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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是我太傻了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


第43章 是我太傻了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

  暮鼓声敲响了, 正如水波一般,一层层漫过甘州城中的坊闾与街衢。

  听了一耳朵自家医馆的怪闻,又加上暮鼓已响, 怕坊门关了回不去,方回春快驴加鞭,飞快地往自家医馆赶去。

  皇天不负狂奔的驴,他终于在坊门边值守的武铺不良人要关门下钥落锁的一瞬间, 驾驴猛冲了进去。

  还把正拿了串钥匙哼着小曲要关门的不良人吓了一跳。

  ……刚什么玩意儿就刮过去了?

  进了坊,方回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勒住驴,翻身下来。

  驴是个难得的乖驴,此刻也跑得哼哧哼哧, 两颗鼻孔张合着, 喷出两股笔直的白气, 尾巴来回甩着, 跑了那么长一段路,现下才有点耍脾气, 不大肯走了。

  方回春心下一软, 生出些歉意来,从随身的包袱里摸索出根切了一半的萝卜, 在衣裳上擦擦,递到它嘴边,又摸摸它的脖子, “辛苦你了, 快吃吧,吃饱了回家啊!”

  一见有萝卜吃,驴高兴地一叫, 也忘了疲劳,低下头把萝卜衔过来,咔嚓咔嚓地啃起来了。

  哄好了驴,方回春才牵着驴,继续往家去。

  他年纪虽大了,但行医之人积德行善,医者因通晓医理,日常也更注重保养,因此他此时精神腿脚都还不错,这么大步疾走起来,竟也虎虎生风。

  此刻,医馆里的乐瑶,也推拿得差不多了。

  暮鼓敲过三百下,坊门便已陆续完全关闭。夜里有宵禁,虽不能随意出坊,但在坊内走动是没干系的。不过,甘州城不比长安,入夜后没那许多消遣去处,用过晚食的人们大多便回自家歇下,不会再有什么人来看病了。

  如今医馆里留下的,都是本就住在南门坊,或今夜无需出坊的病人。灯火晕黄,医馆里摆的一溜小凳上,还坐着两对安静等候的母女。

  孙砦提前来和她说过了,就剩两个孩子要推拿,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个总流鼻涕,听着症状像是过敏性鼻炎或是鼻窦炎;另一个,是特别不爱吃饭,极为挑食。

  鼻炎与免疫力有关,有些孩子大了自然便好了,有些便得避开过敏源才行,推拿虽能辅助,但无法根治;孩子不爱吃饭嘛,一半儿是脾胃不好,一半儿是父母的厨艺有问题,往往下一顿馆子也就治好了。

  乐瑶手头还有个不停打嗝的婴儿正在推拿,孩子他娘满面愁容,说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一日都没有止,可怜得很。

  她先俯身观察孩子,精神尚可,只是每隔片刻便膈肌痉挛,伸手轻触其腹部,手感偏胀,再看舌苔薄白微腻,心中便有了数。

  这多半是乳食积滞、脾胃气机升降失常了。

  襁褓里的婴儿喂养是最需要注意的,若喂养不当或受凉,极易导致胃部升降失常,引发顽固性呃逆。

  她让孩子母亲将娃儿平放于床榻上。

  从头面部开始推,取攒竹穴,先从头部开始。双手拇指指腹自两眉内侧的攒竹穴缓缓推向眉梢,这叫“推攒竹”,重复五十次左右,就能疏风解表、开窍醒神,兼顾调和头部气机;

  再以拇指指腹从孩子鼻翼两侧沿颧骨下缘推至耳前,称“推坎宫”,同样是五十次,能辅助疏通面部经络,间接调和脾胃之气。

  接着重点调理胸腹。

  以手掌大鱼际在患儿腹部做顺时针摩法,力度要轻柔,持续半刻钟,便可促进胃肠蠕动、消散乳积;之后再摁中脘穴,以拇指指腹按揉约百次,此穴为胃之募穴,能和胃健脾,是改善呃逆的关键穴位。

  再取天枢,双手拇指同时按揉两侧,亦各百次。

  最后补脾经、清胃经、运内八卦,各两百次。

  整套手法操作完毕也不过两刻钟,几乎在乐瑶停手的一瞬间,这小婴儿打了个长而响亮的嗝,之后一直持续的打嗝真的停了。

  孩子母亲等了许久,孩子也没有再打嗝,小家伙人舒坦了,也安静下来,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自顾自地吮吸起手指。

  母亲站在那儿有点不敢相信,又等了好一会儿,的确不再打嗝,她才喃喃道:“真好了啊……这么快……”

  那她今儿费尽心机使的止嗝偏方算什么?有说吓孩子一跳就好了,她把孩子吓得哇哇直哭,哭完打得更厉害了;有说大口喂温水的,有说给娃儿喂米糊的……她来这儿推拿之前,把这些法子全试了一遍,通通都没用,还把孩子折腾得够呛。

  她本来都预备带孩子去那个西坊门边上的丁氏医馆针灸了。

  没想到竟然一下便推好了。

  乐瑶还细细嘱咐道:“后续喂奶勿过饱、过急,少量多餐,喂奶后需竖抱拍嗝半刻钟,尤其还要注意腹部保暖,应当便不会反复了。”

  那母亲抱着孩子连连道谢,还大方地从荷包里掏出来整整半贯钱来,执意要塞给她。

  乐瑶忙推拒道:“快别拿那么多,你给个二十文就是了。”

  “娘子莫要推了,孩子病了急在当娘的心里,若不是听闻娘子有这等手艺,我只怕一咬牙要送孩子去扎针了,那孩子才受苦呢!”那妇人坚决地将银钱塞进了乐瑶手里,“这钱,您该得的。”

  之后似乎怕乐瑶再推回来,她抱起孩子拔腿就跑。

  乐瑶:“……”

  罢了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将它们收了起来。

  这人看完便只剩两人了,方才给那女婴推拿用了羊油,如今两只手油腻腻的,乐瑶便微笑着与等候的病人道:“我进去洗个手就来,稍等。”

  进了内堂,乐瑶俯身舀水洗手,水声淅沥中,外间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哭嚎声。

  外头,孙砦正要叫下一位先把孩子抱到小榻来,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个六七岁的女童冲了进来,撕心裂肺地哭嚷着:“救命!求你们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儿!”

  陆鸿元本在医案后头规整今日的处方笺,见这妇人进来,他下意识上前迎了两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家阿囡原本好好吃着饭呢,也不知吃急了还是吃到了什么,突然就捂着喉咙大哭,后来哭也哭不出来了,我和她阿耶抠嗓子眼抠了半天也没有抠出来,眼看就不行了,赶紧就送来了。”

  那妇人跑得鬓发都散了,哭得不能自已,一进医馆腿也软了一般,抱着孩子跌坐在了地上,继续大哭。

  陆鸿元一看,天色太暗,那孩子穿着厚实的冬衣,头上还戴着厚毡帽,软软地瘫在母亲怀里,毫无声息。

  她被母亲紧紧搂着,几乎看不见面容如何,陆鸿元他只看到这孩子露出的下半张脸已憋得发白发灰、嘴唇乌紫,好似连呼吸都没有了,更不知是死是活,他吓一大跳,整个人寒毛都竖起来了:“快快快,进来进来,别横着抱了,快竖起来,先竖起来!”

  乐瑶在里屋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也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珠,快步跑了出来。

  医馆里原本等候的两位妇人也被这变故吓住了,不约而同地抱住自己的孩子退开几步,惊恐地相互对视了一眼,低声窃窃私语:

  “哎,这不是那谁家吗?”左边那个穿蓝布衣裳的妇人,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能听清。

  “是是,这人我认得!” 右边穿青布衣裳的妇人连忙点头,眼神往那哭喊的妇人身上瞟了瞟,“她家是卖炸果子的,就在咱们这边的东坊门边,我前几日还去买过她家的果子呢。”

  “没错没错,我也记着她这个小囡。” 蓝布衣裳的妇人皱了皱眉,怕被人听见,声音更低了,“好似还是个傻子啊……”

  “哎,本就可怜怎么还生了这样的事儿啊。”

  “……怎的将孩子捂得这么紧,也不知还有救没有?”

  那两个妇人同情地看着抱着娃儿哭天抢地的女人,纷纷摇头。

  陆鸿元见这样的急危症心里直发怵,根本不敢上手。孙砦更是退避三舍,茫然无措。

  乐瑶这时已急步走到了这妇人身边,一看这情况,虽然没看清她怀里孩子的样貌,还是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摸那孩子的颈动脉,想探查是否还活着,却突然被人往后狠狠一拽:“别动她!千万别动!”

  “别救!” 那人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已经治不了了,太晚了!让她带走!快!赶她走!”

  乐瑶惊愕地回头一看,抓住她的,竟然是俞淡竹。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双眼却布满了血丝,他不知为何,此时格外激动,他抓住乐瑶胳膊的手力道极大,可乐瑶却又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一阵阵颤抖。

  他自己挡在了乐瑶前面,通红的眼死死盯住那痛哭的妇人。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经死了!她抱个死人过来,她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救人,是来害你的!不要伸手!你一碰,她就会说是你治死的!你到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乐瑶一愣,一时呆立在原地。

  那坐在地上的妇人却听清了俞淡竹的话,哭声猛地一顿,她脸上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但她立刻又愤怒地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胡说!这是我的囡囡,这是我最宝贝的囡囡,我怎会不救她!好好好!你们见死不救,我去别家治!”

  说着,她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起身时踉跄,那小女孩头上戴的毡帽掉了下来,终于,露出了大半张的脸。

  乐瑶这下看清了,那小女孩眼眶都已干瘪,微微凹陷进去。

  她脑中轰然一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妇人顾不上捡帽子,踉跄着抱起孩子冲向门外。

  乐瑶站在原地,心口仍怦怦直跳。

  俞淡竹却好似疯了一般,手指像铁钳一般,紧紧地板过她的肩膀,重复地对乐瑶说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有些来看病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想你把人救活。你救活了,你明明救活了,他们也会重新把人害死,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之后,他又疯狂地大哭大笑。

  “我真的把他治好了的,没人信我,那天晚上,他的肚子都已经消了一大半了,人都清醒了!精神好极了,脉象也健旺得很。只是这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个得了癔症的老翁,他不会自己便溺,说话也含含糊糊,甚至会突然发脾气打人!我守了他两夜,实在撑不住了。就合衣在地上打了个盹……再醒过来,他的儿子儿媳都来了,还说我把人治死了。”

  “哈哈,人死了!人死了!”俞淡竹大笑着,走到对屋子里每一个人面前,“好好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笑了一阵,又猛地抓住了乐瑶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偏执的质问:“你知道吗,张老丈死了,他们还不让我去看,我只能拼命扑过去,终于,终于,我在被他们拉开之前撬开了他的嘴,我闻到了他嘴里有一股腊肉味儿……”

  乐瑶听到这里,也不由心头大震。

  腊肉,有腹水的人不能吃腊肉!吃了很容易导致体内钠离子浓度极快地升高,水钠潴留,从而诱发心力衰竭。

  “我早就跟他的儿子儿媳都说过了,他的肚子里积了那么多水,不能吃盐,不能吃盐!也不能喝太多水,否则会加重腹水,会暴死的,哈哈,他果然暴死了……”

  乐瑶垂下眼,这一刻,她实在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只是连她也不敢去看俞淡竹的眼睛,心里像装了一片荒原,满是悲凉。

  他松开乐瑶,眼神涣散,就像个被困在了回忆里的人,反反复复地问每一个能抓住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我救活了人,他们反而不高兴了?为什么他们要把人害了又栽到我头上?”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他们不是十里八乡称道的孝子孝媳吗?他们不是照顾了张老丈十年如一日吗?为什么!”

  原本还想等着乐瑶推拿的那两个妇人,经过这一番变故,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呆立在原地。等看到俞淡竹这疯疯癫癫的模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抱着自己的孩子,吓得夺门而出。

  陆鸿元叹息着闭了眼,也有些颓然地坐到了一旁的胡凳上。

  俞淡竹当年的事儿,他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他只记得,张家因张老丈之死悲恸欲绝,死活不肯让仵作解剖尸体,说这样岂不是要让他们家老爷子死了还要受辱!最后,俞淡竹和师父赔了很多很多银钱给张家,再后来,张家悄没生息便搬走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的师兄会疯。

  比试自然不对,那场比试或许就不该存在。但那时,俞淡竹即便年少轻狂,他也是有把握、有本事能救活张老丈才会答应的吧?

  他明明救活了人,可一觉醒来,却发觉病人又被至亲害死,还狠狠泼了一盆脏水在他头上。

  而死人,无法再为他作证。

  要以医济人世、要以医救苍生,只要病人还有一线生机就绝不撒手,是师父从小就教他们的……可是这些热血赤诚的信念在人心骤然显露狰狞时全崩塌了。他甩不开这些肮脏,光脚站在泥沼里,只能如此沉沦下去。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哭腔,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脸上的表情也扭曲着。

  “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会把一个病得都快死的人抬到治眼科的医馆来,怪不得我与洪大安拿他们阿耶比试,他们也毫不在惜。”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太傻了。”

  终于,他久久蓄在眼里的泪掉了下来。

  “是我害了师父,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以为我有把握救人,那人就不会死的,是我!是我砸了师父一辈子的招牌!”

  ……

  方回春牵着驴快步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没看到满馆候诊的病患,也没看到谁在坐堂推拿,只看到自己的大徒弟又疯了。

  他在屋子里跳大神一般哭啊笑啊,看得方回春额角青筋直跳,二话不说,把驴往门前一搁,就冲进去揪住俞淡竹,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混账东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振作,你在这儿哭什么!你师父还没死呢!哭什么哭!没出息!”

  俞淡竹前夜几乎没睡,今日又大受刺激,本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被自家师父这么一扇,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地,昏了过去。

  陆鸿元站在旁边,手臂悬在半空,还维持着要上前拉架的手势,刚刚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看清冲进来的是自己师父,赶紧刹住脚。

  他太清楚师父生气时的脾气,师父生气的时候可不兴劝,一劝,师兄挨一巴掌,他也得挨一巴掌。

  况且方回春这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七旬老人,别说他反应不及,就连站在角落的乐瑶和孙砦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根本没机会阻拦。

  倒在地上的俞淡竹,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方回春余怒未消地往四周扫了扫,瞧见陆鸿元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气又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咆哮道:“要回来也不给个信儿!你师兄发颠也不拉着点儿,这不是给人瞧热闹吗?”

  陆鸿元抹了把被师父唾沫星子喷得湿漉漉的脸颊,满心委屈地嘟囔:“我上哪儿给您送信去啊……”他又不知道师父去哪里了。

  “还敢顶嘴!你……嗯?这俩人是谁?”一回来就顾着生气的方回春终于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俩瑟瑟发抖的活人了。

  陆鸿元便赶忙引荐。

  听说乐瑶这么点大的小女娃子医术极高明,方回春也是震惊不已,但倒没有像其他人似的面露不屑,反倒诧异地追问:“所以,外头都传我这济世堂来了个推拿妙手,说的就是你吧?”

  乐瑶赶忙摆手:“不敢自称妙手。”

  “真是谦逊的好孩子,这么有本事,却一点也不傲气。不像我那大徒弟,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别人夸他一句,他恨不得把脑袋翘到天上去!”方回春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扇完徒弟也消了大半。

  他瞥了眼地上的俞淡竹,毫不在意地抬脚跨了过去,笑眯眯地招手让乐瑶坐下寒暄:“你是哪里人?师父是谁?可还健在?哎呦,真想请教请教你师父是怎么教徒弟的,我就这么俩徒弟,都快愁死我了!”

  站在一旁的陆鸿元听得汗流浃背。

  根本不敢说话,生怕师父一会儿点到自己。

  乐瑶也不敢吐露实情,只谎称医术是阿耶所教,而阿耶也已过世了。

  方回春闻言唏嘘不已,又和气地邀她明日过来吃饭,说自己带回来了一袋上好的稻米,明日来家里,煮喷香的白米饭吃。

  之后,才神色淡淡地吩咐陆鸿元:“把你师兄抬回去歇着,再把米扛回后院,好了,你们便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翌日清晨,陆鸿元早早便过来向师父禀报了昨日那对母女的事。

  方回春沉思了会儿,也说:“确实很蹊跷,淡竹这回倒是没乱发癫,算是做了件好事儿!要是那小囡面色都灰了,只怕都死了有一阵子了。你忘了师父怎么教你看死者面相的了?”

  陆鸿元一夜反思,也想明白了那妇人身上的好些破绽,听到方回春问,应声答道:“刚殒命者,气初脱而血未凝,面色红润,如睡着一般;但神已离舍,目合而无精光,肢体尚柔,未现拘急之态。待死后一两时辰,气血渐凝而尸僵渐生,面色转趋晦暗,眼窝微陷,唇色暗滞,肢体拘急不柔,手足僵直难屈。若过了十二个时辰,尸僵渐解而腐气初生,面色呈灰败之象,唇舌干缩,目眶深陷……”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停了,脸也白了。

  昨日那孩子手脚并不僵硬,可脸色已转为灰白,眼眶也凹了,只因昨夜灯火昏暗,看着不太明显。

  如此说来,那孩子恐怕已经死了快一日了!

  哎呦喂,陆鸿元吓得直捋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方回春倒是很淡然。

  行医久了,各种各样的怪事、怪人都见得多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哎!真是令人防不胜防。”陆鸿元长叹一声,在方回春下首坐下,沉默许久才迟疑地问:“师兄还没起来?”

  “醒了,躺着装死呢。”方回春剔着牙,翻了个白眼。

  陆鸿元又沉默了,好久才问:“师兄那件事的内情,师父是知道的吧?为何不告诉我?又为何要轻易认下这事儿,大不了就打官司去!怎么还让那些坏人得逞呢?”

  “你傻啊!”方回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打官司能打赢吗?那年的事儿不比昨日,人家做得天衣无缝!全甘州城都知道人是你师兄那二傻子治的,你说是张老丈的儿子儿媳害死的,谁会信?有证据吗?圣人以孝治天下,那张员外可是远近闻名的孝子!你越闹,这事儿就越难翻篇,你师兄才是彻底毁了。何况你师兄本也有错!就不该答应比这个!”

  提起往事,方回春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也满是心疼与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没法子了,还纠缠什么?咱们纠缠得起吗?干脆点儿,投子认输、认栽赔钱,你这样利利索索的,这甘州城里的人家还敬你是条汉子,不然师父这医馆还能开到今天?”

  陆鸿元听罢,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心里好憋屈!

  方回春不想再提这个,转而问道:“哎?昨日那厉害的小娘子怎么没过来?那孩子心性稳,比你师兄强多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她说想给师兄画个图,一会儿就过来。” 陆鸿元答道。

  方回春好奇道:“什么图啊?”

  陆鸿元又把之前乐瑶如何给决明和茴香推拿的事情说了:“我也不知是什么图,我估摸着,应当是她乐家祖传的推拿手法图。”

  方回春吓了一跳:“这么贵重的东西,就随意给了?”

  这可是能吃一辈子饭的家伙啊!

  陆鸿元又把乐瑶那番有关“希望天下无疾”的话转述给了方回春,说这话时,他才惊觉自己竟对这番话一字未忘,也忽然意识到,乐瑶似乎一直循着这份赤诚的本心行医。

  她不仅对俞淡竹毫无芥蒂,昨日给每一位小儿推拿时,也是耐心教导每个母亲居家护理婴儿、幼童的养生方法,让她们能够不必次次花钱跑医馆。有些母亲还趁此机会问起她其他的病症,比如小儿吐奶、婴儿难以入睡、夜惊等等该如何,她也会耐心地替她们解答,不收分毫。

  方回春听得怔怔出神,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如她。”

  行医半辈子,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豁达啊!

  片刻后,乐瑶果然过来了,向方回春问过安后,便问起俞淡竹来了。

  方回春也心痒痒,想知道乐瑶祖传的推拿图是什么,当即亲自带她前往俞淡竹的房间。

  俞淡竹早就醒了,衣服都穿好了,只是没脸出去。

  屋内幽暗,他肿着半张脸,沉闷又孤独地躺在床上,目光虚无,有时他也会觉着他心底里那点悲哀与委屈,实在不值一提,也早该忘却了。

  可每每这样的时刻,他又总会梦见张老丈。

  梦见他腹水排空,人也醒了过来。人老了,大多会患癔症,会认不得了,会时常说胡话,但也偶尔会清醒。那时也是巧了,他见到俞淡竹为了他忙前忙后的模样,竟短暂清醒了过来,苍白虚弱地挤出一点笑来,对他说:“小大夫,多谢你,你救了我的命啊。”

  可一眨眼,上一刻还能笑着谢他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又怎么能接受呢?

  那以后,俞淡竹身上那种蓬勃的生机便也随着张老丈那条逝去的生命,早就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抽空了。

  “砰。”

  听到自家那暴躁的师父一脚踹开了门,他也没动弹。

  俞淡竹目光空空地盯着房梁上无休无止在织网的蜘蛛,心想,他这样的烂人,就该烂下去,该去死……

  “给你的。”

  空荡荡的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细细的手,那手里还捏着一张纸,纸张对叠了一层,但也能透过纸背看见那上头似乎画了什么,那是……

  他眼皮猛地一颤。

  片刻后,他猛地翻身坐起,接过那张纸展开,才看一眼,双手便剧烈颤抖,整个人抖如筛糠,竟从床上滚落在地,但眼睛还紧紧望着那图。

  把方回春急得,哎呀,那傻子,到底画了什么呀!

  乐瑶却知道,他看懂了。

  她其实没画什么推拿图,画的是一幅精细的人体内脏解剖图。

  人体脏腑图,其实古代也有,华夏历史上首副人体解剖图,叫《内境图》,是五代一个道士画的。

  但那人画得多为臆测,很不准确。一直要到宋朝,才又出现《欧希范五脏图》、《存真图》和赫赫有名的《洗冤录》,这三样的图谱画得十分精细、大多都准确,是中医习医者绕不开的里程碑。

  唐代时期,还没有准确的解剖图。

  所以,俞淡竹才会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翻下床来。

  如他一般,性子里有些痴的人,是如何也无法抵抗这副在常人眼里有些可怕的人体脏腑图的。

  昨夜,乐瑶从俞淡竹那疯癫的哭与笑中,窥见了他这么多年都难以愈合的心伤,他反反复复地问了那么多句为什么,没有一句是问张员外为何要害他,字字句句,都在为张老丈活而复死而难过。

  所以,乐瑶才会画这个给他。

  她是真的希望,俞淡竹能借此重新抬起眼,去看前方的路。

  就在方回春忍不住想凑过去看一眼时,俞淡竹又站起来,郑重地整理衣衫,对着乐瑶深深一拜,道:“不论小娘子认不认,但从此之后,小娘子便是我俞淡竹的二师父,永世不敢弃。”

  乐瑶:??

  她万万没想到……俞淡竹竟是如此反应。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胡话呢?”方回春更是差点被俞淡竹这话生生噎死,他都快七十了,还能突然多出个师妹来了?

  还是徒弟给认的!

  他气得又要上去把人打一顿。

  而守在医馆前厅的陆鸿元,忽然见一个熟面孔急匆匆跑来,还喊着他的原名道:“丰收!昨儿你这儿是不是来过个喊救命的妇人?”

  “别叫我丰收!”陆鸿元一看,来人是他儿时玩伴丁衷,丁家也是在南门坊开医馆的,只不过济世堂在东坊门,他们家在西坊门。

  丁衷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飞快地说明了情况。

  陆鸿元惊讶不已,原来那妇人昨日竟然真的抱着她那……孩子去了旁的医馆,去的还就是丁衷家的医馆。

  天都黑透了,丁医工本要合上门板关门的,这妇人忽然闯进来,哀求哭嚎,他本着医者仁心,没多怀疑,急忙让她进来把孩子平放到针灸用的榻上。

  结果,举着油灯过来一看,那小女娃儿竟是那般脸色,伸手一摸脉,冰凉,哪儿还有脉啊?吓得坐凳都翻了,才知,这是着了道了!

  但那妇人已死活赖上他了。

  丁医工赶紧报了官,现已闹到衙门去了。

  丁衷还算聪明,打听得这妇人家中是在东边坊门卖炸果子的,东坊门有一家医馆啊,怎会绕远路跑到西坊门来?

  他便忙过来挨家挨户打听。

  一打听便打听到最后在医馆里的那两个妇人家,这才知晓,原来这炸果子的妇人昨夜先来过济世堂,只是没得逞。

  可算找到破绽了!

  他马不停蹄寻了过来,请陆鸿元好心帮帮忙,把昨夜在场的所有人都叫来,一块儿前去为他阿耶作证,好还他家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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