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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脉搏虽然有力, 却纤弱柔和了些……”茹回春眉心微微皱起,随后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的脸。

  江芸芸整个人僵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瞳仁清亮, 睫毛浓密, 头发也不错, 乌黑秀丽, 瞧着血气还是很不错的,怎么会弱了些。”茹回春百思不得其解。

  江芸芸眨了眨眼, 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但嘴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觉得淡老夫人捏着不是她的脉搏,而是她的命门,只要轻轻按下, 就能把她直接送走。

  那颗心跳跳得太快了, 现在开始有些疼。

  “怎如此害怕, 心跳的这么快。”茹回春失笑, 拍了拍她的胳膊, “别吓晕过去了。”

  江芸芸闻言, 呼吸缓缓慢了下来。

  “你以前受过什么伤吗?”茹回春淡淡问道。

  江芸芸眨了眨眼,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他以前掉水里过, 在还很冷的初春时候。”黎循传走过来说道,“就辛亥年二月,掉湖水里, 好久才被人救上来的。”

  茹回春惊讶:“好久?是多久?”

  “听说当时都闭气过去了。”黎循传又说,一脸担忧, “真的是那个时候落下病根了吗?”

  江芸芸的脑子终于回过神来, 她像是抓住一刻救命稻草, 连连说道:“对对,我当时昏迷了好几天的。”

  “这么冷的天掉水里,还昏迷了好几天,能活下来也是你福大命大了。”茹回春叹气,“怪不得脉搏纤弱了点,但我瞧你面色还是不错的。”

  “怎么?真的有问题。”金旻也跟着大惊,“是底子弄坏了吗?”

  “之后可有好好调理过?”茹回春收回手,“舌头吐出来看看。”

  江芸芸小声说道:“病好了就开始读书了。”

  “哎,父母怎这般不上心。”茹回春不悦说道,“你这就是在危地上搭台子,瞧着好,若是一个不慎,可就要小心了。”

  “你读书还这般不要命,一旦血气空了,你这台子就塌了。”

  茹回春伸手摸了摸她的骨头:“这骨头也不是粗狂,想来你爹娘身形都不算强壮。”

  “她娘又高又瘦,他爹虽然现在胖了,但听说以前也是白面书生呢。”黎循传解释着。

  “听说你想要身形魁梧一些,那怕是不行了。”茹回春回了自己的位置,“但是好好调理一下,至少能让你胖一些。”

  “这么严重!”黎循传脸色都变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金旻也紧张起来。

  “不碍事。”茹回春提笔写单子,“听说你现在在跟着人习武?”

  江芸芸点头:“想要学一下骑马射箭。”

  “这个好。”茹回春满意点头,“就是要动起来才能健康,读书人最怕就是死读书,整日坐在桌子前,书不一定读的出来,但身子肯定是熬坏的,不过骑马要小心一些,可别摔了。”

  江芸芸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那颗心终于恢复正常了,脑子也跟着转动起来了。

  她好像!?过关了!

  把不出来!

  原来把不出来啊!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展开,只觉得今日的天是真得好,屋子也都明媚起来了。

  “你,应该还没遗精吧?”茹回春仔细斟酌着方子,随口问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江芸芸脸上的笑顿时僵硬,脸上莫名火辣辣,好一会儿才连忙摇头。

  “你看看,喉结都没有,声音都没变呢。”金旻连忙说道。

  茹回春打量了她一下,眉心微微一动。

  江芸芸立刻又紧张起来了,不错眼地盯着她看。

  “算了,你下去吧。”茹回春见她如此紧张,无奈说道,“怕什么,我那孙女五六岁跟着我一起看病抓药,胆子都比你这个学富五车的小解元看上去要大很多。”

  “对对,下去下去,眼睛瞪得更铜铃一下。”金旻也连连摆手,“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是怕看病啊。”

  黎循传想了想也说道:“那我们去外面玩吧。”

  他带着江芸芸出门:“昨夜一下就降温了,今日还去找蒋叔学武嘛?”

  茹回春和金旻看了两人携手离开,突然笑了起来。

  “我怎么瞧着还有点青梅竹马的架势。”

  “可别说,芸哥儿刚来读书的时候,楠枝可真是照顾得不行,功课写到一半都要探头出来看一眼的。”

  两人齐齐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他这个身体问题大吗?”金旻回过神来担忧问道,又把江家的情况简单说了下,“他这么刻苦的读书也是实在没后路了。”

  茹回春叹气:“你说他怎么也吃不胖大概就是这个原因,第一嘛,小时候吃的不好,底子坏了,第二嘛,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落了水,留下了病根,现在年纪小还看不出,等再大一些,以后辛苦一些,血气空了,这些毛病就都起来了。”

  金旻忧心忡忡:“那你可得帮帮他,有什么药只管开才是。”

  “若是等他遗精了,也算是成人了,你再让他来找我看看,现在毕竟年纪小,药也不能下重了。”茹回春写好药方递过去,想了想还是说道,“但他遗精估计要晚一些,若是真的很晚,只怕今后子嗣会困难一些,样貌也会更清秀一点,可能和天阉之人差不多。”

  金旻神色微变。

  “这些都是后话了,看能不能调养出来。”茹回春安慰道,“那次落水能活着已经是命大了,你也是知道的,各家宅院中这个年纪的小孩落了水,便是一向身体强壮的,能救回来的微乎其微,更别说人现在还活蹦乱跳,还考了一个解元的。”

  “万事难两全。”茹回春收了笔墨,“你也别在还在面前说起来,免得他一直都想,看病嘛,一旦心塌了,人也就坏了。”

  “我可不在他面前说,你看他,见了你跟猫捉老鼠一样,若是我再于他说一些有的没的,我怕他半夜都睡不着。”金旻嫌弃说道。

  茹回春点头:“小辈的事自有小辈操劳,倒是你要好好养好身子,怎么也要等你的小孙子和小徒弟结婚生子才是。”

  金旻笑了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过一日是一日。”

  茹回春不赞同说道:“这话我可不爱听,还未到百岁,如何算是这把年纪了,你先把心态放好,这样身子才能更好,要我说女人还是少生几个孩子,太伤身体了,你这辈子又劳累,操劳这么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各个要你操心,真是人人都在心上,就没把你自己放在心上,芸哥儿要养,你也要养,其他人的事情,你让他们自己去做吧,少了我们女人还活不了了不成。”

  金旻只是笑了笑:“你还是这么大胆,什么话都敢说。”

  茹回春叹气:“那也只能说说了。”

  “不说了,陪我下棋吧,少了你,我这下棋是一点乐趣也没有了。”金旻说,“其他人都是臭棋篓子,除了一个芸哥儿还可以,其他人都下得不忍直视,偏芸哥儿还要读书,我也不好一直拉着他下。”

  “行,那我陪你好好下一下。”茹回春笑说道。

  “说起来,你那个孙女如今可是在京城?”金旻问。

  茹回春点头:“之前早早就说要回来了,偏今日被这家叫走,明日被那家叫走,怎么也脱不开身。”

  “说到底还是女医太少了。”金旻说道,“各家夫人小姐若非是熬不住了,也不会想着去找大夫。”

  “可不是,这一耽误,今年估计又要在京城过年了,幸好她伯父一家在京城,也算不是孤零零的。”茹回春叹气,“我那孙女真是聪慧的,可偏偏是女子,不然定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金旻叹气,安慰道:“至少也能给女子们看看病,少了些我们的痛苦才是。”

  两位老夫人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外面,江芸芸的脑子被风一吹,也飞快冷静下来了,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尴尬地揉了揉脸。

  “没想到,你竟然害怕看大夫。”黎循传嘲笑着,“你是没看到你刚才脸都白了。”

  江芸芸唉声叹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一脸疲惫:“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黎循传也跟着坐了下来,“大夫又不会吃了你,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江芸芸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后背湿了大一片,风中一吹,身上还止不住的冒出各种寒颤。

  她没说话,只是托着下巴看着庭院。

  这是黎家内眷的庭院,之前还是空空荡荡的,现在已经逐渐布置起来,显得典雅秀气。

  院中种了两株金桂,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两侧廊檐下又摆着鲜翠欲滴的灌木,东面的角落里有一座小小的假山,下面挖着一个小池塘,里面放着几尾鱼。

  从这间小圆门往外面看去,能看到一扇又一扇的小拱门,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花草,方寸之间的土地,直到内外院的小墙把最后视线都挡住了,外面的一切便都看不见了,可偏只这一眼就能把人看得头晕目眩。

  院子简单干净,呼吸层层窒息。

  “这就是女眷的的日子。”江芸芸喃喃自语。

  黎循传没听清,靠过来,懵懵懂懂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江芸芸打了一个寒颤。

  “你怎么脸上有汗啊。”黎循传不解问道,伸手给她擦汗,随后又呐呐说道,“要是真这么害怕,那以后就别看了。”

  江芸芸拨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又沉默说道:“你不懂。”

  黎循传苦恼地皱着眉头:“你到底怎么了?”

  只是他还没想明白,就看看江芸芸站起来,也跟着不安站起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江芸芸找了个假山的小树洞,把自己塞进去。

  她个子小,人也纤细,还真是满满当当把自己填进去了,树洞里全都是木质的味道,冬日的空气又冷,闻久了只觉得鼻子又冷又疼。

  偏她不在乎,小小一只蜷缩在这里,好似一只湿漉漉的小猫。

  这可真是她来这里两年的时间里最惊险的一天。

  她从未有过今日这么害怕的时候,一颗心好像真的要跳出胸口。

  在此之前,她一直对自己女子的身份有着不太真切的感受。

  因为所有人都把她当成男的,她身边的人也都是男子,而且她读书这么厉害,大家都夸她,赞美她,久而久之,她差点把女扮男装这事给忽略了。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男人,甚至也不是彻彻底底大明的读书人。

  她是一个外乡的女人,被迫套着两层皮,带久了,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直到今日,她才真的吓住了。

  若是真的被揭穿女子的身份,那她该怎么办才好。

  她如何对得起对她殷切期待的老师。

  她如何面对只能依靠自己的周笙和江瑜。

  她又该如何和心狠手辣的江如琅谈条件。

  她已经回不去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倘若在这个等级森严,女性生存艰难的地方,她想要活得稍微有尊严一点,不想跟和江湛一样,作为一个物件活着,那她就不能在此刻丢掉自己的身份。

  她甚至觉得自己要是带一辈子这个外壳,那也是慢刀磨肉的痛苦。

  这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它可以在她满心喜悦的时候落下,让她转喜为悲,也可以在她满是落魄的时候落下,让她雪上加霜。

  她甚至现在脑子里也想不起来古代有哪些很厉害的女人,她们可以摆脱时代的束缚,在那本薄薄的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们也曾像现在的她一样,这么痛苦,自省,畏惧,惶恐吗?

  她们又是怎么做的?

  是不是也曾在无人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那她现在要怎么做?

  现在坦白是死路,可未来还是死路。

  江芸芸神经质一样地捏着手指。

  “江芸。”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低着头来来回回想着那些内容时,突然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

  江芸芸呆了呆,随后缓缓抬起头来。

  黎淳正站在树洞前,垂眸注视着她。

  “老师。”她喃喃喊道。

  “远远就看到你躲在这里,一有事情就躲树洞里,真是个坏毛病。”黎淳伸手,“出来吧,里面冷,别冻着了。”

  江芸芸盯着那只满是皱纹的手。

  “老师怎么来了?”江芸芸没动弹,反而往里面缩了缩。

  “听说你看个病闹得人不安心,打算过来打你一顿。”黎淳并没有缩回手,而是在一侧的假山石头上坐下,“看个病而已,若是真的不好,那就慢慢治,总归不会弃你走了的。”

  江芸芸只是怔怔盯着他的衣摆,半个身子躲在黑暗中,一声不吭。

  黎淳还是没有说话,安静得和她坐在一起。

  冬日瑟瑟,院中也只剩下深绿的颜色,看久了也觉得有股遍体发寒。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扬州的冬日虽还未落雪,空气中却带着驱之不去的寒意,吹的人脸都麻了。

  “那我以后,以后若是有事情骗了您,你也不会弃我走吗?”也不知过了多久,江芸芸怯怯问道。

  黎淳没有看向他,只是盯着池子里缓缓流动的小鱼。

  “你是说你大闹林家和许家的事情?”黎淳冷不丁说道。

  江芸芸满腔心思瞬间被消散了一半,连忙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惊讶:“老师怎么知道的?”

  黎淳轻笑一声:“前几日请你不来,正好幺儿带着蒋行来拜访,随便问了几句。”

  江芸芸面露苦恼之色:“就知道他靠不住。”

  小屁孩肯定吓唬一下就全倒了,一点也经不起考验。

  黎淳轻笑一声。

  江芸芸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你在想我为什么没打你?”黎淳看了过来,神色意味不明,淡淡问道。

  江芸芸想了想,坚持说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坏事,林徽是我朋友,他孤儿寡母被欺负,我既然见到了那肯定是要帮他要个说法的。”

  “江湛是我姐姐,我虽和大夫人关系一般,但和她是没有关系的,可我现在见到了她的不好,却也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可你动静闹得可不小。”黎淳提点道,“名声不显非好事,名声过盛是祸事。”

  江芸芸想了想:“林家的事最后是王知府出面的,契书也是他签的。”

  “许家的事本来就是他们做得不对,自然也不会声张。”

  她顿了顿,暗戳戳说道:“要不是顾幺儿这个大笨蛋,老师肯定也不会知道。”

  黎淳轻哼一声。

  江芸芸便又轻轻巧巧缩了回去。

  黎淳看着小孩被阴影笼罩的身形,小小一只,好似一只小猫儿蜷缩着,偏那双漆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的。

  “所以我不是一直没来找你吗。”黎淳低声说道,“这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情,你愿意伸出援手,那很好,虽然我一直希望你安心读书,可你若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闻窗外事,那我也是不愿的。”

  “你只有看向外面,才能读懂书本。”黎淳的目光和黑暗中江芸芸的视线对上了。

  “江芸,你是个聪明善良的孩子,也该明白我收你时,自然也看的到你身上的问题,你总是有奇奇怪怪的想法,你时常让我觉得天真,偏又时常让我觉得成熟,可我一直不曾问你,因为我觉得你幼年生活坎坷,总是有自己的办法走过来,才能走到我面前的,可我这次回扬州,是和你的哥哥江苍一同回来。”

  江芸芸神色微动。

  “江家的藏书阁也不过是普通的藏书阁,里面也许真的有你说的那些东西,那些只有你愿意低头去看的东西。”黎淳叹气,“所以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只要你不走错路,老师,都会原谅你的。”

  江芸芸心中大震,心口好似突然被刺了一下,那轻微的,不可言述的疼却让她一瞬间红了眼睛。

  她每每以为是点到为止的试探,和隐藏在胡说八道里的想法。

  原来,老师都知道。

  他明明都知道,却一直没有点破,甚至还会为她解惑,为她遮掩。

  “有病就去治,有问题就去解决,你现在觉得是天大的难事,可等你长大了,就会发现这事也没有这么难。”黎淳温和说道,“多思多等,戒急戒躁。”

  江芸芸躲在阴影处,听着那八个字,神色从迷茫到沉思再到清醒。

  是了,女扮男装这事它确实是一个隐患,但那也只是一个隐患而已。

  它还没发现,那就是未来的事。

  未来的江芸芸谁知道能走到那一步呢。

  她若是考不上会试,那就做个教书先生,这事安全系数就高了。

  若是她考上了,但是官运不好,只是做个小小县令,那天高皇帝远,这事被人针对的概率也不高。

  若是她运气不好,官做的还不错,那,就是未来的事情了,谁知道未来能发生什么事情,万一她以后是首辅了呢,哼,大家拿捏她还要犹豫一下呢。

  要知道唐太宗肯定没想到自己收入后宫的一个美人,最后也能和他坐在同一张龙椅上。

  江芸芸心中一口气顿时舒了出来。

  “想通了?那出来吧。”黎淳见状,伸手,“小心病了,到时候可就去不了京城了。”

  江芸芸开开心心搭上他的手,咕噜噜爬出来。

  黎淳见她连着衣服都脏兮兮了,头发上还插了一根树枝,无奈说道:“去换个衣服,别病了。”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我没事,我现在生龙活虎,能打一套拳。”

  她还真哈哈打了几下。

  “给你看个病,瞧把你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女娃娃呢。”黎淳无奈说道。

  江芸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后凑过来说道:“我不喜欢看病,我之前落水留了病根,大夫说我可能不能生孩子了。”

  黎淳眉心紧皱,立刻打量着她。

  “真的。”江芸芸见他好像不信的目光,连忙说道,“我之前差点就不行了。”

  她也不是故意骗老师的,只是想着先打个预防针,万一以后老师要给她相亲还能慎重一些,不然再找个理由就显得太不识好歹了。

  黎淳眉心紧皱,立刻不悦说道:“江老爷也不给你找大夫看看。”

  江芸芸欲言又止,在想着要不要甩锅给江如琅。

  黎淳却当她是有难言之隐,越发觉得江如琅也太不是东西了。

  “算了,我会给你找个大夫看的。”他柔声说道,“你年纪还小,这谁说不定呢。”

  江芸芸连连摆手:“这事我娘看着呢,而且我娘说能捡回一条命就很好了,不能强求的。”

  黎淳叹气:“是这个道理,但……”

  “没有但是。”江芸芸捧着老师的手,认真说道,“有没有小孩都是一样的,我就是想好好读书,好好办事。”

  黎淳盯着她没说话,想要看看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算了,这事你也别傻傻往外说,去和楠枝去玩吧,过几日也该上京了。”黎淳见她一脸天真,只觉得糟心,挥手把人打发走。

  江芸芸此刻了却心思,开开心心地跑了。

  黎淳看她又恢复了往常无忧无虑的样子,这才收回视线。

  “你等我?”江芸芸来到黎循传面前,笑眯眯问道,“我以为你回去了,走,我们去五典书肆玩。”

  “你有事情都不和我说。”黎循传远远就看到祖父和她说话时的动静,突然抱臂,不高兴说道,“我和你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突然凑过来。

  她凑得格外近,甚至能看清黎循传脸上的绒毛。

  黎循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警觉:“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江芸芸哼哼唧唧,笑眯眯说道:“让我仔细看看我的天下第一好长什么样子。”

  黎循传恼羞成怒,转身就要跑。

  江芸芸背着手,溜达过去:“哎,你不是和我天下第一好嘛。你跑什么啊,跑远了,那我们不就是不是第一好了嘛。”

  “你闭嘴!江芸!”黎循传大怒,“我再也不和你好了,你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咱们好了两年了,你还不知道啊。”

  黎循传走得脚底板都要冒烟了,只觉得江芸这人实在太促狭了,刚才自己真是白担心她了,还把祖父叫来,太过分了,就应该让她一个人缩在树洞里。

  冷死算了!把这张嘴给我冻住!

  黎风正看着人清扫庭院,看着一前一后,一跑一追的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传哥儿和芸哥儿关系真好啊。”

  —— ——

  江芸芸最后还是拉着黎循传去了五典书肆,她在去京城前还有个事情要做。

  ——她得给周笙找个去处,那个去处得在江如琅发癫时,稍微控制一下他。

  她在这个世界认识的女性不多,林家那位精明的大夫人算一个。

  “妾侍能出门的机会不多吧?”林徽犹豫说道,“但我可以帮我问一下我娘,但我家情况又和别家是有一些区别的,想来你也是能明白一点的,未必能帮到你。”

  江芸芸连连点头:“行,没问题的,你不要有压力,就是帮我问问,我去京城之后还要去游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就留我娘和我妹妹在这里,实在不放心。”

  林徽点头:“那我尽量多帮你打听打听,只是你家这个情况,若是你爹和大夫人真心阻拦,那肯定是没有办法的。”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那倒是你先帮我问问,若是他们拦了,我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黎循传好奇问道。

  江芸芸一本正经捏起拳头:“一人一拳。”

  黎循传和她对视一眼,然后果断起身,头也不回就走了。

  “哎哎,开玩笑的。”江芸芸连忙又追出去,“怎么还不高兴了。”

  “可不敢。”黎循传甩开她的手,阴阳怪气说道,“我可不是你天下第一好了。”

  江芸芸惊呆在原处。

  ——坏了,真生气了。

  不过黎循传还是很好哄的,江芸芸去花市挑了两株兰花,然后在他读书的时候,当着他的面偷偷从窗户里塞进去。

  黎循传看着被推倒自己里面的兰花,又看着大开的窗户。

  一侧磨墨的终强忍不住想笑。

  动作虽然大,但还是透出猥猥琐琐的感觉。

  “难看死了,扔了。”黎循传对终强说道,“这买花的眼光真差。”

  外面传来不高兴的哼声。

  要说江芸的审美,那确实是丑了点。

  终强只好为难说道:“说不定养养就好了。”

  “哼。”黎循传大声哼了一声。

  万万没想到,没一会儿,一枝巨大的梅花从窗户里伸进来。

  那只是一支被人摘下来的枝丫,体型不算小,很难相信有人会扛着它走路的样子,偏这枝梅花还是艰难的,东倒西歪地,戳戳戳,戳到了黎循传面前。

  “这花是绿色的,真是好看啊。”终强有心缓解气氛说道。

  自家公子和芸哥儿闹脾气的事情,小院子里的人大都看出来了。

  黎循传摸了摸盛开的梅花。

  那梅花就跟着戳戳戳,连带着地下的书都皱了,差点把兰花也戳倒了。

  终强忍不住笑了起来。

  “芸哥儿还是进来吧。”他说道,“兰花差点掉下去了。”

  窗外传来江芸芸哎呀的声音,随后一个小脑袋冒出了出来,大眼睛扑闪着。

  “梅花,好看吗。”她笑眯眯问道,“我还给你买了油炸的,放在诚勇那里了,等会让他去张叔那边热一下。”

  黎循传矜持说道:“我要开始读书了。”

  江芸芸呆了呆,摸了摸脑袋,竟也哦了一声。

  终强欲言又止。

  “那你还生气吗?”江芸芸眼巴巴问道。

  黎循传和她四目相对。

  江芸芸的脑袋艰难从梅花后面钻出来,大眼睛眨了又眨,真心实意在求和。

  就在黎循传想着怎么开口时,突然又见江芸芸开始蹲下来,然后那株梅花又被窸窸窣窣拖走了。

  黎循传惊得瞪大眼睛。

  “那我去院子里种起来,春日梅花发芽,那就是你高中的时候啊。”江芸芸抗着梅花,哼次哼次跑了,“等会再来问你。”

  黎循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窗口,突然笑了起来。

  “我与这个傻子计较什么。”他碰了碰两盆丑丑的兰花,低声说道。

  “和好了?”内院,金旻笑问道。

  耕桑点头:“和好了,芸哥儿非要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挖坑,挖得正起劲呢,说要把这株梅花种活呢。”

  “哪来这么大枝梅花?”金旻不解问道,“听说可是砍了一个大树杈,和乐山两个人抬过来的。”

  耕桑委婉说道:“听说江家有一个梅园,里面有一株江老爷花重金买来的金钱绿萼,很是高雅浅淡,每年盛开都会有不少文人慕名拜访。”

  金旻噗呲一声笑起来:“那我可真是沾了大便宜了,宣和艮岳绿萼梅,百花魁中此为魁,这可是梅中精品绿梅啊。”

  耕桑也只是跟着笑:“只要和好了,便好了。”

  “你之前跟着芸哥儿,可有察觉有什么异样?”一侧的黎淳停下笔,淡淡说道。

  耕桑犹豫问道:“老爷是说怎么样的异样?”

  黎淳想了想:“身体上?”

  “芸哥儿一向特别独立,贴身衣服都是自己洗的,被褥也爬起来就自己叠了,我和乐山都很少能靠近屋子。”

  耕桑顿了顿,随后又说道:“不过在乡试第一天,芸哥儿没来得及叠被子,我就打算帮忙叠一下。”

  —— ——

  他站在被褥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伸出手来,可却在碰到小包裹时,又猛地收回手,甚至警觉地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江芸和黎循传不一样。

  他只是黎公的学生,不是黎家的人,若是今日这个东西是黎循传的,那他有着老爷夫人的叮嘱,对小主人是有责任的,但是黎公对他的徒弟虽几多挂念,但到底不能和家人一般。

  若是他今日碰了东西,江芸知道了,便是关系再好,也都是僭越了。

  而且,他还在考试,若是因为这事心神不宁,那才是最要命的。

  —— ——

  “我当时想着这东西既然不想给我们看,若是看了,芸哥儿便是嘴上不说,想来也是心里惴惴不安的。”耕桑解释道。

  “芸哥儿在南京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读书,中午吃了饭就在院子里逛逛,晚上又学到子时才睡下,又或者是和祝公子他们一起交换卷子做,那几个月其实很是乖巧的,一点也不需要操心,我想着大概就是小孩子想要抱着睡觉的东西。”

  金旻点头:“你做得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敏感的时候,只要不是出格的事情,那就当没看到,芸哥儿第一次出远门,虽嘴里不说,但心里难免是害怕的,说不定是塞了家里的被单什么的,晚上抱着睡也好睡得着。”

  耕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时就当不知道这个事情,没有收拾床铺,只把书桌收拾了一下,又扫了地就离开了,没一会儿,就看到芸哥儿匆匆跑回来了,满头大汗,很紧张的样子。”

  黎淳眉心一动。

  “是了,枝山当时好像确实说是东西没带,所以回去了一趟。”金旻回过神来,也跟着说道,“还好你没动,不然他这场考试可就坐不住了。”

  “真是分不清轻重。”黎淳轻轻冷哼一声。

  耕桑笑说着:“芸哥儿是个心思重的人,让他安心考试才是最好的,您瞧,这不是考得很好嘛。”

  “明年会试不考,我看他这几日每日都出门玩得满头大汗回来,你等他种好花,把人叫过来,我与他说说游学的事情,也好叫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别整日就知道玩,把心玩野了。”黎淳淡淡说道。

  他说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时雍算算日子,也该回京了,这份信,你亲自送去浙江,让他帮忙带给宾之,对了叫他茶叶也别忘记了,都是师兄弟,不必如此避嫌,让人看到了反而有了闲话。”

  耕桑连忙接了过来。

  没一会儿,江芸芸就满头大汗走了进来,袖子衣摆下全都是泥。

  “怎么不换件衣服来?”金旻不解问道,“都是汗,快拿个帕子来给芸哥儿擦擦脸。”

  江芸芸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一直跟着蒋叔学武,还是吃了谈老夫人的药,留在这里的衣服有点短了,我想着回家让我娘再接一截袖子起来。”

  “好像确实长高了一点。”金旻也跟着打了几眼,“衣摆瞧着也短了,那我给你的冬衣,怕是要改。”

  江芸芸红着脸,连连摆手:“师娘还是照顾好自己要紧,我娘会给我准备的,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去买衣服,很方便的。”

  金旻笑着不说话,随后对着黎淳努了努嘴:“去找你老师吧。”

  江芸芸只好擦了个脸,洗了个手,去了书房。

  “老师寻我?”江芸芸行礼后,乖乖问道。

  黎淳点头:“你游学之事我定下了,你先去京城的国子监学上一年,你是解元,只要去报名,自然就能上,随后我还想要你去两个民间书院交流学习,相比较国子监的森严壁垒,民间书院的学习风气则更开放奇妙一些。”

  江芸芸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去哪几个书院?”

  “目前想叫你去的,一个是江西的白鹿洞书院,一个是长沙的岳麓书院,都是资历非常悠久的书院,老师都格外优秀,只是这些学校都不好进,我也要为你仔细考虑,此事不急,我想要仔细想想,你先等会试结束后,就先去国子监报名。”

  江芸芸连连点头,行礼谢道:“让老师费心了。”

  “你若是在这三年真的能让自己更进一步,那才是最好的。”黎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到时我就不在你身边了,还是那八个字,你且好自为之。”

  江芸芸再次点头应下。

  “第二个事情,说起来也是我疏忽了。”黎淳摸了摸胡子,“你爹可有说要给你取字了。”

  江芸芸点头:“说过了。”

  “那打算给你取什么?”黎淳有些遗憾问道。

  他是想亲自给自己的小徒弟取字的。

  江芸芸眨巴眼,老实说道:“我给拒绝了,我说我想要老师给我取。”

  黎淳摸胡子的手一顿,打量着面前的小徒弟。

  江芸芸一本正经的样子,瞧得他有点得意,毕竟自己徒弟拒绝了自己亲爹,说要把取字的机会留给他这个老师。

  “咳咳,下次不要这么直接,伤了父子关系。”黎淳勉为其难安慰道,随后话锋一转,开心说道,“那等我选个好日子。”

  “好啊。”江芸芸笑眯眯应下,“我想要又好听,又霸气,还非常有寓意的。”

  黎淳一听,呵斥道:“取字是为修身,还要什么好不好听,肤浅。”

  江芸芸小脸一垮。

  “我会仔细筛选的。”黎淳又说道。

  江芸芸这才又笑了起来。

  “行了,你快出门玩吧。”黎淳挥手赶人。

  等人一走,他就迫不及待起身,准备翻阅典籍。

  要好听的,还要霸气的,还要有寓意的。

  要求还不少!

  她单名一个芸字,有些女气了,想来是江如琅随便取的,哼,真不上心,怪不得不要他取字。

  他身子也不好,说不定就是这个名耽误的,那字就要好好斟酌了。

  要取一个能压得的住这个名的。

  他以后可是要做大事的,也不能太过高调,免得让人说小话了。

  黎淳一边翻着书,一边在心里碎碎念着。

  这边江芸芸可不知道老师心中起起伏伏的波澜,背着手溜溜达达出了黎家大门,刚走没几步,就碰到前来找她的五典书肆小厮。

  “我家老夫人请您去家中一叙。”小厮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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