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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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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周日这天,阳光晴好,珍妮特和母亲卡米拉锁好了她们位于二层小楼的家门,卡米拉今天特意系上了那条边缘磨损但依旧干净的亚麻围裙,珍妮特则提着一个粉红色的苏茹款式空布口袋。
住在同一层的勒菲弗太太昨天傍晚特意敲开她们的门,向她们分享:“嘿,听说了吗?蒙特勒伊那边,就靠近旧城墙根儿的空地上,今天有个集市,不是你们常去的那些,是附近乡下人直接把东西拉来卖的,听说能淘到些便宜又实在的好家伙什,比如锅碗瓢盆什么的。”
于是, 卡米拉和珍妮特早早出发,乘坐一辆公共马车, 驶出了巴黎市中心。街道越来越狭窄, 路面也变得坑洼不平,两旁是连成一片的高大灰白色厂房, 巨大的烟囱向外喷吐浓黑的煤烟。
蒙特勒伊的集市就在一片草地上,倒是挺热闹。
摊主们大多穿着粗糙的蓝色工装或褪色的乡下布裙,货物就随意地铺在摊开的长布上,或者堆放在摇摇晃晃的木板车上,远处传来一些叫卖声。
卡米拉在一個陶碗堆裏,挑出了一個相對完好的、帶着樸素藍色條紋的深口湯碗,只花了三個蘇,接着,又在一個賣舊鐵器的攤子上,看中了一把厚重的舊鐵鍋,鍋底甚至有些微微變形了,但整體還算結實,攤主要價十五個蘇,卡米拉和那個滿臉胡茬的攤主磨了好一會兒嘴皮,最終付了十二個蘇。
珍妮特被一个摆着各种零碎物件的小摊吸引,她用两个苏买下了一个木纹很漂亮的桑素链木胡椒研磨器,又用一个苏买了一小捆红色的粗棉线。
最后,卡米拉在一个卖二手床品的妇人那里,看中了一条彩色的米娅风格毯,她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付了15个苏。
这一个早晨,珍妮特和卡米拉足足花掉了将近三法郎,不过,收获的东西一共二十多样,比在城里的兔博士街区买还是划算很多。
回家的路上,她们依旧坐着一辆公共马车。马车靠近圣安东尼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慢了下来,前面一片嘈杂,路面被挖开了一道深沟,几个满身泥污的工人喊着号子,好像在修路。
车夫莱西付低声说了句什么,调转马头,拐进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侧路。
马车在几条小巷里穿行,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一座看起来很古老的教堂前。
萨洛璃教堂的外墙是用巨大的灰色石头砌成的,是名为如希拉尔的一种方形石块,年份久了,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正门上方,有一个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圆形玫瑰窗,颜色黯淡,有些玻璃甚至已经破裂,为了防止它掉下来,而用木板钉着。
现在,她们只能从马车上下来,从萨洛璃教堂那头穿过去,这是最近的道路。
珍妮特跟着母亲走进了那扇带着铁饰的白色大门。
教堂内外部都是白色的,几束光线从高处穿进玻璃。长长的祷告凳被磨损了,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祭坛看起来也很朴素,上面点着几根细细的蜡烛,点燃黄色的火焰。
卡米拉和珍妮特刚要穿过后门,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外面罩着白色法衣的中年牧师拉斐尔先生,从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向她们走来。
这牧师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很瘦,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的脸看起来很和善,眼角带着笑容,但脸色有些苍白,像是长期待在室内,他的黑色长袍袖口和领口,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拉斐尔先生走到珍妮特面前,说道:“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如果我没认错,你是珍妮特小姐吧?我在'红荆棘鸟面包房'附近见过你两次,你提着一个小布兜,和老板威尔臻关系很好。”
珍妮特睁大了眼睛。
拉斐尔先生继续道:“我一直想去找你,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我叫拉斐尔,是这座圣萨洛璃教堂的牧师。”
珍妮特点点头:“你好,牧师先生。”
拉斐尔牧师直接说明了意图,语气带着些许恳切:“是这样的,珍妮特小姐,我的这座老教堂,还有后面的小院子,有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主要是小猫,可能还有一两只狗。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看着它们瑟缩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我听说,你能给小猫小狗做衣服?我不知道这个请求是否冒昧,但你能不能帮帮它们?让它们能有件东西抵御一下寒风,我可以付钱给你。”
珍妮特愣住了,她没想到牧师找她是为了这件事,于是点头道:“当然可以,拉斐尔先生。”
这时,一位年轻的修女也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她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修女服,戴着头巾,脸蛋圆润,眼睛是清澈的浅蓝色,很温柔的样子。
拉斐尔牧师介绍道:“这是安娜修女,平时帮我打理教堂的事务。”
安娜修女对珍妮特和卡米拉微微躬身,声音很轻:“我可以带你们去后院看一下,数一下共有多少只。”
珍妮特明白,和妈妈卡米拉、拉斐尔牧师和安娜修女,四个人分头在教堂内外仔细寻找起来。
珍妮特沿着灰色的石墙慢慢走着,果然,在一个原木色的祷告凳下面,她发现了两只蜷缩在一起的猫,一只是体型较大的玳瑁猫,毛色黑黄棕混杂,另一只是只黄白色的小猫,看起来瘦瘦的,正把脑袋埋在大猫的肚皮下面。
安娜修女则在祭坛后方一个堆放杂物的小角落里,发现了一只通体纯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的猫,它安静地蹲在一个破旧的垫子上……
他们又仔细地搜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不算那三只太小、还需要母猫照顾的幼崽,需要御寒衣物的,院子里和教堂里面,加起来一共有八只猫,还有那只可怜的黄毛小狗。”
九件宠物衣服,珍妮特在心里默默想着。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牧师和修女殷切的脸,语气坚定了起来:“我试试看。我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找找合适的材料。”
拉斐尔牧师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说道:“太好了!愿主保佑你,善良的姑娘!材料方面不要担心,教堂里还有一些旧的红色、蓝色幕布和捐赠来的衣物,虽然旧了,但布料还挺完整,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很快,珍妮特和卡米拉提着她们在集市上淘来的宝贝,还有牧师塞给她们的一包教堂里多余的旧布料,回到了兔博士街区的家。珍妮特的脑子里开始飞快地构思,怎么为那些小猫小狗,制作出既保暖又不会影响它们活动的小衣服。
几天后,一个清晨,薇劳士服装厂的公告板前挤满了有些担忧的女工,珍妮特挤在人群里,心跳得厉害,紧张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很快,她在“晋升初级技工”那一栏清晰地看到“珍妮特”的名字,那个瞬间,她屏住了呼吸,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初级女工的工资有了变化,杜波瓦夫人单独叫住她,告诉她说,月薪从原来的21法郎涨到了45法郎!这对珍妮特来说真是好消息,起码是稳定的收入,用多出来的这笔钱,让家里的饭菜吃好一些。
几个和珍妮特相熟的女工,包括玛尔塔和克莱门丝,都围了过来。玛尔塔性格泼辣,是个红发的姑娘,她大声说道:“嘿!为了庆祝晋级,今天晚上我们去'陶罐猫'餐厅吧!我请客,大家一起喝一杯!”
她眨了下眼睛,这个提议得到了很多女工的响应。珍妮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破例一次,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下班后,女工们没有像平时一样急着回家,而是涌向了位于工厂区边缘一条热闹小巷里的“陶罐猫”餐厅,这家餐厅的门面很不起眼,外墙的灰泥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门口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招牌,上面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一只抱着陶罐的猫,推开那扇黄色的木门。
这是一家廉价的餐厅,内部光线昏暗,地方不算大,摆着十几张粗木桌子和长条板凳,大部分都坐满了人,墙壁上贴着些几张戏剧海报和商品广告。
客人们几乎都是附近的工人、小贩什么的,他们彼此之间说着话。珍妮特她们来得不算晚,但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伍。
等了大概一刻钟,女工们才等到一张空出来的桌子,菜单上的东西不算贵,最受欢迎的一道菜叫做“阿尔萨斯土豆烘肉饼”。很快,食物就端上来了。一个厚重的陶土盘子里面盛着一块煎得金黄的肉饼,周围堆满了吸饱了肉汁的土豆块,肉饼上面还浇了一层带着点酸味的绿色酱汁,旁边配了一小撮腌渍过的紫色西溪菜丝,香气扑鼻而来。
珍妮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肉饼,送进口中,肉饼外层焦香酥脆,内里却保持了肉汁,混合着不知名的香草碎,味道非常好,土豆软糯咸香。
玛尔塔大口吃了起来,感叹说:“是吧,我就说这儿的东西好吃!”
很快,大家点了一杯店里最便宜的、按杯卖的葡萄酒,名字很简单,就叫“南方的红”,那酒液是深宝石红色的。
珍妮特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酸涩中带着点果味的酒液,滑过喉咙,随后是一点淡淡的回甘,她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看大家都很开心,就多喝了几口。
十分钟后,珍妮特感觉自己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脑袋也有些轻飘飘的,看东西好像隔了一层薄纱,这应该是醉酒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当女工们终于离开“陶罐猫”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冷风一吹,珍妮特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她和其他女工们在小巷口道别,独自一人往家走。
晚上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很多,她好不容易到了自家公寓楼下,爬上那几级台阶后,只觉得浑身发软,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本来想靠在门上歇一口气,再拿钥匙开门,可身体一挨到那冰凉的门板,就一下子倒了,而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她的肩膀。
珍妮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这不是住在楼下的米莱妮太太,这位夫人穿着睡袍,外面披了条披肩,手里举着一盏黄色的小油灯,脸上带着关切:“我的天哪,珍妮特小姐,你怎么睡在这里?会冻坏的!”
米莱妮太太费力地搀扶起浑身发软的珍妮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弄进了家门,卡米拉打开门一看,居然是珍妮特,她喝得醉醺醺的。
第二天早上,珍妮特在熟悉的床上醒来,觉得头痛欲裂,嘴里也发干。想到昨天晚上,要不是米莱妮太太,她在大冷天睡在外面肯定要冻感冒的,于是赶紧起床,仔细梳洗了一番,然后敲响了米莱妮太太的门。
米莱妮太太开了门,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她看着珍妮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感觉好点了吗,珍妮特?”
珍妮特低下头,小声说:“米莱妮太太,昨晚真是太感谢您了,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可以帮忙。”
米莱妮太太摆了摆手:“没关系,不过,既然你心里过意不去,那这样吧,我正好要出去买点东西,你帮我给窗台上的那些花浇浇水怎么样?钥匙我给你。”
珍妮特连忙答应,米莱妮太太交代完,提着篮子出门了,珍妮特在房间里,看到了那个临街的窗台,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植物。
窗台最左边是一盆开着深红色小花的植物,花朵簇拥在一起,像一个个小绣球,叶子是深绿色的,好像是银亿花,旁边是一丛翠绿的、叶片肥厚的植物,叶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黄色,很可能是金边索斯拉草,还有一盆叶子形状像心脏,上面有着漂亮的银色斑纹的植物,是花叶苏圩藤。
这些植物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每一盆都枝叶饱满,颜色鲜亮。米莱妮太太走之前说,她每天都会用一个小喷壶,细细地给它们喷洒叶子,还用收集来的雨水,定时喂它们浇灌。
珍妮特按照嘱咐,拿起窗台边那个小巧的黄色喷壶,从屋角一个存着雨水的罐子里取了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喷洒在每一盆花的土壤表面。
过了一会儿,米莱妮太太回来了,她检查了一下珍妮特的工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指着窗台上两盆长势特别好的植物对珍妮特说:“这盆'银星草',还有这盆'紫露',你拿回去吧。”
珍妮特愣住了,连忙摆手:“不,米莱妮太太,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
米莱妮太太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拿着吧。我知道你妈妈卡米拉喜欢养花花草草。你们家窗台上那盆是'夜光蕨',我早就看到了。要告诉你妈妈噢,那东西不喜欢太阳直晒,得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浇水也不能太勤,土干了再浇,这两盆比较好养,让卡米拉先养着。”
珍妮特很感动,小心地接过了那两个陶土花盆,说了句:“谢谢……”
两天后,弟弟希伯莱尔的情况有了变化,让全家人都很担心。
他受伤的右手腕,没有好转,反而肿得更高了,皮肤绷得发亮,透着暗红色,摸上去很烫人,他整天晚上都睡不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卡米拉看着希伯莱尔痛苦的样子,连忙翻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和珍妮特带他去附近的“圣路易慈善医院”。
医院离他们住的街区不远,是一栋灰扑扑的庞大建筑。一走进去,一股浓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贫民。
他们等了很久很久,才被叫进一个诊室,诊室里同样简陋,一个穿着白袍的瘦高医生,坐在一张木头桌子后面,他看了一眼,都没触碰希伯莱尔肿胀的手腕,就说:“用水蛭吸掉坏血,会好的。”
他转身就从旁边一个玻璃罐里,用镊子夹出几条黑色水蛭。
医生动作麻利,把水蛭放在希伯莱尔红肿的手腕上,过了一会儿,医生取下水蛭,给伤口敷上黄色的药膏,简单包扎了一下:“好了,回去注意,过两天再来放一次血。”
两天以后,希伯莱尔又来医院,医生看着没有什么好转的手臂,说道:“希伯莱尔,你现在的问题是保住这只手不继续发黑烂掉。至于以后,如果炎症反复,这只手就算不锯掉,也什么也干不了了。”
希伯莱尔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捕鼠工做不了,他本来希望能做点小家具赚钱,可是,一只手要是废掉,做不了精细的活,他以后该怎么办。
不过,珍妮特知道,十九世纪的巴黎就是如此,很多疾病就会千篇一律地用放血的方法治疗,治不好也没办法。但她不想轻易放弃,向薇劳士服装厂请了假,带着希伯莱尔跑遍了巴黎他们能进去的医院和诊所。
但每一家都差不多,每一个医生诊断后,给出的治疗方案都一样,就是放血,用水蛭。可是,希伯莱尔手腕上的伤口因为反复被水蛭吸血,变得更大,边缘都开始泛白,红肿一点也没消。
珍妮特回到家里,第一次感觉到绝望。
卡米拉也急得嘴角起了泡,和温蒂她们在洗衣房和附近街区,逢人就问,打听有没有别的能治伤的法子。
终于,卡米拉问起在洗衣房干活的一个姐妹,对方告诉她说:“卡米拉,你别急,我听说在亦伊区那边,靠近旧城墙的地方,住着个老爷子,人们都叫他'老马丁'。他不是正经医生,但附近不少穷人都找他看伤风感冒,还有外伤什么的。听说他不用水蛭,用一些自己捣鼓的草药膏,效果好像还不错,就是,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看,而且……”
卡米拉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不正规,就是有风险,但看着希伯莱尔,她咬了咬牙,现在,也只能把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她回到家,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珍妮特和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漠然地听着,没什么反应,他好像已经接受了那只手废掉的结果。
珍妮特却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们去试试,不管结果怎么样,总比现在等着它烂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