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送萧逸离开后, 赵永梅返回屋里，坐在书桌前。

　　她的心脏如鼓点一般狂震着，整个人忍不住颤抖。

　　她将手放在一起, 紧紧握着，好让自己平静一些。但现在的她已经不由自己的理智所控制了。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变得通红，汗水从额头滑落。

　　“要恢复高考了, 要恢复高考了……”

　　现在的赵永梅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了，只重复着这句话。

　　一时之间, 她甚至无法说清楚自己现在是何种心情。

　　激动，自然是激动的, 激动到难以附加。

　　难以置信, 自然是难以置信的。

　　但好像还有一些恍惚，恍惚觉得今天萧逸说的这些话, 是不是自己的一种臆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现在是不是其实是在梦里，因为自己太过于期盼，所以做梦梦到了？

　　当然, 这不是梦。

　　赵永梅向来不是容易纠结的人, 更不是游移不定的人。

　　只是如今萧逸带来的消息, 实在是太过于好。

　　原来美梦成真是这种感觉啊？

　　赵永梅很少做梦, 也没有太多美梦, 她做的一切事情, 都是她有把握，有能力做得到的。所以她心想事成过，但从不曾美梦成真过。

　　她很少期盼天上掉馅饼，甚至可以说，恢复高考, 是她唯一期望的天上可以掉下的馅饼。

　　她甚至没有直接期待自己可以考上大学，只希望恢复高考就够了。

　　因为考大学可以靠自己努力做到的事情，但恢复高考实在不是她个人的意志所能影响到的。

　　赵永梅拿出本子和笔，想要写一些东西，但是，什么也不好写，不方便写。

　　秦穹进了屋，见赵永梅在窗前坐在。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手紧紧攥着本子，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兴奋，兴奋到有些亢奋了。

　　阳光从窗户洒进赵永梅的脸上，将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尤其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秦穹有些惊讶，几步走过去，问：“永梅，怎么了？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赵永梅扭头看向秦穹，喃喃说道：“秦穹，龙门就要到了。”

　　龙门就要到了，她终于等到了，她终于有往过跃这一步的机会了。

　　或许她未必能成功，成龙何其困难！或许跃过去，她依旧是那条小鱼，或许跃过去，从小鱼变成了小蛇，但是，她有跃过去的机会了。

　　秦穹没听清：“什么？”

　　赵永梅紧紧握着秦穹的手，她脸上带着笑：“秦穹，我很开心，我现在很开心。我不能说我为什么这么开心，不过秦穹，你很快就会自己知道了。”

　　说完，赵永梅把课本翻出来：“秦穹，半个凳子，咱们再把课本复习一遍。”

　　秦穹有些不知所以，但还是搬了凳子，坐在赵永梅身边。

　　赵永梅打开了课本，开始看了起来。

　　三天后，秦穹收到了家里的来信，信里说的也是恢复高考的事情。信是加急寄出的，寄信的日期甚至比萧逸来找赵永梅的时间还要早一天。

　　看着信里的内容，秦穹这才知道前几天赵永梅为什么如此的高兴。

　　他将信递给赵永梅，秦穹家里人说的消息和萧逸带来的消息差不多，另外他们在信里也是鼓励两人好好准备，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信里还说虽不知道具体恢复高考的时间，但既然已经在会议上确定了，想必也很快了。

　　经过三天时间，赵永梅已经冷静了不少。

　　既然秦穹家里也送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那萧逸那天说的也就不必继续在秦穹面前保密。

　　她将萧逸的来意大概和秦穹说了。

　　秦穹听完，说：“萧逸还算知恩图报，你帮了她，他也愿意帮帮你。不过永梅，你决定不去县一中了？”

　　赵永梅看着秦穹家里寄来的信，说：“我原本是有些犹豫，就像萧逸说的，如果我去了县一中，但是我是去当老师的，想来不会留给我太多私人复习的时间。而且，如果恢复高考了，学校是否会同意我参加高考？”

　　“那你是怎么想的？永梅，你之前和公社中学的刘校长说了，这个学期开学后你就不再去公社中学教书了。如果县一中也不合适的话，那不如就在家里好好复习，我在大队挣的工分也足够咱们两个花销了。而且我们还有积蓄，还有家里给的钱。足够支持我们生活很久了。”

　　赵永梅抱了一下秦穹，含着笑看着他：“还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恢复高考呢，我不去工作，一直花你的钱？”

　　“不是花我的钱，是花咱们的钱。”

　　秦穹很认真的和她说：“永梅，恢复高考这件事实在重大，实在重要。我知道你要强，你一直都觉得成年人应该靠自己的劳动挣钱，靠自己的工作养活自己。但是相比于工作，现在更重要的是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复习，要用最好的状态，最充足的准备来面对这场考试。”

　　赵永梅笑着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县一中。”

　　“啊？”秦穹有些疑惑。

　　赵永梅慢条斯理的说：“秦穹，你说的对，我要用最好的状态，最充足的准备来面对这场考试。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去县一中。我自己也当了一年半的高中老师，我对于高中知识，虽不能说了如指掌，但确实要比大多数人扎实一些。我的短板是难度更高的题，我已经接触过的，我自然已经掌握，但是我没有接触过的呢？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高中，现在的我其实已经不太需要巩固了。我已经巩固的足够扎实，我现在需要的是提升，努力的提升。”

　　“你的意思是，你去了县一中，可以找县一中的老师继续请教？”

　　“对，学校的老师会得的定比我要多一些，基础的我已经尽在掌握，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增加难度，增加深度。”

　　“但是萧逸之前说的也不无道理，你去了县一中肯定是得正常上课的，如果恢复高考，那很可能课程还要增加，你会更忙碌。而且万一学校不同意你参加高考呢？”

　　“我忙碌，也是忙碌着把我的知识教给学生，这何尝不是一种巩固。而且再忙，也不可能让我从早到晚都在上课。至于学校是否同意我参加高考，这就是我要找我们校长提前谈一谈的了。”

　　“你要去找校长谈？”

　　赵永梅点头：“对啊，谈了，知道了校长的态度，我再做决定不是正好。其实虽然我好几位高中老师都支持我去县一中教书，但是我也一直有些担忧，担忧我是否竞争得过那些干部家，厂长家，老师家的孩子们。但是现在，命运已经给了我最好的指引。”

　　秦穹有些不太明白。

　　赵永梅昂着头：“我的意思是，现在命运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我终于有机会，用我的优势与别人的优势竞争了。”

　　很快，时间到了八月下旬，县一中要招老师了。

　　赵永梅背着自己的书包到了学校的教职工宿舍楼，然后直奔校长家里，敲门。

　　县一中的校长是位很干练的女性，姓韩，叫韩秀慧。

　　韩秀慧打开门，看着门外的赵永梅有些吃惊：“永梅？”

　　“韩校长，好久不见。”

　　“永梅，好久不见，你现在可真是一个大姑娘了，来来，快进来。”

　　赵永梅笑着走进去，韩秀慧招呼赵永梅坐下，又给她冲了一杯麦乳精，递给她，说：“你来找我，也是为了咱们学校招老师的事儿吧？”

　　韩秀慧很欣赏赵永梅这个学生，她的出身相比于那些被批斗的家庭自然是很好的，可放在县一中里，她的出身很差，父母都是农民。

　　但是当初高一才开学没多久，她就和班里的学生打成一片，要知道，班里很多学生都是从初中一起升上来，本就熟识，对这些人来说，赵永梅是外来的，还是乡下人。

　　后来，随着学校课程的开展，赵永梅的能力更是展现出来，她学习好，但不是只有学习好，可以说在她身上，除了出身，再让人找不出什么明显的缺点。

　　正因为她优秀的格外突出，老师们喜欢她，学生们钦佩她，在她高二的时候，学校再三犹豫之后，还是把一位县领导打了招呼，让给自己孩子的市级三好学生的名额给了赵永梅。

　　只是可惜赵永梅家里条件太差，别的学生有了市级三好学生的荣誉，可以在工作后争取上大学的名额。这个荣誉对赵永梅来说，就只是个荣誉了，之后再没有给她提供其他的助力。

　　这次学校要新招老师，韩秀慧也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赵永梅招进来。

　　赵永梅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是她的短板也很明显。

　　韩秀慧知道赵永梅学习上很突出，但是教书上呢？她教书的能力能是否像她学习能力交友能力那么一骑绝尘呢？

　　这次学校只准备招四个老师，来找韩秀慧打招呼请吃饭的已经不少了。如果是个草包，即便是再大的领导发话，韩秀慧都不会点头。但如果介绍过来的人本身能力就不错呢？

　　赵永梅确实优秀，不少教过她的老师都找到她这里，希望她在选择老师的时候可以公平公正一些。可这世上又怎么会有真正的公平公正？赵永梅老师把这个消息告诉她，还来她这里给她说好话，对于那些连县一中招老师都不知道的人来说，是不是同样不够公平公正？

　　韩秀慧很清楚她要招什么样的老师，最基本的，是要胜任老师这份工作，现在学校缺的高中老师，那来的怎么也得是能教的了高中的。这是必须的要求。如果这点达不到，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有用。

　　但是，新来的老师只对学校有用是不够的，除了对学校有用，还得对她有用。

　　她一向很控制自己，绝不轻易以权谋私，做让人诟病的事情。但是若是两个人做选择，两个人都是差不多的优秀，那她自然会给那个能用得着的人更多的机会。

　　所以，赵永梅要么证明自己在教书上也依旧优秀，要么证明她有其他的价值，不然这次的机会，韩秀慧怕是无法给她了。

　　韩秀慧格外开门见山，没有给赵永梅过多寒暄的机会，赵永梅也不紧张，而是笑着看着她：“是，韩校长，您看我能胜任咱们学校老师的工作吗？”

　　韩秀慧有些诧异看了赵永梅一眼：“你这么问，想必是信心十足啊。”

　　“韩校长，咱们学校可是全县最好的高中，还是我的母校，如果我没有万全的准备，没有十足的信心，我怎么敢来呢？”

　　韩秀慧笑了：“你呀，看来你还是和念书时候一样，有胆量，我很期待到时候看看你教书的水平是不是和你的学习成绩一样好。”

　　“校长您放心，我绝对不是个花架子。不会给咱们学校，给我的老师们丢脸。”

　　“你的老师们也很信任你，说起来我还没有谢谢你过年时候特意给我写的对联。永梅你这笔字是写的真不错，不比你的老师们差。”

　　“谢谢校长抬爱，认可我鼓励我。我刚开始学，在老师们面前已是班门弄斧了，更不敢和老师们相提并论。”

　　“我觉得你已经写的很不错了，对了，听你班主任说，你现在处对象了，对方是个知青？”

　　“是。”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赵永梅笑着说：“他家里父亲以前是部队里的，现在在军校当校长，和您算是半个同行。”

　　韩秀慧有点惊讶，能到军校当校长的人，在部队时候怎么也得是个旅长，可能还要更高。赵永梅找的这个对象家里条件是很拿得出手的了。

　　“你对象他家境不错，那永梅你怎么要留在县里，而不是去他家里那边？你跟着他回城，想必他家里会给你安排一个不错的工作吧。”

　　“我们今年回他家探亲顺便商议我们的婚事时，他家里人确实说了，如果我们回去，他家里可以给我们安排一个不错的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去，而是要来咱们学校？永梅，据我所知，你家里并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

　　赵永梅看着韩秀慧，仿佛很信任她，毫不避讳的和她说：“校长，其实我们原本是准备去他家的。只是他下乡时间不够，您也知道，像他父亲这种当干部的，更是得以身作则。我对象他既然已经下乡了，已经吃了这份苦，又何必提前回城，惹人闲话。”

　　“那这么说来，你来学校教书的话，可能工作不到一个学期就要跟着你对象回城？”

　　“是，在原本的打算里，我们很可能明年就回城了，所以虽然知道咱们学校可能要招老师，知道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是我一直比较犹豫。学校招老师，肯定是希望招收到可以长期干着的。我也不想来个半年一年就离开，给学校添麻烦。但是，最近我听说了一个消息。”

　　赵永梅看着韩秀慧：“校长，我最近听说，要恢复高考了。”

　　韩秀慧很是吃惊的问赵永梅：“这是你对象家里给你的消息？”

　　赵永梅摇摇头：“校长，这是谁给我的消息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消息是真的，不是吗？”

　　韩秀慧作为县一中的老师，自然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是她并没有赵永梅如此的肯定。

　　“那这个消息和你来咱们学校当老师有什么关联呢？”韩秀慧问。

　　“校长，既然要恢复高考，那我回不回城就不重要了，不是吗？反正在咱们这里考也是考，在杭州考也是考。”

　　“你是想在学校复习？”

　　“校长，除了在学校复习，我更想为咱们学校做点事情。”

　　“为学校做点事情？”

　　“对，校长，咱们学校是全县最好的高中，这一直都是咱们县里所有人的一个共识。但是，咱们学校是怎么成为这个全县最好的高中的呢？”

　　赵永梅这个问题把韩秀慧校长问得愣了一下。

　　赵永梅不紧不慢的说：“校长，咱们学校是县里最好的高中，是因为咱们学校是咱们县里建的第一所高中。在解放前，咱们县这么大，但是一所中学都没有。除了因为是县里第一所高中，还因为在取消高考前，咱们高中考出去的人最多，而且还出了一位副市长。”

　　韩秀慧点点头：“对。”

　　赵永梅又说：“校长，现在马上就要恢复高考了，恢复高考考验的不仅有学生，还有学校。考试之后，咱们学校还是不是名副其实的全县第一，马上就要见真章了。”

　　赵永梅这话说的不错，取消高考已经十来年了，这十来年里，学校教出来的学生到底是个什么水平可真说不准。

　　但恢复高考之后，学校有多少学生能考上，这是一目了然的。

　　学校里考上的学生多，自然说明学校好，说明学校的老师好，最重要的是，说明学校的校长好。

　　韩秀慧在县一中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了。从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到年级主任，到副校长，再到校长，韩秀慧每一步都走的很稳，也很快。

　　但她清楚，这并不仅仅归功于她的能力，她能力自然是有的，但只靠能力，她也就止步于年级主任，最多干到副校长。

　　在□□的时候，学校的校长并不算好工作，但是正因为很多人怕惹事怕麻烦躲开了，这才给了韩秀慧机会。让她一个没有什么后台的人，一个女人，一个还算年轻的女人成了一中的校长。

　　韩秀慧也靠着自己的能力，尽力平衡着学校和革委会的关系，让学校的学生能继续有条不紊的学习，让学校的老师能继续有条不紊的工作。

　　她付出自然也是有收获的，可以说在县里这么多单位的领导里，她的口碑虽到不了最好，但也是排得上名的。

　　同时靠着一届又一届毕业的学生，韩秀慧也渐渐构建出自己的人脉。

　　但是，她的能力并非强到不可替代，她又始终没有一个强大到可以庇护自己的背景，最重要的是，她今年才四十三岁，她还想更进一步，想进政府班子。

　　她看向赵永梅：“永梅，你难道有什么能让咱们学校保持第一的方法？”

　　赵永梅心里有些紧张，面上却愈发显得胸有成竹：“校长，若想要让咱们学校始终保持第一，最重要的就是走好第一步。只要在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考试里，咱们学校的学生考出比其他学校学生更好的成绩，那在之后的招生里，优秀的学生会更愿意选择咱们学校。来咱们学校优秀的学生变多，考出好成绩的学生自然也就更多，校长，在这种良性循环下，咱们学校自然能一直保持住全县第一了。”

　　韩秀慧笑着说：“看来永梅你很有信心能教好这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学生。”

　　赵永梅摇摇头：“不，校长，我有信心当个好老师，但是好老师不代表能教出好学生。老师只是起教导作用，学生成绩好坏还要看他自己。所以即便我到了一中当老师，学生能考到什么样的成绩我不确定，这取决于您让我带什么样的学生。甚至如果恢复高考的时间再早一些，在今年开学升高二的这批学生们毕业之前高考就恢复了，那这届学生很可能都无法参加高考。”

　　她看着韩秀慧，话头一转：“学生们的成绩我无法决定，但是我可以决定我自己的成绩。韩校长，按我自己的了解，恢复高考的时间很可能在高二学生们毕业之前。而我呢，首先，我家庭成分没有问题，即便恢复高考后有一些限制，我肯定是不会被限制的。或者说，如果我都被限制了，那怕是没有什么人有参加高考的资格了。然后，就是我本人的能力了。韩校长，我想您应该也清楚我学习成绩一向是不错的。”

　　韩秀慧点点头，赵永梅学习成绩好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除了学习成绩，我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我还当过一年半的老师。韩校长，现在虽然关于恢复高考的消息并不多，但是大概猜测一下，高考的科目应该是和现在新课程相似，而不会是我上高中的时候的那几门。不过不管是新课程还是旧课程，我都掌握的比较全面，只要考试试卷是根据我们高中课本出题的，都难不倒我。”

　　韩秀慧问赵永梅：“看来你对高考很有把握？”

　　“对，因为我对自己很有把握。所以韩校长，只要我来了县一中，然后考出去，那就是县一中考出去的。当然，我不来县一中教书，考出去也依旧是县一中考出去的。但是，我想这和我的关系在县一中，然后考出去，要更不一样一些。而且，我如果去了一中，有机会继续向老师们请教问题，考去更好的学习，这对我是件好事，对老师，对校长，对学校都是件好事，不是吗？”

　　韩秀慧想着赵永梅的话。

　　在恢复高考之后，有多少考出去的学生就是衡量一个学校好不好的标准，更是衡量一个学校校领导有没有能力的标准，衡量一个学校老师教书水平的标准。

　　如果一个人，她曾经是学校的学生，现在是学校的老师，她考了非常好的成绩，去了非常好的学校，那对学校，对所有教过她的老师，对她这个校长都是一份荣誉。

　　在学习上，赵永梅不仅是在同届学生里非常优秀，和其他届的学生相比，她也依旧是优秀的。而且她有当老师的经验，可以说如果恢复高考了，赵永梅考上的概率要大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