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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皆是缘


第89章 皆是缘

  阳春三月, 天寿山草木蔓发,山花烂漫,莺鸟穿飞其间, 一派生机盎然。

  道观内外, 翠竹随风簌簌作响, 较之冬日, 往来香客多了不少。

  这日夕阳西下, 漫天云霞。

  石韫玉独自站在道观后山竹林外的一处断崖边。

  她身着一袭道袍,身姿挺拔, 乌发用木簪束起,宽大的袖袍随风鼓动,如同一只展翅的青鸟。

  被山间清气滋养两月有余,石韫玉脸上的苍白倦意尽数褪去。此刻她临风而立, 眉目舒展, 肌肤透出健康莹润的光泽, 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机。

  她正仰头凝望天际。

  西边日轮半隐,余晖泼洒, 将层层叠叠的鱼鳞状卷积云映照得边缘透亮, 宛若熔金。云体高而薄, 排列紧密有序。

  她仔细观察着云块的形态, 移动方向, 以及落日周围的光晕。

  正凝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含笑的嗓音:“看出什么门道了?”

  石韫玉收回视线,转头看去, 随即微微一愣。

  只见玄虚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臂弯搭着一柄拂尘,一袭道袍衣袂飘飘, 仙风道骨,与平日里那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截然不同。

  “师父。”

  她拱手一礼,随即指向西天那一片鱼鳞云,“您看那积云状若鱼鳞,排列有序,云体透光,边缘明晰,此乃卷积云。弟子曾阅《田家五行》等书,另有古谚云‘鱼鳞天,不雨也风颠’。且此刻日落之处,光晕略显模糊,日光穿透云层时略有散射之感。”

  她顿了顿,继续道:“依此我推断,未来四五日内,方圆数百里内恐有风雨天气,且雨势可能不小。”

  玄虚子抚须颔首,眼中掠过赞许:“观云识天,已得三分真味,很不错。”

  石韫玉被夸后露出个浅笑:“是师父教得好。”

  玄虚子哈哈一笑:“那是自然,在大胤,老道我的天象之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石韫玉忍俊不禁,顺着夸这小老头。

  玄虚子最爱听人夸,对眼前的姑娘满意的不得了,觉得她好学又嘴甜,颇为惋惜不能真正收做徒弟。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他抬眼望了望天色,笑道:“许臬那臭小子估摸着也该到了,回观里等吧。”

  石韫玉点头,跟在玄虚子身后,穿过竹林往道观后门行去。

  竹影斑驳洒在小径上,她看着地面,心中默默梳理着这两个多月来的所学。

  玄虚子传授的天象观测与推演之术十分深奥。

  每三日,她必于子夜黎明或黄昏,观测星宿位置、日月行度、云气形态。

  因为没有浑仪简仪等仪器,她只能通过双目辨认主要星官、观察星辰亮度与颜色变化、留意异常星芒,并结合《甘石星经》《开元占经》等典籍中记载的星象分野、吉凶等进行推断。

  这其中涉及大量繁杂枯燥的知识,以及需要有一定悟性。

  幸而她之前在顾府书楼翻阅过不少相关杂书,算有些粗浅底子,学起来虽觉艰深晦涩,常常为了搞懂某个知识彻夜研读,却也凭着心志坚韧,一步步啃了下来。

  从最初观测十次,只能懵懂猜中三四分天象变化,到如今已能有六七成把握预判晴雨风雪。

  时日虽短,她自问已得了玄虚子约莫三成真传,于观测特殊星象、辨识异常天候上,已足够独立进行,并做出大致判断。

  总之这短短两个多月所学,已足够她用来观测推演回家的天象。

  除了天象,她还跟着守静真人学了一套拳法。

  拳法招式简洁,重在调理气息,锤炼筋骨。

  守静真人言道,拳法是根基,练好了,气血畅通身轻体健。若遇险情,以此为基础,配合短棍、匕首乃至随手可得的物件,便可化出制敌护身的法门。

  行至观后小门不远处,玄虚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将拂尘轻轻一甩,搭在另一侧臂弯,笑看着石韫玉,缓缓开口:“小玉啊,你下山的日子,到了。”

  石韫玉一怔,脱口道:“师父,您前几日不是说,还有最后一课未曾讲授?”

  玄虚子呵呵一笑,目光飘向远处绵延起伏的青山,神情与语气皆变得缥缈高远:“这最后一课,为师不教你观星,不教你辨气,只送你几个字——”

  他略略一顿,看向她的双眼:“道法自然,当行则行;天机幽渺,顺逆皆缘。”

  闻言,石韫玉眉心微蹙,细细品味这话中之意。

  前半句似在说行事不必过于纠结计划,该行动时便果断行动,后半句又透着万事万物自有其轨迹,无论顺境逆境,皆是缘法造就,人力有时需顺势而为的道理。

  她隐隐觉得这话不仅关乎她下山后的行止,或许还暗指了更深的命理,一时似懂非懂,只能暗自琢磨。

  玄虚子见她凝眉沉思,忽地又恢复了那副顽童神态,眨眨眼笑道:“哎呀,突然想起来,后山的春笋该挖了,再老就涩口啦!好徒儿,你既闲着,不如替为师走一趟?”

  石韫玉回过神,想着正好独自好好琢磨这些话,于是点头道:“是,弟子这便去取工具。”

  “乖徒儿!”

  玄虚子哈哈一笑,甩着拂尘,优哉游哉先一步进了观门。

  石韫玉去杂物房取了小锄头与背篓,重回后山竹林。

  她寻着冒尖的笋头,蹲下身,小心刨开周围泥土。

  春笋脆嫩,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

  她一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一边琢磨着玄虚子那几句话。

  “当行则行”,是指面对危险不应一味退避?“顺逆皆缘”,是在暗示她此行前途未卜,福祸相依?想了半晌,仍觉如雾里看花,难以透彻。

  天色渐暗,风一吹竹叶沙沙轻响。她轻轻摇头,决定回去再好好想。

  她将竹笋放入背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背着东西返回道观。

  是夜,观主守静真人亲自下厨,其他坤道乾道也纷纷帮手,在后院中摆开了两张拼起的大方桌。

  桌上有观中自种的时蔬,新磨的豆腐,玄虚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山菌和鱼,还有石韫玉酿制的果酒。

  院子里灯火通明,言笑晏晏。

  小道童们跑前跑后,年长的道士们也不再拘礼,围坐畅谈,一片和乐融融。

  许臬也在席间,就坐在石韫玉身侧。

  这两个多月,他公务之余常会抽空暗中前来天寿山。

  每次来都不忘给观中众人捎带些米粮油盐、布料药材,给石韫玉的则更细致些,有春衫首饰、防身的匕首、新出的舆图,以及地方志怪游记。

  时日久了,观中上下都心照不宣,那些给大家的不过是顺带,许大人千里奔波,心思全系在谁身上,不言而喻。

  院中灯笼与天上明月繁星交相辉映。

  许臬侧过头,目光落在石韫玉脸上。

  她正与旁边一位坤道说笑,因吃了两盏酒,玉也似的面颊上透出浅浅红晕,一双眸子清亮亮的,仿佛两泓清泉,倒映着跃动灯火与天边星月。

  与在京城时的郁郁寡欢心绪深沉不同,看起来灵动明媚。

  他看得一时愣了神,眼神柔和。

  坐在许臬另一边的小道童瞧见了,歪着脑袋,脆生生问道:“许大哥,你怎么老是看小玉姐呀?”

  这一声童言无忌,顿时让席间微微一静,随之数道带着笑意的目光扫了过来。

  许臬面皮“腾”一下红透,一时僵住,不知如何作答。

  石韫玉也是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立刻掰了半块芝麻糖饼,塞进那还想说话的小道童嘴里,一本正经道:“这饼味道不错,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守静真人立刻笑着打圆场:“就是就是,食不言寝不语,有好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快吃!”

  众人也跟着哈哈笑起来转移话题。

  许臬趁众人注意力转移,悄悄松了口气,抬眼看向石韫玉。

  恰在此时,石韫玉也因方才的窘迫瞥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旋即各自飞快移开,都有些尴尬。

  半个时辰后,宴席尽欢而散。

  石韫玉与许臬帮着众人一起收拾了碗盏,擦净桌椅,又将锅灶洗刷干净。

  一切料理停当,许臬正想寻个由头同石韫玉再说几句话,却见玄虚子在不远处朝他招了招手。

  “随我来。”

  许臬一愣,只得对石韫玉低声道:“早些歇息。”

  石韫玉点点头,许臬便跟着师父离去,一前一后到了他的屋子。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玄虚子示意许臬在棋盘对面坐下。

  枰上黑白交错,是一局残棋。

  玄虚子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反复摩挲,却久久不落。

  “师父?”

  许臬见他神色有异,不似平日插科打诨,心中有些不安。

  玄虚子捏着棋子,抬眼看向这个素来沉稳的徒弟,不答反问:“你观此局,看出了什么?”

  许臬依言细看棋局。

  黑子攻势凌厉,白子被分割包围。

  他如实道:“黑子势大,白子困守,若无意外,黑胜白负,乃是……死局。”

  玄虚子摇头,“非也,非也。”

  说着,将指间那枚白子“啪”一声点在棋盘边角一个闲位上。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形势骤变,原本被分割的白棋因这一子遥相呼应,隐隐连成一片潜龙之势,而黑棋看似厚实的包围圈,却因此露出了破绽。

  转眼间攻守易形,黑子大好局面竟有溃败之象。

  许臬愕然,长眉微拧盯着棋盘,尚未理清其中关窍,便听玄虚子沉声道:

  “你对玉丫头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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