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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是风在动 乐瑶觉着自己真相了。……


第75章 不是风在动 乐瑶觉着自己真相了。……

  是岳峙渊。

  他不知何时竟倚坐在门边地上, 乐瑶没想到门边能有人,脚下一绊,就四仰八叉地摔到他身上了。

  两人如此照面都是始料未及, 一时都有些愣神,都僵着身子不动。

  岳峙渊方才,其实是被她一脚踢到了小腿肚才惊醒的,他眼都未睁开, 反射性便浑身肌肉紧绷、伸手摸刀。

  可才握住腰间刀柄,乐瑶身上清苦辛香的草药气息, 便兜头兜脸地砸了他满怀。

  握刀的手立刻松了,同时,他的手臂却比他的意识更快一步, 已张臂上举, 在那温软的身子下坠的一瞬间, 环过了她的腰, 将那温软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接进了怀里。

  她有些无措的呼吸落到他脖颈处,温热且急促, 令他哪怕还在困倦之中, 却连心都砰砰地急速跳动起来。

  他算是勉强清醒过来了。

  乐瑶的手正撑在他胸口,她抬头与他对视的那一刻, 两人近在咫尺,肌肤相近,他连她的睫毛都能根根看清。

  他疲惫却又贪恋地望着她。

  乐瑶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眸吸引住了。

  岳峙渊的眼, 凑近看, 雾霭般一圈圈的浅灰中,仿佛还带着些山雪将晴时的青意,尤其这样贴近地看着, 又如遥望静谧的冰湖一般,美得令人心口生悸。

  屋内的灯火不足以将他完全照亮,他的面容深深隐没在廊檐的浓黑里。唯有眼眸熠熠生辉,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依旧能清晰地倒映出她骤然靠近的、有些失措的脸。

  在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乐瑶有些后知后觉地脸颊发热。

  自己方才……竟因这双眼,看住了。

  紧接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一低头。

  乐瑶看到了自己的两只手,掌心下,是他呼吸时带动的沉稳而缓慢的起伏,他身上残碎的衣甲,已不再冰凉,被她的手渐渐焐热了。

  她的脸颊……似乎也还残留着蹭过他下颌时的微痒触感。

  更糟的是,她半个身子都压着他的腿。

  完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他腿上还包扎着麻布呢,只怕有伤没好呢。

  她连忙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对…对不住……我刚出来没瞧见,都尉怎么在此处睡了?”

  方才只顾着查看猧子的伤势,竟没留意他去了哪里。

  她挣动了一会儿,才发现岳峙渊的胳膊却还牢牢搭在她的后背上,她想要借力起身,又怕牵扯到他伤口,动了动,愣站不起来。

  “岳……”她抬起眼,想再唤他,让他松一松手。

  却见岳峙渊的头已轻轻歪向一侧,靠回了身后的土墙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双眼已阖上,不过片刻之间,他竟然就这样揽着她,又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乐瑶又是一怔。

  夜风穿过廊下,万籁俱寂,四处都黑漆漆的,唯有身后微弱的灯火透过门缝,在她与他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乐瑶一时不知道该吵醒他爬起来,还是……乐瑶为难地又望他一眼。

  他眼下泛着青,唇色也淡,眼角和颧骨处都有好几块暗红的冻伤印,他似乎真的太累了,也不知多久没睡,当初令她曾惊叹过的骨相匀亭、气血健旺的面相,已有几分劳累与伤耗导致的正气亏虚。

  眼角旁的那道伤痕更是令她看得触目惊心。

  她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也病了,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掌心试探地覆上他额头,触手温凉,嗯,还好没有发热。

  略松了口气,她又别扭地反过手,费力地去够他那只仍搭在她腰侧位置的手腕,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将那条沉甸甸的胳膊握住,小心翼翼地挪了下来。

  乐瑶能动弹了,呼出一口气,四脚并用、蹑手蹑脚地爬到了旁边,回过身来时,见岳峙渊还没醒,她便干脆蹲在他身侧,将他那只手轻轻搁在自己屈起的膝头,三指搭在他手腕上。

  脉象倒是还好,轻取不明显,重按才感搏动乏力,略显乏力沉细,的确是曾大量失血、劳累导致的气血不足,好在他底子好、往日身体强壮,日后仔细将养,应该无大碍。

  唉,失血过多……乐瑶几乎都能想象得到,他在战场上拼杀时,他只怕生生挨了贼人几刀,也根本没去顾及,依旧向前冲锋杀敌吧?

  在大斗堡与岳峙渊相逢后,乐瑶便托卢照容与孙砦将霜白马还给他了,但方才她见他牵着的马,不是霜白马,也不是他常骑的那匹黑马,乐瑶垂下了眼。

  她都不敢问,人尚且如此了,马儿还在吗?

  把岳峙渊的双手六脉皆摁了一遍,略微放心的同时,她心里慕地又是一酸,这手之前被她在睡梦中搓过时,手感可不是这样的,如今握着都觉着硌人。

  查完脉,她正要撤开手,手指还没完全抬起来,却忽然觉得岳峙渊腕下的脉搏,毫无征兆地快了起来。

  嗯?她奇怪地又把手摁回去了。

  怎么回事?刚刚都还好好的,她数过了啊,六十次呼吸内,脉搏也是六十余次,睡着的人脉象都会平缓一些,七十几乃至五十几的都有,因人而异,但都很正常的。

  如今怎么跳得这么快?还是鼓槌一般,又急又快!

  方才明明是沉细脉,不是数脉的。

  这怪了,如今都跳到一息五至以上了,一次呼吸跳五次,那换算成现代心率约每分钟百次以上,这也变得太快了。

  难道有什么内伤,她刚刚没发现?

  乐瑶有点着急起来,赶忙跪坐下来,调整好姿势,开始在岳峙渊身上上下摸索,大腿上的伤?裹着的麻布干燥,没有渗血、渗液,应当没有破裂,而且摸着没有肿胀,不在腿伤。

  难道是手臂?她忙又倾身解开他的小臂护腕,直接把手搓搓热,就从宽松的袖口里伸进去了,手贴着小臂往上够。

  将他两只胳膊贴着皮肤都上下摸了好几遍,似乎将他摸得在睡梦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乐瑶也顾不上会不会吵醒他了。

  可也不是啊,她从麻布边缘掀开了个缝隙,小心地摸了摸,硬实的上臂肌肉没有红肿发烫,而且已经有一层薄疤,过几日都快好了,双臂骨骼也没有错位迹象,骨头好好的呢。

  那也不是啊。

  到底是哪里啊?

  她急急又去搭他腕脉,更是完蛋了,哎呀,现在都一息六七次了,那不是跳到心率一百二、一百三了么?完了完了,不会她刚刚这么一摔,把岳峙渊的肋骨压裂挤压到内脏了吧?

  可是他骨头很硬的呀,她刚刚摸的时候还能摸出来,应当不至于啊。不过这几个月卧雪吃冰,总不会是跟冻柿子一样,冻脆了吧?

  保险起见,乐瑶当机立断,一把将岳峙渊胸甲的系带解开,飞快给脱了,双手把住他锁骨下交叠的领口,用力向两侧一扯,就扯开了。

  就在她要伸手进去,按压查探心口附近是否有伤时,斜旁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有点发抖地将她到处乱摸的手按住了。

  乐瑶仓促之下抬眼一看。

  岳峙渊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微微抿着唇,眼帘低垂,并未看她,也没有说话,廊下昏昧的光线里,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他额前,微微遮住了眉眼。

  只有那只握住她腕子的手,掌心愈发滚烫。

  乐瑶黑漆漆的也没看清他的神情,一见他醒了,心下更急,连声问道:“岳都尉,你身上可还有何处不妥?怎地脉象忽而急数如此?你快告诉我,哪儿疼啊?不会是哪儿在出血吧?”

  数脉主热,亦主急症,经常代表身体里有急性的炎症才会脉搏急促,也会因持续失血导致的贫血、低血压而出现脉象过急。

  外表看不出来,那就是内出血,那更可怕了!

  岳峙渊还是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极小声又嘶哑地回了一句:“没……没有……”

  “没有吗?那到底是哪里?”乐瑶打断了他,倒嘶了一声,沉思了起来。

  这时,长廊另一头,朱大户高高兴兴地提着盏纸灯笼,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刚刚每一头小仔猪都看过了,劁得极好,仔猪能吃能睡,肚皮儿也没渗血,他挨个紧了紧它们肚子上的蝴蝶结,又交代了猪倌一番,惦记起这边的情形,便折返回来瞧瞧。

  刚走近,他就被屋子门口两坨不知什么东西吓一跳。

  “额滴娘嘞!”

  举起灯笼一照,他更是下巴险些惊掉。

  方才门口那个生得比墙还高的年轻胡将,此时低头倚坐在墙边,为他劁猪的乐神医竟跪坐在他身旁,双手正扒着他衣裳呢!

  地上还凌乱散落着解下的护臂与半副胸甲。

  “哎呦,我这……”

  朱大户一张老脸腾地热了,慌忙将灯笼往身后一藏,脚步也体贴地后撤了两步,“我这来得不巧了,我……我……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好像还有什么事儿,我先走了啊!二位不必管我,请继续、继续……”

  乐瑶赶忙喊住他:“朱郎君留步,这旁边可还有空屋子?岳都尉好似也伤得不轻,快帮我一起将他扶到屋子里!”

  “啊?这后头角门里还有一间屋子空着呢,啊!原来是受伤了啊!呵呵呵,来来来,我来帮忙。”朱大户这才讪讪地转过身来,暗骂自己心思不正:他也真是的,满脑子不是好东西,想哪儿去了!

  人家是大夫,这扒扒衣领有什么的!

  即便扒光了那都有道理!

  刀叔以前还给人割痔疮呢,一日不知要看多少个屁股。

  朱大户急忙将灯笼手柄往嘴里一咬,空出双手,与乐瑶一左一右,架起岳峙渊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岳峙渊生得极高大,乐瑶还记得他曾单臂便能轻巧提起豆儿,原以为扶他起来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没想到,与朱大户合力一搀,竟颇为顺当地便将他架了起来。

  乐瑶心底不由又有些心酸,这一个冬日她猫在苦水堡,吃饱喝足,养胖了好些,气力见长,人也长开了,还长高了好几寸呢。

  岳峙渊却瘦了那么多。

  她将他一条沉甸甸的胳膊绕过自己肩颈,另一手扶住他腰侧,与朱大户一道,半架半拖,小步快走地将人挪进了隔壁厢房,安置在榻上。

  一边扶,朱大户还在心里一边嘀咕,这岳都尉确实哈,方才看着没事儿,没想到伤得这么重啊,身上都没劲了,这一路头也抬不起来,脸还通红呢,都红到耳朵根了!

  唉,真是可怜、可敬!多好的汉子啊,大唐多亏有他们呢,他才能这么欢欢喜喜、安安生生地在这里养猪。

  朱大户感动地对乐瑶说:“小娘子与这几位军爷都不必忙,多住几日,明儿我挑上一头肥嫩好猪,好好整治一桌席面,定要好好款待诸位!”

  乐瑶正有此意,便忙谢过了。

  时辰已晚,此处自己也帮不上手,朱大户留下两名仆役供乐瑶差遣,又飞快地指了预备给她的客舍方位,请她得空自去歇息,便也拱手告辞了。

  乐瑶忙又坐回榻边,伸手再搭岳峙渊的腕脉。

  这回指下搏动虽仍偏快,却已比方才那疾风骤雨般的势头和缓了许多。

  她不由得一怔,他的脉象怎能如此骤急骤缓的?

  难道不是身上有病?

  乐瑶终于回过味来了,不由得蹙眉仔细看他。

  这会子屋里灯火亮了,她终于看见了他至今都还没退色的通红脸庞,整个人不由也是一僵。

  她慢慢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是啊,不一定是生病了,大受刺激、情绪激动、心神亢奋也会心跳加快而导致脉急啊,乐瑶眨了眨眼,整个人都尴尬了起来。

  都是因为天太黑了!

  她看不到岳峙渊的神情,她又惦记着他浑身是伤,下意识就以为他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一时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但是……呃……但她刚刚好像……已经……把岳都尉浑身摸遍了。

  心虚极了的乐瑶也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了,只好梗着脖子,鬼鬼祟祟地用余光打量他。

  岳峙渊微微侧着脸,直愣愣地看着墙,手无意识地拢着被乐瑶扒开的衣领,好似已经三魂七魄都乐瑶震飞了。

  他此刻是真的……浑身都使不上劲了,浑身的血已如滚沸,心跳得腔子都疼了,真恨不得回雪地里再冻上三日。

  刚才,乐瑶将手搭在他额头上时,他立马就醒了,正想睁眼,乐瑶却又已自己从他身上爬开了,紧接着还给他把起脉来。

  他的确太累了,小憩一会儿又突然醒来,人更是倦得厉害,便没有动弹。

  他便由着乐瑶把了脉,谁知,她的指腹却又在他手腕摩挲了两下,让岳峙渊一瞬间便又想起了那一夜,他守着发烧的她,她汗津津的、热热的手指,就这么一直攥着他。

  那时他也曾趴在塌边,就着窗外雪光,看了她很久很久,直到睡去。

  他想着想着,心跳如鼓,便听乐瑶突然咦了一声。

  之后,她就开始摸他大腿了!

  还开始脱他的衣服了!

  岳峙渊彻底懵了。他猛地睁开眼,震惊地低头一看,他的衣襟已被拉开了,黑暗中,乐瑶一脸严肃认真,眼看便要伸进去探他心口了。

  怎么就到了这地步?

  光天化日之……不,就算夜黑风高也不能这样啊!

  岳峙渊只能急忙忙按住了她的手。

  直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

  乐瑶瞥见岳峙渊一副被强抢民男、心如死灰的样子,顿时更加心虚,别过脸去,摸摸鼻子,又挠挠头。

  乐瑶啊乐瑶,你都做了些什么!

  唉,这实在不该是她会犯的错误,方才怎么就鬼迷心窍,一门心思只往内出血去想了呢?真是关心则乱!关心……

  不对。

  岳都尉那会儿不是在睡觉么,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大受刺激、情绪激动呢?难道……

  乐瑶又猛地抬眼看他,岳峙渊被她直白的目光望得心口一窒。

  他慢慢地垂下眼帘,心想,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当大夫的,她猜到了么?

  谁知,隔了会儿,他却听见乐瑶幽幽叹息着说:“岳都尉,你……自己要看开一些,明白么?别总去回想那些事,人总要向前看的。”

  岳峙渊:“……”

  乐瑶已经猜到了,他方才一定是做噩梦了。

  是战后创伤应激综合症吧?情志不舒则伤肝,气郁易化火;惊悸则气机逆乱,心失所养。这般心神受扰,自然容易心悸心慌,脉象急数,情绪也跟着起伏不定。

  是了,定是如此。乐瑶觉着自己真相了。

  学医的时候,师父和她说,病人什么都能掩饰,但唯独脉搏不会说谎,生与死、喜与恶、富裕与贫穷,都能看出来。

  唉,自己心里都这般难受了,却还要强撑着不说。乐瑶看向岳峙渊时,眼里不禁流露出一点怜惜来了。

  这病需得静养,他自己不愿提及,她便不好刨根问底,所谓心病终须心药医,旁人强求不得。

  “都尉既无大碍,我便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给猧子换药,都尉早些歇着吧。”她温和地说完,还道,“明儿我去问问朱大户,能不能给你熬个百合莲子粥来喝。”

  百合和莲子都能滋养心神、改善心悸;或是用桂圆、红枣、酸枣仁煮水代茶饮也很好,这些食物都能安心养神。

  这类心病,食养是最好的了。

  呆滞中的岳峙渊听得愈发呆滞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乐瑶见他两眼失焦,更是心底难过,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离去。

  出去时顺带还把门轻轻合上了。

  岳峙渊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被门板隔断,手指无意识地向前伸了伸,却很快又克制地垂落了下来。

  他久久沉默着,回想着乐瑶方才的一颦一笑,直到灯油燃烬,屋子里噗地一黑,才缓缓抬起胳膊,苦笑着遮住了自己的额头。

  路漫漫啊,路漫漫。

  隔天,乐瑶饱睡了一觉,又精神抖擞地起来带三个豆丁练功了,孩子练《易筋经》极有优势,小孩儿骨头软,想怎么掰就怎么掰,许多对成人而言需咬牙苦熬的招式,放在孩子身上,只消轻轻帮着顺一顺、压一压就下去了。

  昨日发生的事儿,她除了起初有些慌乱,等回到朱大户安排的客舍,独自静坐片刻,很快便释然了。

  不就是……不慎多摸了岳都尉几下么?不打紧,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说了,她是大夫!

  摸了就摸了,她又没有坏心思,她是理所当然的!

  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至于岳峙渊的战后创伤症,也急不来,她日后慢慢给他寻个调养的法子便是。

  如此一想通,她沾枕即着,一夜无梦。

  《易筋经》练完,又学了几招八卦掌与罗汉功里的招式,直到四人都练出一身汗,回去擦身穿好衣裳,乐瑶给豆儿、麦儿和六郎布置了今日的课业:从已背熟的《汤头歌诀》里,任选两则方剂,将方名、药味数目、君臣佐使之别、药性功效一一写明。

  等她给猧子换完药,便过来检查。

  打发走了埋头苦思的小儿们,乐瑶便转去给猧子换药。

  换药也是一场硬仗,麻布揭下来时,不管再轻,都会牵动伤口,疼得钻心,何况还得淋洗、晾干、上新药,重新再裹起来。

  一流程下来,猧子又嚷又叫,又是几个人摁着、绑着,把他疼得眼泪都要干了,乐瑶也换药换得一身汗。

  “好了好了,换好了,没事儿了!”乐瑶抹了抹汗。

  一回头,便见猧子把骥子都挠得一胳膊都是血痕了,骥子也疼得吸气呢。

  “乐娘子,不会明儿还得换吧?”猧子嘶哑地问,全身还疼得发抖,克制不住地掉泪,“比上战场都疼啊!”

  乐瑶只好安慰他:“明儿便不会这般疼了。待手脚创口收疤长拢,就会一日好过一日的。这几日我还会给你多开些延胡索止疼,你再忍忍,这点疼忍下去,以后还能站起来,否则就得一辈子躺着了。”

  猧子只得咬着牙应了,可是还是害怕。

  他年纪这么小呢,乐瑶看得心软,便坐在榻边与他闲话,好教他分心:“其实你这痛,还不算顶厉害的。人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可要我说啊,割了痔疮以后那几日才要人命呢!”

  猧子泪眼朦胧地望过来:“啊?”

  乐瑶的语气煞有介事:“你想啊,刚割完,那地方创口未愈,可是人有三急啊,粪污又秽浊,故而伤口极难愈合,解手时反反复复刮烂后,那地方便破了、烂了,换药时要刮掉烂肉,之后那疼痛就像被火烧般的剧痛,还是持续的,日日夜夜都疼的。疼起来,连正常坐卧都做不到,难熬得很。有熬不过的人,真是恨不得死了算了。”

  “竟有这般厉害?”猧子听得心颤,听起来真的很疼啊,他至少只是疼一阵,只要不碰不动就不疼,喝了延胡索汤也还能安睡,竟还有日夜都疼的!

  “可不是么!所以平日里旁处都可马虎,唯独这尊臀须得仔细保养。比如你啊,因受伤久坐久卧,便很容易长痔疮。因此等你好了,也要多站起来拍一拍八髎穴,就在骶骨这里,此穴能调和气血、疏通经络。再便是平日里要有意识地收紧、放松那处肌骨,日常也得爱洁净,否则真到了要动刀割治的那日……可比死还难受百倍!”

  乐瑶笑眯眯地说着恐怖的话,她可不算危言耸听,后世有口服镇痛药,有强效的抗炎药,有缓泻剂软化排便,古代却没有如此强效的麻醉与止疼药,是真的有人会因此而疼到自杀的。

  在场所有人,包括刚刚走到门口,要过来请乐瑶去用朝食的朱大户都不禁吓得夹紧了屁股。

  乐娘子说得没错,这事儿朱大户还真见过,以前刀叔做这营生的时候,这小院里天天都是鬼哭狼嚎的,别说换药了,一动都疼。

  这事儿还是别想了,想着想着他都屁股疼,他赶紧进来,朝众人拱手:

  “乐神医,诸位军爷,朝食已备妥了。我天未亮便叫猪倌宰了头大肥猪,熬了猪血粉丝汤,鲜香滚烫;另做了素蒸猪肚、豆豉蒸排骨,每人还有一碗猪骨滑肉汤索条……”

  朱大户还没说完,乐瑶都咽着口水站起来了。

  猧子刚剔过肉,不能吃发物,不能沾油腻,还吃不得这些东西,得等退了烧才能吃些滋补长肉的,此刻便只能捧着清粥小菜,眼巴巴、泪汪汪地目送众人去大快朵颐。

  在朱大户殷勤款待下,乐瑶头一回吃到丝毫不膻的猪肉,美味至极啊!更别提豆儿和麦儿了,自打生下来,压根就没吃过这么香的猪肉。

  六郎以前吃过,但自打流放后,都快忘了什么味儿了,突然一吃到,也是愣住了,以前和耶娘在一块儿的日子又翻涌到脑海,差点掉眼泪,只能也立刻埋头苦吃,把眼泪憋回去。

  骥子和羊子更别提了,吃得都差点没把脸埋到碗里去。

  卢照容和柏川虽也算不愁吃喝的人,但苦水堡与甘州土地贫瘠,粮食少,并不适应养猪,即便是山丹牧场里的猪也是不劁的,他们俩也是表面矜持,实则越吃越快。

  唯独李华骏很淡然,乌金猪嘛,他是很常吃的。

  乐瑶呼噜噜喝着汤,眼角瞥见李华骏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疤,便捧着碗凑近细看了几眼。这伤已经耽搁了,注定要留疤了,但之前那位医工不知是不是赶时间,都没缝好。且李华骏连日骑马,竟然没有包裹麻布,伤口两道的肉并没有妥善长合,还沾了很多沙尘在上面,不如小心剪了,用朱一刀的好针线重新清洗干净、好好缝一缝。

  李华骏却似浑然不在意,察觉她的目光,反而抬头朝她笑了笑:“没事儿。”

  他既然离家出走来了这儿,便早已将生死看淡,阿耶他们都以为他是一时意气,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一直是认真的。

  即便死在战场上,他也不后悔。

  乐瑶摇摇头:“得空还是重新处置一下为好,免得化脓。”

  李华骏又警惕起来:“这回真不疼吧?”

  那天,他从战场上被都尉抬下来时,已早已昏死过去,醒来时脖子都缝好了,所以没觉着疼,但如今他可醒着呢!

  刮痧都疼成这样的人,那能说疼吗?乐瑶理所当然地哄骗道:“不疼不疼,我给你喝多多的麻沸散,放心吧。”

  李华骏这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有麻沸散啊……那应当好些……的吧?

  众人饱餐一顿,骥子帮着收拾碗箸,忽地想起来了什么,一拍脑门:“都尉呢?都尉还未起身么?”

  朱大户忙道:“岳都尉怕是这几日累狠了,我家仆役去叩了几回门都未应声,便未敢继续惊扰。我已吩咐灶上留着热菜热肉,待都尉醒来,便命仆从奉上。”

  谁知,岳峙渊这一睡,竟沉沉地睡足了一整日。

  乐瑶这一日闲着没事儿,便将骥子、李华骏与其他人都赶到隔壁院子来,那边宽敞些,也不会动静太大吵醒还在补觉的岳峙渊。

  他这样创伤应激的人,最好要静养,能睡着啊,比什么都强。

  乐瑶在心里直点头,然后就撸起袖子,把瑟瑟发抖的李华骏等人,身上裹着的外伤全都拆开检查了一遍。

  该上药上药,该挤脓挤脓,该缝针缝针。

  朱大户在猪圈里都能听到前头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听得他和猪都吓得挤在了一块儿,太渗人了!

  乐瑶傍晚再去探视猧子的伤情时,骥子忙站起来道:“乐娘子,都尉睡一日了还没起呢,我有些放心不下,劳烦娘子看着猧子,我这去瞧瞧……”

  他话没说完,就被刚端了药回来的李华骏踹了一脚。

  李华骏脖子重新包好了干净的麻布,苍白着脸,两只眼疼到哭肿,侧身将骥子这傻子挡开,嘶哑着对乐瑶道:“还是劳烦娘子顺道去看看吧。骥子,猧子方才不是说要解手?你快背他去。”

  他声音也疼到叫哑了。

  骥子挠挠头,歉意道:“那麻烦娘子了。”

  乐瑶笑道:“好。”

  她正好也想到了一个调理心绪、安神定志的方子,想与岳峙渊斟酌一番,岳峙渊昨日便宿在角门内那一间单独的僻静厢房。

  她转过回廊,几步便到了。

  轻轻敲了下门,门竟应手开了条缝,竟没栓上。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迟疑片刻,便干脆推门进去了。

  朱大户家的屋子都很宽大,中间有草编或是柳条做的隔档,外间摆着矮几蒲团可待客,内里才是卧榻。

  她刚绕过那面隔扇,里头的人也恰好闻声走出来。

  岳峙渊方才正在内间为自己左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换药。听见叩门,只当又是朱家的仆役来请用饭,便草草系上绷带,往外走去。

  一人进,一人出,两人几乎迎面撞上。

  好消息,他穿衣裳了。

  坏消息,他只穿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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