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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3章

  驰隙流年, 恍如一瞬星霜换。

  人总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变成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样,穆砚明白这个道理,但在见到小昭不需要任何思考就直接安排好一个人的结局, 还是令他有些隐隐的失落。

  他一直认为从小到大是他保护小昭更多, 他是小昭哥哥, 但摆在眼前的现实却告诉他, 他们本就相距甚远……

  他以为边疆历练回来有功劳在身,他年纪又轻很快就会得到重用, 到时候他便能依然作为小昭的保护者。

  但他成了将军, 小昭却成了宸王……

  穆砚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欢喜的祝贺似乎不恰当, 但无动于衷看起来更不体面。

  好在贺云昭是个极敏锐的人, 她十分了解穆砚, 只是扫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有意玩笑一句与他解围。

  但如今,穆砚看着眼前运筹帷幄的小昭,心中升起难言的失落之感,似乎他没什么用处。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贺云昭靠在椅子上问。

  她语气懒散似只是随口一问。

  穆砚摇摇头,“没什么。”

  犹豫一瞬, 他又嗫嚅着开口道:“只是感觉你变化很大。”

  贺云昭纠正他, “是进步。”

  她舌尖在上鄂轻轻一触,发出一声十分不正经的脆响,“明白吗?”

  面上含笑,十足的愉快欢乐之气。

  穆砚听见这声纨绔子弟才会发出的调戏人的声音, 他整个人完全呆住了。

  随即他脖颈立刻红成一片,拳头攥出声来,神情恨恨, “都怪曲瞻带坏了你!”

  他才走多久啊!曲瞻那种不正经的人居然就把十分正直的小昭带坏了!

  贺云昭喷笑一声,秀丽的眉眼漾出一片快活,“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是同曲瞻犯冲!”

  “曲瞻嘛,他只是长的不老实,人还是很正直的。”

  贺云昭长的一副风流如水墨画的面孔,本人更是书香气十足,看起来便是青年俊杰,即使做了出格的事,看起来也不带浑浊之气。

  曲瞻可不同了,谁叫他眉眼生的艳丽呢,倒是比贺云昭这样正直的长相多出几分邪气。

  但亲近一些的朋友都知道,这两人截然相反,贺云昭看着清高,但爱玩爱闹,什么都能上手。

  曲瞻看着邪气,但反而是不太出来玩乐。

  他但凡出场必然是与贺云昭相携而来,想要单独让他出来可比登天还困难。

  贺云昭晃晃脚,样子懒懒散散,她对着穆砚道:“咱们都这般年纪了,哪有谁带坏谁呢,小砚,咱们都长大了。”

  穆砚心中猛然一震动,是啊,他们都长大了,再不是从前了……

  贺云昭没给他太多时间沉浸于情绪,她眼神一闪,开口问:“最近穆伯父身体可好,要是有机会我应当上门拜访之事。”

  她抬眼看着穆砚,眼底有一丝探究。

  穆砚神情一顿,随即很快开口回道:“父亲一切都好,只不过是近日得了风寒而已。”

  贺云昭翘起了二郎腿,看起来十分闲适,“我封王以来,一直没听见伯父的动静还以为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呢。”

  她口气轻松,话中内容却叫人有些汗毛直立。

  穆家与贺家是什么关系?

  论起夫人那边,穆母与贺母曾为手帕交,穆父还曾设路祭吊唁贺父。

  再算上穆砚,他与贺云昭多少年的情谊了,从小玩到大,彼此的家都熟门熟路了。

  这样的关系,在贺云昭成为李昭封王之后,穆家除开穆砚居然没什么动静?

  若说是担心陛下忌惮,那也是无稽之谈,贺云昭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帝再忌惮能忌惮到哪里去?

  穆父就算想要不掺和进来,那往贺家送一份礼也是应有之义。

  但怪就怪在,穆父可半点消息没有,仿佛根本不曾听闻出现了一个宸王。

  贺云昭都要被这装死一样的举动给逗笑了。

  穆家如何,她可以不在乎,他们只要忠君爱国就算不效忠于她也无妨。

  但她在乎的是穆砚呢?

  穆砚如何想的。

  穆砚是十分重感情的人,贺云昭最怕的就是穆砚脑子不清醒回归了‘幸福’的家庭。

  穆家的偏心体现在方方面面,得宠的人一直在换,唯独穆砚一个人吃亏。

  但穆砚只说过穆五哥等人的坏话,对自己父母却从来没说过什么。

  即使后来从边疆回来后,也是一副孝子模样,从来没说与家中父母有什么分歧。

  平心而论,如果被偏心对待的是她,她绝不会与父母再亲近。

  但瞧瞧穆砚,贺云昭不得不怀疑穆砚容易被哄了回去。

  她看着穆砚僵硬的神情,眼中浮现一层怀疑之色。

  穆砚迟疑道:“父亲他,或许有别的想法。”

  贺云昭眼神复杂看向穆砚,你父亲有其他想法,那么你呢……

  如果穆砚不支持她……不,或者说只要穆砚站在中立,那就对她的背叛。

  背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头戴玉冠的青年冷冷的审视着面前的友人,神情中透露出的复杂情绪叫人看不分明。

  穆砚难以直视贺云昭的眼睛,他其实已经在想办法了,可如果……“我尽量改变父亲的想法。”

  笃!笃!指节敲击桌面,贺云昭抬眼看着他,问:“假如伯父不听你的呢?”

  穆砚顿住,盯着地面出神,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我站在你这边。”

  静谧的沉香自鎏金紫檀香炉中溢出,用香气将房间浸染。

  贺云昭叹口气,脸上浮现一丝疲惫,她看向穆砚,“小砚,别怪我逼你,你应当明白的。”

  “那些暗地里虎视眈眈的人,他们若是没能成功还有性命在,还能继续享受宗室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但是我呢?”

  穆砚猛然抬头!

  贺云昭苦涩一笑,她声音有些颤抖,“我要是败了,可是尸骨难存……”

  宗室亲王失败了,只要不是真刀真枪的证据,那人就死不了。

  但贺云昭呢,她可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啊,她若是没能成为太子继承皇位那可就是死路一条。

  她看着穆砚快步上前俯身在她膝前,流下的带着震惊与愧疚的眼泪沾湿了她的膝盖。

  湿答答的布料贴在膝盖上。

  她俯下身握住穆砚手的那一刻,心中却冷静的想不能抱,即使抱也不能太紧,免得被发现身份。

  现在还需要忍耐……

  穆砚大步离开。

  贺云昭看着他的背影默不作声,她故意展露出疲惫和苦涩不过是为了逼他一把。

  她很清楚,她不过是感情好的发小,又怎么比得上血脉相连的父母呢。

  或许穆砚能坚持自己内心坚定的站在她身后,但穆家若是整体倾向与穆砚不同也是叫她为难。

  将来若是对上了,她能下令处死穆砚的兄弟,但必然不能动穆砚的父亲分毫。

  同样的,穆家与她对上,穆砚也是两相为难。

  贺云昭眸色淡淡,在穆家出结果之前,“勤禾,下次穆砚来了带他去大书房。”

  勤禾:“是,殿下。”

  ……

  李景出了门脸色难看的厉害的,他阴沉沉的攥着拳头走了好几条街绕到小巷子里确认没有人跟着,这才放松了神情。

  宸王可真是狠啊,让他做事却半点好处不给。

  “呸!”一口唾沫狠狠唾在墙角,他抬起脏兮兮的布鞋狠狠一碾,“妈的,等我……”

  李景忍住了没发出声音,害怕宸王派人跟着他。

  要是宸王没有出现,他如今还是安王府的小爷,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他恨不得将宸王切成碎片,但无可奈何,他如今的境地只有宸王还能接纳他。

  李景安王府的出身让他不得不恨李昭,但偏偏他安王府的经历带来的那些东西只能卖给李昭。

  他对庆王府那些人来说是没有用处的。

  只有李昭会用他。

  但刚才一看,李昭精明的可怕,不动声色不露半点言语让他自己领会意思行动。

  万一暴露了,与尊贵的宸王殿下可没有任何关系。

  李景直到晚上躺回了柴房内,他争着眼睛一夜想自己该怎么做。

  公鸡一声啼叫,李景在冰凉的稻草上翻个身。

  他忍不住小声骂:“虚伪!”

  李景一边在心底恨着李昭,一边又忍不住期盼李昭真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

  他从韩家后门跟着采买的下人出门,偷了下人腰间的钱袋子就立刻跑了。

  蹲守在王公贵族经常出现的那一条街。

  李昭要他对付庆王,他还能怎么对付,他最值钱的不过是这一身皮肉了。

  在庆王下马的瞬间,李景闭着眼睛撞了上去。

  “哪来的臭乞丐,滚!”

  李映怒火中烧,他狠狠踹了这脏乞丐几脚。

  李景咬牙忍住,努力抱住李映的腿,伸手掐他大腿。

  “啊!”吃痛的李映抬脚将这臭乞丐甩了出去。

  李景偷偷伸手指在嘴里,用力把自己摇摇欲坠的牙齿拔下来,牙龈瞬间冒出大量鲜血。

  他含在口中混合着口水一起,在李映第二次踢来的时候猛的喷出。

  他大喊一声,“堂哥别打我!我知道错了!”

  李映被喷了满脸血,人都呆住了,低头看着小乞丐在地上打着滚,头发被掀起,一张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

  李映大怒,李景这小兔崽子也敢来找他的麻烦。

  啪!马鞭在空中发出破空的刺耳声音。

  “王爷不可啊!”

  “王爷!”

  亲卫们急忙拦住李映,李映手脚都被缠住,他气的破口大骂亲卫们。

  骂了好半晌,他一抬起头,两侧商户挤满了人,人群对着翻滚中的李景指指点点。

  李映大脑一片空白,完了!上当了!

  庆王当街虐待堂弟成了京城八卦最关注的中心点。

  庆王啊!虽然一直传他脾气暴躁但也不见太多欺男霸女的实事,但如今可是明晃晃都摆在眼前。

  当街殴打年幼的堂弟,致其吐血!

  整条街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有御史瞧见了急忙驾马回家,生怕同僚抢先一步进宫弹劾。

  与此同时,贺云昭安排的人手已经就位,她自然不会只指望李景。

  御史台年轻御史弹劾庆王□□不堪,与娈童关系亲密,曾听其中一位亲口所言庆王承诺让他当官。

  在亲卫的护送下回到庆王府的庆王神情焦躁的告诉母亲发生的事情。

  庆王太妃猛的站起,盯着几个亲卫看。

  一声怒吼从屋子里传来。

  庆王太妃实在没压住火气,她冲到亲卫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蠢货!”

  她走到另一个亲卫面前,啪!又是狠厉的一巴掌。

  啪啪啪,连续几个巴掌下去,庆王太妃还嫌不够,拎起一旁的花瓶直接砸向亲卫的脑袋。

  砰的一声!

  血液顺着额头流下将地毯都浸透,她鞋子踩在血泊中,抬脚便发出粘腻的咕唧声。

  李映被母亲的突然爆发吓的不轻,顿时瘫软在地上。

  庆王太妃冷笑一声,“出去这么多人一个有脑子的都没有!”

  “李景分明是故意算计,就算他开口叫了堂哥又如何,你们还拦着王爷?”

  “当场把他打死,此事也便了了,自有无数方法洗脱,偏偏你们拦着王爷叫他活下来了!”

  这事分明可以不到如此的局面。

  亲王虐待堂弟自然被抨击,难道亲王殴打乞丐就被称赞了?

  知道是李景那一刻干脆就下狠手叫他当场死在街上,事后大可说是以为有人要刺杀庆王。

  但如今李景活着,这件事就难以洗脱了。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王府长史喘着粗气进门,道:“太妃,不好了,御史台弹劾王爷□□作乱有违天和,这是冲着咱们府里来的!”

  庆王太妃心中一沉,最坏的结果来了。

  李昭出手了!

  他不是个清高的文人,而是个脸善心恶的政治生物……

  她预想的要对李昭的做的事,一一实现在她儿子的身上。

  她现在只有一张牌了,崔家!

  ……

  崔府。

  崔阁老心中一直在思索在如何去做,庆王府手里握着他的罪证,要他帮庆王做事,可是,宸王……

  不愧是阁老,即使崔老处于被人抓住小辫子威胁的时期,他仍然保持着从容,没有任何焦急之色。

  直到回到书房后他面上所有表情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庆王……宸王……”

  “昭……映……”

  到底该如何破局呢……

  就在此时,敲门声传来,人进来后直接跪下道:“御史台弹劾庆王!”

  崔阁老苍老的眼睛中突然划过一道亮光,“仔细讲来!”

  临近傍晚,崔阁老的人上了庆王府的门。

  来人在庆王太妃面前苦口婆心的劝道:“太妃娘娘就不要再固执了!平心而论,王爷如何比得上宸王啊!何况如今一瞧人家不仅有血脉还有手段,陛下又站在他后面,咱们又能如何呢!”

  “太妃娘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还要抱孙子呢!安王府就是前车之鉴,您难道要让庆王府断根吗?您怎么对得起老王爷啊!”

  庆王太妃眼神狠厉,她烦躁道:“闭嘴!你看看如今局势,是我们庆王府不放弃吗?是他李昭不放过我们!”

  来人又立刻道:“您瞧着这事厉害,可实际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王爷丢不了性命,但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庆王府的香火还能不能抱住……我祖父也拿不准了啊!”

  庆王太妃苦笑一声,是吗?她怎么觉得是崔阁老宁愿罪证被曝光也不愿意帮扶映儿呢……

  来人一声叹息,她乃是崔阁老的孙女崔澄澄。

  她一身小丫鬟打扮掩人耳目才来了庆王府,将祖父的意思传达清楚。

  崔澄澄无奈的叹口气,向前一步,她俯下身小声道:“娘娘,宸王手段不俗,咱们打不过的。”

  宸王本身占据正统大义,要他是个正直清高的人那还有无数可操作的地方,但如今一看,宸王分明阴的很!

  这趟浑水,祖父如何敢趟啊!

  不听庆王府的,庆王太妃要鱼死网破,听庆王府的与宸王作对,宸王下手这么阴,崔家必然也好不了。

  还好拖了一段时间,拖到了转机。

  崔澄澄极力劝说,好半晌后,庆王太妃颓废的瘫坐在榻上,花白的发丝凌乱的撒下。

  崔澄澄心中一惊,庆王太妃与她母亲同年,如今已有了这么多白头发。

  庆王太妃讽刺的勾起嘴角,她抬头看着面前娇艳的小娘子,“崔小娘子,阁老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回去吧。”

  崔澄澄心中直跳,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她一步步退后。

  庆王太妃眼神空空的落在崔澄澄的身上,她喃喃道:“小娘子,你早晚会明白……女人要有……”

  吱呀一声,崔澄澄关门站在门外,她隐约听见庆王太妃说,什么权力。

  她蹙眉思索片刻,未果,悄声离了庆王府。

  翌日。

  朝会上叽叽喳喳,大臣们炸开了锅,全是讨论庆王之事。

  贺云昭头戴银冠,一身亲王吉服立在最前面居于阁老之前。

  她神色忧虑,听着朝臣们议论时不时跟着蹙眉叹气。

  “静!”内官高声唱道。

  众人纷纷整理衣装躬身面对龙椅。

  “圣驾临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燧看向阶下的臣子们,从左到右,视线回到气宇轩昂的大宝贝身上。

  有了小昭,他上早朝都美滋滋的啊,又是快乐的一日!

  “平身。”

  臣子们纷纷起身。

  李燧的美好心情只维持了几个呼吸,很快就有一大堆弹劾砸的他眼冒金星。

  “臣要弹劾庆王□□!”

  “臣弹劾庆王暴躁伤人!”

  “臣弹劾庆王当街虐待堂弟。”

  “臣弹劾庆王府收受贿赂。”

  “臣弹劾庆王府欠钱不还!还钱!”

  “臣弹劾宸王勾结安王幼子陷害庆王。”

  “臣弹劾宸王不知分寸令其养姐议政。”

  “臣弹劾崔老……”

  “臣弹劾……”

  李燧:“……”

  贺云昭无辜的睁着眼睛,她手揣在袖子里,真好呀,一大早大家都这么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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