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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造孽
宫禁一片缟素。
悠长的宫道望不到尽头。
纪瑄乘着一顶小轿子入宫, 一路奔司礼监,未进门就见秦虞奔上来。
“哎呦我的大人哎,你可算回来了。”
他说道:“你晓得不, 宫里头可是出大事了,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气,一直在找你呢。”
秦虞昨儿个是外出采买了,并不在宫里, 不清楚很多事。
纪瑄神色淡漠,唇口抿成一条线,不言语, 只是往里走, 边走边问:“陛下如今在哪儿?”
秦虞道:“我听小太监们说是刚从皇后娘娘处那儿出来, 好像正往宁妃娘娘那儿去。”
“祁王殿下和王妃都进宫了。”
皇后乃国母, 国母死了, 是国丧,按礼是该如此。
纪瑄点点头,“嗯。”
进内室, 秦虞伺候他换下常服,问:“你说这皇后娘娘怎么好好的突然想不开了呢?”
“陛下也没说要她的命呀。”
纪瑄不言语, 只是任他将最后一个扣子扣好, 道:“去漪澜殿瞧瞧。”
“是。”
漪澜殿内。
宁妃一身华衫正襟危坐在那里, 屋里炭火明灭, 宫里仆婢跪了一地, 头低着,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不敢大声呼气。
这般不知道过去多久,随着随侍太监的一声,成安帝出现在殿外, 眼前人终是有些松动,回了几分神,抬眸瞧了一眼,但并没有立即起身去迎。
成安帝面容庄严,雄赳赳气昂昂的进门,直奔主题厉声问:“昨日,你去了皇后的宫里?”
宁妃面无表情的答:“是。”
“你去做什么?”
宁妃抬头,看着成安帝,反问道:“陛下希望臣妾做什么?”
成安帝一怔,随即反手一巴掌过去。
“妒妇!”
宁妃本就身弱,尤其近两年丧子求子无果更是憔悴不可说,这一巴掌,十成的力气,直接将她扇到了地上。
“呼!”
满地的太监宫女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无一人敢上前劝。
宁妃捂着被打,嘴角渗血的左半边脸,徐徐缓缓起身,面上倒是平静。
她问成安帝:“陛下可否与臣妾再说一回当年之事?”
成安帝冷冷的站在那里不言语。
宁妃又道:“陛下可否与臣妾说说,臣妾当年那个孩儿,究竟是如何没了的?”
她不依不饶。
叫本来被坏了计划在盛怒中的成安帝火气更甚,又是一巴掌过去。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朕!”
宁妃唇口颤抖,抬头看他,“珏哥哥。”
太久没再听过的称呼叫成安帝心头猛然一怔,然而须臾便被岁月抹杀的容颜又恢复了平静。
只这一眼,宁妃已然明白了。
她跪下去,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道:“臣妾有罪,还请陛下降罚!”
成安帝这才脸色缓和些许,不过未叫人起来,他还在思忱着这一遭究竟该如何处理?
纪瑄是以在这时,徐徐从外间走进来。
他的出现,暂时打破了僵局。
成安帝问:“纪瑄,依你看,此番该如何处置?”
——
丝丝绵绵的雨天亮时落下来,稀稀拉拉的,却是没个停歇的时候。
麦穗一夜未眠,在送人离开后,倦倦的回了屋,小孩都精力足,起得早,不多会儿,春杏和京生就从外头走了进来。
原本春杏是住在她屋内,就那碧纱橱的,不过前段时日她伤重,又是好一番梦魇不断,小孩儿正是长身体之际呢,如何能这般跟她折腾,便允她换了住处,也不远,跟京生一样,就在主屋的暖阁。
“姐姐。”
春杏跑到她跟前,麦穗抱住她,京生信步随后,人唤他落了座,问:“怎起来得这般早,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
春杏说。
她在这个年岁的时候,也差不多如此,倒也没太多好问的,麦穗给她递了一块糕,道:“吃点东西垫一下肚子。”
春杏接过,“嘿嘿,姐姐屋里的糕,最是好吃了。”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屋里炭火供得足,暖意不断,身心放松,麦穗本来消下去些的倦意又上来。
她眼皮子直打架,京生擅观察,瞧着如此,与她道:“我想起夫子留了些课业还未写完,字帖也没临摹,便不扰你了。”
说着带妹妹走了出去。
麦穗实在困倦疲乏,也无心说什么,在两个小身影彻底消失,人便躺了下去。
她很快就睡着了,只是没过多久,就被外头的声音给弄醒了。
“什么事?”
她揭了窗,朝着外头问,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倏忽间那本来还有些困意,闹的瞌睡虫全跑了。
“是你啊。”
“哎。”人应声,唤了她一句,“麦师傅。”
“进来罢。”
她开口,本来挡在外头不让人进来扰她睡觉的小婢让了道。
麦穗套了件衣物穿上,随手挽了个发髻,便走下榻,到了外间。
人已在等着,见了她将热茶放下,又是毕恭毕敬的给她鞠了一礼。
“师傅。”
麦穗摆手叫他不须诸多礼节,直接问:“可是又出事了?”
“唉。”
人叹气,“师傅有所不知啊,是难呐这,你说都快过年了,连这年关都没过去。”
“这回是多少人?”
“一百六十三人。”
他说道:“两宫伺候的仆婢,都没了,道给皇后娘娘殉葬,那些宫娥会在北苑烧了,遗骨沉井,太监们到时候会出来,还麻烦麦师傅了。”
“一百六十三……”
麦穗喃喃的念着这个数字,心一点点的发沉。
自她接手铺子生意来,这是头一遭,以往再多,也不过几个,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她跟师傅亲自去处理过的,也不曾见过这么多啊!
真恐怖,都是人命啊!
“确定了吗?”麦穗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希望只是一个误会。
或者这事儿还能有点转机。
不过答案叫她失望。
“定了,就这两日的事,还劳师傅辛苦一下。”
“嗯,我知道了。”
“得嘞,那我也不多留了,还得去过其他人哪儿的。”
刘壮是游走宫禁和刀子铺间的传话人,那些消息会透过他到他们这些刀子匠耳中,大家伙儿各自做事,素日生意上多有竞争,也是互相看不惯,但这种时候,一般都会默契暂时的放下旧日恩怨。
“不是个完人了,但到底还是个人,是条命嘛!”
世俗对这些切了根本的人总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除了那群太监自己,也便是他们这种深切接触的……到底能理解一些。
可也仅仅是理解而已。
他们改变不了什么。
“嗯呢。”
麦穗给他递了些银钱做知会的礼,人满意的揣进兜里离开。
送走她,麦穗唤人进来,给她打水梳洗装扮,之后挂了件大氅,交代道:“待会儿看雨停,便叫春杏和京生在院子玩罢,勿要走远,然后给他俩做点姜汤暖身子,天太冷了,别给病了。”
“哎,好的。”
得了应声,麦穗叫小厮过去套马车,便是匆匆忙忙的进城,去了铺子。
深秋的生意少,早前纪瑄给她又请了一个人,无事她便可以偷些懒,不用过来。
见到麦穗突然出现,显然人有些震惊,“姑娘,你……”
麦穗没有理会他的这些反应,只是说道:“去将记名的册子拿过来。”
“是。”
雨天的光线很暗,麦穗点了油灯,在灯下一行一行的对着姓名,又用笔一点一点的勾画掉。
一百六十三的人里头,她这边占了也有二十来个,有些是今岁才入宫的,不过几个月……
真是造孽啊!
她就说她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
——
成安帝处置了两宫相干人等,这一遭事儿,便暂时算过去了。
他道:“本来想皇后失仪,叫你摄理六宫之事的,既然你手上有伤,行动不便,就好好的在漪澜殿养着罢。”
宁妃磕头谢恩。
心里的伤比于手上的那烫伤更甚,竟然倒不觉得有什么了。
从前她最是爱美了,伤一点都怕留疤,要哭,都要闹的。
岁月啊!
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
宁妃望着那渐走渐远的仪仗,再看须臾之间,满宫的人,便只剩下从开始跟在她身边的茯苓还有寥寥几个太监宫女,眼神一点点的凝成霜。
“娘娘,你的手。”
茯苓上前,道:“我让人去唤个太医来给你瞧瞧罢,已经过去一夜了,这可不能再拖了。”
宁妃低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
“不用了。”
她要留着这个伤印的痕迹提醒自己!
这么多年,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又错了什么!
——
雨越下越大了,宫道上起了水雾凝了霜,纪瑄跟在成安帝下方,一步一步的往前挪着。
雨水打湿了他的鞋子,裤脚,风更是在他脸上肆虐横行。
很冷。
不过比之更冷的,是那一百六十三条人命。
他试图挽回,开口道:“皇后娘娘素来仁善,待合宫的人宽厚,她已死明鉴是证明自己,怕不……”
纪瑄后边的话未曾说完,连那一句“为她积福报”都没来得及,就被成安帝的一记眼刀给杀住了。
“纪瑄,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至少比陈安山聪明很多,但是现在朕不得不重新考量一下!”
纪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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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还以为写不完,没想到我又做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一排小红花还是开心,还好没断[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