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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峥嵘岁月黑暗时代中唯一耀眼的光亮
人族的确低估了妖族的实力。
大军一路南下,行踪诡谲,每每都会往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前去,灵境仓促的布防如同纸糊一般,被尖刀一划即破,就算勉强相持,最好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
没有徐行掠阵,又接连失守,原先那虚幻的精神气便如临空被泼了一桶冷水,化为沉寂了。
想来也是,黄时雨作为一个黄门,在宗门这么多年与人无异,能潜入妖族窃取情报,那么,“妖”和“人”的智力,本就不该会有太大的差距。人族有军师,未必对面就没有,甚至此前的战役更像是有所留手蓄力了,顺利刺探出了人族如今所能拿出的所有兵力。
妖与人族对比,唯一的缺点就是繁衍困难。要论数量,人族的数量碾压妖族,但要论战力,恐怕得反过来算。它们也已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兵力,所以这三万大军如此所向披靡,实属寻常。
掌门殿内,不断有新战报传来,亭画坐于殿上,已经连着三日没有走出过这里了。她眉眼间的霜白方才褪下,不知何时又悄悄染上了她几缕鬓发,当真是焦头烂额到了极致。
“所有的‘妖笼’,修建之初都择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亭画道,“它们正是要将所有同族释放,达到以兵养兵之目的。所以,下一个出现的地方,应当是万华城。”
督军道:“我马上去布防!”
“还有。”亭画将令牌置于桌上,轻声道,“妖笼里所有妖族,先去杀干净。”
督军一怔,竟有些犹豫。妖笼里关押着的,并不全是犯了死罪的妖族——换句话说,真正犯死罪的早已被处置了。和人族同样,如今还在里面的多半是要关个三五年的妖,是有错,但错不至死,真的要这样一刀切吗?
亭画见人没走,看了他一眼。督军立马低头道:“……是!”
……
妖族似乎没有及时发现,穹苍的战略意不在消耗,更不在阻拦,只在“驱赶”。
不过,即便是发现,这条路它们依旧会走,因为这其后的战略太荒谬了,荒谬到连自己人都不会相信。穹苍最终没有采纳徐行的话,择了数千精锐门人在山谷出口守卫,给他们的命令只有一条:“不惜一切,做好觉悟。”
穹苍的近半战力都调往了山谷,迎接这最后一战,很快,前面的地域更是被摧枯拉朽,生灵涂炭,街道上火光漫天,只见逃难之人拖家带口匆匆往灵境内奔走,更有多者,已没有家人可以同行,只拖着残破的身体茫茫然不知要往何处去。
仅仅十五天。
的确真的只有十五天。
当遥远的天涯之际上出现第一个浑身血气的小黑点时,伴着铺天盖地的紫黑色妖氛,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重重揪了起来,沉甸甸堵着喉口,半晌无法落下。
还是……来了。
三万,这个数目,在嘴上不过是吐出两个字,只能模糊地明白这很多,很恐怖,再耐心地算一算,或许能够站满几座山,抑或是绵延六里。然而,当亲眼目睹到真正的场面时,任何话语都难以形容了,人只能想到两个字——
绝望。
漆黑一片的、彻骨的绝望。
黑云压城城欲摧,就如同这压抑的黑暗时代一般,再等多久,也不会有太阳再亮起来了。
脚步声如雷沉闷,轰然靠近,它们头上、身上顶着的盔甲,是惨死在它们手上的修者的尸骨,有的兵器甚至还带着出自六大门的灵光烙印,随之而来的,除了漫天飞舞的毒蜂异蝶,还有那足够弥漫整个山谷的百毒之雾。
不仅徐行在等它们,它们也在等徐行。
天尚未暗下来,还带着朦胧又低沉的霞光,最高的虎丘崖上,粗粝黄沙被狂风吹出幕布形状,徐行屈膝坐在山巅之上,背负野火,绣着黑金纹路的靴子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她静静看着这天辽地阔,如同十九岁时坐在掌门殿的屋顶一般。
在她身后,还有三人,亭画、黄时雨、寻舟都站着。亭黄二人眉目紧锁,心事重重,紧盯远方逼近的大军,寻舟只垂眼看着她的背影,不曾挪开过。他不知徐行有何计划,也不问为何只有寥寥几人在此,这对他并不重要。他只管和师尊一起罢了,是生是死,看天意吧。
穹苍精锐的门人在短暂的骚乱过后,守在山谷之口,严阵以待。
山巅之上,寂静万分,少顷,只有黄时雨干涩道:“……来了。”
除了这两个字,似乎也没什么可说。“你保重”么?不可能保重。“要小心”么?无法小心。事到如今,仿佛说什么都是虚情假意,没有别的方法,那宽慰也无意义。两人品尝着被这万万人的卑劣酿出的苦果,只觉满口腥涩,有苦难言,最终,亭画道:“对不住。”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反令寻舟敏锐地觉察了什么,他蓦的抬眼,方想开口,就听远远杀声震天,大军近了!
它们来得太快了。仅仅数个声息,便能隔着天堑看到它们狰狞万分的面色,血腥之气星星点点,几乎要扑到人的脸上。谁都能想象得到,若是不慎掉进这黑压压妖群中、或是胆敢挡在它们面前会有怎样的下场,在被毒雾毒死之前,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绞成肉泥、不成人形了!
太可怕了。这样的战场,太可怕了。让人的斗志全然泯灭,只剩下肝胆欲裂、只想逃离的本能。
徐行开口道:“离远一点。”
亭画道:“什么?”
“离远一点。”徐行重复了一次,她的语气变得很奇怪,语序混乱,听着甚至有一些微妙的呆板,“你们,和他们。”
亭画:“……”
徐行转头了。不知什么时候,她额间的火痕越发鲜艳,或者说,已超脱了“痕迹”的范畴,就像是真正的一团火自她面上狂燃了起来,两颗原本墨黑的瞳仁自一开始的映着火光,逐渐也被烧穿了,额间、双眼,火光跳动,她整张脸都已经被火焰笼罩了!
亭画和黄时雨脊背霎时发寒,硬撑着没有后退。因为,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她的神色,她整个人变得全然陌生,失去了任何熟悉的痕迹,甚至看起来像个极其危险的怪物!
寻舟失声道:“师尊!”
徐行正在尝试着抽离自己。
她不是没有失控过,只要神智彻底断裂,无法压制火龙令,那毁灭一切的力量便会狂暴地奔涌出来。也只有那一次而已,她醒来时,见到的便是满目疮痍的鸿蒙山,四处都是死灰黑炭,不见一丝生机,离她最近的掌门被烧得面目全非,功体反噬,内伤沉重,唇角不断淌着鲜血,眼中满是杀意。
这已经是掌门及时阻止的结果,徐行那时本以为自己要被杀了,但她竟然被带到了穹苍,成为了关门弟子——自此以后,她无论多痛都极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宁可给自己一剑暂时沉眠,也绝不会再让自己可能造成那样的后果。
要克制自己很简单,清醒着失控却太难。她的心脏正在因到来的灭顶危机而兴奋震颤,咚咚咚,敲击着单薄的胸腔,像是要和着热血呕出来。她在尝试着回忆自己那时的心境,纯粹的愤怒,要将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滔天戾气……不,那不是她,那是火龙令。
她将自己已经不足够尖刻的灵魂抽离,仿佛那具躯体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万众大军铺天而来,没有感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只有跃跃欲试的恶劣,她忽然想要微笑。
去死。都去死。全部都去死!!
席卷而来的毒雾中,徐行蓦的起身跃下,然而,左臂忽然一紧——她被一个人死死抓住了。
隔着面目上燃烧的火焰,徐行对上那一双惶遽至极的眼睛,她竟然一时之间没想起来这是谁。直到那人耳上红玉做的耳饰簌簌晃动,那是她亲手刺进的东西,徐行迟缓地想起来,这是寻舟。
寻舟似乎在说什么,见她没有反应,惨白着脸疯狂摇头,他身后那人闭眼,将他制住拉开,用了全力,他都快被滚在地上狼狈地拖行了,还是硬生生不肯放手,指尖越攥越紧,非人的指甲死死掐进她的血肉,像要将她扯上去,又像是要跟着一起跳下来。
他在喊什么,但徐行已经听不见了。她转眼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用力挣了一下,竟然没有完全挣脱。那人的手一点一点被两方巨力脱离开来,从小臂、到手腕、到掌心,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最后扣着那最后一截小指,仍是不肯放手,他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甲盖倒翻了几个,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血了。
她迟钝地考虑一瞬,剑气一闪,将自己的小指斩断,身子霎时如死去的鸟,径直坠入山谷。
在坠落谷底的几个呼吸间,徐行周身的所有伤口都以惊人的速度长出血肉,恢复如常,就连那一段缺失的小指也长出了新肉,她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她说过,她不会摔下来的。
这一声响,不仅让敌众怔愣莫名,就连己方修者也呆在原地,不由怀疑自己的眼睛。
谁?
后面还有人么?
不,只有一个?!!
落地的下一瞬,她便吸入了比之前还要浓烈百倍的毒雾,唇色变成了可怖的青紫色。敌方大将只愣了那微不可察的一晃,面色便再掀狰狞,想也不想便要巨斧落下,将她先斩成碎片——然而,徐行一伸手,准而又准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大将是个蛇妖,咽喉不是七寸,根本称不上要害,他讥讽至极地一声冷笑,毫不犹豫地持斧斩来,斧刃挥到徐行眼前的那一刻,风云突变。
她的手和他咽喉接触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空洞。
准确来说,那不是什么腐蚀的伤口,更不是被剐了一块血肉,是彻彻底底、空空荡荡的空洞。在火舌舐上皮肤的那一瞬间,火焰将一整块咽喉烧成了细密的灰烬,连带着喷薄而出的血液都被霎时蒸干,大将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了,他眼珠转动向下,看到这可怖的一幕,灭顶的疼痛窜上头顶。他想要高声惨叫,但喉咙已经被烧断了,连一丝气音都再也发不出来了!
他张嘴时,那火苗已经顺着他的咽喉爬上了头脸,他就像一个被打碎的瓷器,神情永远停留在愕然,一瞬间,灰飞烟灭。
毫无还手之力!
“杀啊!!!”
“杀了她!!!”
一瞬寂静,兽性十足的嘶吼声中,无数刀剑斧刃朝她暴风雨般砸来,每一刀、每一剑都斩进了、刺透了,却在下一瞬就恢复成原状。因为恢复得太快,甚至有些兵器都来不及拔出来,就这样长在了她的身体里,徐行成了一只刺猬。她却仿若未觉般,静静地取出了自己身后的那把剑。
野火在疯狂震颤,她扼住剑柄,剑指苍天,两指自剑尾开始缓缓向上,自薄韧锋利的剑身上重重划过。
指尖拂过的地方,剑身蓦然烧得赤红,甚至承受不住,快要熔断。双指离开剑的那一刻,汹涌火光轰然一声爆燃,随着狂风越来越亮,越来越强,越来越广——她的周身,竟然也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空洞!
空洞过后,无数灰黑色的骨尘缓缓自半空中落下,轻轻堆在她脚边。
三万人,三万妖,杀也杀不光的数目,疯狂地前赴后继。烧了足足一柱香,徐行足下的骨尘堆得越来越厚,甚至已经盖住了她的小腿 。后方的妖终于明白了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根本没有人成功走出这个山谷。刚开始军中只有零星几个转头想逃,但大军嵌在山谷最底部,浩浩荡荡,根本逃不出去,逆着走几步,就会被群力推举到最前面,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烧成灰烬。
混乱了,全都乱成一片了!
还是太慢了。
从额间开始燃烧的烈火已经蔓延到了全身,徐行现在真的已经不成人形了。任谁来看,都只是一团火包裹着的影子。她面无波澜地看着面前混乱景象,掌心向上轻轻一抬。
天摇地动,巨石自头顶砰砰掉落,龙吟般的闷响中,自地表忽的冒出了无边无际的火焰,将整个山谷、乃至整座山脉,都染成了一片汹涌的赤红之色。
地火被引动了!
业火焚身,无人能逃,包括她自己。被灼烧的剧痛世间没多少生物能够忍受,霎时,无数撕心裂肺、惨毒酷烈的惨叫爆发出来,或尖利或低沉,或痛苦或绝望,久久未停,回荡在整个山脉的上空,让人仅仅听了几瞬就要濒临崩溃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间地狱。这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酷刑地狱。山谷外守着的穹苍门人面上眼中倒映着滔天红光和滚滚黑烟,皆惨无人色,有人甚至忍不住吐了出来。
疯狂中,徐行缓缓抬头望天,喉间轻启,一缕白雾自她唇间逸出。
无数次毁灭又重组,死亡又恢复,只有那颗心脏未曾停跳,正兴奋不已地砰砰作响。徐行压制它太久,终于让它爆发了一次,它像一只新生的小鹿,正借着她的身体窥视着天光,因为这止不住的大火而欢喜地恨不得拍手大笑。
恍然中,她也笑了:“哈……哈哈……”
火焰中被灼烧的是她,又好像不是她。徐行的眼睛仿佛漫无目的地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不断挣扎。灵肉割裂,这样才能让痛苦变得浅淡。
她的意识破碎了,身体却还没有破碎,已经被彻底掏空了。徐行缓缓脱力地滑落下来,跪在那软绵绵的厚厚一层尸骨上。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回到了那原始的、本真的小小自我,费力地蜷起了身子,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脸上露出了极为难受、不想面对的表情,她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野火不尽,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徐行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一片空茫间,她却突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哭。
残缺的剑灵正传递着那一边的声音,有人在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泣不成声。那分明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却哭的毫无章法可言,简直像什么不似人类的小兽受了伤般惨声长叫,含糊极了,也凄惨极了。
徐行微微侧耳去听,只是,她太累了,已经无法再去分辨了。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瞬,只听那人像在奔跑,又像重重跌了一跤,还未来得及爬起来,便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喊道:
“师尊!!!”
……
……
……
祸乱后的第一百一十二年冬,四族联合领兵南下,于虎丘崖处被穹苍拦道斩灭,无一活口。
穹苍第三十七任掌门徐行一人亲征,一夜之间野火斩尽三万人,整座山脉化为焦炭,百年间不生草木。
妖族元气大伤,肝胆欲裂,再无反抗之力,四掌门亭画趁势取胜,强迫狐蛇两族归降,割让半数领地、承诺年年进贡,进一步设立五大门哨岗和妖月猎制度,禁止妖族蓄兵,自此,妖族进入了长达八百年的“蛰伏期”,再无千人以上的战役。
关于这百年间的史籍记录,所有宗门避不开的、也没有异议的,便是徐行。
千载独步,旷古一人,她是前所未见的绝顶天才,战无败绩的悬旌将领,正如她的佩剑“野火”一般,是这长达数年的黑暗时代中唯一耀眼的光亮。
不可磨灭,无人能忘。
————【第二卷 少年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