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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隔着浓浓夜色, 张隐凝视对准自己命门的那支箭矢。

  雨水斜飞砸在箭头,飞溅起透明的无数雨花。

  箭头破风杀来的瞬间,那一声破风闷响仿佛穿过所有皮肉, 深深砸进张隐的脑海。

  叮一声如梦似幻的刺响,张隐眼前闪过箭头锐利的寒光,在那片寒光里, 他看见自己的前世, 也是被这样的箭矢贯穿, 吊在城墙, 每日凌迟,每日一箭。

  直到他浑身插满乱箭,皮肉再无完好, 鲜血顺着城墙砖缝流淌在地,染红半片黄土时, 他才终于死去。

  而亲手行刑的人, 是冯怀鹤。

  所有无端的恨意都有了解释,记忆在张隐脑海里闪过的这一瞬,恰好箭头刺向门面,他猛一往旁边侧身,箭矢擦过他的耳垂, 飞钉在他身后的树上。

  耳垂被划开细伤, 丝血血迹漫出。

  张隐神色晦暗, 扭回头去,看着冯怀鹤被藏在草环下的眼睛。

  冯怀鹤拿起第二支箭, 这次他没有拉弓,而是把箭拿在手中,踩过泥泞湿滑的山路, 走向张隐。

  他要将这支箭用成刀锋,直接刺入张隐的后脑勺,将他毙命。

  夜色太暗,雨水朦胧,冯怀鹤没有看清,张隐眼底漫出无边的黑色,那种黑暗蕴含着两世的恶意和嫉恨。

  活过两世的张隐,与十九岁的张隐,眼神是不一样的。

  冯怀鹤举起箭矢,对准张隐的后脑刺去。

  张隐抬手,一把抓住刺下来的箭矢,锋利的头扎破他掌心,锥心的痛楚随着流出的鲜血一同席来。

  张隐仰起惨白的脸,在无边雨夜里跟冯怀鹤对视。

  雨水一点一点砸在他面上,他那双凤眼显出两世的嫉恶来,“原来声名在外的至简谋士,其实是这么个小人做派,趁人之危,荒野除人?”

  冯怀鹤认出了那种熟悉的眼神。

  上辈子祝清的家被烧毁,那盯着他,一字一句嘲讽说,他所求而没有的一切都被别人轻松拥有时,张隐看他的眼神,就是如此。

  冯怀鹤咬牙,寒声说:“你果然回来了。”

  “看来你比我还要早一些。”张隐笑了笑,虚弱的声音满是挑衅:

  “你比我回来这么早,却到现在才对我动手。是她拦着你的吧?两世了,你在她眼里依旧是狗都不如,所以你还是那么嫉恨我,要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除掉我?”

  冯怀鹤如前世一般,受到刺激的剧烈颤抖起来。

  他双目赤红,死盯张隐,双手捏紧箭矢,用力往下扎。

  张隐也用双手去抵抗,不让那箭矢杀下来,但上克下,箭头还是一点点逼近张隐的命喉。

  天地间滂沱的雨声和风声全都听不见,耳边都只有彼此急促低沉的喘息。

  “原来你们在这儿!”僵持不下的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第三人的声音。

  冯怀鹤一顿,手下力道怔松开,张隐猛地抓紧箭头,往旁边一扔,随即用力歪开脑袋,让那人看见自己:“我腿受伤了,帮帮我!”

  那人是李克用身旁的亲信,被李克用谴来接应冯怀鹤。

  听见张隐这么说,不做他想便走上前,蹲在张隐脚边,扒拉开灌木丛,“怎么搞的?你这有些严重,都快被雨水泡烂了……”

  亲信抬头冲冯怀鹤:“先生,搭把手,把他拉出来。”

  冯怀鹤咬紧腮帮,站在原地未动。

  来的人刚好是李克用亲兵,不能杀,否则李克用定然会追究到底。要不然,他倒是可以将他们两个一起杀在这里。

  “搭把手啊!”亲兵又催。

  冯怀鹤拿好弓,静默须臾说:“来时我拉弓有些伤了手,动弹不得。”

  亲兵叹息一声,没怀疑,自己将张隐拉出来。

  他扶着张隐,要往回走,又劝冯怀鹤:“晋王说天亮再去找人,还是先回去避雨吧。”

  冯怀鹤没有理会,径自往前走。既然能在这儿找到张隐,能找到祝正扬的几率还是很大。

  他不想如上一辈一样,真正的大海捞针,等满满都长大成人了,他才将祝正扬找回。

  一旁的张隐见亲信还想要再劝,捂唇咳嗽,虚弱出声:“疼……”

  亲兵闻声,不再劝冯怀鹤,扶着张隐往回走。

  张隐小腿被一根尖锐的木棍所贯穿,每走一步,肉骨便如剥离一般痛。

  但这种痛,还比不上忆起前世的疼。

  前世他拥有祝清,但他更渴望名利。

  他见过冯至简响亮的声名,听说过冯至简是从清溪村爬上来的苦难少年。

  张隐不明白,为何会有人什么都没有,仅凭自己就能登上高位?他在岭南时,处处都是被人追捧的。

  遇见冯至简,他成了被遗忘的那个。

  张隐嫉妒冯怀鹤的成就,却又无可奈何,他试图往上爬,可是懒惰总在一瞬间就能打败勤奋。

  后来娶了祝清,得知她就是传闻中冯至简的那个女门生后,他很高兴。

  几次交锋,察觉冯至简喜欢祝清后,张隐更高兴。

  他终于有了一样,实实在在的,可以用来打压折磨冯至简的东西。

  祝清如他所愿,与冯至简做了半生的争斗。

  每次看冯至简因为祝清做出错误决策,失去主君信任,张隐心中都会有一种隐约的凌驾快感。

  他至少,还是不比冯至简差的。

  张隐被亲兵扶着回李克用身边,祝雨伯提来药匣,帮他处理小腿的伤口。

  任由祝雨伯怎么处理,张隐都似乎感觉不到疼,只因心口的疼占据了更多。

  这一世不同了,祝清没有在他身边。

  他唯一能用来凌驾冯怀鹤的东西,也没有了。

  张隐咬紧牙关,暗暗捏紧拳头,他不甘心就这样,让祝清跟在冯至简身边。

  祝清上辈子是他的妻子,这辈子也只能是。

  -

  晋王宫。

  祝清在这间小厢房住了月余。

  厢房还算干净宽敞,布置齐全,房外有嗣王府的士兵重重把守,祝清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在此干等着战场的消息。

  已是春末入夏的时节,仍是没有接到冯怀鹤的任何消息。

  祝清越来越不安,她就不是个习惯于等待的人,已经数不清过去多久,祝清再按捺不住,跳下小床,拉开厢房的门。

  一跨出门槛,春末温暖的阳光遍洒下来,烘得全身暖融融的。

  祝清仰头,微眯着眼看天上的金色阳光,再一次清晰深刻认知到时间有多快,她来到这儿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

  祝清向院外把守的士兵头儿走去,还没开口问话,就见不远处的花草小径上拐出来个人。

  祝清定睛看去,见那人是李存勖身边的幕僚,上次帮自己说话的那个,叫王昭。

  王昭步履生风,走得衣袍翻飞,来到祝清面前,站定,匀着气儿说:“祝女郎,晋王有消息了!”

  祝清眼睛一亮:“如何?”

  王昭道:“你随我来。”

  祝清不作他想,跟上王昭,急急往前庭走去。

  祝清想,只要冯怀鹤带领李克用平安回来了,他们这一关便算是过去了。

  往后在晋阳,便可没有后顾之忧。

  来到李存勖的书房,却并非如祝清想的那样,没见李克用,更没见冯怀鹤。

  书房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除了李存勖,就是他那些个幕僚,但其中,却有祝清熟悉的张隐。

  祝清来到张隐身侧站定,目光疑惑:“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张隐侧目,看向祝清。

  有过上辈子的经历,再看她时,心情就变得不一样。

  上辈子为了他与十六州牺牲的妻子,再次站在他面前,目光只有清淡的疑惑,没有前世的爱意。

  再想到之前她与冯至简关系密切,张隐的喉咙一阵发紧,这一世,她不会爱上冯至简了吧?

  他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大梦一场醒来后,深爱他的妻子忽然就忘了他。

  张隐心中慌张,面上不显,还装作没有回来时的样子,对祝清惋惜地道:“我们从博州过来后,那帮人穷追不舍,交了一场恶战后才脱身。冯怀鹤与大哥二哥,都在那次恶战里失踪了。”

  祝清的脚步一软,险些栽倒,张隐急忙扶住她:“没事吧?”

  祝清强自镇静,稍缓回来后,推开张隐的手,“那……”晋王父子,怀疑他们了?

  正想着,李存勖沉声道:“你先回去,听候发落。”

  祝清不明所以看着他:“殿下是何意?”

  李存勖却不看她,只低头看手中公文。

  祝清还想问清楚,袖子被张隐拉住,她回头,见张隐对她轻轻摇头。

  这时,李存勖蓦地丢开公文,抬目看着祝清说:“冯至简已经招供,博州与开封一事都是他与你谋划,故意为之,逼本王父亲入绝境。”

  祝清的大脑突然宕机。

  她没听错吧,什么叫冯至简已经招供?

  李存勖道:“本王会将你下狱,等待田令孜的来信,他说如何处置你,本王便如何处置你。”

  话落,屋外涌来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抓起祝清,将她往书房外带。

  祝清情急道:“殿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冯至简都没回来,他是怎么招供的?”

  李存勖不理会,看也不看她一眼。

  祝清被拖了出去,被押去刑狱的一路上都想不明白,李克用三日前就回来了,为何今日才传她见话?

  还一召见,就是让她下狱。

  祝清被关进大牢里,也还没想明白,她被困在一个信息牢笼里,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该如何破局。

  她被押来还没多久,就看见聂贞和满满也跟着进来了。

  三人关在一个牢房,聂贞一进来,便拉起祝清的袖子,紧张得脸色发白:“卿卿,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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