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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道观


第87章 道观

  两日后, 天寿山。

  雪后初晴,冬日浅淡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山峦上,映得满目莹然澄澈。

  山路经人清扫, 仍有些湿滑, 石韫玉与许臬踏着残雪, 终于望见了半山腰处那座小小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 观门匾额上书“清微观”三字, 观前几株青松负雪而立,苍翠与洁白相映。一条清浅溪流自观旁蜿蜒而过, 水面结了冰,厚冰下隐约可见流水淙淙。

  两人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名梳着双髻,约莫七八岁的小道童探出脑袋, 看清来人后立刻把门开大, 笑着躬身一礼, 引他们入内。

  道观不大,因近日雪多, 并未有香客。

  前殿供奉三清, 香火袅袅, 气氛肃穆。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庭中植有翠竹, 风一吹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偶有身着青灰道袍的乾道坤道安静走过,彼此颔首示意,神态平和。

  小道童引着二人来到后院东侧一处独立的小院落, 门扉虚掩,院门悬着块小木牌,上书“守静居”三字。

  “师祖便在院中。”小道童清脆说完, 便蹦跳离开。

  许臬推开院门,只见庭院中积雪已扫至花池,东边墙角有颗梅树疏疏落落开花,枝上积着白雪,红白相间十分惹眼。

  一位身着灰蓝色棉布道袍的女子,正在院中缓缓行拳。她身量高瘦,动作舒展流畅,招式行云流水。

  听到门响,她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观主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双目明亮,眉宇间带着种疏朗沉静的气度。

  她随手用搭在石凳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先在许臬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石韫玉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你便是许家小子吧?老头儿提过。”

  说着又转向石韫玉,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信中所言的玉娘了。”

  许臬抱拳行礼,“晚辈许臬,见过守静真人。”

  石韫玉也连忙跟着行礼,“见过真人。”

  “不必多礼。”守静真人摆摆手,笑容随意,“外头冷,进屋说话。”

  屋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几个蒲团,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悠远的水墨画。

  炭火暖意融融,三人围炉坐下,守静真人提壶斟了两杯热茶递过。

  “老头儿一早入山采药去了,算算时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回来,二位稍候。”

  许臬与石韫玉点头应下。

  守静真人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好奇打量了几眼,忽然问道:“玉娘,你为何想学这天象之学?此道于寻常人而言并非易事,亦非必需。”

  许臬闻言心中微动,忍不住看向石韫玉。

  自几年前她请他调阅钦天监历年天象和地动记录,他便知她藏有秘密。

  彼时他为报恩,恪守本分从不探问,后来相处日久,那份好奇与关切日益深重,却又总觉自己并无立场身份去深究,只怕唐突冒犯,反惹她疏远避忌。

  这份心思便一直压在心底。

  石韫玉对上守静真人的眸子,只觉得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心头一凛,斟酌片刻后垂下眼帘,半真半假道:“回真人,说来或许有些荒诞,自八岁起,我便时常陷入一个重复的梦境。梦中天色异象频生,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难以言喻的奇异地界。”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观主,叹了口气道:“我冥冥中总觉得,或许能从天象中寻得一丝半缕的缘由。”

  守静真人闻言并未露出讶色,只轻轻颔首,缓声道:“梦者,神游之兆,魂涉大虚。或为前尘余影,或属未来先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你与此法有缘。”

  石韫玉大致听懂了这话,同观主又探讨了几句。

  许臬听着石韫玉和观主的话,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心中突然浮现出“她似乎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

  他想问是怎样的梦境,梦中又是何等景象,可话语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 没有立场去追问她的梦境。

  石韫玉感觉到身侧许臬的目光,她只作不知,低头慢慢啜饮着微烫的茶水,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情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正与道童说笑着什么。

  守静真人莞尔:“喏,老头儿回来了。”

  三人起身,守静真人上前开门,石韫玉与许臬跟在她身后。

  只见门外站着个白发白须的瘦小老头,身上的棉道袍很旧,还沾着些泥点草屑,腰间晃荡着个酒葫芦,手里还提着一只扑腾着的肥硕野鸡。

  他脸上笑呵呵的,乍一看就是个邋遢老农,唯有一双眼睛宁静淡然,带着超凡脱俗的玄奥意味。

  许臬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玄虚子老道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臭小子,还知道来看师父?”

  随即目光便越过他,落在石韫玉身上,顿时眉开眼笑:“这就是小玉吧?走走走,进屋说话!今晚老道请你吃叫花鸡!”

  许臬:“……”

  他默默退后半步,对此等对待早已习惯。

  石韫玉有些忍俊不禁,亦上前见礼,乖巧道:“晚辈石韫玉,见过玄虚子前辈,有劳前辈了。”

  守静真人在旁看着玄虚子这副模样,无奈摇头,嫌弃道:“你不是说入山采药么?怎地拎回只鸡来?”

  玄虚子将野鸡塞给旁边抿嘴笑的小道童,背着手大摇大摆进屋,振振有词:“野鸡怎就不算药材了?《本草》有云,雉肉补中益气,最宜冬令进补,老头子我采的是活药材,懂不懂?”

  守静真人懒得与他辩,翻了个白眼,跟着进屋。

  几人重新在屋内围坐。

  玄虚子灌了半杯热茶,咂咂嘴,也不绕弯子,看向石韫玉道:“丫头,是你要学老夫那点推演天象的微末本事?”

  石韫玉正色点头:“是,恳请前辈指点。”

  玄虚子捋了捋胡子,颔首道:“可以。”

  石韫玉一怔,连事先想好的以酿酒古法投其所好都未来得及说出口。

  许臬也愣住了。

  守静真人适时轻咳一声,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石韫玉面前。

  石韫玉立刻会意,起身双手捧起那杯茶,走到玄虚子面前屈膝跪下,将茶盏高举过顶,恳切道:“师父请用茶,弟子石韫玉恳请拜入门下,习天象之学。”

  玄虚子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却道:“茶我喝了,但这师父老道我却不能做。”

  石韫玉不解抬头。

  许臬视线落在石韫玉身上,见她面色隐有不安,忍不住望向玄虚子问:“师父,这是为何?”

  玄虚子意味深长瞥了徒弟一眼,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石韫玉脸上,神色变得有些悠远。

  石韫玉被看得心头发虚,才听得对方缓缓开口:“云鹤游天,萍水逢渊。迹有可追,根不可联。师徒名分,需因果牵绊,你我之间有传道授业之缘,却无承嗣接脉之分。”

  他话语玄奥,似有所指。

  许臬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蹙,沉默下来。

  石韫玉心头一震,明白了玄虚子话中深意。

  她定了定神,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诚恳道:“前辈传道授业解惑,恩同再造,不论您认不认这名分,在晚辈心中您便是师,晚辈自当以师礼敬重,尊您一声师父。”

  玄虚子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呵呵一笑,虚扶了一下:“起来罢,称呼不过是个虚号,你随守静这臭丫头叫声老头儿也无妨。”

  石韫玉顺势起身,重重点头,真挚笑道:“是,师父。”

  玄虚子眨眨眼:“既然如此,那老道我可就不客气喽?我这里功课可是很重的。”

  石韫玉笑着利落回答:“弟子不怕。”

  许臬在一旁看着,见石韫玉终是得偿所愿,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傍晚,玄虚子亲手炮制了那只野鸡,还做了些素菜。

  饭毕,玄虚子便抱来一摞颇书堆在石韫玉面前。

  她大致翻看了一下,有《开元占经》《乙巳占》《甘石星经》等名目。

  “这些你先拿去看,多是前人所著,亦有老夫的一些批注心得。”

  玄虚子拍了拍书册,“给你两天工夫,先通读一遍,有个大概印象。若有不解之处,可先问守静,她于此道根基也颇为扎实。”

  石韫玉看着那摞书,并未畏难,恭敬应下:“是,弟子定当用心。”

  玄虚子满意颔首,交代了她几句,便被个青年道长叫走了。

  入夜,石韫玉被安置在客院厢房。

  房间不大,窗外正对着覆雪的后山竹林。

  她洗漱完毕,点燃桌上的油灯,翻开《开元占经》凝神细读起来。

  书中尽是晦涩的古文与星图,但她看得极为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备好的纸上记下疑问。

  夜深人静,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

  两个时辰后,石韫玉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合上书本,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扇,清寒的空气涌入,令她困倦的神志霎时清明几分。

  眺目远望,只见夜空如墨,一轮将圆的月亮斜挂天边,清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朦朦的银光。

  她轻轻吁了口气,心说总算是迈出了新的一步。

  站了一会,回忆巩固了一遍方才看的东西,石韫玉便吹熄灯火,躺上床榻。

  躺了一会,白日里的兴奋逐渐平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

  她默默计算着日子,再过两日便是元月十六,顾澜亭的问斩之期。

  许臬明日便要动身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应能赶上监刑,届时具体情况他会传信于她。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最后一次在诏狱刑房中,顾澜亭凝视她的那双眼睛。

  乌沉沉的,仿佛燃烧的阴云。

  还有那夜在乱葬岗附近,风雪中隐约听到的一声短促的咳音。

  想着想着,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她将被子裹紧了些,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在这道观有三清庇护,怕个什么?

  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元月二十,午后。

  石韫玉刚在守静真人的指导下,初步理解了二十八宿运行大致规律,正自咀嚼回味,便见引他们入观的那名小道童急匆匆跑来。

  “石居士,有您的信,是许大人遣人从山下驿站送来的。”

  道童说罢,递来一封信。

  石韫玉道谢接过,走到廊下僻静处拆开。

  一目十行看过去,她捏信的手指缓缓收紧,神色也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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