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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父子分床睡


第87章 父子分床睡

  李世民连忙摆摆空着的左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依旧捂着嘴。

  “可是哪里不适?”无忧不放心,抱来一堆《扁鹊内经》《扁鹊外经》之类的医书,看起来很有翻书给他看病的架势。

  “没事。”李世民颇觉好笑,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含糊道,“牙掉了。还好不是门齿。”

  “……哦。”无忧稍稍宽心,把那堆书又放回去。

  “你怎么开始看医书了?”

  “学你。”

  “我那时是翻着玩的。”顺便发现人的后背有很多穴位,杖责鞭笞后背容易给人带来更多损伤,所以顺手改了条律令。

  “我也是翻着玩的。”

  无忧笑吟吟地看着他,递了方桃粉色的帕子过去,而后移开目光,把医书对齐,抚平边边角角,假装没看见他偷偷摸摸吐出那颗牙,放帕子里卷吧卷吧,打量着往哪扔。

  有些地方有习俗,上牙扔床底,下牙扔屋顶,仿佛这样反着来,是为了让牙长得更整齐。

  但这时的咸阳没有这风俗,只要别扔大路上就行。

  好的,他让青云叼走了,不知道要飞到哪座山再扔,估计是越远越好了。

  她倒了杯温水过去,等他闷不吭声地漱口。

  “你长得比我快。”她随口扯开话题。

  “哪有?不是你长得比我快吗?”他小声。

  他比她大一岁,现在却差不多高。李世民有点怨念,无忧却接受良好。

  她很喜欢这样天真烂漫、近乎无忧无虑的岁月,他们俩身高齐平的日子,过一年少一年了,可以这样低头看他脸圆圆的时刻,无论何时,都值得珍惜。

  幼年时光尚未过去,她就已经开始怀念。

  连这样毛茸茸气鼓鼓的小烦恼,她也只觉得有趣。就算来上一百件,也好过漫漫长夜里她等战场传来消息的年岁。

  嗯,他漱完口,茶也不喝了,趴在那里看窗外的燕子与柳树,安安静静得像大号的瓷娃娃。

  好生可爱。

  “我可以捏你的脸吗?”她侧首询问。

  “什么?”他愕然转过脸。

  “一直都很想捏,没好意思同你说。”

  “你怎么不去捏王离的?”

  “兄长……的脸没有让人想捏的欲望。——也捏不动吧?”

  王离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天天练武练得一身肌肉,晒得黑不溜秋,一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已经是个标准武将的迷你版了。

  这种类型的武将,无忧见得太多太多了,实在生不出一丁点好奇心。

  不像李世民,他处在一个文臣、武将、孩童、贵公子加储君的叠加状态,装可爱的时候十分可爱,不装可爱更可爱。

  “有什么好捏的?”

  “所以可不可以呢?”

  “……我又不是猫猫。”

  “狸奴亦不及你讨人喜欢。”

  他便不说话了。

  她笑眯眯地坐到他边上,很轻很轻地摸摸他的脸,柔声问:“还有何事令你烦扰?”

  他先是摇了摇头,因这微小的动作,看起来仿佛在蹭她的手,却又慢慢道:“阿父想与我分开睡。”

  “因为这次太学的事?”不至于吧?

  “不,春日渐暖,他嫌我热。”他嘴角下撇,不乐意道,“我都没有嫌他凉,他居然嫌我热。”

  无忧实在忍不住笑,惹来他幽怨的瞪眼。

  “你还笑我?”

  “你们,真的很亲昵。”她笑道,“你是要搬出来,单独一宫吗?”

  有的国家,比如齐国,太子居住的宫殿在东边,便以“东宫”指代太子。毛亨讲《诗》的时候,也会提到《硕人》里“东宫之妹”的“东宫”,指的就是齐太子。

  而秦国,尚没有这样的礼仪,无忧推测李世民大约会搬到离北辰殿和麒麟殿都很近的一处宫殿去,因为秦王会时常找他,离得远了不方便。

  “阿父想让我,搬到侧殿去,一个人睡一张床。”

  “……”

  “你怎么不说话?”

  “这也叫分开?”不还是在一起吗?

  “他都不唱歌给我听了……”李世民抱怨。

  “王上还唱歌给你听?”

  “咦?我没有同你说过吗?”

  “我以为那是你一两岁的时候……”

  “也差不多,五岁的时候他就不想唱了,也只有生辰的时候能勉强唱一首。”

  “那差的还蛮多的……”

  “最近连故事也不讲了,他说我什么书都看得懂,自己看得了。好过分,他都不宠我了!”

  无忧默默地扫一眼他的衣着发型配饰(少府出品雕龙刻凤),就算想附和他,也着实找不到理由。

  他碎碎念一阵子,接着咕哝:“少府造的铠甲,总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他的思维有时会很跳脱,从琐碎的小事,一下子跳到军政大事上来,无忧也习惯了。

  “马具齐备了么?”

  “都齐了。”

  “我不大懂这些,但我有听你说过,好马与好弓,能在作战时大有增益,是不是?”

  “嗯。”

  “那已经很好啦,慢慢来,不着急。骏马有了,弓箭有了,鹞鹰有了,山君有了,明光铠也会有的。”无忧淡声,“这次攻赵动作很大,引起你的心思浮动了?”

  “大概……有一点点。”他不得不承认,叹息道,“做梦的时候总梦见战场。”

  “哪一世的战场?”她放轻声音。

  “都有。”

  “你的记忆恢复了很多,是件好事。”她轻松道。

  “可我还不能离开咸阳宫。”

  “你才六岁呀。”

  谁会让六岁孩子上战场啊?疯了吧?

  她大抵明白他在因何闷闷不乐了。他记忆复苏的速度,多于身体成长的速度,有些不安分的躁动,老想搞点事情。

  是以刘季一撺掇,他就跟着干坏事去了。精力太旺盛,不干点什么他闲得慌。

  “我平常想静心时,无非合香、煮茶、读书、侍花、弹琴、女红……你想陪我一一试试吗?”

  “不想。”

  她无语地捏住他的脸颊,嗔怪道:“那你想干嘛?”

  “不开心,什么也不想干。”他甚至孩子气道,“他们俩为什么那么开心?我不服。”

  无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了那对无辜欢笑的泥娃娃,顿时无奈:“那是你捏的泥偶,你刻的表情,你涂的颜色……”

  “反正就是不开心。”

  “那你做点什么能开心的事?”

  他想了想,问:“王离在家吗?”

  “在。”

  “我去找他比箭。”

  “你不是不舒服?”

  “欺负他绰绰有余。”

  他爬起来,兴冲冲地去找王离,在靶场上把可怜的未来大舅子虐了一顿又一顿,踮起脚,和蔼可亲地拍拍王离的肩膀。

  “你这箭术不行啊,得多练。”

  “我……我正在练啊……”王离被打击得弱声弱气,本来练箭练得好好的,太子一冒头,就把他虐了个体无完肤。

  李世民把箭拿在手里转啊转,跟转风车似的,无比灵活迅捷,随手弯弓搭箭,百步之外,正中靶心。

  他瞬间神清气爽,快快乐乐,吹了个口哨。

  鹞鹰快如闪电,俯冲而下,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敛起翅膀,啾啾叫着。

  “你发现了一群信鸽?”他好像能听懂它在说什么,煞有介事地与爱宠对话。

  “啾啾。”

  “它们也过来了?”

  “啾。”

  他仰头看天,几个蓝色点点与天空几乎同色,很难分辨,偶有白色的,又被白云遮掩,不甚清晰。

  有一只蓝鸽子脱离大部队,试探性地落在屋脊上,似乎是见到了鹞鹰,不敢过来。

  “去跟它说,让它下来。不许咬它,更不许吃。”李世民拍拍青云的翅膀和脑袋,再三叮嘱。

  “啾!”

  它双翼一展,乘风而上,转眼就出现在屋顶,吓得鸽子咕咕乱叫,完全忘了送信的任务,仓皇出逃。

  一鹰一鸽绕着王家兜了几圈,青云把信鸽逼下来,迫使它靠近李世民。

  王离呆呆地想: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鸟宠,除了那只据说很蠢很乖的小老虎。——但毕竟是老虎,都能把床压塌,还能是什么善茬小猫不成?

  “鸽子被你吓得快不会飞了。”无忧伸手安抚了两下鸽子。

  “听到了没?和鸽子好好说话,不要吓唬它。”李世民转而去怪青云。

  “啾?叽叽叽——”它才没有吓鸽子,是鸽子胆子太小了。

  “是宫里的信吧?”无忧温柔地问。

  “嗯,阿父唤我回去了。”李世民打开那家信。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无忧笑道:“那我就不留你用食了。”

  他收起装信的小小竹筒,干脆道:“那我走啦。”

  她送他到门口,见蒙毅来接,便放心道别。

  “对了,这个给你。”李世民拿出一份敕令,“可以随时进出太学,盖了阿父和我的印章。”

  “还有王上的印玺?王上知道吗?”无忧谨慎地问。

  “你们王家真是……你也被王翦将军传染了吗?这种小事我的印章都够用啦。”

  “那为何还要盖王上的印玺?”她有疑问。

  “因为顺手。”他随口道,“放心,就在阿父眼前盖的,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无忧看向蒙毅,后者点头称是,她才收下这份特别的敕令,微笑道:“我可以先收着不用吗?我应该也可以考进太学。”

  “那你留着吧,给谁用都行,事后告诉我一声就好。”

  “好。”

  李世民往王家这么一走,明明也没干什么,就是和无忧说说闲话,欺负欺负王离,但他回宫的时候心情就欢畅了很多,把这次丢脸被罚的事抛诸脑后了。

  人生在世,哪有不犯错的,对吧?

  多大点事?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阿父,我回来啦!有没有好吃的,我好饿。”

  “王家差你吃食了?”嬴政等他过来,让人上餐。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吃饭寂寞吗?”

  “坐好。”

  “坐不好,阿父下手好重。”

  “你还好意思说?逃学的事你是一字不提。”

  “都说了我是不小心忘记的啦。”

  “信你,我就比那只胖虎还蠢。”

  “山君一点也不胖!”

  “呵。”嬴政冷笑,浑然不觉自己跟着孩子有来有往地说了多少句无聊又幼稚的话。

  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没有一天做到过的。

  到了晚间,太子的床铺整理好了,一堆破烂玩具也全都收拾搬走,连带着那只老年黑猫,也同猫窝挪到侧殿去,嬴政的寝殿竟一下子空了一半。

  “阿父早些安歇,我去睡觉啦。”李世民沐浴完,抱着大大的玄猫,堂而皇之地从嬴政身边走过,头也不回,直奔他的新窝。

  “去吧。”嬴政由衷地松了口气,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清静过。

  两刻钟后,他放下手里的书,听着更漏一滴一滴地滴答声,那水珠慢悠悠落下来,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静得似乎产生了回音。

  满殿的灯火通明,照着一张张沉默如陶俑的宫人面孔。

  好安静。

  “太子睡下了吗?”嬴政忽然开口问。

  “臣这就去看看。”宦者令连忙应声,趋步退下。

  少顷,他回来汇报:“太子在写太学的课业。”

  秦王颔首,手上的书静静翻过一页。

  又过一刻,快至亥时,嬴政又问:“太子的课业完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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