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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8章

  买下小和尚捡来的一大筐蘑菇, 裴玉珍自觉做了件好事,这一晚睡得十分安详。

  等她醒来得知寺里又死了一个,顿时露出天塌了一般的绝望。

  “这个玉佛寺……我下下辈子都不要再来了!”

  裴玉珍在院子里四处拜着阿弥陀佛, 祈求下山的道路能尽快打通。

  直到沈令月和燕宜回来, 告诉她死的人是了空大师的大弟子慧觉, 裴玉珍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情。

  “怎么是他?”

  沈令月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刻追问:“小姑认识慧觉师父?”

  “嘁, 不是我吹牛,京城方圆五十里内哪家寺庙我没去过?”

  裴玉珍用“没见识”的眼神颇为嫌弃地打量二人,“你们小年轻懂什么?这些寺庙哪家求财,哪家求姻缘, 哪家做法事,就没有我不了解的。”

  沈令月:懂了,原来小姑就是“探庙博主”啊。

  “这个慧觉吧……”裴玉珍一脸牙疼的表情,十分纠结,“算了, 人都死了, 就别计较他趋炎附势又贪财的那点小毛病了。”

  据裴玉珍回忆, 去年她为了董兰猗的婚事四处求神拜佛那阵子,也来过玉佛寺好几次,当时接待她的就是慧觉。

  “我在他手里前前后后买了七八张桃花符,结果屁用没有!”她一脸忿忿, “一百多两银子都打了水漂,他还劝我再做一场和合法事, 我一听要九百九十九两,这不是抢钱吗?”

  她承认自己脑子不咋好,但也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白白往这些虚无缥缈的信仰上砸银子。

  有这钱还不如给华铭,至少华铭还能让她快活快活……

  打住,不要再想了!

  裴玉珍突然用力甩了甩头,对二人信誓旦旦道:“你们在慧觉房里只搜出了不到一百两银子?不可能,他从我身上就捞了不止这些,一定有你们还没找到的地方。”

  沈令月一听来了精神,摇花手似的比了个请的手势,“小姑,咱们再去慧觉房里搜一遍?”

  “走!”

  裴玉珍带着一种仿佛大仇得报的微妙心情,雄赳赳气昂昂带着二人出发了。

  来到慧觉房间,裴玉珍化身抄家当水喝的锦衣卫,不放过房间里每一个角落,还真让她搜出了藏在衣柜夹层里的一个颇有分量的蓝布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个巴掌大的金饼,做工粗糙,大小不一,像是自己用金首饰胡乱熔成的。

  裴玉珍得意道:“看吧,还得是我,不然这么重要的线索岂不是被你们错过了?”

  金饼下面还有一本小册子,沈令月好奇地翻开一看,嚯了一声。

  这是慧觉的日记本啊!

  说是日记,其实上面记录的全都是各家女眷不为人知的隐私。她们明明是出于对大师的信任才向慧觉倾诉,结果全被他暗搓搓记录下来,还在旁边点评:某某可以利用其家世,某某家境富裕,下次做法事价格上调……

  沈令月还在上面找到了裴玉珍的名字。

  “老寡妇硬充娇花,爱摆阔要面子,斤斤计较,油水难榨……”

  裴玉珍听得脸都黑了,一把扯下纸页撕成碎片,怒道:“这个不要脸挨千刀的,死得好死得妙!”

  沈令月连忙把册子塞到燕宜手里,以防裴玉珍一怒之下全给撕了。

  她啧啧两声,“老话说得好——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再说这哪是日记,分明是死亡笔记。

  但凡她们不是被困在玉佛寺中,就这册子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弄死慧觉的动机吧?

  燕宜接过册子翻了翻,并不是为了窥探其他女眷的隐私,而是一直翻到写字的最末页,在装订线里发现了被撕过的痕迹。

  这里原本应该还有一页内容,现在却不见了。

  ……

  再三警告过高午,不许出去乱说,污蔑乐康公主的名声后,裴景翊和裴景淮离开高钰的院子。

  没走多远,就在半路遇到了云止。

  云止冲二人施了一礼,主动道:“了空师伯还在为慧觉师兄的死心痛不已,命小僧来配合二位施主调查。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僧一定为你们安排。”

  “云止大师客气了。”裴景翊问:“寺里打算如何安置慧觉的尸身?”

  云止道:“慧觉师兄已经斩断尘缘,如今他身死道消,按照玉佛寺的惯例,在举行过净身仪式后,便会被送去后山的舍身崖进行火化。”

  “知道了。”裴景翊神情淡然,对云止点点头,“大师请自便,若有需要我会再去禅房寻你。”

  云止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隐约听见裴景淮在喊肚子饿,一会儿要去饭堂多吃一碗面云云。

  他轻笑了下,转过头望向小路尽头的院门,眼神一瞬变得冰冷。

  云止从另一个方向绕行,避开裴家兄弟,悄悄去了香积厨。

  正在准备午饭的僧人见到他纷纷起身问好。

  “我替师伯来看看寺中存粮可还宽裕。”云止一脸和气地解释,“中午再加一道蘑菇汤吧,也能省点口粮。”

  ……

  裴景翊回到院中,得知她们在慧觉房里又有了新发现。

  “册子给我看看。”裴景翊冲沈令月伸出手。

  沈令月不情愿地从身后拿出来,又提醒:“大哥,你最好看过就忘了哦。”

  裴景翊无奈地揉着眉心,“……我又不是为了八卦。”

  他对这些女眷的隐私并不感兴趣,对他来说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而已。

  裴景翊一目十行地翻阅过去,抬头对上燕宜的目光,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你也觉得这上面少了什么?”

  燕宜唇角不自觉带出一点笑意,轻轻点头。

  “慧觉连几十两的香火钱都要记上一笔,怎么会落下如今寺里最‘有权有势’的那位?”

  沈令月左看看右看看,恍然大悟,“你们是说……乐康公主?”

  对哦,以慧觉对权势名利的痴迷,乐康公主于他而言简直就是一道摆在面前的登天阶。

  可他的日记本上居然没有任何关于乐康公主的记载?

  是还没打探出来,还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

  这个时间,乐康公主和秋山还在药师殿内抄经。

  安排裴景淮在路口放风,沈令月不再犹豫,拉着燕宜直奔隔壁乐康公主的院子。

  “说起来,高钰死的那天晚上,我真的听到公主院中传出了一声尖叫,可她却说是做噩梦了。”

  沈令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或许高钰的死真与乐康公主有关。

  燕宜在院门处停了下来,俯身仔细观察门闩的位置。

  “你说你和二弟听到声音赶来的时候,这大门没闩,一推就开了?”

  燕宜伸出手一点点摸过去,在门闩的横木内侧摸到几道凌乱的划痕。

  “如高午所言,高钰酒后狂言称要轻薄公主,他趁着雨夜遮掩行迹,来到公主院外,又用随身携带的匕首等利器挑开门闩,潜入房间——”

  她看了沈令月一眼,二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凝重神情。

  沈令月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推开正屋的房门,在房间内仔细搜查起来。

  终于被她在床脚处发现一点嵌在砖缝里的深褐色痕迹。

  她趴在地上,伸长手臂往床下摸索,突然嘶了一声。

  燕宜原本在她身后打量着四周,听到沈令月吸气声,连忙过来询问,“怎么了?”

  沈令月慢慢从床底下取出一块鹌鹑蛋大小的碎瓷片,刚才就是这东西扎了她一下。

  “难怪……我就说这里好像少了点东西。”燕宜指着房间另一头的多宝格,当中突兀地空了一块。

  沈令月:“没错,小姑也住正屋,和这边是一样的规制,我记得架子上摆了个青瓷花瓶。”

  乐康公主受伤的右手,鞋底沾染的褐色污渍,房间里消失的花瓶,床底的碎瓷片,砖缝里的血迹。

  种种迹象表明,是高钰深夜潜入欲行不轨,乐康公主奋起反抗,失手将他杀害。

  “可是高钰的尸体又如何出现在正殿前面,还有那根降魔杵……”

  燕宜走到桌案前,拿起压在最下面的一本《药师经》翻开,很快就找到了一笔熟悉的字迹。

  眼睫轻颤,她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如此。”

  ……

  到了用午饭的时辰。

  高午不耐烦地从僧人手中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没好气地扣回去。

  “怎么又是这些清汤寡水的破玩意儿?”

  送饭的僧人低着头解释:“寺中存粮告急,下山道路还未打通,请施主多担待……”

  高午憋了一肚子火,把僧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这才将食盒提进院中,招呼其他人一块来吃饭。

  石桌中间摆了一大碗菌菇汤,闻起来倒是格外鲜美,白嫩的菇片口感绝佳。

  高午把馒头撕成小块泡进汤里,美美吃了一大碗。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很快一大碗汤就被分食殆尽。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院中突然接连发出痛苦的呻吟,伴随着碗筷打翻掉落的乒乓声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

  药师殿内。

  啪地一声,供奉在架子上一盏海灯突然无端裂开,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正埋头抄经的乐康公主吓了一跳,凝神望去,一时不察,笔尖的墨汁滴到纸上,洇开一团墨痕。

  秋山站在她身后,见状呀了一声,面露惋惜,“眼看这一页经文就要抄完了,这下全废了。”

  “无妨,再抄一遍就是了。”

  乐康公主定了定神,将弄脏的这一页放到边上,重新铺开一张白纸,几乎毫不思索,经文便流畅地自笔尖徐徐展开。

  这本《药师经》全文五千三百八十八字,她住在玉佛寺这些日子,早已不知道抄了多少遍,早已铭刻于心。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自动浮现出那一行行工整而端方的小楷,就像那个人一样,永远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肯再往前一步。

  想起他时,唇角会不自觉浮起隐秘的微笑,可笑容过后又是无穷无尽的苦涩。

  乐康公主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和尚。

  从她在山脚捡到他,他在马车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像一个跋涉在茫茫黑夜,不知前路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轮明月高悬,平等地照在每个人身上。

  云止就是她的月亮。

  一开始,她在角落里抄经,他在药师佛前冥想。

  只是远远望着他的背影,乐康公主那颗彷徨无依的心,就好像有了方向。

  她在这里得到了在皇宫里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幸福。

  但云止却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月亮。

  他那么远又那么好,好到让最胆小的人都生出贪念,想要将天边的月亮据为己有,从此只属于她一个人。

  乐康公主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她让秋山去山下买了一壶酒带上来,故意把自己灌得半醉,趁着夜色闯进了云止的禅房。

  她抓着他的僧袍不撒手,趁他拿自己没办法的时候,偷偷亲了他。

  软软的,凉凉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云止像是被她大胆的举动吓住,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她推开,第一次对她动了手,将人强行拎出房间。

  她那晚喝醉了,只记得自己靠着紧闭的房门说了好多好多话,那一晚的月亮又大又圆,还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后来她大概是坐在门外睡着了,但第二天醒来时却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上衣着完整,连鞋子都被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云止再没有去过药师殿。

  他把自己锁进了藏经阁。

  乐康公主进不去那里。但她知道,每当她走出药师殿,去后山碑林散心的时候,他站在藏经阁顶楼就能看到她。

  那天她故意使了个小花招,假装被藏在草丛里的蛇咬伤,跌坐在地上哭个不停。

  没过多久,云止就带着药赶了过来,那一刻他脸上终于带出几分无法掩饰的关心,却在发现她是假装后冷了脸,转身就要离开。

  乐康公主着急去追他,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这次是真的扭伤了脚,她忍着痛没吭声,一瘸一拐走在他后面,

  直到他终于发现不对劲,回头一看,她的眼泪早已默默流了一路,却还倔强地跟着他。

  那一刻,她在他脸上看到一抹复杂的无奈,无望般的叹息。

  云止在她前面蹲下来,低低开口:“我背你回去。”

  那一天,乐康公主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只希望下山的这条路再长一点,最好永远都不要结束。

  ……

  “殿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乐康公主抬起头。

  裴景翊逆着光站在殿外,俊逸的面孔上神情晦暗,带着雪染霜寒般的凉意,大步走了进来。

  乐康公主对上他锋利的视线,心中没来由地一慌,竟然忘了君臣尊卑,忍不住先开了口:“裴大人,你怎么过来了?”

  裴景翊定定看着她,声音很轻:“臣来告诉公主——半个时辰前,与高钰一同上山的五名随从,俱被发现死在院中。”

  乐康公主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蓦地站起身来,动作过大打翻了砚台,墨汁淋漓地四下流淌,很快将桌上的一叠纸染得脏污不堪。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怎么会这样?他们是怎么死的?”

  裴景翊意味深长:“应该是误食了山上的毒蘑菇‘白鬼伞’,此菇毒性剧烈,只要一小朵就能毒死一匹成年骏马,区区几个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乐康公主强撑着扶住桌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轻声道:“那便是,便是意外了?裴大人为何要来告诉本宫?”

  “慧觉死了,高钰的随从也死了,便再也没有人知道——”

  裴景翊抬起手,亮出那枚墨色麒麟玉佩,“高钰是被公主亲手杀害。”

  乐康公主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冻结一般。

  “你,你都知道了?”

  “殿下,是高钰对您欲行不轨在先,您便是当众杀了他也是理所应当,高家人绝不敢说半个不字,您为何要这般——”

  沈令月按捺不住,从裴景翊身后探出头来,拉着燕宜快步走进殿内,语气急切,“我们都知道了,您和云止大师……”

  “不,不是的!”

  乐康公主突然态度激烈地反驳,“我和云止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是我逼他替我善后,是我逼他将知情人统统灭口,一切都是我指使他的!”

  她用力握紧拳头,强迫自己把头抬得高高的,压抑着哽咽:“你们不用再说了,等山路清理出来,我自会回宫向父皇请罪……”

  “公主,您并没有杀人,何来请罪之说?”

  云止不知何时从药师佛像的后面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灰色僧袍,低眉敛目,面容平静而悲悯。

  他看向裴景翊为首的侯府众人,微微颔首。

  “请裴施主不要污蔑公主,她只是错手将高钰打晕了。是我将他拖到正殿,是我用降魔杵刺入他心口。还有慧觉和高家随从,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公主无关。”

  “云止!”

  乐康公主再也坚持不住,泪水滚滚落下,“你是为了保护我才……我不许你就这么承认了!”

  她冲到云止面前,用力拉住他的衣袖,像一个准备要对抗全世界的战士,勇敢地看向对面,“没错,我和云止彼此相爱,他是为了我才杀人的,等我回宫禀明父皇一切,就请他下旨让云止还俗,当我的驸马!”

  说出这番话时,乐康公主心中忐忑极了,生怕云止又一次拒绝她。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做,任凭她牵着自己的衣角。

  乐康公主静静等了一会儿,不敢相信地转过头看他,“你,你答应了?”

  云止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如默许一般。

  乐康公主喜极而泣,大胆地拉住他的手,“云止……我不要公主府了,我们离开京城,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堪称惊世骇俗,也许父皇会震怒,也许母妃会骂她鬼迷心窍,但她此刻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要了。

  她只要她的月亮。

  云止终于抬起头,那双明润的无波无澜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他对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几不可察的微笑,轻声说:“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乐康公主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大的倚仗,她伸开双臂,以保护的姿态拦在云止身前,理直气壮地对裴景翊道:“裴大人,本宫和驸马的事情,就无需你们过问了吧?”

  裴景翊沉默了一瞬,对乐康公主行了一个标准的臣下之礼。

  “臣,谨奉教。”

  ……

  走出药师殿,沈令月的脑子还是懵的。

  她突然使劲拍了一下自己,“我真傻,真的。”

  她的吃瓜小雷达居然没有探测到乐康公主和云止的恋情!

  沈令月抱着燕宜的胳膊哀嚎:“谁能想到啊……那可是未来要当住持的大师啊……就连我都只敢口嗨几句……”

  乐康公主,那个比兔子还胆小,面对高钰的骚扰都不敢反抗的小姑娘,竟然闷声干大事?!

  沈令月抓狂地薅头发,“她也太勇了,装得也太好了,不愧是宫里出来的满级宫斗选手……”

  高钰死后她们几次偶遇乐康公主,她那镇定自若的态度,简直瞒过了所有人。

  “其实高钰死了就死了,可偏偏云止又……”

  沈令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这算不算是先破了色戒,又破了杀戒?

  乐康公主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和他在一起,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燕宜见她一脸纠结挣扎,仿佛已经提前为乐看公主的未来而感到担忧,轻轻拍着沈令月的背安慰。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此刻对于乐康公主来说,她是得偿所愿,求得圆满了。”

  ……

  “殿下,你今天的经文还没有抄完。”

  云止语气温和:“今日事,今日毕。你在佛前发过愿,不可食言。”

  乐康公主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扯着云止的衣角不肯松开,“那你留下来陪我抄完好不好?”

  云止轻笑着摇头,“殿下,我也有我的功课。”

  乐康公主略微不满地皱起鼻子,带了几分娇嗔,“你都要当我的驸马了,怎么还惦记着你那劳什子功课?”

  “俗话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嘛。”

  云止仿佛对乐康公主开了句玩笑,成功将她逗笑了,也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放下。

  她恋恋不舍地看着他,“那今天就是你最后一天撞钟了哦。等明天道路清理出来,你就随我一同下山,我们进宫去见父皇。”

  “好,最后一天。”

  ……

  “明天应该就能下山了吧?”

  沈令月捧着一个玉米窝头小口小口啃着,哪怕今晚桌上并没有蘑菇做的菜,她也不敢碰了。

  ——万一云止疯了,把她们这些“知情人士”通通灭口了怎么办?

  裴景淮大咧咧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心吧,不是都用银针试过了吗,没毒的。”

  他刚要把菜送进嘴里,就收到沈令月的死亡视线:“我也不会为你守寡的。”

  裴景淮:……

  默默放下筷子,拿起窝头。

  裴玉珍还在对着院子里那一筐蘑菇发愁,她现在不光恐肉,也恐蘑菇了。

  一桌子人都没滋没味地吃着饭,盼着这难熬的日子快些过去。

  裴景翊无意中转过头,看到后山那座孤悬的山峰上,似有滚滚浓烟升起,染红了半边天的晚霞,如血色泼洒弥漫。

  沈令月注意到他视线有异,顺着望过去,不由瞪大眼睛。

  “什么情况?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这么大的烟,不会很快就烧到她们这里来了吧?

  啊啊啊云止还是决定灭口了吗?居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电光火石间,裴景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放火。”

  “是舍身崖。”

  ……

  沈令月她们放下筷子就往后山赶去。

  等她们终于来到那所谓的“舍身崖”前,就看到半山腰被掏出的一个山洞,里面正不停地涌出浓烟,洞口处影影绰绰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云止!!!”

  乐康公主跌跌撞撞爬上来,鬓发散乱,裙角沾满泥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疯了似的就要往前扑,被沈令月和燕宜拼命拉住。

  “殿下,火随时都会烧过来的,你不能过去!”

  乐康公主不停挣扎,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喊着:“云止,你出来,你别做傻事!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下山的!你这个大骗子!”

  云止站在洞口,浓烟将他的面容逐渐吞噬,在一片灰色雾气中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身后是足以灼痛皮肤的热浪,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对着乐康公主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殿下,小僧自知罪孽深重,无论佛祖降下何种惩罚,都由小僧一人承担,与殿下无关。”

  乐康公主绝望地跪在地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面颊,又迅速被周围灼热的空气蒸发,在她皮肤上留下灼伤般的红痕。

  好痛。

  她全身都在痛,她的心好像被人紧紧捏住,在她身体里搅得血肉模糊。

  “你出来……”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几乎发不出声音,“我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明明都答应她了,他说要跟她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

  火舌蔓延,已经舔舐上他的衣角。

  云止的目光依旧悲悯而温柔,久久地凝望着她。

  他慢慢向后退去,直到身影完全被大火吞没。

  乐康公主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他的一声叹息。

  “小僧云止,祈愿殿下长乐安康。”

  她再也承受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

  这场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乐康公主醒来,不顾众人阻拦,执意要再上山为云止拣骨。

  沈令月和燕宜怕她出事,叫上各自的夫君,寸步不离地跟着。

  这处舍身崖原就是寺中僧人火化之处,大火烧烬,洞壁内一片漆黑,隐约可见灰色痕迹遍布其中,也不知是不是其他往生的僧人残留下来的骨殖。

  乐康公主在洞口前停下,转身对二人平静道:“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吧,我想和云止单独说几句话。”

  她越是这样平静,沈令月就越觉得后背发凉,心情复杂地点点头:“殿下,你……你说完了就快点出来啊。”

  乐康公主轻勾唇角,转身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完了完了,她不会是受刺激了吧?”

  沈令月抱着燕宜的胳膊瑟瑟发抖,又害怕又心疼。

  谁也没有想到云止最后还是选择了这条路,用自己的死来涤荡一切罪孽。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乐康公主从里面出来,两手空空。

  沈令月眨眨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是说要拣骨吗?难道是……全都烧光了?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乐康公主突然打开紧攥的右手,“你们看。”

  沈令月一瞬屏住呼吸,“这是……”

  燕宜轻声道:“是舍利吗?”

  乐康公主掌心里躺着一枚榛仁大小的灰白色石头,很圆润,在日光下仿佛有一层淡淡的珠光。

  “我就知道他不会舍得丢下我的。”乐康公主自顾自说着,将这枚石头小心地装进荷包里。

  等她回了宫,就找将作监最好的珠宝匠人做一个镶托,日日戴在身上。

  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她一样。

  下了山,乐康公主又说要去收拾云止的遗物。

  她态度很认真:“云止不是玉佛寺的僧人,他在这里没有同门,只有我能替他整理,到时候再交还给白龙寺的大师。”

  沈令月挤出一个笑脸:“殿下说的对,您想做什么我们都行。”

  在整理云止的衣箱时,乐康公主找到了藏在衣服下面的那支签。

  沈令月好奇地凑过来,“这不是我们之前排队解签的那个竹签吗,他为什么要藏起来一支?”

  乐康公主摩挲着签头上染了暗红色的数字,突然快步走出房间,去后面找到了空大师,请他解签。

  “难怪昨天慧辰整理签筒的时候说少了一根签,还以为是掉到外面弄丢了。”

  了空大师眯眼辨认了一会儿签头数字,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怎么偏偏丢的是这一支?”

  乐康公主紧张地问:“大师,此签何解?”

  了空大师叹了口气,“殿下看这个数字,这是签筒里最后一支签,也是十分罕见的下下签。”

  他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眸仿佛看透了一切,对着乐康公主缓缓念出了签文——

  “曾向韦陀求一愿,谁知誓愿即劫缘。殿前跪破膝头血,不过如来掌上烟。”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完了[撒花]

  这个结局我从故事一开始就已经定下来了,期间反复思考能不能有破局的办法,但是都没想出来()所以其实你们能感受到我每天都写的很纠结很煎熬,真的就是那句话“我站在故事的开头,望向你必死的结局”[爆哭]

  虽然我也爱看妖女X圣僧那种哈,但是怎么说呢,我个人觉得还是不下凡的圣僧最美味[狗头]唐僧要是留在女儿国也就没那么好嗑了,更没有那么多金句流传[让我康康]

  最近家里事情确实比较多,因为猫猫生病我心态也不太好,不养猫的宝子可能不太清楚尿闭这个情况就是真的非常熬人也很容易复发,而且每天每时每刻我几乎都要盯着猪咪上厕所的情况,一有不对劲就要马上联系医生。然后我还要尽力保持日更,尽力不被评论区一些不太和谐的言论影响……骗你们的怎么可能不受影响[爆哭]我被举报那天关了电脑默默哭了很久QAQ

  你们看我专栏也能知道我之前就是一个小透明,突然一下子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和喜欢我真的非常感恩也非常诚惶诚恐,连续日更三个多月真的压力也蛮大的,但是我一直有努力在调整状态,不想让这么多每天追更的宝宝失望,结果反而可能适得其反了,有时候真的紧张到对着电脑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明明剧情就在脑子里装着,但是整个人像个语无伦次的傻子[爆哭]

  哎一不小心和大家吐黑泥了……但是我还行!我还能撑住!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给我用心写出来的女鹅女婿们创造一个幸福的世界!她们就是支撑我每天坐在这里的动力55555当然还有你们[狗头][狗头]好了不说了爱大家么么么!我继续去盯着大胖猫尿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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