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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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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这天早上,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珍妮特醒了,她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知道是爸爸马库斯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她穿上一件浅黄色的旧连衣裙, 裙摆边缘磨出了毛边, 袖口也有点脱线, 她小心地拉好裙子的褶皱, 走出房间。
厨房里,马库斯系着一条蓝色的旧围裙,嘴里哼着他说叫做《德拉西姆》的水手歌曲,昨天钓起来的那条白色银鳞鱼,刚刚被丢进了锅里,滋滋发出响声。
马库斯往鱼身上撒了些粗盐和黑胡椒,又挤了几滴柠檬汁,很快,锅里腾起了一股带着酸香的气味,他用一把铁铲轻轻翻动了下鱼身,金黄色的鱼皮露了出来。
他切碎了弗西黄叶菜和黑素菇, 炒软了些,又倒入一些淡奶油,熬成了一份浓稠的酱汁, 最后,他把这份酱汁浇在煎好的银鳞鱼上, 旁边配了几颗嫩绿色的绚伞笋尖。
马库斯把盘子端上桌, 颜色好看极了:“尝尝我做的白色银鳞鱼。”
卡米拉今天穿上了她最喜欢的那条墨绿色条纹衣裙, 头发梳得很柔顺,很久没有吃到丈夫做的饭菜了。妹妹温蒂咬了一口鱼肉,眼睛亮了起来:“爸爸, 这鱼真好吃,又嫩又鲜。”
希伯莱尔也点头:“酱汁好像很独特哎。”
吃完了早餐,卡米拉拿起她的手提包出了门,今天要去往“金线流光”时装店,这是她第一天到新时装店上班。
“金线流光”坐落在那条慈溪歌剧院大道上,木门上挂着锃亮的黄铜颜色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几件极其精美的裙装,料子看着就价格昂贵。
卡米拉推开店门,心里咯噔一下,店里灯火通明,包括岚佐思先生在内的五六位同事,齐刷刷地站在门厅内,目光看过来,好像正在等她。
岚佐思先生,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条纹三件套西装,衬衫雪白,领结打得很整齐,他脸色冷冷的,不像那天上门去找卡米拉时候的热情,反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向卡米拉,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卡米拉太太,你迟到了。”
卡米拉愣住了,她下意识地也看向挂钟,指针还没到八点整啊。
“岚佐思先生,我、我以为八点是……”
岚佐思先生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七点二十分开始晨会,所有员工必须提前四十分钟到岗,你今天的迟到,按照店规,将会扣除你的半日薪资。这是我们'金线流光'的规矩,确保大家以最完美的状态,迎接最早光临的客人,希望你能记住。”
卡米拉的心一沉,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储物格里。
晨会的内容开始了,岚佐思先生背着手,语速很快,他主要是面对卡米拉,强调了一系列时装店里的规定。
“工作时间必须始终保持站立姿态,除非得到特许可坐下休息十分钟,不能在店内任何角落留下个人物品,每件样衣的陈列间距必须严格保持一致,甚至连擦拭柜台和橱窗的抹布,也分为不同颜色,用于不同区域,绝对不能混淆……”
卡米拉感觉到脑子嗡嗡响,她可必须得记住每一条,不能再触犯什么了。
晨会结束后,一个名叫艾丽若的售卖员悄悄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卡米拉太太,你不用太担心,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岚佐思先生要求严格,但习惯就好了,这里头,虽然规矩多,但如果完成得好,薪资也高呢。”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名叫玛尔塔的女工也凑过来,叹了口气:“我们的客人里也包括习惯早起散步的贵妇,贵妇们买东西比较大方,昨天的兮若太太,就在我们店里包了800枚法郎的衣服走呢,所以我们开门时间是比别家早一些。”
卡米拉点点头,不过,这一天,她就在这种紧张的心情中度过了,努力熟悉着各种昂贵面料和繁复的工艺,记住那些很多条的规则,感觉比在“甜蜜之都”时装店累了好几倍。
这天,珍妮特出去一趟,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妈妈卡米拉正坐在窗前看《巴黎日常》杂志。
卡米拉放下手里的书册,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个用亚麻布包着的小包裹:“宝贝珍妮特,这里是三十法郎,你去买一件像样的新衣裳吧。”
“三十法郎,太多了。”珍妮特轻声说。
“你要开店了,总得有几件像样子的衣服,这是妈妈的心意。”
第二天清晨,珍妮特来到巴黎碗燕百货公司,她顿住片刻,鼓起勇气,走向二楼的“简·玛尔森”服饰区,路过一家名叫“蝶羽轩”的饰品店,看到里面五颜六色漂亮的发带,如果有一天,她也能拥有那些发带就好了。
女店员露西穿着靛蓝色制服的,微笑着迎上来,头上别着珍珠发卡:“需要帮忙吗?”
珍妮特说道:“我想找条简单大方的裙子。”
露西取下一件淡薰衣草紫条纹的连衣裙:“这款很衬您,料子是上等的棉布,穿着很舒适的。”
试衣间的帘子是淡香槟色的丝绸,珍妮特穿上裙子以后,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裙子剪裁合身,不过,左侧袖口有一处不太明显的抽丝,她犹豫着,拿了衣服走出来。
珍妮特指着袖口的位置,说道:“这里好像有点问题。”
露西低下身子,细细看了一眼:“那么,如果你要买的话,我们可以降到三十八法郎。”
“我还想看看其他款式。”珍妮特说。
露西又取来一条杏粉色连衣裙,领口系着嫩芽绿的缎带,标价是五十五法郎,另一条深海蓝的裙子,用的是厚实的斜纹布,要价到了六十法郎。
看来,刚才露西拿来的那条淡薰衣草紫条纹的连衣裙,已经是这里最便宜的了。
珍妮特想了想,说道:“不过三十八法郎还是贵了些,三十五法郎可以吗?”
露西看了一下珍妮特洗得发白的衣领,又看了看裙子,终于点头。
回到家,珍妮特换上裙子,卡米拉帮她弄平衣领,说道:“很适合你,珍妮特,你这样真的有小店主的模样了呢。”
这天晚上,马库斯从绒毛球乐园宠物商店出来,监督完了那些工人干活,往家走,他还背着一只工具袋,一走动,就发出一些响动的声音。
路过一家名叫“琥珀时光”的旧货铺,他看见橱窗里新摆了一只音乐盒,是梨落紫木雕的,很好看,家里的女孩子们一定喜欢。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歪倒在了门口的邮筒旁边。
“你是,菲利克斯先生?”
马库斯快步上前,扶起那个男人,还真是邻居菲利克斯,他在报社做排字工,这会儿,他一头浅褐色的头发黏在额角,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醉酒的气味。
菲利克斯小声说道:“又被扣工钱了,我怎么总是印不好那些铅字啊……”
马库斯费力地架起他,看到菲利克斯的皮鞋后跟磨损得厉害,应该是最近经济有些拮据,他搀扶着踉踉跄跄的菲利克斯,推开他家里的那扇门。
艾丽若从厨房里跑出来,她莓红色的围裙上还打了两块补丁,看见丈夫这副模样,她赶紧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来,帮忙把菲利克斯扶到那张苏里拉木沙发上。
艾丽若的声音带着哭腔,解开丈夫的领扣,转身对马库斯勉强笑了笑:“真是太谢谢您了,马库斯先生。”
马库斯摆摆手,看到他家的客厅虽然狭小,但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罗伊茨草,墙上挂着一幅刺绣的向日葵图案。
菲利克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说道:“亲爱的,咱们还要攒多久,才能买得起房子……”
艾丽若抹了抹泛红的眼角,轻声对马库斯解释:“我在外面做擦鞋女工,其实每月也能挣上十几枚法郎,可是菲利克斯总觉得不够,要攒钱在玛莱区买房子,他说排字工这活儿干不长久,眼睛很容易就坏掉。”
马库斯沉默地点点头,片刻后,他沉吟道:“说实话,买房子啊,实在太昂贵了,我们一家人现在也不敢想。”
艾丽若小声说道:“是啊,可是菲利克斯说,不买房咱们又算什么呢,永远不是真正的巴黎人,就像借住在别人的城市里,哪天失业了,生病了,就得被打回原形,回乡下老家去……”
第二天清晨,珍妮特下楼时遇见了住在二楼的莱诺小姐,她是教人跳舞的,穿着薄荷绿的裙子,正要出门上课。
莱诺小姐说:“对了,昨天我在街角的'铃兰驿站'看到有你的信,驿站的人问我认不认识你,我就让他们留着,等你去取。”
珍妮特道谢以后,马上往驿站走去,这家小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各种信纸,墨水种类也很多,店主从一堆信件里面,找出一封信封递给她。
珍妮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纸带着淡雅的花香,写信的是勒诺尔夫人。
勒诺尔夫人在信里写道,她最近去了南方卡兹市的纳姆布料产地,采购了一批原料,主要是在外地忙碌的一些事项,信的最后,她问起那间宠物店铺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她找人帮忙之类。
珍妮特拿着信慢慢走回家,在书桌前坐下,取出自己最好的信纸开始回信,她如实告诉勒诺尔夫人,店铺确实遇到了一些问题。
“原来订做的西西洛展示架做工粗糙,需要重新制作,还有,预订的一批紫兰蒂绒球材料,也因为供应商的问题没有到货……”
写到这里,珍妮特停笔,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她写道:“不过勒诺尔夫人,放心好了,不用派您的朋友来,我已经在解决这些问题了,另外,我和设计师先生所调整后的橱窗陈列方案,附在了信件的后面,您可以继续提一些意见……”
把问题写下来后,珍妮特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这几天,温蒂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有时候在家也会哼歌。
温蒂陆续收到了拉缇赠送的一些小礼物,比如新鲜的蓝缕鲜花,用浅黄色的丝带扎着,包着金色锡纸的巧克力,基本上都是她所喜欢的那种浪漫的约会氛围。
不过,珍妮特和卡米拉发现,温蒂偶尔还是会发呆,在窗户旁边,托着腮帮子。
这会儿,卡米拉系着围裙,正往锅里撒着香草碎,她抬头看了眼温蒂,问:“拉缇今天送来花时说了什么?”
温蒂耸耸肩,说道:“妈妈,也没什么。”
卡米拉走到温蒂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们不是和好了吗,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
温蒂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粗糙的纹路,说道:“是和好了,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妈妈,你年轻的时候和爸爸约会,也是这样的吗?”
卡米拉在温蒂对面的绿篱木凳上坐下,说道:“我们那时候啊,可没有现在这么多讲究。不过我记得,他第一次约我出去,跟那时候的邻居索尔借了件宽大的深褐色外套,这样显得自己个头更高一点。”
温蒂托着腮帮子,问:“那你们去了哪里?”
卡米拉笑道:“就在咱们镇子里那条落满黄叶的小路上散步,他很紧张,我记得他好像一直不停的说话。然后,他省吃俭用,攒了2枚法郎,请我去看了一场蒙尔拉肯镇的木偶戏,那木偶戏可是很难来一次的。不过,那天突然下起暴雨,我们躲在树下避雨,他的外套都淋湿了。”
温蒂若有所思:“爸爸那时候会很用心地准备礼物吗?”
卡米拉站起身,从卧室取出一个黄色的木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你看这个珊瑚红绸带,这是你爸爸从地主那里赚到第一笔钱后,用全部的钱给我买的,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是很昂贵了,费了一番心思。”
“那你们吵过架吗?”温蒂追问。
卡米拉点点头:“当然,我们曾经为了点小事争执,后来你爸爸在我家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温蒂跟着走进厨房,帮妈妈削起黑土豆:“然后呢?”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就站在雨里面等着,我实在不忍心,撑着伞出去,发现他头发全湿透了,衣服也都湿了,他从怀里掏出个苹果派,说是他在家为我做的,还特意加入了一种线缆草,说是作为调料,很好吃。”
温蒂点点头,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渐次亮起,她突然问道:“妈妈,你怎么确定就是爸爸了呢?”
卡米拉搅拌着将辣螺丝和绿美利菜熬在一起的炖菜,说道:“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日子会很有意思啊,就像这个炖菜,因为是和你们一起吃,所以我才觉得特别香。最重要的是,一个男人要有担当,你爸爸在这方面做得很不错。”
温蒂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口哨声。
她拉开灰蓝色的窗帘,看见之前的合作对象,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竟然就站在街对面的街灯下。
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换了件深蓝色的双排扣外套,腿脚的伤痕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他朝窗口的方向挥手,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别着一朵蓝色的马蒂斯花。
温蒂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卡米拉微笑着说:“去吧,我看他好像有些事要跟你说。”
毕竟两个人当初的合作还挺愉快的,美格斯先生的伤好得比想象中快,温蒂理应去看望一下的。刚好这时候珍妮特回家,也好奇魔术师先生为什么三番两次过来找温蒂,于是,就跟着一起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