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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四章

  衙门内, 应天府府尹冀绮急得都要上火了。

  “怎么又出来杀人案子啊。”冀绮看着手中写了一半的折子,嘴里直发苦。

  “唐源又不是没杀过人。”通判范昌龄头也没抬起来,把几个州县上交的农时折子放在一起,按照轻重缓急, 小心比较着。

  应天府这几年一直受灾, 所以粮食调度一定要精细到县, 把所有人都算清楚, 务必每户百姓都能得到妥善安置。

  冀绮一怔,手中的笔也跟着微微一动, 在还未写好的折子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自然是知道唐源手上是不干净的, 这样的蠢货怎么可能只是好吃赖吃的饭桶,但那些血腥残忍的事情不是都没放到台面上,所有人都只当没看到, 所以他刚才才下意识惊呼怎么又多了一个人命案子。

  “我动作已经够快了, 没想到别人也不赖。”冀绮叹气, “这事看来是结不了了。”

  “唐源这些年在应天府也是耀武扬威, 不可一世的人物, 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通判范昌龄终于从折子里抬起头来, 平静说道,“而且永远是沉默的人更多。”

  冀琦手指微动, 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抬眸笑说着:“瞧着平昌也对此有些意见。”

  范昌龄微微一笑, 神色松然:“唐源为首的那些太监这几年在应天府作恶多端,手段惨烈, 酿成多少祸事, 可偏偏有人庇护, 人人畏惧,若非如此,岂能到今日才得以暴露在日光下,可即便他当时扰乱考场,祸害考生,危害举国不可轻的伦才大事,想来一开始大家也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

  冀琦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应天府官场复杂,国公侯爷也数不胜数,哪是能快意恩仇的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众人也都是各有各的考量。

  “平昌一时冲动,话语失岩,还请府尹不要介意。”倒是范昌龄先一步察觉到他的不悦,先退一步,笑说着。

  这些时刻,冀琦也不好追究他的态度,只好僵硬转移话题:“还是让衙役先把人带进来,仔细问问到底是什么事情。”

  “是吧,毕竟事情不能闹得太大。”范昌龄笑说着。

  冀琦被阴阳怪气了一下,却只能忍着气不反驳,脸上甚至要含笑地目送他离开。

  等人走后,他脸上才露出叹息之色,看着已经被墨迹弄坏的折子:“这都什么事啊。”

  之前唐源春风得意时,那些人只能把心思放在心里,可如今京城风云际会,谁不想做最后一个踢门的。

  唐源是最好的一个球。

  踢中了那便是直捣黄龙,若是不中也不碍事,至少南京又空出一个位置。

  唐源啊,唐源,我也打算高举轻放的,让你归了京城自行处理的。

  冀绮心烦意乱,把折子揉成一团,扔到一侧的篓子里,随后起身,慢悠悠去了前堂。

  他可不能被唐源拖累,所以这事怎么也要审一审。

  仔细审一审。

  —— ——

  大堂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江芸芸和黎循传则被徐家人护着,挤在最前面。

  冀绮一眼就看到站在前头的人,顿时觉得头疼。

  之前唐源盯上徐家这事,坊间早有耳闻,但此事后来不了了之,虽不知是哪位高手出面了解此事,但冀绮根据多年经验还是莫名觉得,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还是觉得此事和江芸脱不开关系。

  实在是有些人天生就很亮眼。

  要说还是唐源蠢,这么多软柿子不捏,何苦去惹上一个刺头呢。

  明明当年扬州之事,在应天府也是热闹了好长一段日子的,怎么就不吃教训呢!

  他心事重重坐在椅子上,想着面前的困境,又想着京城传来的消息。

  ——陛下已经许久不召见首辅了。

  ——陛下频频召见吴宽和谢迁。

  皇城的风实在太大了,吹得应天府也人心晃动。

  那边陈二娘已经带着平安跪在堂下,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唐源当年是如何杀人越货,看中老戏班的戏班,见班主不肯买卖就直接逼死班主,又怕节外生枝,便又赶尽杀绝,杀死五口之家,之后又看中傀儡人陈磊的手艺,想要他交出手艺,却不料陈磊也是刚毅,宁死不屈,恼羞之下直接杀人,甚至奸淫。妇人,虐杀陈磊,一夜时间,手上足足沾有八条人命。

  围在门口的百姓听得议论纷纷。

  “原来那场火是唐源放的。”

  “怪不得当时烧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来救火,真惨啊,整个房子都烧没了。”

  “我就说那个戏班生意这么好,怎么好端端换人了。”

  “可之前外面不是都在说那把火是老戏班放的,然后自己畏罪潜逃了。”

  “说不定就是唐源胡乱栽赃的。”

  “不对啊,我是知道那个戏班班主和傀儡人的,他们家的儿女都是混在一起养的,但我记得戏班五口人,傀儡戏四口人,不是九个人吗?”

  冀琦也跟着问道,只是他下意识把目光落在陈二娘身边那个一直痴痴傻傻的男子身上,低声说道:“那还少了一人。”

  果不其然,陈二娘垂泪,拉着平安的手,哽咽说道:“这是戏班班主的小儿子,当年幸得以平安,只是伤了脸,烧坏了手,但平安已是万幸了。”

  平安还是不说话,捧着木头面具,低着头,好似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那你又是谁?”冀琦又问道。

  陈二娘紧握着陈平安的手:“我曾是两家的乳母,陈家一对儿女乃是龙凤胎,当时班主夫人也同时诞下一子,就是平安,我带他们到了三岁才结束。”

  江芸芸了然,她一直觉得陈二娘和平安长得太不一样了。

  平安长得颇为秀气,可陈二娘却长相一般,而且年纪差得也不大。

  她一直以为是古代生孩子早的问题。

  “你当时就在现场?”冀绮拧眉问道,“为何知道得如此详细。”

  “我先后丧夫丧子,这才来到陈家,幸得主家不嫌弃,在平安三岁断奶后,陈夫人怜我一人可怜,便一直让我在戏班做厨娘,直到五年前戏班出事,我才带着平安离开,隐藏在应天府中。”

  江芸芸扭头去看徐家仆人。

  徐家仆人凑过来小声说道:“正是五年前来的,一开始只是一个人来的,大概过了半年后又说家中小孩遇到强盗,伤了脸不说,还被吓得不能说话了,求徐叔允许她把人接过来,徐叔也是心软,就同意了。”

  “那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冀绮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继续问道。

  陈二娘满眼泪光地看着他,随后呆呆说道:“难道我不能是人证吗?”

  “我当日就是看着唐源身边的那个太监带人,把他们关在那间屋子里,几番逼迫不成,最后恼羞杀。人的。”她断断续续,溃不成声,“我难道不是证据吗。”

  江芸芸皱眉。

  果不其然,冀绮摇头:“只一个口头证据,没有其余证据,若是诬告朝廷官吏呢。”

  陈二娘一怔,随后尖锐说道:“如何是诬告,怎么就是诬告,我亲眼所见,难道都是假的不成,难道平安受的苦,都是假的不成。”

  她拉着平安的手,撸起他的袖子,失声大喊着:“这些都是伤口啊,你看看,你知道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被火烧得有多疼吗?你知道他当时夜夜疼得醒过来的嘛,你知道他哥哥压在他身上,就是要他活着吗,我怎么就是诬告,我为何要诬告那些大人物,明明是他们想要去抢别人的东西,明明是他们在杀人,难道因为人都死了,不能开口,那就是诬告吗。”

  大概是因为她的声音太过凄厉,一直沉默的陈平安侧首看了过来,盯着陈二娘脸上的泪痕,轻轻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那双眼睛温和平静,不谙世事,好似懵懂的孩童。

  陈二娘呆怔在原地,随后抱着他大哭起来。

  “我要有什么证据,当时明明路上都是官兵,为何没人来救他们,他们只要冲进去就知道了,他们只要进去就一定知道的。”陈二娘崩溃大喊着,“你们就是官官相护,你们就是草芥人命,就是你们害的人。”

  “就是你们害的平安,怎么就突然没了爹娘,没了兄弟姐妹了。”

  陈二娘过分消瘦的肩膀耸动着,瘦弱的妇人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陈平安懵懂无知,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肩上。

  江芸芸看得于心不忍,黎循传也跟着皱眉。

  “好过分啊,这事直接去查不就好了,逼问孤儿寡母有什么意思。”

  “可到底也没证据啊,好端端牵扯到小守备,哪里说得过去。”

  身后的读书人在议论纷纷。

  冀绮听得头疼,拍了好几下惊堂木这才压下这些过分喧闹的动静。

  “先压下去,让本官仔细查查。”他不得不说道。

  衙役上前要把人带了下去,只是一直安静的陈平安被人抓着手臂,这才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放开他啊。”陈二娘大声说道,“别碰他。”

  那些衙役不耐呵斥道:“这是衙门,哪里容得下你们撒野。”

  陈平安发出痛苦的沙哑喊声。

  “冀府尹。”一直沉默的江芸芸出声说道,“陈平安明显心智有缺,行为异常,离了陈二娘就不能生活,何必把他们分开呢。”

  黎循传大惊,小心翼翼拉着她的袖子。

  冀绮不耐说道:“你一个小小举人也敢在大堂上开口。”

  “学生早就听闻府尹爱民如子,每每遇到百姓之事都是慎之又慎,如此清廉之人也该知道母子自来就是心连心的。”江芸芸不理会他的怒气,继续心平气和说道。

  “您也看到陈平安心智宛若孩童,两人相处多年,早已情如母子,陈二娘一定仔细照顾陈平安,而且陈平安心智如此,若是离了人出了事,这可如何是好,大人也是好心想要查明此事,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大人既然都是为民办事,何不通融行事。”

  几句话的时间,那一顶顶高帽扔过去,重重落在冀绮头上,他盯着江芸有一瞬间的迷茫。

  ——这人到底是哪边的。

  “大人一向仁爱,何不成全他们的母子情,于情于理都是可以的。”

  “这个小童说的没错的!这个陈平安心智就是小孩,独自一人关着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人群中有人也于心不忍,声援着江芸。

  黎循传也咳嗽一声,大声说道:“是啊,大人现在不就是为了还这个母子一个公道,分开关和关在一起,又有何区别呢。”

  冀绮见越来越多的人说话,只觉得被抬得越来越高,最后实在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对着衙役使了个眼色。

  衙役这才松开桎梏陈平安的手。

  陈平安又恢复了安静,低着头,贴着陈二娘站着。

  陈二娘害怕又紧张地握着他的手,嘴里一直安慰着:“没事的,没事的,平安,不怕,娘一直在你身边。”

  “那就关在一起,都带下去。”冀绮挥了挥手,随后又看向门口围着的人,不耐挥手,“你们都散了吧。”

  他说完就甩袖离开了。

  ——这事来得太是时候了。

  哪怕这母子真的有天大的冤屈,他也不得不仔细考虑一下。

  进退之间,可都是他头顶的帽子。

  人群散尽,江芸芸还站着没动弹。

  黎循传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最后推了推她的胳膊:“发什么呆?”

  “你说当日平安为何看到梦晋会突然狂躁。”江芸芸冷不丁问道。

  黎循传一脸迷茫。

  “那首曲子,到底是谁做的?”江芸芸又问。

  黎循传盯着她看。

  江芸芸背着手离开大堂,随后又站在衙门门口,却不是朝着徐家走去,反而朝着另一边走。

  “哎,你去哪里?”黎循传连忙说道。

  江芸芸回神,反手拉着黎循传说道:“走,我们去那个戏班子看看。”

  “你们先回去,让徐叔仔细想想第一次见陈二娘和平安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她走了几步,又对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徐家小厮说道,“从衣服,到说话,又或者行为。”

  “她一个普通妇人,当时带着受了重伤的平安,如何躲过到处都是人的地方。”

  “还有,再仔细想想,她当时是怎么找到徐家的。”

  江芸芸仔细叮嘱着,随后又拉着黎循传匆匆离开。

  黎循传跟着走了几步,突然怪叫起来:“你还说你整日就在读书,我看你在南京很忙啊。”

  江芸芸没说话,拉着人走了好久,才来到大门紧闭的戏班子面前。

  “当日着火的地方是哪里啊?”她张望着。

  这一带店铺林立,房子都是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的,加上都装饰得格外精美华丽,丝毫瞧不出有过火烧的痕迹。

  “哎,你也听说那个五年前的案子了。”有个正在晒太阳的热情妇人听到她的话,立刻凑过来说道。

  江芸芸脸上立马露出一个乖巧,讨人喜欢的笑来:“对啊,听人说得好好奇啊,可这一带不是都没有烧过的痕迹吗,婶婶你是这一带的人吧,是不是知道一些啊,我太好奇了,可以和我说说嘛。”

  妇人顿时来了兴趣,拉着小孩的手,热情说到:“这一带的事情找我打听就对了。”

  江芸芸立马反手把这着她的手,笑说道:“我刚一眼就瞧到婶婶,只觉得不一样了。”

  妇人立刻被夸得心花怒放:“小子的嘴也太甜了,我且跟你说,外面的东西都不准的,其实当年那个戏班子其实是老班主和陈磊一起办的,他们两人是同乡呢,只是陈磊这人生性沉默,只会做傀儡,手艺好极了,做得栩栩如生呢,老班主就性格活络,出面接待各种人那都是游刃有余啊,所以两人当时是住在一起的,可不是隔壁两家一起住,是直接都住在戏班子的后院。”

  江芸芸一惊:“所以当时其实不是院子着火,是戏院着火了。”

  “可不是!”那妇人立刻说道,“烧得可大了,迟迟等不到人,我们这些边上的人都吓死了,有官兵说很危险,让我们都赶紧走,我那日跑得可远了,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就怕把我的房子烧了,连我们人都要祸害了。”

  “不过还好是万幸,那些天杀的官兵啊,终于是来了,那火也邪门,只烧了整个后院。”老妇人拍了拍胸口,“只是人都烧焦了,人形都认不出来。”

  “你们没发现少了一个人?”江芸芸又问,“不是说只有九个人八具尸体嘛,少了一个小孩,难道没发现呢。”

  “大家都说是老班主逃了,这火烧得也诡异,当时都没过夜就被下葬了,说是不吉利,我们也觉得晦气,官府把人带走就带走了。”老妇人说,“事发前几日老班主也不知道得罪谁了,店面被砸了好几次,只要开门就有流氓来捣乱,但报了官,那些流氓就跑了,时间久了,那些衙役也不愿意来了,后来就一直关门,到最后就把人都遣散了,说是付不出钱了,真是可怜,好好的生意怎么就黄了。”

  老妇人比划了一下:“不是我说,这一代可是这条秦淮河最好的地段了,你瞧瞧这条河从东水关流入南京,从上坊门那边流进来,由东向西横贯整个主城,那条主干河到通济门外九龙桥时又分为二支。”

  她的手指指了指湖面上那些艳丽的花船。

  “您瞧瞧,这可就是十里秦淮,听过吧,我们这条就是过九龙桥后向西,由东水关进入城里,又向西流到淮清桥,和青溪会合,在经过陡门桥后与运渎水会合,向西经过我们这一带,您瞧瞧,不远处就是夫子庙了,这可是我们秦淮的正流。”老妇人竖起大拇指夸道。

  “是了,我刚才远远看着就知道风水极好,旺人,旺财。”江芸芸从善如流说道,“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好,才被坏人盯上的。”

  “可不是,你瞧瞧这个位置,这后面就是曾经大名鼎鼎的清江楼,往西走就是夫子庙了,对面就是凤凰台了,有个很大很大的诗人可是为他做过诗了,风水好!不然这么一个傀儡戏怎么就起来了。”

  “难道不是戏好吗?”一直没说话的黎循传不悦说道。

  老妇人顿时不高兴了:“难道就这人的戏好,怎么他们家一直这么有名,你看看,这都出事了,烧死人了,还有人盘过去继续做生意,生意瞧着比以前还好呢,可不是风水好。”

  黎循传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摸了摸鼻子。

  江芸芸顺势把人挤到自己身后,继续说道:“那你认识这个新的班主吗?”

  老妇人脸上顿时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我跟你说,我有点不敢和这个新班主说话。”

  江芸芸来了兴趣,立刻问道:“可是因为他们的做的傀儡戏吓人,说起来,我之前也见过一次呢,还怪吓人的。”

  老妇人神秘摇了摇头:“不是,这个类型的戏之前老戏班的人就打算尝试了,当时可是南京头一份,只开了几场,场场爆满,可惜了,实在可惜,还没推广开呢,不然可不是要赚一兜子的钱了,不过要不说这个地方有点意思,这个戏班也做这个生意,果然生意好,要我说,就是这两家人少了点运气。”

  “那为何吓人?”江芸芸笑眯眯说道,“那不是也带动了这附近的生意,是个财神才是。”

  “才不是!”老妇人连连摆手,“我是觉得那个人有点邪门。”

  江芸芸眉心一动:“我瞧着长得也很和善啊,整日笑眯眯的。”

  老妇人顿时露出‘你可真无知’的神色:“我就跟你说个神秘的故事。”

  江芸芸立刻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这家店年年都买人,但人数一直维持二十个人的样子。”老妇人压低声音,阴森森说道,“你说人都哪里去了。”

  江芸芸神色微动,下意识侧首去看老妇人。

  老妇人正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乍一看眼神格外精明,瞧着有一些说不出的吓人。

  江芸芸眯了眯眼,随后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可别是那八人心有怨气,把人带下去做客了,说起来,水多的地方阴气也重,说不定每到午夜,那些被火烧过的院子里就会有手指抓地的声音……”

  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面无表情,却又格外阴沉地说道:“就有一双双手把人拉下去呢。”

  老妇人神色震动!!

  黎循传青天白日活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你你你,你这个小子……”老妇人哆嗦着,“吓唬人,坏孩子。”

  她火急火燎跑了,只觉得这个地方开始晦气了。

  江芸芸看着她离开,轻笑一声。

  “你好端端说什么鬼故事啊,吓唬她干嘛啊,不行,我突然觉得这里阴森森的。”黎循传靠了过来,“要不还是回去吧。”

  “因为这个人来得也太及时了。”江芸芸笑着收回视线。

  “什么意思?”黎循传不解。

  江芸芸没说话,盯着那个禁闭的两层戏楼,冷不丁又问道:“你说那些人到底哪里去了?”

  黎循传一愣,随后发出尖锐暴鸣:“你说这些做什么啊!!”

  江芸芸被他吓了一跳,随后轻笑一声,反手拉着他的手,朝着小巷子走去:“你胆子也太小了,还好当日没来看那个傀儡戏,不然一定和顾幺儿抱在一起。”

  黎循传气得不行:“你吓唬我,还说我胆子小。”

  许是靠近水源,这条小巷子狭窄又幽静,也不知是什么构造,脚步稍微重一点耳边就会有回应。

  黎循传立马紧贴着江芸芸,也不敢看向附近,只是牢牢抓着江芸芸的胳膊,强装镇定问道:“你现在要去哪里啊。”

  “我去戏班子后门看看。”

  大概走了半炷香的时候,两人这才出了小巷。

  “哎,这个后院距离河道这么近!”黎循传见了日光,立刻活了过来,也开始朝着外面看着,惊讶说道。

  江芸芸目光在这一条小巷中打量着。

  这一带的屋子大都是面朝店铺开门,后面大都是小门,寻常腌晒东西,晾晒衣服都放在这条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进过的地方,瞧着格外拥挤。

  “其实这个戏班还挺大的。”黎循传站在后门口,仰头打量着,“后院估计不小,竟然烧了这么久也没人救火,真是万幸没有酿成大祸啊。”

  有人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开了门看过来。

  江芸芸的目光落在河道对面的一个酒楼上。

  那酒楼格外豪华,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什么的地方啊。”江芸芸笑眯眯看着门缝后的小姑娘,笑问道。

  那小姑娘被吓了一跳,随后悄悄开大了一点门,奶声奶气说道:“我娘说那个楼叫清江楼,要花很多钱才能吃到东西的地方。”

  “这个我知道!”黎循传扭头说道,“这个就是太祖在南京时开设的十六楼之一,除了南北市的两间大酒楼,剩下的都是做酒水和皮肉生意的,直到宣宗才把这些楼都废止了,现在秦淮河有这么热闹,大都是这里的人散出来,但这十六座酒楼也不能浪费,就被人盘走了,做正经的酒楼生意。”

  江芸芸神色微微震动:“这些楼原先是……官妓?”

  黎循传和她四目相对,莫名觉得不好意思。

  江芸芸拧眉:“我说怎么全天下这么多靠河的地方,怎么就秦淮河这么出名,原来是上梁歪了……呜呜。”

  “我的祖宗!!”黎循传神色慌张,“你在胡说什么,当时也是为了收税。”

  江芸芸拨开他的手,冷笑一声:“这么多办法,偏偏选了这个办法,想要不劳而获,所以就不把女人当人了。”

  黎循传不敢继续这个话题,只好含含糊糊说道:“反正这个酒楼现在是汤家的。”

  江芸芸歪头:“能盘下这个地方估计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这个汤家是什么来头。”

  “你应该读过《皇明祖训》吧。”黎循传问道。

  江芸芸点头。

  “里面有一个‘会议’制度,也就是说若是有亲王、皇亲国戚犯了法,除谋逆等重罪不赦,其余由嗣君自行裁决,若是轻罪由嗣君和在京诸亲会议解决,重罪则加上在外诸王一起会议解决。”

  江芸芸隐约记起这个事情。

  “汤家就属于这个皇亲国戚?”她问。

  黎循传点头:“合议亲戚如皇后家、皇妃家、东宫妃家、王妃家、郡王妃家、驸马家、仪宾家,魏国公、曹国公、信国公、西平侯、武定侯之家。”

  “后面五家分别魏国公徐家、曹国公李家、信国公汤家、西平侯沐家和武定侯郭家。”

  江芸芸焕然大悟:“被信国公家盘走了。”

  黎循传点头,随后又摇头:“现在不是信国公了,第一任信国公乃是凤阳人,也就是太祖老乡,洪武十一年进封信国公,洪武二十八年去世后追封东瓯王,谥襄武,不过他家有些倒霉。”

  黎循传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长子先于汤和去世,长孙、曾孙皆早逝不得嗣,直到在英宗年间,汤文瑜之子汤杰请求袭封信国公,但朝廷以“四十余年未袭,罢之”拒绝了。”

  江芸芸嗯了一声:“那汤家现在还有职位吗?”

  黎循传摇头:“一直靠汤家祖业过日子,不过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陛下有意向下旨查访开国元勋后人,打算“量加恩典,俾奉其祀”,也不知会不会追封到这家。”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目光一直在那座酒楼上徘徊。

  “你说,哪里看得到这里吗?”江芸芸伸手比划了一下。

  黎循传摇了摇头:“小动静看不到,要是着火什么的,应该看得到吧。”

  江芸芸哦了一声:“这个酒楼什么时候盘的?”

  “应该很早了吧,反正我跟着祖父来到南京就是汤家人办的,我还吃过一顿,里面情趣高雅,布置精致,不过花销也极贵。”

  “你竟然有钱去这个地方!”江芸芸视线从酒楼上收回来,吃惊问道,“生活这么富裕!”

  “是跟着我爹去的,他一向爱交际,认识许多人。”黎循传小声说道,“你可别跟祖父说。”

  江芸芸点头,扭头离开这里:“行,一事换一事,替你保守秘密的代价就是我就不请你吃饭了。”

  黎循传气得跳脚:“你怎么这样啊!我看错你了!”

  江芸芸无赖说道:“你抬头仔细看看我,说不定你抱着的不是我……嗷。”

  黎循传低头闭眼,走在小巷子中,闻言直接狠狠掐了她一下,恨恨说道:“闭嘴。”

  江芸芸只好把人拖走,无情嘲笑着:“好小的胆子啊,白长这个高个子了。”

  两人走后没多久,两道影子从小巷子中走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刚才那个拉着江芸芸说话的老妇人。

  “您说,这个小解元真的会替这群莫不相干的人翻案嘛。”老妇人低声说道,“这世上多得是束手旁观的人啊。”

  那个年轻人转着手中的金镶绿松石戒指,闻言淡淡说道:“谁知道呢,但总归要试一下,这是我们汤家最后一次机会了。”

  老妇人哎了一声:“再怎么样,大爷您也是做好事了,不然那两人怎能跑得掉的,剩下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起风了,我们快回去吧,您身子也不好,可别再病着了。”

  —— ——

  徐家已经闹翻锅了,因为徐经已经回了江阴,徐叔只好苍蝇乱飞,抓着回家的江芸芸就急切问道:“江公子,总算等到你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啊?”

  “我已经去信给江阴了,但一来一回也要三四天啊。”徐叔说道。

  “这陈二娘怎么有这么多事情啊,我当时招的时候没说啊。”负责内院的二管家说道。

  “你说这事会不会牵连徐家啊。”大管家担忧问道。

  “哎,真冤啊,我是真的冤啊。”管厨房的管家说道。

  江芸芸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团团位置,一群男女老幼,负责各处的管家拉着她七嘴八舌说着话。

  唐伯虎等人听到消息也匆匆赶了回来。

  “等会等会,听他说。”黎循传连忙把人挖出来说道,“别催了。”

  徐叔等人这才冷静下来,一脸期冀地看着江芸芸。

  “当初她是为何来做厨娘的?”江芸芸问。

  “原先的那个老厨师好端端摔了腿,我们正打算贴出告示呢,她就来敲门,我就先试了她一下,哎,手艺也不错,开价也不高。”二院的管家耷眉拉眼地说道,“我瞧着是个可怜女子,怪不容易的,我就留下来了。”

  江芸芸了然。

  这位二院管家正是女子。

  “这也太巧了。”张灵惊讶,“你们就这样同意了。”

  “我们徐家在应天府那可是出了名的好人家,每日都有人想要来做工。”大管家也来不及得意了,只是讪讪说道,“而且就一个厨娘,我们这就偶尔有夫人少爷来,也不是什么重要地方,陈二娘又是文文弱弱一个人,我瞧着也没什么危险。”

  “来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江芸芸问。

  当时见过面的几个管事都摇了摇头:“她不爱说话的,只说前一家主家搬走了,自己没了工作,这才来试试的。”

  “说起来,她当时看也不看我,一直低着头,说不定是心虚呢。”

  “说起来也是,她当时整个人慌慌张张的。”

  江芸芸沉默着。

  她敏锐觉得陈二娘当时一定是被人救了,甚至让他们来徐家也是那人提出的建议的。

  徐家人都不错,这些管事也都是各做各的,这里也只是一个别院,主家很少来,被暴露的风险很低,事实证明,他们两人能在应天府,唐源眼底子底下躲这么久。

  “这事会不会牵连徐家?”徐叔最后问道。

  江芸芸拧眉:“不好说,只看唐源这次到底能不能下去了。”

  众人神色一怔。

  还真是,若是下去了,那徐家可算是误打误撞助人为乐,陈家母子能沉冤昭雪,此事自然也是一笔勾销,若是没下去,唐源的报复心可是谁都不会放过。

  “那能下去吗?”徐叔期冀问道。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现在在怎么办?”唐伯虎在之前已经把此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愤愤不平,“若是真的,那唐源真是胆大包天,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可不是说没证据吗?”张灵皱眉说道。

  “如何有证据。”唐伯虎抱臂,“他们逃出来已经是不易,而且孤儿寡母的,面对这么一群凶神恶煞的太监,能留下什么证据。”

  众人沉默,随后接二连三叹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办法?”唐伯虎扭头去看江芸芸,“我们好歹和平安呆了一个多月,这人虽然傻傻的大,是和幺儿玩得这么好,若是丢了性命,幺儿可要伤心了。”

  江芸芸也跟着为难:“我又不是推官,也不是南京官员,我便是有办法,官府那边也不听我们的。”

  “那怎么办啊!”黎循传也跟着忧心忡忡说道。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问道:“哎,那个巡城御史张玮的家在哪里你们知道吗?”

  她说完,眼睛越来越亮,拉着张灵说道:“走走,我们写份信匿名去投,让大人们互殴去,我们跟在屁股后面捡漏,最差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对了,你们现在就出门,就逢人就说这事,把这事的舆论闹大一点。”

  “还有啊,你们给陈二娘他们准备一些吃食衣物来,现在天气冷了,可别着凉了。”

  “你们最近出门也要小心,若是生意不要紧,关几天问题也不大。”

  江芸芸有条不紊吩咐下去,言辞切切,最后又说道:“我们一介草民,虽不能做什么决定的事情,但若是绵薄之力依旧无力回天,那也绝不是我们的问题,只求问心无愧,对得起陈二娘这些年的共处之情。”

  众人对视一眼,皆神色震动,随后齐齐行礼退下。

  —— ——

  五年前的冤案在五年后的今天,在不知不觉得秋风中闹得满城风雨。

  唐源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手指都气得发抖。

  陈祖生不见客。

  成国公在军营。

  魏国公生重病。

  ……

  所有能说得上话人在此时此刻齐齐没了踪影。

  唐源气愤,这些人就是落井下石,不想帮忙。

  ——等他回到京城!

  ——等他见到老祖宗!

  他气得脸都红了,大门被敲响,陈晖慌张走了进来:“府尹不见!”

  唐源大怒:“好你个冀绮,之前被成国公弹劾,是谁帮了他,现在竟敢过河拆桥,好好好,就他一个大清官。”

  陈晖低眉顺眼不说话。

  唐源站起来,来回焦急踱步。

  “这些拆低捧高的王八蛋,还真以为能把我如何。”他冷笑一声,“我干爹还在呢!”

  “也别太得意,还以为这次能把我搞下去,内阁再大能有我干爹说话好用。”

  若是平时,他是不慌的,毕竟他做过比这个还过分的事情,却都能全身而退,但各家的态度却让他突然不安起来。

  ——太反常了。

  ——甚至敷衍也不愿敷衍一下。

  他自然是知道和干爹关系极好的刘阁老怕是不行了。

  可这有什么关系,自来都是阁老去找太监的关系,可不是太监倚靠阁老。

  没了一个刘阁老,还有李阁老,陈阁老。

  只要干爹还在,他就稳坐南京,按理那些人就不该这么对他。

  可现在怎么突然这样了……

  他苦思冥想,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干爹,当日去的是王兴,您说是不是王兴自作主张啊。”见他不说话,脸色格外难看,站在一侧的陈晖低声说道。

  唐源脚步一顿,扭头,阴暗不定地看着他。

  陈晖叹气:“王兴这人脾气不好,大家也都是知道的,您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喜欢傀儡戏,您瞧瞧那人,竟然一时暴脾气闹出这样的事情。”

  唐源背着手,注视着桌面上金蟾蜍,没说话。

  这个招财的金蟾蜍是王兴去年送的生辰礼物,纯金打造的,是一众礼物中,他最喜欢的,时常放在手心把玩,如今表面被摸得格外发亮。

  “干爹。”陈晖见状,上前一步,继续说道,“王兴这些年给您惹了不少事情,害你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惹了多少骂名啊,今日还给你惹出这滔天大祸,便是亲父子到这时也该交出来了了。”

  唐源收回视线,轻轻叹气:“是啊,这些人我对他也是仁至义尽了。”

  “可不是,那掌柜的不是还躲在王兴府中吗。”陈晖微笑说道,“这两人狼狈为奸,害您被蒙在鼓里,您可千万不要心软了。”

  唐源把那金蟾蜍拿起来握在手心:“是啊,我可不能在放任他做错事了。”

  “您先写个请罪的折子给老祖宗递上去,再给司礼监也写一份,说您辜负圣望,想回京照顾主子爷了。”陈晖亲自把人扶回椅子上,“我去找王兴说说,若是自首,我们还能是兄弟一场,给他收尸,保他家里平安啊。”

  唐源回过神来,握着陈晖的手,一脸庆幸:“还是有你这个省心的人啊。”

  “都是干爹教的好。”陈晖感激涕零说道。

  那边,江芸芸目送张玮急匆匆离开了,这才转身离开。

  “就这样吗?”黎循传跟在她身后,皱眉,“你是不知道唐源这人到底做了好多坏事,可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的。”

  江芸芸平静说道:“人人都觉得无事,那就是有事的时候,福祸相依就是这个道理,而且我瞧着唐源人缘不好。”

  “太嚣张了。”黎循传点评着。

  “政治嘛,一向就是出其不意。”江芸芸敏锐说道,“我倒是觉得这次说不定还真的有大事。”

  实在是大家的反应都太奇怪了。

  江芸芸心中暗自想道。

  若是唐源还能全身而退,那一开始他就不可能被弹劾。

  这个案子甚至不会公开审理。

  因为闹大了,势必不好收拾,也意味着这事一定要有个说得上话的亲信,甚至他本人谢罪。

  黎循传也是今日被拉着匆匆跑了许多地方,闻言只是点头:“行,我信你。”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啊?”他又问。

  江芸芸看了眼天色,拍了拍大腿:“该去找老师了!”

  黎循传大惊:“还真是,好晚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快步走着。

  黎循传走到客栈门口时,突然说道:“你说,这事不和老师说会不会不太好啊。”

  江芸芸义正言辞说道:“怎么能不和老师说呢!小小年纪翅膀硬了不成!老师最是看不得人受苦,一定能帮助陈二娘他们的。”

  黎循传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呆呆看着她,一脸不解。

  江芸芸大义凛然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两人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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