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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111章

  周承翊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沈江霖, 从他乡试的策问到他中了状元得入翰林院,周承翊一直有关注沈江霖的一举一动。

  甚至于,这次沈江霖在两淮做的事情, 虽然功劳都是冯会龙领了去,但是因为有韩兴这个眼线在, 周承翊已经了解的清清楚楚了。

  韩兴是个武人,他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肠子,不仅仅将沈江霖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甚至将他自己与郑家的纠葛也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当时周承翊问他, 为何要坦白,他便是不说, 这些事可能也不会被查出来,韩兴言他思来想去没有这个脑子, 与其到时候被沈江霖之流的人给诈出来, 不如自己先坦白算了,省的瞒来瞒去,最后依旧一场空。

  这是韩兴在自以为自己做的万分谨慎小心之后,依旧被沈江霖一语道破后的心惊胆战,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沈江霖可以知道这些隐秘之事, 而且以一个六品小官之位, 最后不仅仅将元朗和两淮所有盐官一网打尽, 甚至还牵扯出了三皇子谋逆一事。

  可以说, 在韩兴看来,沈江霖是靠一己之力, 他手无寸铁,在两淮又无人可用,可他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 仅仅靠他比莲蓬头还多的心眼子,还有那三寸不烂之舌,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上。

  并且,沈江霖让人心悸之处还在于,他虽然是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是他的胆子大的惊人,从事情结束之后再往前倒推,不难发现最后沈江霖联合蔡伯雄与欧阳平等人对元朗进行抓捕,其实是完全出于沈江霖的判断,而非有实证,若是沈江霖判断错了,他们这些人都得死。

  妄抓朝廷三品大员,集合地方上的兵力,漠视法规流程,没有拿到上头的命令,沈江霖就敢如此行事,这不是胆大包天又是什么?

  世人都说他们这些武将粗人行事鲁莽大胆,可是和沈江霖之流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韩兴是已经被搞怕了,情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曾经隐瞒的,知道的,都说了个干净,也再不想玩这种两面三刀的把戏。

  也正是因为韩兴的坦白,“沈江霖”这个名字再一次在周承翊心中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周承翊还清楚,他父皇也是有招揽沈江霖的意思在的,只是如今他父皇身体每况愈下,沈江霖在官场上初出茅庐,尚未来得及建立起多少的君臣情谊,却又陷入了这番麻烦之中,实在是分不出更多的经历来驯服沈江霖。

  他父皇曾对他说,对于世间的有才之士,皇家自然是要给予相应的尊重和重视,但是同样也要让他们时刻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越是有才能的人,脾气就越傲慢,只有在一开始就驯服了对方,以后才能为君主忠心办事。

  在他父皇心中,他是要一心做明君的,而他底下的臣子都是为了让他成为明君而存在的踏脚石。

  关于这个“驯服论”,在周承翊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心里是大为震撼,毕竟在他所受的教育中,翰林院的先生们教导他的永远是君臣相得,君明臣贤,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

  可是他父皇的教导,却是让他不要与任何臣子交心,要将臣子视为牛马利用,若是交心,必受其害。

  周承翊能够理解他父皇所说的,但是他却不能够认同,或许有朝一日,他和父皇一样成为帝王许多年,心变得冷硬了,看多了人心难测、世事无常,也会和父皇有同样的想法,但是在此时此刻,他尚且只有二十多岁的时候,周承翊确实没有办法达到这样的境界。

  他更愿意做的,依旧是圣贤书中教导他的礼贤下士。

  在周承翊看来,沈江霖年轻又有才华,没有陷入什么党派之争,在朝堂上是难得干干净净的人才,此时若能提前布局,将人才收入囊中,那么等到他登基之后,便也不至于无人才可用。

  沈江霖代表的,不仅仅是沈江霖一个人,牵扯出来更是沈家一整个宗族,沈江霖的大哥,沈家宗族中的许多人才,目前都是年轻低阶官员,纵然才干方面或许不如沈江霖,但是一个人的才干再厉害,又没有三头六臂可以面面俱到,沈江霖的价值,不仅仅在他个人,也在于沈家一族。

  所以周承翊才会毫不犹豫地见了沈江霖,甚至是放下了太子的身段,做到真正的礼贤下士,周承翊原本的计划是,和沈江霖表明他的招揽之意,然后听一听沈江霖想求他办的事,只要不是特别为难的,那么给沈江霖做一个人情又如何?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与沈江霖能聊的那么投机,正经事情一句还没说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等到周承翊回来,他怕时间再耽误下去,便直接开门见山问沈江霖:“沈翰林,刚刚我一直忘记问你了,这次你来拜会本宫,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照理这话应该沈江霖自己来说,但是沈江霖实在太能聊了,周承翊怕话题主导由沈江霖掌握了去,便是他们说到天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江霖听到此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低叹了一声,犹豫了片刻才道:“若是刚刚一开始便说这事就好了,如今和殿下如此相谈甚欢,只觉相见恨晚,我再去说此事,简直就是煞风景。”

  若是别人说这个话,难免会让周承翊觉得有些虚伪,可是偏偏是从沈江霖口中说出来的,沈江霖清俊出尘、气质斐然,声音又宛如清泉溅石,十分清越动人,语气更显真挚,让周承翊不由卸下了心防,催促道:“沈翰林说这种话,便觉外道了,既然觉得你我相谈甚欢,宛如多年老友,那么又何须吞吞吐吐,直言便是。”

  沈江霖深谙“上赶子的不是买卖”这个道理,和太子周承翊谈话,是兜了一个大圈子才让周承翊主动提起,一直到此刻,沈江霖才知道他的时机到了。

  “殿下,说来惭愧,顺天府尹谢大人是下官的未来岳丈,而兵部侍郎谢识微乃是谢大人的长兄,谢大人屡次想要拜见殿下却未能得以召见,只能到处请托,最后托到下官之处,下官勉为其难应了,心中想着下官只是一个小小赋闲在家的翰林院修撰,哪里来的本事能见到殿下?没想到殿下竟然直接见了下官,还以好茶好风景相待,如今再让下官说到想求之事,左不过是希望殿下对谢识微高抬贵手。”

  沈江霖这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竟是让人丝毫没有被相求之后的不耐和烦躁,周承翊甚至依旧面上带笑着反问沈江霖:“那依沈翰林看,本宫该如何处置谢识微为佳?”

  沈江霖对周承翊拱了拱手,毫不作伪道:“殿下若是能给他一个教训,但是留了他的性命在那是最好的,至于整个谢家,下官敢给他们作保,他们绝对是一心一意侍奉君主,别无二心的。”

  沈江霖既说了要求,又一语双关地提醒了周承翊:谢识微行差踏错了,你要处罚他就处罚了,但是谢家其他人可没有犯事,留着谢家在,以后你要是登基了要用人,那可是拿来就能用的,别寒了谢家子弟的心。

  沈江霖半分没有求人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是和朋友说起一二闲话一般。

  但是周承翊却是听进去了。

  关于谢家的情况,周承翊不是没有过怀疑,也幸亏谢识玄查来查去没有问题,谢识微才没有被当场处决,可正是因为谢家被怀疑了,这个时候再见谢识玄,周承翊怕自己会被谢识玄左右了想法和心绪,到时候不能公正判罚谢识微和谢家。

  但是沈江霖的一席话,让他从这桩纷乱繁杂的案件中抬起头来,想到了一些更关键的内容,那就是他以后还要不要用谢家?

  如果要用,那就只能只惩处谢识微个人,不能涉及到谢家其他人,如果不准备用了,那么随意他如何处置都无所谓。

  周承翊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沈翰林的意思本宫知晓了,本宫会再三斟酌的。”

  沈江霖话已带到,想来周承翊作为即将要登基的太子,绝对会明白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他更有利的,瞧着已经在此逗留了许多时间了,便准备不再叨扰周承翊,起身想要告辞。

  周承翊起身,将沈江霖送出了石舫外,两个人立在临水小桥之上,此刻日暮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夕阳洒在池塘的水面上,微风吹来的时候水面反射出点点金光,在池中畅游的锦鲤尾巴摇晃之时,将那些碎金打破,十分自由自在。

  因着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又是站在临水小桥上,四面有风,人不用再受炎热之苦,心绪也得到了放松。

  周承翊看着夕阳西下,想到了自己尚未批完的诸多奏折,他却是实在轻松不起来,忍不住垂询沈江霖:“沈翰林,本宫有一宫外的好友,家中世代行商,其父对他要求甚严,因他以后要继承家业,便将家中各处铺子都交托到他手里让他巡查,但是每每在他查账之时,不管他如何用尽全力去做,依旧有让他父亲不满意的地方,他求教于本宫,本宫亦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应对,不知道沈翰林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这便是现代网友所说的“无中生友”?

  想来这个“好友”就是周承翊自己吧?

  通过周承翊透露的这个信息,沈江霖更加确信了如今永嘉帝的身体一定是比较糟糕了,所以才会将大部分的公务都要交托给周承翊,或许永嘉帝还没到完全批阅不了奏折的地步,毕竟朝堂之上也没传出来永嘉帝生病的消息,但是永嘉帝一定是着急自己的情况,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愿意放权,让周承翊快速熟悉起政务的处理。

  沈江霖能想象目前周承翊所面对的极端压力,他脑海中过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话后才缓缓道:“殿下,要下官说,其实这事也不难解决,只需和您那位朋友说,在他父亲面前适当示弱便是。”

  周承翊愕然:“示弱?如何示弱?若是示弱了,他父亲不是更认为他难当大任吗?还如何放心将家业交到他手中?他父亲可不止他一个儿子的。”

  沈江霖微微一笑:“可就是他拼尽全力去做了,依旧无法做到面面俱到、让他父亲完全满意对吗?”

  周承翊被噎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点头。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通过父子亲情下手,他父亲做了一辈子这个行当,自然是个中老手,许多事情信手拈来,但是对于他而言,他却是有很多情况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就对他父亲虚心求教,有任何不明确的地方都拿给他父亲过目,不要自己妄下决断,等到事情桩桩件件都有了定例之后,以后他再处理类似的事情,便是想出错都难了。”

  “再者说,他父亲定然心中也是明白他儿子不可能做的与他一样好的,若是真做的一样好了,甚至更出色了,那么将父亲的颜面至于何地?相信他父亲定然是乐意教导他的,或许在一教一学之间,他们之前因为这些事情而紧张的父子亲情都能得到缓和。”

  “情感是处出来的,父子亲情亦是如此。”

  沈江霖说完这一长串话的时候,周承翊也快将沈江霖送到了大门口,等到沈江霖走后,周承翊彻底陷入了深思之中。

  情感是处出来的,父子亲情亦是如此。

  这句话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他早早失去了母妃,在一众宫人之中长大,小的时候,他最期盼的就是父皇快点下朝来看他,那个时候的他还会趴在父皇的膝头看他批阅奏折,会躲在御案底下和父皇躲猫猫,他记事早,印象中很深的一件事,那个时候估计他才三岁多吧,父皇用完晚膳了还在看奏折,他好几次去缠父皇过来陪他玩,却被父皇叫他一个人先玩一会儿。

  他心中有气,后来竟是偷偷拿下来一个烛台,然后将父皇还没批阅的几份奏折拿走,放在烛火上烧。

  那个时候的周承翊想法很简单,烧了这几本奏折,父皇就不用一直伏案批阅了,就能多一点时间陪他玩了。

  结果被宫人发现了后,大吃了一惊,紧急抢救了那本奏折,可是也只剩下了半本折子了,父皇当夜招内阁大臣进宫,才搞明白这本奏折上究竟是写的什么,为了这个事情,整整忙活了大半个晚上,当时他害怕极了,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躲在床角一声不吭。

  结果父皇处理完所有的政务,看到自己蜷缩在床角睡着后,非但没有责备他,反而将他抱到床上搂着一起睡了一晚,并且第二天和他约好,以后多抽一点时间陪他玩,但是前提是不能再烧他的折子了。

  那个时候的他,拍着小手开心的笑了,一点都不会担心因为烧了一份折子,而安上什么大不敬的罪名。

  他的父皇,和天下的父亲一样,也有对他倾尽所有耐心和包容的时候。

  而如今,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再好好和他父皇用一顿晚膳了?有多久没有抛开政务,好好聊一聊了?便是最近永嘉帝身体有所不适,他也只是如同例行公事一般,请安问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么,或许也不应该怪父皇对他不够仁慈,只是因为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已经彻底成了君臣而非父子了。

  当天晚上回宫之后,周承翊抱着一堆他拿捏不准的奏折去请教永嘉帝。

  永嘉帝一看居然还有这么多奏折没有批复,先就责备了周承翊这个太子一通,言他不够有能力,这点事情都没做好。

  往常周承翊听到这些话,都是垂首立在一边默不吭声地让永嘉帝责备,若是责备地严重了过火了,周承翊就只能跪下请罪。

  但是今晚,周承翊听完永嘉帝的责备后,却是皱着眉头无奈抱怨道:“父皇,这些奏折真的是太难批阅回复了,儿臣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求助父皇了,儿臣现在才知道,以往父皇每日都要面对这些繁琐之事,实在是太苦了。”

  永嘉帝听到这里,竟是奇异地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责骂周承翊,而是冷“哼”了一声,嘀咕道:“你以为皇帝是这么好当的?”

  声音虽不算大,但还是让周承翊都听到了。

  “父皇,那您再帮帮儿臣吧,再教教我,儿臣定然用心学习,可恨我这个脑袋不够聪明,有些官员写的太过弯弯绕绕,儿臣一不小心就会着了他们的道,若不是这几日有父皇给儿臣把关,这朝堂恐怕早就乱了。”周承翊见居然有效,连忙打蛇上棍,继续说道。

  永嘉帝面色有些发黄,刚刚发了脾气,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心率过速,已经感觉到心脏有些隐隐作痛了,这个时候被周承翊一打岔,那股上来的火气倒是下去了一些,想到那些阳奉阴违的臣子们,永嘉帝同样头疼:“朕与这些人斗了大半辈子,你要是稍稍放松一二,就会被人钻了空子,且这些人前赴后继,施恩会忘,杀头不尽,实在难缠。”

  说到这里,永嘉帝有了一种这世上总算有人懂他的微妙心理。

  世人都羡慕他身居高位,天子一怒便可伏尸百万,仿佛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便是无尽的快乐,可是真正天长日久下来,他爱吃什么不能多吃,以防被人发现他常吃的食物被投毒;他喜爱的人不能宠爱太过,需要雨露均在,以防被人利用迫害;他看不顺眼但是有能力的臣子,他依旧要笑脸相迎;为了当好这个明君,有些难听忠言还要对其违心夸赞。

  三日一次大朝,天不亮就要起便罢了,就算不用早朝,也要进行日讲学习,一个明君是不能春宵帐暖不早起的,更不用说为了牢牢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每日更有堆积如山的奏折需要处理,除开那些歌功颂德的请安折子不提,但凡有折子递上来,总归是各种事情需要他定夺,其中烦难之处不甚枚举,每日不是在解决问题,就是在解决问题的路上。

  就连太医院院正都劝过他,实在太过殚精竭虑了,长此以往对心神和身体都是一种损耗,让他保重龙体。

  年轻的时候尚且还能靠着健壮的身体强撑着,如今年纪上去了,一场风寒下来,竟然引发了多种隐藏在身体内的疾病,太医院的人虽然说的委婉,但是永嘉帝自己知道,或许自己活不了多少年了。

  做皇帝,尤其是以明君要求自身的,实在活的也不算痛快啊!

  如今他的烦恼,也变成了他太子的烦恼,他这个“寡人”,也有了共鸣者。

  永嘉帝着急自己龙归大海后,太子不能出色的继承大业,所以便对太子的要求格外严格,但现在想到太子未来或许也会和他一样,陷入这种无人可以述说的痛苦之中,永嘉帝的心便一软,招招手,让太子坐到他身边,抽出一本折子开始仔细讲起来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置为好,上中下策又分别是什么。

  周承翊看着在灯光下显得日渐老去憔悴的永嘉帝,其实脱下身上这身龙袍,他父皇也是天下间最普通的一个父亲罢了。

  他既然对三弟这样犯下滔天罪行儿子都能有怜悯之意,又如何会对他苛责到底?

  在这一刻,那个意气风发壮年时期经常陪着他玩的父皇和此刻年老孱弱异常严厉多疑的父皇重合在了一起,不管如何变,眼前这个人永远是他的父亲,他除了臣子,更要永远记着,他还是儿子。

  周承翊找回了丢失许久的父子相处之道,而三皇子的谋逆一案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慢慢落下了帷幕,赵家以赵秉德为首,流徙三千里,周家人同样如此,几个京城中的大家族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

  而谢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谢识微因为贪污受贿、动用私权证据确凿,被摘了官帽、贬为了庶人,除此之外,并无牵累家人之事,便是他的几个儿子,也依旧可以科举进学,并未取消资格。

  这般处罚,在明眼人看来其实很轻了,什么时候被起复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随着时间慢慢到了腊月,谢家和沈家府邸开始四处张灯结彩,铺红饰绿,沈江霖和谢静姝的婚事就定在腊月初十。

  这一年,谢静姝二十,沈江霖十八,在年华正好之时,即将许下白首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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