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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劁猪我能行 娘子既然是大夫,想必也会……


第73章 劁猪我能行 娘子既然是大夫,想必也会……

  二月的兰州, 黄河已解冻。

  浑黄湍急的河水夹着碎冰从西南的峡谷中跳跃奔腾出来,到兰州时,河道在这里拐弯, 之后又骤然放宽,水流迟缓下去,将两岸冲出大块大片的河漫滩。

  滩上长有不少枯苇,灰白一片, 风过时簌簌低伏。

  远处的山,已不是甘州那种嶙峋陡峭的雪峰, 起伏温和,生有草木。官道更不再是孤悬于戈壁的唯一细线,它在这里开始分岔、交会, 与更多路口联在一起。

  路边也开始出现各式各样、被低矮土墙围拢的小村落。炊烟一柱柱升起, 偶尔还能瞥见屋舍旁堆着犁耙和翻垦过的深褐色土壤田地, 有人弯腰在田里忙碌着。

  这里的景色已与边陲之地截然不同了, 人与农耕的痕迹密集起来。

  但风依旧大,不断从黄河的河面上横扫过来, 只是不再那么干冷, 多了很多很多水汽与泥土的气息。

  乐瑶一路都在历经这些变化,看到这里已经生机盎然, 还会在想,那苦水堡呢?今日会不会还在下雪?

  与她心思差不多的,估摸还有卢照容。

  因为他已经哭了三天了。

  从苦水堡到兰州, 走了三天, 他哭三天。

  今日抵达兰州时,日已西沉,城门也已关闭, 他们不得入城,便依着柏川的意见,往东再走了二里地,寻着一片村舍。

  乐瑶和卢照容几人随柏川出发后,本以为到甘州就能和邓老医工汇合。谁知,到了甘州,只看到邓老医工留下的信,说是有急事先去洛阳了,让他们也加紧,到时在洛阳相见。

  于是这一路都是柏川帮着前后张罗。

  进村来,见到了一户院墙明显高些、门楼齐整的人家,看着像是个富户,柏川领着众人上前叩门,预备借宿。

  半晌,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有些警惕的胖乎大胡子脸。

  柏川忙拱手道:“叨扰家主了,我们几个是从甘州往洛阳去的,因赶路迟了,未来得及入城,恳请家主行个方便,可否借住一宿?”

  这家户主姓朱,也正好以养猪为业,家有黑豚数百头,规模颇大,乡人都称呼他朱大户。

  朱大户手把着门栓,低头将柏川递到眼前的传验文牒就着灯看了又看,还是不大情愿在漆黑的夜里收容这么几个陌生人。

  “噢,这样啊,但……可真是不巧,我家也正来了客,如今也没有这许多空屋舍可供借宿了,不如你们往别处问问……”

  他支吾着,一边又偷偷拿眼睛瞅卢照容。

  此人的传验上好像还是个什么芝麻小官儿,但他不知怎么的回事,两只眼肿得好似核桃,在油灯下照得尤为凄惨,看得朱大户疑心重重。

  这什么官能哭成这模样啊?犯事儿了?

  那他更不敢收留了。

  卢照容也冤枉啊,他这一路都在想老笀为什么不和他走,每每想到他微笑着,对他说:“大人,我老啦。我不想离开苦水堡了,再说朝廷改元立储,那么多事儿呢!我若随大人走了,谁来张罗呢?”

  “您去吧,您本就不是这儿的人,您该有最好的前程的!只要大人到了洛阳,若还记着我这小吏,能给我寄信说说洛阳是何模样,我就很知足了。”

  风把他的旧袍子吹得鼓起来,他脸上瘦巴巴的,笑起来依旧满脸褶子:

  “苦水堡是大人来了以后才好起来的,与您共事这么些年,我知晓,大人废了不少心血才能将苦水堡经营成如此面貌,我又怎舍得弃之不顾呢?万一让它落到一些不尽心的人手里,胡乱糟蹋,岂不是白废了大人这么些年的光阴?”

  “我留在这里,帮大人守着。”老笀轻松地说,“我会继续开荒田、种胡杨,当有朝一日苦水堡也能变成绿洲时,我一定去信给大人,告诉这大好的消息!”

  卢照容每每想到这些,就哭得涕泪满襟,根本控制不住。

  他其实也舍不得啊,临行前夜,他独自提了盏灯笼,慢慢地绕着苦水堡走了一圈,还装了一捧那里的沙土带走了。

  卢照容略一走神,竟又鼻尖一酸,赶忙别过脸去。

  柏川是个伶俐人,似乎看出来了,忙将卢照容这爱哭鼻子的官吏拉到后面去,自己迎上朱大户疑虑的目光,笑意温润地再争取争取:

  “我省得家主顾虑什么,但这位女娘是我们甘州有名的女医,您可听闻过乐附子、乐大锤的名号?在甘州、凉州可是鼎鼎有名的!此次,我们正是应洛阳贵人之请前去施诊。我等皆是本分行人,绝无牵涉是非。此番夤夜叨扰,实是无奈,朱家主安心,房资饭钱必不敢短少,我们明儿天明即行,绝不使你为难。”

  “女医?人医大夫?”朱大户猛地抬眼,眼睛突然就发亮了,那两扇方才一直只开条缝的大门,被他哈哈大笑着一把敞开,“哎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快请进!”

  乐瑶还以为他家是不是有什么病人需要看病,没想到他领着众人进了前院,便激动得一把手握住了乐瑶的手:

  “女菩萨、女神医啊!你既然会医人,想必也会阉猪吧?”

  乐瑶呆滞了:“……蛤?”

  请她阉猪?

  “唉!平日替我劁猪的是我族叔,他也是位人医,而且还是方圆百里都有名的、治金疮外伤的好手!可惜他年前回乡探亲了,现在还没回来。”

  朱大户满脸郁卒。

  “我这几日遍寻不得熟手,正是苦恼得很!小娘子不知,仔猪养到六十日便要劁了,我家院子后头的猪舍里已攒了几十头仔猪了,不劁不行啊,不劁不长肉呢!我这豚肉与旁人那等胡乱养的可不同,我这是贡肉,回头要卖到长安去的呢!”

  朱大户时常往来长安洛阳送猪,见多识广,此刻并没有以貌取人,他眼力也好,看着这小女娘年纪不大,但那个肿眼泡的古怪小官门里门外都对这女子颇为言语恭敬,能让一个有官身的人折节相交的女子,那必然是有本事的。

  何况,他是真的发愁啊!

  寻常庄户人家养猪,多是不劁的。一来散养着,由它去长;二来这劁猪是门手艺,请专门的劁猪匠来,花费可不小。若自己动手,十有八九能把猪劁死,仔猪死了,那更是折本!

  而且劁猪要用的小弯刀,得打得薄如柳叶、锋锐之极才能用,劁了以后还得敷药换药、请人精细着照料,这些哪样不是钱?并非家家都备得起的。故此,菜市上寻常猪肉,多是腥膻骚臭的。

  但朱大户不同啊,他家业大,养着几百头,就得精细养着才有销路,替他操刀的族叔,不会对亲戚开高价,他们那一支几乎都是大夫,他那手艺也是祖传的,下刀又准又稳,极少有折损。

  正因朱大户肯下这功夫,将除了留种外的猪都劁了,他养的猪才能因肉嫩味美、又长得比别家肥壮数倍,才能专门销往长安洛阳等地,还被称为“乌金猪”,卖价极高,是专供达官贵人而食的。

  虽有唐人皆贱猪而贵羊的说法,但也不尽然。朱大户决心养猪前,便曾亲自去过长安与洛阳打听。

  他特意陪着小心、带上厚礼与那些达官贵胄家的世仆打交道,这才知道,原来凡是亲王,每月俸禄里就有含猪肉六十斤!长安士族中最有盛名的烧尾宴中更有一道叫“金银夹花平截”,土话其实也就是蟹黄蒸猪肚!

  怪不得长安东西市里,屠豚者不下七百户!

  原来并非贵人不食豚,而是求其洁且美耳,人家只吃昂贵美味的劁猪肉!

  至于劁猪的好处,其实人人都知晓。

  朱大户听他族叔讲古时就说过,自打汉代起便有豚应“六十日后犍”的说法,说是出自什么《齐民要术》,说劁猪后,猪骨细肉多,易长膘而味佳。

  知晓豚肉有广阔的前景,朱大户回了兰州,便将全部身家都投入了养猪大业,所以,这些仔猪便是他的命!

  此时,朱大户确实也已经急得没办法了,猪不劁由着它长下去,肉就臭了,就卖不上价了。他不由殷勤道:“只要娘子肯为某劁猪,莫说借宿,便是在舍下住上十日,某也分文不取!事后必有厚礼奉上,绝不让娘子白辛苦!”

  因自己的族叔就是人医兼兽医,朱大户一向觉着大夫们都会劁猪,只是这种脏活儿,很多手艺好的大夫都不愿意干罢了。

  乐瑶听了,偏头想了想。

  劁猪这事儿,好像是很简单的。

  她以前跟师父下乡串户,师父去瞧病,乐瑶就跟着师兄师姐们去赶大集,市集上敲锣打鼓卖膏药的、演猴戏的,她都不爱看。

  她就爱买上些棉花糖啊、糖葫芦,就蹲在劁猪阉鸡的摊子前不走了,能津津有味地瞧上大半天。

  师姐还摇摇头说,完了完了,我们瑶瑶大学最喜欢的课是解剖课,吃饭还爱看碎尸案,逛大集爱看阉猪,以后可怎么办啊?

  找男朋友还不得给他吓死?

  夜里估计都得穿两层铁裤衩子才能安心睡觉。

  想到这儿,乐瑶嘴角不由得弯了弯,随即又正了神色。她虽然大致记得步骤,其实没真正上手试过。

  “朱郎君,我只看过别人劁,其实我自个没上手劁过呢。”乐瑶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族叔归期遥遥,猪崽又不等人,朱大户一咬牙,还是应了:“成!便挑一头给娘子练手!若……若真不成……”

  他顿了顿,有些肉痛又有些豪气地挥挥手:“相逢即是缘,即便不成也无妨了!我家灶上卤水都是现成的,正好卤了给诸位贵客添菜!我再另想法子便是!”

  因明儿乐瑶他们还要继续赶路,既然定了主意,便不再拖沓。乐瑶也干脆,问道:“那此刻便去?你们这儿可有劁猪的工具和草药?”

  “有有有,什么都齐全,只是我等都不敢动手。”

  朱大户家的后门与养猪的地方距离不远,穿过去一条田埂路便到了,朱大户亲自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骄傲地指着远处一整排低矮的房屋说:“娘子瞧,那都是我养猪的猪房。”

  在好多人都住不上瓦房的年代,他给猪盖了瓦房,还专门雇了好几个猪倌伺候着,还会每天派人去兰州城里的富裕人家里收泔水来喂猪,这村子里的人家,家家都锅底刮得铮亮,一粒米都不会剩下,泔水只有城里住的人家才有。

  猪下的肥呢,他也一点不浪费,会全部收集起来积肥,再给自己田地里的粮食施肥。养大的猪拿去卖钱,得的钱再用来买地或是买猪……乐瑶听得一愣愣的,他可真不辜负朱大户的名声。

  都把养猪生意做成生态链了。

  说着便进了猪场。

  这是一间专养小猪的屋子,地上铺着厚实干草,虽免不了有些气味,却打扫得很洁净了,大大出乎乐瑶意料。

  更奇的是,这猪圈里竟然也是生火的夹墙,一开门都暖烘烘的!

  “我家那位族叔说过,公猪比母猪好劁,娘子先试试公的。”朱大户解释着,又示意猪倌去捉。他终究有些紧张,不知乐瑶到底会不会劁,便低声嘱咐:“挑两头……呃,最瘦溜的。”

  猪倌有点好奇地看了眼乐瑶,又惊愕地看了眼朱大户,东家这是急疯了么,怎么找了个小女娘来劁猪啊?

  乐瑶看了一圈环境,又与朱大户问了问他们之前用的是什么草药来敷伤口,发现只是艾草粉,便又问道:“家里可有茜草和蒲公英?若是有晒干的马齿苋也行。”

  养猪的人家里都会囤积些草药,就怕猪生病,朱大户一听,一边忙叫人去取,一边疑惑,“娘子的意思是?”

  “单用艾草,止血消炎的药效不够,加上这几样才能大大提高劁猪后的成活率。”乐瑶说的是后世配方,尤其是茜草粉,是天然的止血药,后世民间乡下劁猪、阉鸡就常用。

  蒲公英则是消炎消肿特别管用,还能预防感染。马苋齿敷在伤口处能促进愈合,还能缓解猪的疼痛感,算是一种猪的术后止痛药吧。

  朱大户听得眼睛发亮,这小娘子懂行啊,这是行家话!便暗暗将这配方记在心里,又忙使唤猪倌甲速速去捣药。

  猪倌甲去捣药磨粉了,乐瑶接过猪倌乙递来的小弯刀,那两只长得绒毛的小公猪被猪倌丙、丁按得四脚朝天,哼哼唧唧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黑粉色的肚皮随着叫声一鼓鼓地起伏。

  乐瑶蹲下身,先虚着比划了两下,找着感觉,便抬头对猪倌们笑道:“先……先按住它的后腿,别让它蹬着我了。”

  猪倌也皱着脸,怎么感觉这小娘子手很生的样子。

  她到底行不行啊?

  可别糟蹋了他好不容易喂大的猪!

  乐瑶用干净布巾蘸了蘸酒,往猪腹蛋蛋的地方擦了擦消毒,小猪猛地一挣,一时叫得更厉害了。

  卢照容和柏川也牵着三个娃娃跟过来看了。

  看到乐瑶严肃地举起锋利的小弯刀,对准预定的位置只是略顿了顿,便两眼有点兴奋似的割下第一刀,但因为第一次割,过于谨慎了,也不太熟悉猪皮的厚度,只划开一道浅浅的小口。

  猪疼得嗷嗷叫。

  “哎呀,抱歉抱歉,力道不够。”她小声嘀咕,干脆用另一只手按住猪腹,拇指按在伤口边缘,这次她一点都不迟疑了,手腕用力,刀刃顺着方才的口子向下一抹,恰到好处地割开寸许长的口子,这回深浅正正好。

  刀尖跟着飞快地拨开薄薄的筋膜,猪血淌出来一些,乐瑶却已经找到了当年上解剖课时的手感,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那两颗圆滚滚的东西,手腕轻轻一旋、一扯,伴随着猪一声凄厉的哀嚎,东西已经被她捏在手里,还带着温热的黏腻感。

  她丢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盆里,扬声问道:“刚刚说的茜草、蒲公英、艾草与马齿苋捣成的干粉末备好了没有?”

  朱大户也紧张地捏着手咆哮着催:“人呢!快拿来啊!”

  这可是他的乌金啊!

  “来了来了!”猪倌甲火急火燎端来一个石钵。

  乐瑶用小勺飞快地将混合的草药粉敷在伤口上,又取过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她包扎的动作比劁猪可快多了,让人看着都眼花,等反应过来,乐瑶已经给猪的肚子上打了个蝴蝶结,又摸了摸小猪的头,笑眯眯道:“好了,下一位。”

  猪倌丙和乙愣愣地松开了那只猪,那小猪一骨碌翻身站起,趔趔趄趄地躲到墙角,蜷缩起来,不断地发出委屈巴巴的呜咽,身子还害怕得微微发颤。

  朱大户也过去查看那只小猪,发现乐瑶包扎的手法与自己的那位族叔不同,但乐瑶包得非常平整,麻布条上也没有一点儿血迹,似乎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里面便已经止血了。

  小猪的状态也不错,还能站着、慢慢走着,甚至又去食槽边上吃了点食。

  朱大户惊异地将乐瑶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回。

  没想到她真行啊!

  乐瑶刚下第一刀时,他真是忐忑极了,毕竟她初上手时,连他都看得出来她手法生涩,她竟然真不是谦虚,她还真没劁过猪的!那时他有点后悔,但这会子却两眼放光,激动地扬声喊人:“好好好,快,再捉几头来!”

  喊完,朱大户欢喜得有些语无伦次,又对着乐瑶一通胡夸:“乐娘子您的手可真快啊,您真是人猪两界的神医啊!你这劁的,与我族叔劁得都不相上下了!”

  猪倌们听得都傻了,什么?东家请来的又是人大夫啊!但……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大夫劁猪竟然也是一把好手哎!

  乐瑶也弯着眼睛笑,她捏着刀,有点儿摩拳擦掌了。

  猫了一个冬日,虽然正了不少摔裂骨头的,但没什么病人看还是有些寂寞的,劁猪虽不是治病,但也是小外科手术啊!

  中医外科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完整体系,在明代更是达到巅峰,有理论、有器械、还有实操!

  别说劁猪了,劁男人都很熟练,比如劁太监的技术。

  明代医家陈实功的《外科正宗》,就被誉为中医外科百科全书,书中不仅记载了当时用的数十种外科专用器械,甚至包括后世熟悉的柳叶刀、弧形针刀、骨凿等;设计精巧度比欧洲同类器械早出现两百多年!

  日常熟知的割痔疮、除痦子、切脓肿、男性结扎等技术那都是信手拈来的,只是后来很可惜,中医外科的传承中断了。

  一次是清军入关,借编纂《四库全书》之名焚毁无数明代典籍,并明令禁止私设私塾,百姓识字率大幅下降,别说外科了,字都不认得了。另一次则是建国前的西学东渐运动,主张废止中医、禁止中医开业,于是本就因清代断层而脆弱的技艺,进一步走向边缘化。

  到了后世乐瑶开始学医后,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中医也曾有过璀璨的外科技术,甚至比西医出现更早、更完整。

  不过也还有火种!乐瑶跟着师父去过天津,那里的三甲中医院还传承着古老的津沽疮疡流派,仍沿用中医特色技术治疗肛肠疾病、难愈性创面,乐瑶有幸围观过,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这对她来说算是一种新体验,也是她日后学习的一个方向、一种新尝试吧,以后说不定会有这样的机会呢!

  劁猪,对她也是难得的练手机会啊!

  乐瑶心想,这位朱大户的族叔估计也是这样想的,他八成是借劁猪来练手,保持手感,这样给人治疗外伤时,就不会手生了。

  但不知这一切的柏川和卢照容,此刻都看傻了。

  两人嘴半张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柏川是还没见过乐瑶看病,卢照容是看过了,之前锤人就吓他一大跳,但他也没见过她……劁猪啊!

  一般人都会嫌弃劁猪脏污,没想到乐娘子竟然……呃……卢照容捏着鼻子想,他应当没看错吧?乐娘子怎的好似乐在其中啊?

  很快,第二头小猪也被捉来了。

  这次乐瑶连停顿都没有,按住猪、下刀、割蛋、止血、包扎,那叫一个手起刀落,很快又一对蛋蛋被乐瑶抛到了旁边的盆里,这世上便又多了一头没了世俗烦恼的小猪。

  她这次比割第一头猪又快了不少,手法也肉眼可见地精进了,几乎都没怎么出血,草药一裹,头也不抬便喊下一头了。

  朱大户搓着手,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了。

  真是个割蛋神医啊!

  他忙吩咐猪倌拿个小胡凳来给乐瑶坐,还一叠声去叫家里的仆从整治一桌热菜热饭来,让乐瑶一会儿劁完猪正好能吃上。

  唐时虽公猪母猪都劁,但主要是劁公猪,母猪会留下更多用来繁殖,只有一部分看着奶点不够多的才会冒险劁了,以免发情耗损,专供育肥,同时也改善肉质。

  所以几十头要劁的猪崽里,九成都是公的。

  朱大户也是谨慎的,乐瑶虽劁得挺好,但母猪要开腹,劁不好风险甚大,他心下计量,最后还是决定剩的母猪都不劁了。

  还是等他阿叔这个老手回来再说。

  不管公母,能动刀的机会可不多,乐瑶哪里会挑这个?

  能为猪猪们一刀解决猪生烦恼就很快乐了啊!

  于是乐瑶头也不抬,一个劲飞快地割蛋。

  后来猪倌抓猪都没乐瑶割蛋快了。

  豆儿麦儿在旁边看得两眼溜圆、目不转睛,杜六郎则半个身子躲在了卢照容身后,与柏川、卢照容两个大男人一般,佩服中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害怕。

  两大一小的男人们,听着仔猪在乐瑶刀下嚎叫,看看一对对蛋被扔到盆里,都已看得两条腿下意识微微往里夹住了。

  这这这……怎么回事,怎么他们也觉得有点儿蛋疼呢?

  就在乐瑶劁猪割蛋割得正上瘾的时候,猪圈外头急匆匆来了个仆从,慌里慌张地对朱大户道:“郎君!郎……郎君!大事不好!门外来了几个军爷,正拍门呢!小的扒着墙缝偷眼瞧了,里头还有个比墙都高的胡人,瞧着凶悍得紧!小人吓得没敢开门哪!”

  朱大户一听便皱眉:“军爷?今儿什么日子,怎么又来一拨人!”想了想,他又定了定神,道,“没事儿,就算是打家劫舍的,咱们就住在兰州城门下的,打量他们也不敢在此行凶,你且小心些,将门开条缝,问清来意再做道理。”

  “是是是……”

  那仆人飞跑去了,不一刻,复转回来,又回禀道:“郎君,问清楚了,那几位是来找咱们家刀叔的。这回瞧清楚了,他们应当不是歹人,一行人风尘仆仆,模样狼狈,后头还背着伤者呢。”

  朱大户松了口气,摆摆道:“原是寻阿叔治伤的。你再去说与他知道,族叔归乡探亲去了,这两三月都未必回转,教他们另请高明罢。”

  那仆从又应声去了,不多时却又折返,为难道:“郎君,郎君,他们……他们不信小人说话呀!好似以为是小人故意推脱呢,里头有个生着狐狸眼儿、面皮白净的郎君还说,若朱一刀愿意出手,他们愿奉上二十金为谢!”

  朱大户吃惊道:“二十金??”

  他咽了咽口水,心都因金子颤了一下,很快又无奈起来:“罢了罢了,我亲自随你去说吧,唉,二十金啊!阿叔怎就不在呢!哎呀!心疼得我呀,这都够我卖多少头猪了!”

  乐瑶正埋头割蛋呢,前头倒还没怎的,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头不知怎的一动,军爷?比墙还高的胡人?狐狸眼?小白脸?最重要的是,这个狐狸眼小白脸也有那么多金饼!

  “等等!等等!”

  乐瑶赶忙扯掉最后一对蛋蛋,敷药包扎,一气呵成。一边洗手,一边匆匆叫住已转身欲走的朱大户:“我随您去,门外那几位军爷……听来我好似认得呢!”

  朱大户一愣:“啊?娘子是与他们有约么?”

  乐瑶摇摇头:“不是的,只是方才听贵仆所言形貌,有些像我认得的几位友人,所以得跟您亲自出去瞧瞧,才能安心。”

  “成,那走吧!”朱大户说着,还回头看了看满屋子打了蝴蝶结的猪仔,略一清点,竟已料理了三十余头!

  这小娘子的手速,眼看要赶上阿叔了!

  这太快了!不,是太好了!

  朱大户心里又美了。

  乐乐瑶转头对卢照容几人匆匆交代两句,教他们不必在此等候。朱大户也周到,立时又唤来一个仆役,命他引客人们先去厢房安顿。

  目送他们离开,乐瑶还下意识看了看豆麦和六郎三个孩子,见三个小徒都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大多都是好奇,并无太多的恐惧与嫌恶,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这个师父啊,将来要教给他们的东西,或许与这世间的大夫都有所不同。当她的弟子,将来八成也要上蛙蛙或是兔兔解剖课的,没点胆子可不行。

  乐瑶与朱大户匆匆穿过宅院。

  仆从跑得快,一溜烟赶在前头去开门。

  待乐瑶与朱大户刚穿过最后一道门廊,匆匆迈入前庭,两扇厚重的木门也恰好被仆从用力向内拉开。

  夜已深了,门内的灯笼落下晕黄的光,照亮了那几个伫立在黑夜中的、伤痕累累的熟悉人影。

  乐瑶整个人便像被钉住了一般。

  瞬间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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