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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为万贞儿的儿子》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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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徐文卿, 年方二十,出身寒微,父早亡,与寡母相依为命。
算是真正的寒门才子, 五岁能诗, 十岁通经, 是他们县学里有名的神童。
去年秋闱高中浙江乡试第七名, 可谓光宗耀祖。然而, 家中为了供他读书, 田产早已典卖殆尽, 母亲日夜操劳, 前段时间还生了一场重病。
此次徐文卿赴京会试, 路费还是乡邻凑集以及师长资助的。
他带着母亲的期盼、乡里的厚望,以及怀中仅够数月盘缠的几两碎银,踏上了北上的航船。
“当初租房也是巧了,城里的会馆客栈早就满了。附近民居有空余房间,也都租了出去。就只剩下万岁爷私底下交代属下买的那套二进民宅未出租。”
铜钱解释了前因后果, 又道。“其实先前有商贾来问过, 属下知晓万岁爷的脾气,这个时候,可不好租给商贾居住。当方便来京参加恩科的学子才对。”
朱佑棱点头, 并没有否决铜钱的认知。
“是这样。平日里也就罢了,恩科在即, 这些商贾还跑来和学子抢住所是何道理。”
顿了顿,朱佑棱脑子里突然又闪过以前曾灵光一闪的念头。
“铜钱,你说朕在郊外圈一块儿地,修建房舍专门赶考的读书人居住如何?”
“啊!”本来想顺势说文静这人的情况的铜钱楞了楞, 很快又跟上了朱佑棱的思维。
“万岁爷这主意,嗯,还是挺不错的。只不过这被言官们知道了,会不会说万岁爷与民争利?”
朱佑棱:“...朕被说得少了?”
朱佑棱的安稳,又让铜钱不知道怎么说了。
“抄家太子!”朱佑棱提醒铜钱自己当太子的时候,名声就不太好。
铜钱:“...万岁爷不怕,那就没事儿。”
“哎!今年就罢了,等恩科结束,明年再说修建专供参加科考学子的房舍吧!朕也不收多少租金,统一标准一两银子一月。”
铜钱这下子支持了,还问这个钱,是皇帝的私库收呢,还是户部收?
朱佑棱:“......”
不提朱佑棱和铜钱的互动,只说三位房客,各有特色。两文人一武人。两文人打算走科举路子,而一武人,则打算走武举路子。
相较科举,武举的话,也是三年一届,不过总体人数上比不了科举。
一般想走武官路子的乡野汉子,才会想着考武举,再由朝廷分配官职。
旁的不说,能夺得武状元的,大概能从参将开始做起。
武举要比科举早十五天举行,只举行三日,就靠‘打’,谁能坚持三日不被打下擂台,谁就是武状元。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初八这天,恩科正式开启。贡院外,数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提着考篮,在兵丁衙役的严密监视和声声催促下,在贡院大门前排成数列蜿蜒长龙,等候兵丁唱名,搜检以及入场。
大家都保持沉默,不敢随意开腔,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声和考具碰撞所发出的轻响。
徐文卿站在队伍中段,摸了摸怀中母亲求来的平安符,又按了按考篮里放着的一大叠硬邦邦的炊饼,以及一小口袋的小米和一小罐咸菜。
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吃食,毕竟要在贡院小小的考舍里待九天,得多多准备。
可家境贫寒,唯有的十几两银子,还是来京城的一路上赚的,纵然足够徐文卿奢侈一把,但一向节俭的他到底还是选择在吃食上亏待自己。
唯一好的,大概就是那一小口袋用来熬粥的小米了。
徐文卿深呼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巍峨的贡院大门和森严的守卫,心中默念圣人之言,试图驱散那份本能的紧张。
西厢房的清净备考,铜钱的鼓励,石猛的豪气,甚至文静那超然的身影,都给了他一丝额外的底气。
不远处另一队中,年约三十,出身富户的张汝贤一脸不耐烦,考篮里是家中精心准备的各色细点、肉脯、提神药丸。
他父亲在远处人群中不断使着眼色,张汝贤勉强点头,心中却想着赶紧熬过这九天。
“浙江山阴县,徐文卿!”
“学生在!”
徐文卿挺直脊背,上前接受近乎苛刻的搜检。
散发,解衣,验看文具食物,连饼子都要掰开,笔管也要拧开。
再三确认无误后,徐文卿领到了“丁字柒拾贰号”的号牌。
临进去前,徐文卿看向文静所在的位置,微微颔首,便走进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门。
“顺天府大兴县,张汝贤!”
张汝贤也经历了同样流程,他领到的是“甲字拾玖号”。
很快,随着兵丁不断地唱名,排成几排的队伍渐渐变少,大约晌午时分,所以参考的学子,都已进入贡院。
这时候,贡院大门轰然关闭,被从外锁上。直到9日后,贡院大门才会再次打开。
当然除了贡院大门被锁外,其实还有条小路,可通贡院外。而这条小路是为了主考官和监考官方便特意留的。
贡院内部,最显著的建筑,是那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号舍。
每间号舍深四尺,宽三尺,高六尺,仅容一人蜷缩。三面是砖墙,一面是木栅栏门。两块活动木板,一为桌,一为凳,夜间拼起便是床。角落放着恭桶,供考生排泄用。
这便是考生门未来九天三场考试的栖身之所,能忍下号舍九日折磨的考生,无疑都是强悍的。
徐文卿很快找到了挂有‘丁字柒拾贰’的号舍。
他放下考篮,用带来的旧布仔细擦拭了桌板,将笔墨砚台一一摆好,又把装有硬饼和咸菜的布包悬在通风处。
然后,他才盘坐在木板上,闭目调息,等待试卷的带来。隔壁号舍这时候,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那位考生似乎感染了风寒,是带病参加恩科考试的。
而另一边,张汝贤进入‘甲字拾玖’号舍,立刻被那狭小空间和隐约的霉味熏得直皱眉。
他嫌弃地用手帕掩鼻,将家仆准备的精美点心、肉脯、茶叶取出,又摸出父亲给的、据说能‘提神醒脑、下笔有神’的秘制药丸,小心收好。
在狭小的空间里,张汝贤坐立不安,只盼着赶紧发题,号胡乱应付过去。
只不过提前入场,并不代表能够提前发试题。按照规矩,一般八月初八晚上开贡院门,将参加考试的学子放进去,在号舍里住一晚,等到初九的时候,主考官还会将决定的试题放出来,让考生们作答。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偶尔会有临时换试题的事情发生。
主要是为了防止科考舞弊。
但是吧,临时换的试题,也是主考官们出的,有时候学子想要作弊,靠这招儿是拦不了的。
本来朱佑棱想过掺和一把,出几个试题,但得知这一情况后,也就没了心思。
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朱佑棱不想给人背锅。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坚持作弊,敬一条汉子。
很快,时间来到晚上,又来到第二天初九。寅时刚过,贡院至公堂上,三声沉重炮响,震彻夜空。
钦点的主考官,副主考官率众焚香祭拜孔圣,当众启封御赐考题匣,交由书吏分抄,再由兵丁分送至各号舍。
徐文卿接到试题纸,就着号舍壁灯昏黄的光线,迅速浏览。
九天考试时间,分了三场考。每场都有专门的考题。
按照规矩,首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后三日考第二场,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又三日考第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来自百度百科)
——《论语》有云,君子和而不同;《孟子》又有云,穷则独善其身;《中庸》则说,致广大而尽精微,请阐述对此的看法!
嗯,不用怀疑,这个题就是朱佑棱出的。没准备掺和,结果还是应了翰林院的要求,出了一道题。
反正每逢科举考试,所考题目都要从四书五经中选择,朱佑棱就选了自己比较熟悉的,并且原话写下,不准主考官嫌不文雅删改。
徐文卿很快沉住心神,开始做题。先是在稿纸上打草稿,字斟句酌。
有把握后,才开始工工整整的抄写一遍。
如今八月初,金秋时节,天气还是热的。特别是在小小的号舍里,总觉得闷热难耐。
写了好一会儿,徐文卿感觉腹中饥饿,便掰一小块硬饼,就着凉水吃。
等吃完后,又将毛巾打湿,用来擦脸颈。
而张汝贤这边,不出意外,他对着试题直挠头。
这些取自四书五经的句子他眼熟,但要阐发新意,写成锦绣文章,对于他来说,简直难于登天。
张汝贤烦躁地扔掉笔,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心思早已飘忽。
按照父亲安排,他只需装作一切正常的将题‘答完’,留下笔迹即可。真正的好文章,自会有人替他做好。
想到这里,张汝贤稍定心神,草草在试卷上抄了一篇事先背熟,平庸但四平八稳的范文,便搁笔休息,甚至打起盹来。
贡院的九日,对大多数考生而言,不亚于一场酷刑。
八月的京城,‘秋老虎’的势头正猛。而密密麻麻的号舍低矮且通风极差,时间长了,在烈日炙烤下,号舍里闷热如蒸笼。
许多考生因此汗流浃背,衣衫尽湿。
而这其实并不算可怕,更可怕的是气味,汗臭墨臭食物腐败气以及角落里恭桶散发出的恶臭,混合在一起,那味道简直了,体弱者闻到后,甚至很快就出现了头晕目眩的情况。
而这,其实巡逻的兵丁,是不怎么管的,毕竟考生们都自带干粮,条件好的带着精美的点心,条件差的,炊饼和咸菜是标配。
奢侈点的,不过准备的小火炉,接着贡院为考生提供的水,用带的小米、粳米等细粮煮一小锅粥。
只是还是那句话,天气炎热,食物容易变质。开考得第二日,便有考生因吃了变质的食物,导致上吐下泻痛苦呻|吟,最后被巡逻的兵丁发现,给架出考场,导致考试中断,功亏一篑。
还有的因为直接喝了没有烧开的凉水,导致突发疾病,也被架出考场。
而随着时间流逝,精神压力过大导致中暑者比比皆是,严重者直接昏厥,被当做死人给抬了出去。
就连徐文卿隔壁号舍的一个中年举子,在第四日夜里突然以头撞墙,血流满面,凄厉呼喊‘考不中了,还不如死” 的话语,令人毛骨悚然。
“又疯了一个。”
兵丁过来抬人的时候,不禁摇头晃脑的感叹。
“每回科考都有疯的,现在才疯了一个,还算少的。”
徐文卿:“.......”
兵丁丙道:“...你没说死人呢!”
“没死人啊!”兵丁甲饶头。“哪里死人了,咱们抬出去的,都是乱吃东西上吐下泻导致没法考试的。”
“还有中暑昏厥的!”兵丁丙补充道。
“文弱书生哦!”兵丁甲嫌弃满满,“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明明知晓号舍考试辛苦,没好体魄很难搞过去,容易脱一层皮,为什么这些读书人光读死书,不知道锻炼自己的身体呢!”
“对哦!”兵丁丙恍然大悟,还道。“估计是因为懒吧!”
徐文卿:“......”
等兵丁甲、兵丁丙架着发疯撞墙的考生走了,徐文卿才哭笑不得的自言自语。“就不准人家读书入迷到废寝忘食?”
以此同时,乾清宫这边,朱佑棱突然想起来一般,询问铜钱和银锭。
今儿是他们俩一起当值。
“铜钱银锭你们说,考生作弊,是如何作弊的!”
铜钱:“???”
银锭:“......”
“你们俩不知道?”朱佑棱惊讶无比的说。“这可不行啊,作为朕的宠臣,还是锦衣卫正副指挥使,你们俩怎么能朕一问就不知。”
“回禀万岁爷,好让万岁爷知晓,属下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银锭无奈的说。
铜钱也道:“的确,得组织一下言辞。”
“那你们组织,朕等着听。”明照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
很快,铜钱率先开口。“ 尽管搜检严格,但舞弊其实从未绝迹。有将经文抄在衣襟内里,缝在鞋垫夹层的。更有将蝇头小字写在米粒上藏在耳孔中的,”
银锭也道:“还有胆大者,试图贿赂巡逻的兵丁传递纸条。”
朱佑棱了然的点头,和后世他看权谋剧里有关科举考试时,所看到的差不多。
这时银锭接着道。“不过今科监考似乎格外严厉,东西两厂甚至锦衣卫也有人混入巡逻贡院的兵丁中巡视。”
铜钱:“开考次日,就揪出一位考生,夹带了小抄。监察官当即令兵丁剥去他外衣,并给他戴上重枷,拖出考场。”
朱佑棱点头,并没有对考试作弊的考生产生同情。
“除此之外呢,考题没有泄露吧!”
铜钱和银锭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铜钱咬牙道:“那个万岁爷,你别生气,大概,属下想,可怜,嗯,考题一开始就泄露了。”
朱佑棱:“......”
直接忍不住掀桌。
“特么的!”朱佑棱开始飙脏话。“礼部官员干什么吃的?”
铜钱:“都说了让万岁爷你别生气,这其实不是在万岁爷你的意料中嘛。”
朱佑棱斜眼瞄他,脸色难看得吓人。
“朕现在很生气,超级生气。”朱佑棱深呼吸,果断朱笔一摔。
“朕找母后去。哼!”
妈宝男委屈的时候会干什么呢,自然是找妈妈了。万贞儿和朱见深,是在武举开始的时候,回来的。
如今两人一块儿住在安喜宫,用朱见深的话语来说就是,朱佑棱又没大婚,不需要腾后宫,所以除却荣升太妃太嫔的朱见深后宫人员都挪去慈宁宫居住外,朱见深和万贞儿还住在安喜宫。
朱佑棱去安喜宫,那叫一个轻车熟路,见到亲亲娘亲后,举手要抱抱更是做得轻车熟路。
在朱见深的白眼下,朱佑棱哼唧道。“娘亲,有人欺负你儿砸!”
万贞儿笑摸朱佑棱狗头。
“怎么回事?”
朱佑棱当即哼唧的将原因说了出来。“母后,你说气不气人?儿臣千防万防,盯着礼部,还加了东西两厂并锦衣卫的人,结果还是出了这种篓子!那些蠹虫,简直把朕特开的恩科,当成了他们家的买卖铺子!”
万贞儿听完,脸上笑容淡了些。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语气平和的道。
“我当是多大的事。考题泄露,固然可气,但本来就在鹤归你的预料之中。鹤归你想想看,古往今来多少学子通过科举考试改换门庭。这科考啊,其中的利益太大了,为了改换门庭,本身又没有那个真才实学的,自然会选择鋌而走险。”
顿了顿,万贞儿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现在鹤归,你需要做的不是生气,是想办法解决,把该抓的人抓出来,把该堵的窟窿堵上。”
朱见深在旁点头,也插话道:“你娘说得对。光生气顶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
“第一,查!而且要一查到底。看看这考题是从哪个环节漏出去的,又涉及了哪些人。”
“第二,稳!要狠狠地稳住局面,不能因为考题可能泄露,就起了废了这次恩科的想法。鹤归你要真有这样的想法,才是真的中了那些老狐狸的圈套,让天下士子看朝廷笑话。”
朱佑棱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就是一口气憋得难受。他嘟囔道:“儿臣知道要查,要稳。可是吧,儿臣就是突然感性起来。”
朱佑棱又道:“只要一想到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可能就因为别人提前知道了题目,而被挤下去无法榜上有名,儿臣就…就觉得对不住他们。”
万贞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柔声道:“我儿仁厚,这是好事。但为君者,不能只凭意气用事。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利用这件事。”
“利用?” 朱佑棱抬头,有些不解的问:“如何利用?”
万贞儿眼中精光一闪,微笑着道:“考题泄露,是危机,也是机会。正好可以借此把你之前想整顿科场,清理某些人的想法,大大方方地摆到台面上来。查呢,不仅要查泄题的,那些借此机会上蹿下跳,买卖试题之辈,正好一并收拾了!你不是让东西两厂、锦衣卫都盯着吗?现在鹤归你瞧,鱼自己蹦出来了。”
万贞儿说法,倒和朱佑棱心中所想,不约而同。
“你娘说得没错。”朱见深这时候又道:“可以明发上谕,就说接到举报,科场有人作弊,朝廷为慎重起见,将彻底核查。一方面安抚士子,显示朝廷公正决心;另一方面,给你的人动手抓人查账,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雷霆手段,为君者要有,但面上的文章,有时候也得做做。”
听了父母的话,朱佑棱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的确,光生气有什么用?得把坏事变成好事。
他从万贞儿身边坐直,揉了揉脸,又恢复了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只是眼里多了几分狠劲。
“父皇母后,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回去,让他们好好查。不查出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另外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这次,儿臣非得把科场这股歪风,狠狠制止不可!”
万太后笑着点头:“这才对。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有你父皇母后在呢。”
朱佑棱起身,恭恭敬敬给父母行了礼,转身大步离开安喜宫。那欢快几乎快要蹦跶起来的背影,跟刚才进来撒娇告状的妈宝男样儿,判若两人。
朱见深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撇撇嘴,对万贞儿道:“贞姐,你看看鹤归这小子,变脸速度还挺快,不愧是我的种。”
万贞儿巧笑嫣然的附和。“鹤归这是随我呢。”
朱见深:“......难道不该随朕?”
“都随!”万贞儿白了朱见深一眼,笑得更加灿烂。“都随,鹤归毕竟是我和深郎的孩子,自然随我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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