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我没其他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卢佺说话时，忍不住瞟了对面的人一眼，就这一眼, 脸上就臊热起来了。

　　尤其是想到爸妈在家商量的事，他虽然从没参与进去，但没反抗而是默认，何尝不是代表他心里的想法。

　　以前妈在家老是念叨表哥的媳妇, 也跟他提过以后一定要好好挑，怎么也得强过表哥夫妻。

　　他当时并没有期待反而很是烦躁。

　　没人喜欢被对比，尤其是自己不管从哪方面都比不上表哥，她每一次地念叨, 都像是在骂他太差劲, 样样都不行。

　　哪怕阿爷之前安慰过他，说既然要比, 那就比同年龄段的时候, 表哥比他大了七八岁，多走了七八年的路, 放在一块对比本身就不公平。

　　但念叨的话他不爱听, 安慰的话他同样也不喜欢。

　　安慰的话不也是变相地说他哪哪都不行。

　　前两个月, 妈就说等他明年转为正式工，就给他找个合适的对象, 怎么都得把表哥两口子比下去。

　　身为当事人的他对婚姻一点都没期待……

　　至少，在十天前他是这么觉得的。

　　而现在的他却很是激动和期待, 他觉得江小娥同志很优秀, 她的优秀是所有人都十分赞同的。

　　即使没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出身，可她自身的能力哪怕是再好的家庭条件都比不上的，他甚至可以说把她的履历拿出去, 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惊讶和佩服。

　　别说是表嫂了，就是连表哥都不一定能比得过她的成就，他甚至敢肯定表哥一家要是知道江小娥的成就，对外肯定还会主动提起来，好增加自己身上的分量。

　　如果只是一个技术工的话，她的影响力绝对没那么大，技术工虽然很稀缺，但因为阿爷的原因他周边的人都是拿着等级本的大师傅。

　　而江小娥不仅仅只是一个技术工。

　　她还是一个多次登上报纸的青年小将，她所制作的机械一台便于民，另外一台为当地带来了丰厚的创收，还解决了多名社员的工作问题。

　　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头，后续会发展成什么规模暂时还不知道，但仅仅如此，就已经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

　　至少，他就只遇到了这么一个。

　　江小娥很优秀，这是无须置疑的事。

　　要不然他先前也不会既羡慕又嫉妒。

　　可现在不同了，爸的一个建议让他醒悟过来，他们的关系也可以不是竞争对手，而是能成为对比别人来说更亲密的伙伴。

　　这个认知，让他在面对江小娥时总会忍不住的心跳加速，明明很想多看她几眼，可看见她的第一眼时就害羞地别过眼。

　　但是他又没马上离开，除了想和她多接触一会之外，更多的却是她工作的选择。

　　他抿了抿唇，很是认真地建议着，“其实你可以留在机械厂，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我阿爷一定会替你想法子……”

　　拖拉机厂确实好，但相隔得太远了。

　　而且机械厂有阿爷的存在，他们两人在这里发展会更好更迅速，总比去拖拉机厂单打独斗来的强。

　　卢佺还想说些什么，却不想朱明亮一把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把话题给扯开了，“小江要是愿意来机械厂，那绝对是机械厂的福分啊，不过人家有自己的规划，咱们得尊重。”

　　他觉得这小子有些奇怪，说得话让人挺尴尬的。

　　要是其他人，早一巴掌拍下去了，还是看在师父的份上，这才温和一些。

　　不过朱明亮心里对这小子也有气。

　　师父尽心尽力帮扶他，他倒好，自己爸妈去闹腾的时候，他不知道劝不知道为自己阿爷撑腰，跟他那个爸一样什么都不做。

　　真不愧是父子。

　　一脉的让人看着厌烦。

　　他道：“行了，别待在这里偷懒，赶紧去干活。”

　　“我没……”卢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朱工推着往前走，“你没活不代表他们没活，他们还得赶时间把部件弄出来，别耽误他们。”

　　等人一走，钱嘉树撇撇嘴，“什么人啊。”

　　什么叫让他阿爷帮帮忙？

　　搞得像小娥得走后门进厂似的，拜托！她连拖拉机厂都能进去，真要想进机械厂还用卢佺来开后门？

　　他哼声，“我决定了，就算看在卢老师的份上，我以后都不会和他多来往，都不会说人话，搞得我一肚子气。”

　　“那就攒着这股气赶紧干活。”江小娥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也不需要放在心上，本身就不会是多交际的人。

　　哪怕看在卢老师的份上，她也没打算和这种性格的人多接触。

　　朱师傅给了半天的工夫，两人便接着机器操作起来。

　　他们现在制作的是一个跳档器，先前钱嘉树就制作过，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该注意什么，在没有任何变动的情况下，两人速度很快，都没到中午就弄得差不多了。

　　钱嘉树道：“还剩一点点收尾，我来吧。”

　　“行。”江小娥没推脱，本身就一个相关的部件，两个人抢着干反而更耽误了，她去边上清理掉手里的铁屑，跟着就漫无目的在车间转悠了几圈。

　　这一转，就难免会对比一下。

　　不得不说，拖拉机厂里的设备确实更多更先进一些，机械厂算是他们这边的老厂，但有些机械设备的型号都是老款，用肯定能用，“缝缝补补又三年”，这话可不仅仅只是用在布料上面，机械同样也是。

　　但机械能用，有些性能却没法提升上来。

　　转悠了一圈，江小娥干脆找了个地方拿出挎包里的电机掰弄着。

　　先前钱嘉树几人轮流拆开又组装过，哪怕过程很是小心谨慎，还是有四个部分造成了些许的破碎。

　　别看问题很小，但电机这玩意精密度高，一点点偏差都会让电机无法起到作用，所以在用上之前，她得先将这四个小问题解决了。

　　先是用工具将外壳拆开，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细细观察一些，确定没有其他遗落的问题，这才开始动手。

　　第一个问题，是碳刷变短。

　　因为多次拆开，每次拆开都得修剪掉连接处的碳刷，这就导致一次比一次短，虽然这样能修剪到磨损的部分，但同样也会导致接触不良。

　　想解决不难，最好的办法就是更换。

　　但如果没法找到替换的碳刷，那就将下方的弹簧剪短，增加弹力延长拉升，缩短之间的距离。

　　就在江小娥要动剪刀时，就感觉到对面走来一人，在三步距离时停了下来，略显紧张又带着莫名情绪的声音响起，“你拿着的是电机吗？”

　　江小娥抬眸，面前站着的是卢佺。

　　卢佺见她望过来，紧张地攥紧衣摆，他清了清喉咙接着道：“那是常用型号的电机吗？”

　　属于没话找话。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凑过来。

　　本身和江小娥同志接触的时间就不多，好不容易看到她来机械厂就忍不住想和她多说说话，尤其是见她周边没人，没旁人的参与他更能和她好好说话。

　　江小娥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听说你之前弄了一台自动式脱粒机？”

　　“对对！”卢佺连连点头，很想在她面前展示一些什么，他虽然没江小娥同志来得优秀，但也算很早就接触这行，自认还是比其他同龄人来得厉害。

　　便似乎含蓄又带着些显摆的道：“是我带队制作的，使用中小型电动机配备着传动装置，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教你。”

　　江小娥笑了一声。

　　卢佺脸更红了，虽然这声笑意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意思，但他这会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江小娥同志对着他笑了！

　　“中小型电动机配备着传动装置。”江小娥重复了一句，跟着往下说：“电机典型的型号为JO2系列，采用的传动模式都是以平皮带为主吧？”

　　卢佺连连点头，略显兴奋道：“没错，这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图稿，精心研究后才配备出来的！”

　　江小娥挑眉，“那你知道平皮带一贯的缺点便是损耗高、效率低、传动精度提不上来，卢工你带领团队制作过程中有想过解决方案吗？”

　　卢佺还来不及高兴几秒，脸上就一愣，“这……”

　　“传统的模式满载的效率仅有87%—89%，能量损耗大，很大概率会导致转速下降、轴承缺油烧毁、定子绕组霉变。”江小娥抬眸看了他一眼，“卢工领队时，就没想过将这些问题改善一下吗？”

　　卢佺被她连着问了几句，问得都快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了，他为自己辩解，“有概率会出现问题，那都是以后的事，没必要提前担忧以后的问题。”

　　江小娥似笑非笑，“原来卢工带团队，从没想过机械的改良，而是照着图稿复制机械？”

　　卢佺被她笑得脸色一僵，下意识就反驳，“不是这样……”

　　“嗯？”江小娥说着，“那卢工说说，‘您’打算怎么解决。”

　　句句“卢工”，又加上了一个“您”，让卢佺脸上红得发热，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难堪。

　　江小娥的每一个问题，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用平皮带传动的缺点，江小娥说得这些他以前听都没听过，甚至都不知道她话里的真伪。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他根本就不懂，“费心”寻来的图稿其实是托阿爷的关系，专门去外省一家制作脱粒机的厂子得来的，配件也都是厂子提供，他要做的，就是照搬着图稿上的设计图制作，要是遇到不会的问题，机械厂无数大师傅都愿意为他解答……

　　可江小娥的几个问题实在是太让他难堪了，他被问得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只觉得无比丢脸，恨不得马上逃离，也十分后悔刚刚为什么要过来，要是不来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难堪，在她面前丢尽了脸面。

　　他这时都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就怕看到带着嘲讽的眼神。

　　但他又实在是不甘心，还在挣扎着为自己辩解，“这、这类问题太过复杂，还不是我们这个年龄阶段的人能、能接触到的！”

　　对啊，他还年轻！

　　有阿爷在、有那么多大师傅在，他迟早能明白。

　　“这样啊。”江小娥淡淡地道。

　　就在卢佺说服自己能跨过这个难以忍受的坎时，他又听到江小娥说了一句，“我倒是知道该怎么解决，要不卢工寻个本子来，我怕这类问题太过复杂，卢工您！记！不！住！”

　　“轰”的一声，卢佺整张脸都要炸了，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难堪，仿佛自己的骄傲在江小娥面前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埋着头转身就走，那慌乱逃离的脚步，就像是背后有什么追赶他的野兽一般……

　　江小娥见状，耸了耸肩膀。

　　“哟，你这把人打击得够狠啊。”朱明亮从后面的拐角处走了出来，很显然他是从头看到尾，只是一直没出声而已。

　　早上还有些不明白，刚刚他倒是看清楚了，卢佺这小子对小江怕是有另外的心思，说实话，两人年龄相当再加上师父的关系，真要成为一家人也挺不错的。

　　但是吧，想想卢佺的父母，再想想他自己的品行和能力，哪怕有师父这层关系在，他都不认为卢佺是小江的最优的选择。

　　所以他就没撮合的意思，而是想着卢佺被打击走了也好，省得到时候为了他的事闹得小江和师父离了心。

　　“只能说他生来就被周边人娇惯狠了，这么点打击就受不住。”江小娥是一点都不在意会不会把卢佺打击狠了。

　　她就是故意的。

　　今天上午她就从卢佺眼里看出来了，她管不到别人喜不喜欢她，但她不喜欢有人借着那些心思凑过来。

　　对于某些男人来说，她拐弯抹角说一些拒绝的话，对方怕是还当她在害羞，一句客气话、一个假笑，说不准还以为她也爱上了。

　　很显然，卢佺就算不是这种男人，但也没什么差别，更别说她现在对他的感官尤其差。

　　对于这种男人的示爱，就得在他最骄傲的事上将他狠狠踩下去，只有这样，他才没脸继续凑上来。

　　如果他有，那就再踩一次呗。

　　反正快炸了的那个人不是她。

　　朱明亮什么都没说，但心里还是挺赞同小江这句话，卢佺其实本事还是有的，到底是师父的孙子，再加上从小就跟着学，但是吧，他性子实在是太傲了。

　　有时候他甚至不明白卢佺在傲什么。

　　师父比他厉害那么多，也没见师父骄傲，他就算比寻常人强了那么一些，但现阶段也只是一个学徒，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他唯一能骄傲的，就是有一个厉害的阿爷。

　　偏偏他依仗自己的阿爷，还不愿意对他阿爷好一点，看着更狼心狗肺了。

　　朱明亮不想对卢佺对评论，而是道：“你刚刚说得那些，真有解决方案？”

　　江小娥点头。

　　她是想踩人一脚，但也没乱编。

　　他们这边弄出一台手动式脱粒机，卢佺没多久就弄出一台自动式脱粒机，难免有人会将他的事拿到她这里说，对那台自动式的机器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尤其是平皮带的替换。

　　谁让那么巧，她爸当年就是靠替代平皮带的零件起家的。

　　一个巧妙的设计，解决了大部分的问题。

　　“你还真会啊。”朱明亮眼睛发亮，“卢佺弄来的那张图稿，还是我这边搭得线，那边确实有过改良，还研发了两种不同材质的替换方案。”

　　他具体了解得不算太多，但也是将自己了解的都跟小江说了说。

　　两种方案，一种提高了效率减少了损耗，但缺点是造价成本高，而且因为长途运输的缘故，很容易造成损坏。

　　另外一种方案有所改变，但改变的力度不是很大，唯一的优点就是成本低。

　　所以这两种方案都是轮流着来，由购买方来选择怎么搭配，但这样一来多少还是有一些不便，那边的厂子也在琢磨着该怎么改良，原先还想请他师父上门。

　　但是师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主攻的还是维修这方面，对于制作和改良多少有些短板，一直到现在还没传出好消息来。

　　“可以采用窄v带，在剪裁的时候截面高度比传统三角带减少30%，带轮直径减小15%，这样一来张紧力会提高10%—15%……”

　　“张紧力的提升能提高效率，摩擦系数也有所提高！”朱明亮重重拍了一下手，“要真的按你这个数据来，还真能解决平皮带的问……嘶小江，你怎么直接跟我说了呢！你这个方案要是真能解决问题，那边的厂子还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

　　“那就麻烦朱工帮我联系一下吧？”江小娥将窄v带的详细图稿画了出来，直接递给了他。

　　朱明亮没多犹豫，“那成，那我就当一回中间人。”

　　接过图稿，先是看了看跟着小心翼翼折叠起来放进衣兜，他跟着说：“你这脑瓜子就是聪明，别人想不到的问题你怎么就想出来了。”

　　江小娥随意解释着，“先前制作脱粒机时就发现滚筒连接处的皮带很容易发生类似的问题，后来翻看了一些书籍又结合自己做过的一些小实验，这才得出来的法子。”

　　“不错不错。”朱明亮连连夸着，他道：“你选择得确实不错，要是真待在机械厂那就屈才喽。”

　　机械厂基本上没什么研发的项目，小江去拖拉机厂能更好地发展起来，她年轻有为，前途无限啊！

　　而此时的卢佺心里就没那么好受了。

　　他只要一回想刚刚的事，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本身他觉得自己要是和江小娥在一起了，就能共同进步，能变得更加厉害。

　　在这个潜意识里，他没想过成为江小娥的陪衬，而是想着他也不是没有能耐的人，她厉害他也能像她那样的出色！

　　可现在他才发现真要和江小娥待在一起，他就屁都不是！

　　她太出色了，出色到能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好像永远都会被她踩在脚底下，永无出头之地。

　　这种人强势到他都快呼吸不顺畅，哪怕人再好，他都不敢想象自己和她在一起后的日子，光想想就让人窒息……

　　如果他这个想法跟其他人说了，或许还会有人反驳他，如果江小娥真的强势到遮住其他人的发光点，那她身边的几个同伴又怎么可能会被注意到？

　　可卢佺这会根本就想不到这些，他只觉得江小娥略带讽刺的笑意和阴阳怪气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搞得他真的快喘不过气来。

　　“你没事吧？”边上的工友见他脸色不好，便好意的问了一句，“我看你刚刚去了五号间，是不是发生什么……”

　　“没事！什么事都没！”卢佺连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一点都不想提起刚刚发生的事，更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被江小娥几个问题问得什么都答不出来，他心里的骄傲绝对不允许自己在其他人面前这么丢脸。

　　工友很是不高兴，“我就随便问问，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卢佺一脸铁青，没搭理他就直接离开了车间，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请假，就一路回了家。

　　他是彻底打消了和江小娥在一起的念头，甚至和她待在同一个车间都觉得有些窒息。

　　原先以为能娶到一个很优秀的人是件好事，可现在发现，自己根本就接受不了。

　　其实他也明白心里一直有个阴暗的想法。

　　有一个优秀的媳妇能给他提供很多助力，要是能够在事事上更偏向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很显然江小娥并不愿意做这种事，她很肆意张扬，她会冷嘲热讽、会阴阳怪气，会以自身的能耐把他压得死死的。

　　这和他想象中能给他带来助力的媳妇完全相反，他都不敢想象两人要是真结婚了，自己会被她磋磨到什么程度，那绝对不是自己能承受得了的事。

　　还好，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因为想和阿爷缓和一下，所以这些天他们都没和那边来往，就是想着冷静一些后再谈撮合的事。

　　回到家，却见家门紧闭着。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便问了问隔壁的大婶，“马大婶，你知道我爸妈去哪了吗？”

　　“去你阿爷家了。”马大婶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说着，“拎着两个好大的袋子去看你阿爷阿奶了，要我说你们早该好好和老爷子相处，吵来吵去伤了感情，老爷子就你爸这么一个儿子他还……卢佺？我让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她脸上带着些奇怪，嘀咕着，“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啧，一脸的怂货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