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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今天是周六, 按往常的规矩,厂里除了值班的工人,大多都歇班了。

  王守田特意选了这个日子来办离职手续,就是不想碰见熟人。

  他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 走得很慢,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像是在跟他道别。

  想起自己刚进日化二厂的时候,还是个年轻的技术员,一晃眼二十年过去,自己都成了厂里的元老。

  可如今他这个元老却要离开, 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沉得慌。

  到了日化二厂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正趴在桌上用放大镜看报纸,看见王守田, 疑惑道:“王主任,今天不是周六歇班吗?”

  王守田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没笑出来, 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来办点事。”

  他怕多说两句, 眼眶就该热了,赶紧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厂区里果然冷清, 往常这个点,车间里早该传来机器的轰鸣声,现在却安安静静的, 只有几个施工的工人在扩建车间的工地上忙活, 当当啷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王守田沿着熟悉的路往厂办走,路过香皂车间时,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面望了望。

  车间的门虚掩着, 就是在这个车间里,他跟着老厂长一起研发出了第一款香皂。

  也是在这里,看着叶籽那个小姑娘提出改良配方的建议,让籽润香皂成了厂里的畅销货。

  想到这些,王守田的喉咙又开始发紧,他赶紧收回目光,快步往厂办走。

  厂办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人事科的小张在值班。

  小张刚二十出头,去年才分配到厂里,平时见了王守田,总是一口一个“王主任”地喊,特别客气。

  这会儿小张正趴在桌上写值班记录,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王守田,赶紧站起身:“王主任?您怎么来了?是来……办离职手续的?”

  王守田心里咯噔一下,他还没开口,小张就猜着了,看来厂里早就把他要走的消息传开了。

  王守田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对,来办手续。”

  小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王主任,李厂长这会儿在厂里呢,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下?”

  “不用!”王守田一听李厂长三个字,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破音,吓了小张一跳。

  王守田跟李厂长认识都二十年了,从李厂长刚进厂,还是个普通技术员的时候就在一起共事,要是见了面,李厂长再劝他两句,他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要动摇了。

  王守田深吸了口气,压了压心里的情绪,抿了抿嘴巴,放缓了语气说:“不用麻烦李厂长了,你赶紧给我办了吧,别耽误你值班。”

  小张见王守田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拿出一张表递过去:“王主任,您先在这儿签个字,然后我给您开证明。”

  王守田接过笔,手却有点抖。

  他看着登记表迟迟下不了笔。

  这一笔签下去,就意味着他跟日化二厂彻底没关系了,意味着他守了二十年的铁饭碗没了。

  可一想到家里的债,想到老娘哭得撕心裂肺求他的样子,他还是咬了咬牙,在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张接过登记表,快速地填好离职证明,盖上公章,递到王守田手里:“王主任,手续办好了。”

  王守田接过离职证明,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外走。

  他不敢多待,怕自己再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回头。

  离开日化二厂,王守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往京郊的方向去。

  赵老板的厂子就在京郊的一个村子里,是租的一处废弃的大院子。

  骑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地方。

  这是一处普普通通的砖房院子,院墙是用土坯和砖砌的,看起来跟村里其他的院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占地面积大了些,足足有一亩半。

  院子里站着三四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像是在守门,都穿着蓝色的劳动布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烟,斜靠在墙上。

  这几人看见王守田,只是扫了他一眼,就让他进去了。

  王守田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推开大门。

  如果是外人第一次来,一定会十分震惊。

  因为这件偌大的平房里根本没有普通人家该有的桌椅板凳、沙发柜子等家具,而是摆满了各种仪器。

  仪器旁边的空地上堆着一堆堆的原料,有袋装的中药材,有桶装的香精,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人工色素,散落在地上,没人收拾。

  王守田愣在原地,心里凉了半截。

  上次他来的时候,赵老板连连承诺会按照他说的注意事项好好打理厂子,怎么几天没来,却还是这番景象。

  这哪像个正经的厂房,简直就是个小作坊。

  王守田深吸了口气,继续往里走。

  他最关心的还是香皂生产设备,毕竟干了二十年香皂,对这个最熟悉。

  王守田在生产香皂的压皂机前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机器的外壳,又试着转了转机器的把手,感觉有些卡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老王,手续办完了?”一个浑厚响亮的男声从厂房深处传出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守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身体健硕而高大,国字脸,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嘴角带着微微的笑,这就是赵老板。

  王守田缓慢地点了下头:“办完了。”

  “好!”赵老板大声笑了起来,伸手用力拍向王守田的肩膀,力气大得让王守田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那以后你就是咱们萱草日化的技术主任了,咱们好好干,一起干一番大事业,赚大钱!”赵老板顿了顿,看王守田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又笑着说,“老王,瞧瞧你,哭丧着脸干什么?我可是很信任你的技术,不然也不会花这么大价钱挖你过来。”

  王守田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赵老板见王守田不说话,也不生气,接着说:“老王,你别担心,咱们手里有钱有人有技术,还怕干不成事?”

  他一边说一边做手势,两只手指捏起来搓了搓:“咱们有钱,我已经找好投资人了,资金没问题。”

  赵老板拍了拍王守田的肩膀:“论技术,你可是日化二厂的老技术员,车间主任,什么香皂、药皂的配方,你都门儿清,论人力——”

  他指了指机器前埋头干活的工人们,仿佛在指点属于他自己的江山:“咱们有人手,这些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便宜又能干。”

  赵老板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得意地说:“再说了,国家马上就要放开个体经营了,咱们可是走在所有人前面,这要是不发财,可就没天理了。”

  可王守田却像没听到这些豪言壮语似的,径直走到搅拌原料的机器前,皱着眉头说:“赵老板,我前几天就跟你叮嘱过,这个搅拌机器每次用之前都要清洗干净,不然原料混在一起,会影响产品质量,你看现在机器里还有上次剩下的原料残渣,这怎么能行?”

  他又指了指旁边正在操作的工人:“还有,工人进行生产操作的时候一定要穿工作服,戴手套,戴帽子,你看看他们,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连帽子都不戴,这多不卫生。”

  九月的天还残留着暑气,厂房里通风不好,机器运转起来又会产生热量,里面闷热得像个蒸笼。

  王守田指着一个满头大汗正在搅拌原料的妇女说:“你看她,帽子都不戴,汗液滴进原料里,把皂液污染了怎么办?”

  赵老板平静地听着,倒是也不跟他犟,只是提高音量朝着工人们喊:“都听见王主任的话了吧?赶紧把帽子手套都戴好,规范作业,以后谁要是再不遵守生产纪律,这个月的工资通通扣掉!”

  车间里立刻一阵忙乱,工人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去拿放在角落里的帽子和手套。

  有的工人手忙脚乱的,不小心把帽子掉进了旁边清洗原料的污水盆里,他也没在意,捞起来甩了甩水,就直接戴在了头上。

  王守田看着这一幕,眉心拧得死紧,脸上纵横的沟壑又深又长。

  他在日化二厂待了二十年,厂里对生产卫生要求特别严,工人进车间前必须换工作服、戴帽子戴手套,机器每次用完都要彻底清洗,哪见过这么不讲究的场面。

  王守田正要开口再强调几遍生产规范,却突然被赵老板揽着肩膀带到了一边,走到一个机器后面,算是个背着人的地方。

  赵老板的力气很大,王守田身材干瘦,被他这么一揽,差点没站稳,晃了晃才稳住身体。

  赵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守田,见他摆手拒绝,就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老王,手续都办妥了,你现在已经是萱草日化的员工了,咱们是一家人了,为了企业的发展,你是不是也得做出点贡献?”

  王守田怔了一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赵老板指的是?”

  “别紧张。”赵老板用力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哈哈一笑,“肯定是你能做到的事情,不难。”

  赵老板见王守田不吭声,也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老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日化二厂有很多畅销的产品,你我都知道,像那个籽润香皂,还有同系列的药皂,在市面上卖得特别好,咱们厂刚起步,要是能生产这些产品,肯定能很快打开市场,你在日化二厂干了二十年,这些产品的配方,你肯定都记得吧?”

  “赵老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守田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老板“嗤”了一声,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了碾,烟灰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散成一小团粉末。

  “老王,就别跟我绕弯子了。”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在日化二厂的香皂车间当了这么多年主任,籽润香皂和药皂的配方,整个厂里没人比你更清楚,我要的,就是这个。”

  王守田猛地抬起头,为了生产籽润系列的香皂,厂里的人倾注了不少心血,而且这是日化二厂的核心技术,他怎么能随便泄露出去?

  赵老板看出了王守田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念旧,舍不得日化二厂,可你想想,你现在已经不是日化二厂的人了,为自己的新东家做事,这有什么不对的?再说了,我不会让你白干,只要你把配方拿出来,除去工资,我每个月还给你发奖金,怎么样?”

  工资再加上奖金,这可比王守田在日化二厂的工资高多了。

  可是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王守田额头上的皱纹因为紧绷的神情显得更深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身后的机器底座,发出“咚”的一声响。

  见他迟迟不答,赵老板朝着厂房角落喊了一声:“小郝。”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色工装、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这小伙子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跟着赵老板混了些日子的。

  他走到赵老板面前,微微低着头,语气恭敬:“老板,您叫我?”

  “去拿纸笔过来,要稿纸,别拿那种粗糙的记录纸。” 赵老板吩咐道。

  小郝连忙点头:“哎,好嘞!”说完,转身就往旁边的小隔间跑。

  没一会儿,小郝就拿着一叠稿纸和一支钢笔跑了回来。

  赵老板接过纸笔,走到王守田面前,将稿纸铺在旁边的机器台面上,还特意拧开钢笔帽,把笔杆塞进王守田手里。

  冰凉的钢笔杆触碰到王守田的指尖,可他却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微微一哆嗦。

  赵老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诱哄的意味:“老王,你把配方单写下来,我也不多要,就籽润香皂和药皂这两个的配方,别的暂时可以缓一缓,以后再说。”

  王守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冻住的石像,一动不动,手里的钢笔仿佛有千斤重。

  他看着台面上洁白的稿纸,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日化二厂的场景——

  李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老王,这配方你得盯紧了,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叶籽拿着改良方案跟他讨论时眼里的光,还有车间里工友们信任的眼神。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怎么也下不了笔。

  赵老板等了片刻,见王守田还是没动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让步:“成吧,我知道你年纪大了,手可能不太利索,懒得动手写,那你口述,我来记录,这样总方便吧?”

  说着,他从王守田手里拿过钢笔,翻开稿纸,笔尖悬在纸上,眼神锐利地盯着王守田,语气里的不耐再也藏不住了:“快点说,先从籽润香皂的基础配方开始,油脂比例是多少?”

  王守田依旧没动,浑浊的眼珠缓慢地从赵老板那张紧绷的脸上,移到他手中的钢笔和稿纸上,然后几不可查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王守田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卡了沙砾,哑着嗓子说:“抱歉,赵老板,这配方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赵老板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赵老板盯着王守田,一字一句地反问:“老王,你再说一遍?你不能说?”

  王守田迎上赵老板的目光,尽管心里发怵,却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是,不能说,这是日化二厂的核心技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就把厂里的东西往外传。”

  “哈哈哈!”赵老板突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闷热的厂房里回荡,听得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怯生生地往这边看。

  “我每个月给你开一百六的工资!”赵老板猛地提高音量,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拍在稿纸上,“你在日化二厂一个月能拿多少?撑死了也就七十块!我给你双倍还多,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能说?”

  王守田硬着头皮解释:“赵老板,您有资金有本钱,厂里的人手也够,咱们完全可以自己独立研发新的香皂配方啊,不一定非要用别的厂的,咱们做自己的东西,慢慢做,肯定能做起来的——”

  “砰!”

  没等王守田说完,赵老板突然发作,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搅拌机器上。

  机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机身晃动了一下,上面挂着的零件叮当作响。

  刚才还隐隐有些嘈杂人声的厂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几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发出单调的轰鸣声。

  工人们都吓了一跳,纷纷往这边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赵老板扫视了一圈,眼神凶狠:“看什么看,都给我继续干活!”

  工人们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活计赶紧动了起来。

  赵老板朝旁边的小郝使了个眼色,小郝立刻会意,快步走到王守田身边,伸出手,牢牢按住了他瘦骨嶙峋的肩膀。

  王守田想挣扎,可他年纪大了,哪里抵得过年轻力壮的小郝,他被小郝按着,一步步带出厂房,走到旁边一间狭小的屋子。

  这屋子大概只有六七个平方,里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原料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小郝把王守田按在椅子上,双手依旧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王守田觉得肩膀生疼。

  “老实坐着,别乱动。”小郝低声警告了一句,眼神里满是威胁。

  没过多久,赵老板就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刚才那叠稿纸和钢笔,走到木桌前,“啪” 的一声把东西拍在桌子上。

  “老王,我也不想跟你耗着。”赵老板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守田,语气冰冷,“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愿意把配方写下来,什么时候再出去,在这之前,你就乖乖待在这儿。”

  王守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这是犯法,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可以去告你!”

  赵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点了点头:“行。”

  他说着,朝小郝挥了挥手,小郝立刻松开了按在王守田肩膀上的手,退后了两步,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似的堵住了出路。

  赵老板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盯着王守田的眼睛:“那我不逼你,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拦着你,但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看好戏的语气说:“在你把配方交出来出来之前,我一分钱工钱都不会给你,你自己掂量掂量,没工钱,你怎么生活?怎么养你老娘,怎么养你弟弟,怎么还家里的债?”

  王守田猛地瞪圆了眼睛,声音苍老而嘶哑:“你这是言而无信,当初你跟我说好,只要我来上班,每个月一百六的工资,现在怎么能说变就变?”

  “那又如何?”赵老板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无所谓的神情,“我就是言而无信了,你能怎么样?大不了你走呗,别在我这儿干了,再去别的地方找活儿。”

  王守田双手紧紧攥着拳头,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赵老板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已经从日化二厂辞职了,国营厂子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私人厂子本来就少,就算有,也都是些小作坊,根本不可能给这么高的工资。

  赵老板朝小郝挥了挥手,让对方把门打开。

  看着那扇门,王守田僵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赵老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还欠我六百五十块钱呢,就是上次给你弟弟还债的那笔。你什么时候还啊?要是你实在没钱,我也不逼你,大不了我去问你弟弟要。”

  王守田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声音嘶哑:“他,他还在医院里……”

  “哦?是吗?”赵老板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他是被人追债,受惊过度,现在还在住院呢。得,那我也不跟病人计较,我去问你爹妈要去,老两口都七十多了,总得存了点棺材本儿吧?应该够还这六百五十块钱了。”

  “你不能去!”王守田猛地嘶吼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双腿一软,颓唐地坐回椅子上,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赵老板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把钢笔和稿纸推到王守田面前,语气缓和了些:“老王,我也不是非要逼你,你把配方写下来,工资我一分不少你的,之前欠我的钱也能慢慢还。你要是不写,不光你没好日子过,你家里人也得跟着遭罪。”

  王守田盯着桌面上的钢笔,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钢笔,在稿纸的最上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籽润香皂”四个字。

  这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线,每一笔都透着他的绝望。

  赵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凑到桌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纸,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对,就是这样。”赵老板催促道,“继续写,把油脂的比例,香精的用量,温度,还有熬制的时间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可赵老板越催,王守田就越像是被蚂蚁啃食心脏一样难受。

  手里的钢笔却突然“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王守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我对不起日化二厂,对不起李厂长……”

  赵老板脸上的耐心瞬间消失,他捡起钢笔,扔在王守田面前,气笑了:“少在这儿装可怜!老子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是还写不出来,你就给老子滚蛋!到时候别怪我去找你爹妈要债!”

  王守田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四个字,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滴在稿纸上,把“籽润香皂”四个字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彻底走错了,可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九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傍晚突然飘来了乌云,没一会儿,细密的小雨就落了下来。

  雨点打在胡同里的青石板上,把空气中残存的暑气冲得一干二净,让人觉得凉快了不少。

  赵志刚刚拐进胡同,就迎面撞上了住在同一个大院里的邻居。

  对方见了赵志刚,立刻停下脚步打招呼:“志刚回来了?”

  “是,伯母。”赵志刚一只手撑着车把,脸上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厂里的事,还有王守田不肯**方的麻烦,实在没心思跟邻居闲聊。

  可好事的邻居却没打算就此打住,她好奇地追问:“哎对了,前几天听你岳母说,你不在原先的单位干了?是真的吗?”

  赵志刚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冷淡:“嗯,不干了。”

  “为啥呀?”邻居凑得更近了些,“军区里头的工作多受人尊敬啊,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你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赵志刚心里的火气有点上来了,但又不好跟长辈发作,只能强压着气,将手里的油纸包往上拎了拎,给对方看:“伯母,不聊了,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再晚菜就凉了。”

  “哟,买了这么多吃的啊,看来是有好事情了。”邻居识趣地让开了路,笑着说,“那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岳母和媳妇等急了。”

  赵志刚没再说话,等走出张伯母的视线,他忍不住在背后暗骂了一声:“多管闲事!”

  很快,赵志刚就到了大院门口。

  院子里住着四五户人家,每家都在门口搭了个小棚子,放些杂物。

  他推开自家的门,一股浓重刺鼻的中药味立刻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妈,我回来了。” 赵志刚一边换鞋,一边喊道,然后转身就想去开窗通风。

  可他刚走到窗边,就被岳母王素琴拦住了。

  王素琴脸上没什么血色,木着脸说:“你爸体寒,外头下着雨呢,窗户可不能开,要是着凉了,病情又得加重。”

  赵志刚的手停在窗沿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知道岳母说得对,岳父周翰林瘫痪在床快一年了,身体一直不好,确实不能着凉。

  他提着油纸包走到屋里的八仙桌前,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捆扎的细麻绳,笑着说:“妈,我给您买了您爱吃的稻香村点心,还有一只烧鸡和猪头肉,待会儿我再拍个黄瓜,把这猪头肉凉拌了,咱们晚上好好吃一顿。”

  王素琴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赵志刚递过来的枣泥酥上,却没有接。

  她的嘴角往下吊着,眼角眉梢都透着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志刚啊,你总说要挣大钱,要让我们老两口过上好日子,这都大半年了,钱在哪儿呢?你辞职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可你非要干,现在倒好,工作没了,钱也没见着,你让我们以后怎么生活?”

  赵志刚递枣泥酥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尴尬地收回手,把枣泥酥放回纸包里,低声解释:“妈,快了,您再等等。我的厂子已经建起来了,机器和工人都到位了,再过不久就能生产产品,到时候肯定能赚钱。”

  王素琴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径直越过赵志刚,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

  脸盆架上放着一个搪瓷脸盆,里面盛着半盆温水。

  她拿起搭在上面的毛巾,拧干后,走到床边,给瘫在床上的周翰林擦手。

  周翰林睁着眼睛,却没什么神采,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任由王素琴摆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周昕兰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脸上带着笑容:“妈,我给您买了件羊绒开衫,浅灰色的,您穿肯定好看,快来试试合不合身。”

  王素琴把毛巾一扔,语气里满是火气:“你们两口子一回家来,不是买吃的就是买穿的,一月挣不了几个钱,吃穿倒是不忘讲究!有本事,倒是给我拿个万八千儿回来!”

  周昕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批弄得愣了一下,她看了眼旁边干站着的赵志刚,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肯定是妈又跟赵志刚要钱了,没要到,心里不高兴,所以才把火撒到她身上。

  周昕兰深吸了口气,走上前,扶住王素琴的手臂,语气柔和:“妈,您别生气,凡事都有个过程,考大学还得十年苦读呢,做生意也是一个道理,急不得。志刚的厂子刚起步,需要时间,您再给他点时间,肯定能行的。”

  王素琴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合着我还得等十年才能见着钱?那这么着,志刚,你把我给你的钱还给我吧,我不用你帮我赚钱了,我自己养老!”

  赵志刚一听“还钱”两个字,立刻就急了:“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那钱都投到厂子里了,现在根本拿不出来啊!”

  周昕兰赶紧给赵志刚使了个眼色,让他冷静下来,别跟妈吵。

  然后她又转向王素琴,继续劝道:“妈,一家人不就是互相帮扶么?您看我爸,都这样了,我弟弟又没了,我那个工作一个月才挣四十多块钱,根本不够家里开支。您不用志刚,还用谁呀?难不成您还有别的闺女女婿能帮您?”

  王素琴抿着嘴,没说话。

  她知道周昕兰说得对,家里现在确实指望不上别人,只能靠赵志刚。

  周昕兰见母亲的态度有所松动,连忙再接再厉:“妈,志刚向来孝顺稳重,这您是知道的呀,您听听他给厂子取的名字,叫’萱草日化‘。萱草自古以来就是寓意着母亲,代表着孝顺,志刚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您放心,他肯定会好好干,让您过上好日子的。”

  王素琴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她看着赵志刚,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周昕兰见缝插针,给赵志刚使了个眼色。

  赵志刚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握住王素琴的手,语气诚恳:“妈,我一直把您当亲妈看待,万万不敢辜负您的期望,我知道您心里着急,可做生意真的需要时间,只求您多给我一些时间,我赵志刚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让您和爸都过上好日子。”

  王素琴的表情总算松动了,她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唉,志刚,你也别嫌妈刚才说话难听,妈都六十的人了,能活几天?还不是为你们小两口着急,你得明白妈的苦心啊。”

  赵志刚连忙点头:“妈,我明白,您都是为了我们好,我知道。”

  “明白就好。”王素琴揩了揩眼角,走到八仙桌前,拎起油纸包,“行了,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我去做饭,你们小两口聊会儿天吧。”

  看着岳母走进厨房的背影,赵志刚松了口气,肩膀一塌,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语气里满是疲惫:“真是被咱妈难为死了,每次回来都得跟我要钱,我这心里头也不好受啊。”

  说着,他伸出手,想去拉周昕兰的手:“今天多亏你替我说话,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妈解释了。”

  周昕兰没好气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责怪:“你心里也有点数吧!妈的养老钱都给你投到厂子里了,她能不着急吗?你要是再拿不出点成绩来,不光妈不高兴,连我都要跟着担心。”

  “我知道,我知道。”赵志刚坐起身,伸手搂住周昕兰的肩膀,语气坚定,“你放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王守田虽然现在还不肯**方,但我有办法让他开口,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厂子就能生产产品了。”

  周昕兰皱了皱眉,有些不放心地问:“真的?”

  周昕兰一开始就不支持赵志刚办厂子,为此还跟他大吵了一架,可现在职位也辞了,回不去了,也只能跟他一起赌一把。

  “真的,我不骗你。”赵志刚把这两天在厂里的事情,包括王守田的态度,他如何威胁王守田,都一五一十地跟周昕兰说了一遍。

  当说到王守田暂时还不愿意把配方说出来时,周昕兰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抓住赵志刚的手臂:“那怎么办?他要是一直不愿意,产品做不出来,咱们的厂子还开不开?投进去的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赵志刚拍了拍周昕兰的手,安慰道:“放心,你别担心,这老头拖累重,松口是迟早的事儿。”

  周昕兰这才勉强放下心来,但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只靠王守田,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周昕兰皱着眉头,思索着说:“你就不能去日化二厂找别人把配方打听出来吗?要是能找到别的知情人,不就用不着王守田了?也省得你天天跟他耗着。”

  赵志刚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也想啊,可日化二厂的安保太严格了,外人在厂子门口站一会儿,就会被门卫驱赶,根本进不去。要不是上次王建设被债主找上厂里要债,我浑水摸鱼混了进去,到现在我都跟他搭不上话。”

  周昕兰沉默了片刻,突然眼睛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笨!王建设现在总不在厂里了吧?他不是在医院住院吗?你去找他打听啊,他以前在日化二厂上班,说不定也知道些配方的事情。”

  赵志刚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可是,那家伙受惊过度,现在在医院里痴痴呆呆的,连人都认不清了,就算我去找他,他也未必能说清楚。”

  “那也得去试试!”周昕兰语气坚定,“死马当活马医呗,就算只能打听出来一部分,也是好的,总比现在只能指望王守田一个人强。”

  赵志刚想了想,觉得周昕兰说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成,那我明天就去医院看看王建设,试试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话来。”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我今天听王守田说漏了一嘴,说籽润系列的香皂,是厂里一个暑假工主要参与改良的,我想问问那个暑假工的名字,可他死活不肯开口。”

  周昕兰翻了个白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说你笨真没冤枉你,暑假工那不就更好办了吗?暑假工一般都是大学的学生,你去学校找人啊!”

  赵志刚苦笑着摇了摇头:“全北京这么多大学,去日化二厂实习的有好几批,我哪知道是谁,难不成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打听吗?”

  周昕兰想了想:“要不你还是先去找王建设套套话吧,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来那个暑假工的名字,或者学校名也行,要是能找到那个学生,说不定比找王守田还管用。”

  赵志刚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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