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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127章

  涉案的这几十人大都是同乡结伙, 分作六拨,是以京兆府按照盗贼的身份文书所在的省州县,分别给当地府衙发去公文, 对他们进行摸底,查清楚他们有无别的犯禁涉案行径。

  与此同时。

  沈持着手追赃。

  多数贼被抓之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所窃财物, 并告知藏钱财的地点,有藏在家中灶台里头的, 有床底下的,有地窖中茅厕里的……沈持叫书吏一一记录详细, 事后, 衙役们挨个点去翻找。

  五六天里头, 京兆府搜寻出金银财宝整整四箱,一字排开搁在府库里, 珠光宝气无比引人垂涎, 全衙门的官吏有事没事都得来转上一圈,开开眼。

  沈持带着司仓参军钱前、几名书吏一件一件清点后造册, 中有一套累金丝蝶恋花嵌红宝石的头面, 共十九件, 挑心、掩鬓、花钿、顶簪、小簪等流光溢彩,看着非常贵重。

  京城失盗的人家听说后,蜂拥到京兆府登记自家丢失的财物,一时, 来人络绎不绝。

  沈持命京兆府的官吏们对照盗贼的口供、失主的登记、造册的财物, 三者印证, 核对无误后便让他们画押,依次归还。

  不到三天的时间,除了那一套头面之外, 赃物皆还于原主。

  领到失物的都对他千恩万谢,逢人便赞道:“沈大人真法家拂士。”

  又等了几日,那套华美的头面依旧无人来认领。据窃贼供述,这头面是某贵人养在外头的一个小妾家中偷来的,那小妾平日里只带着两三个丫鬟居住,他们很容易就得手了。

  可却不见那小妾来京兆府认领她的头面。

  京兆尹温至眯眼看着上面的红宝石说道:“沈大人,这套头面没准儿是浏国公赏给在外头养的小妾的。”

  前几日在朝堂之上,浏国公周开不是痛斥他们京兆府玩忽职守让他的爱妾家中被偷盗了嘛,这么看是他府里的东西当错不了。

  嚯,老东西,出手还挺阔绰的。

  司仓参军钱前:“既是他家的东西,怎么不见来领?”

  温至发笑:“怕不是他偷拿了夫人的嫁妆赏给小妾,这事捅出去太没脸,不敢来认领了吧。”

  浏国公周开当初在朝堂上为难京兆府时,可能压根儿没想到失窃之物——当时只说财物被偷,并没有说是这么一套华丽的头面,还能被寻回来,这下估计傻眼了。

  沈持:“……”

  钱前叫人将头面收好,先存放在府库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纸包里能包得住的火,也不知最开始是京兆府的哪个官吏把这套头面的事说出去的,反正之后没几天,京城便传开了这位七十多岁的浏国公与爱妾的风流韵事,在茶楼说书人的嘴里,这套头面是他宠她的信物,被渲染成一对永结同心的老少神仙眷侣……

  市井小民听得哈哈大笑,嫌说书人太煽情了,不时有人大声调侃鸳鸯被里成双夜,浏国公这一树梨花宝刀老没老,能压七回海棠否。

  京城到处都在说浏国公周开与小妾的艳情,这时候有人想起去年的一桩旧事:浏国公的孙子周弘幼时与京兆舒家之女舒五娘舒兰瑛订亲,但在二人娶嫁之前他死了,丧尽天良的周家竟瞒着舒家,把舒兰瑛骗进了门,让她给他守节,任凭舒家怎么闹就是不肯放她回娘家……瞧这事儿办的多不地道。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更荒谬的事情还在后头。

  这日,京兆舒家的郎君舒兰庆携其母舒夫人来到京兆府衙,说京中盛传的浏国公赏给小妾的那套头面,疑似舒家女儿舒兰瑛出嫁时,舒家为她置办的嫁妆,并拿出了金银铺子的买卖凭证。

  司仓参军钱前问明细节一核对,果然,这套头面与舒夫人所说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这套头面是舒兰瑛的嫁妆,而浏国公则是拿着孙儿媳妇的陪嫁,赏给了他在外头养的小妾。

  舒夫人哭了:“浏国公府丧尽天良,迫我女儿守寡不说,还要私吞她的嫁妆,叫做长辈的拿去在外头养小妾……”

  “我苦命的女儿啊……”

  京兆府一众官吏:“……”

  在当朝,夫家动女子的嫁妆会叫人瞧不上的。

  实属想不到浏国公府这么不堪,今儿算是大开眼界。

  不过周、舒两家的事与他们京兆府毫无瓜葛,明面上没什么能说的,只能冷眼旁观。

  舒家是京兆世家,并非任人拿捏,他们很快咬着女儿嫁妆被婆家私吞这件事,把周家告到了御史台,御史言官们这下有活儿干了。

  你说你周家先前以妻子给丈夫守节的名义关着舒家女儿不放,情理之中无可指责,可你堂堂一个国公动孙儿媳妇的嫁妆养小妾,这就说不过去了。

  喷得浏国公府一无是处不成体统。

  皇帝萧敏早在心里看浏国公府不顺眼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发作,这下好了,当即发雷霆之怒,下旨降浏国公周开为思过侯,责令周府补齐舒兰瑛的嫁妆,放其还家。

  大快人心。

  舒兰瑛得以回到家中,她扑在舒夫人怀里失声痛哭,这一两年来受的委屈让才二十岁出头的她鬓角白发丛生,一道深痕贯于两弯蛾眉之间,丰唇边浅浅几丝细纹,让未施脂粉的苍白面容愈发显出苦命来。

  舒夫人看着离家之前如花似玉的女儿,哭得肝肠寸断,下人也无不陪着落泪的。

  半天才收了泪。

  舒夫人说道:“要不是京兆少尹沈大人手段高明,五娘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咱们要找个机会去沈家拜谢。”

  娘俩采买了礼,择了个吉日,给沈家递去帖子。

  沈月看着舒家母女送来的帖子,心道:京城各世家之间盘根错节,关系甚为复杂,沈家初来京城不宜与他们攀关系走得太近,于是告诉朱氏,以她还在治病吃药为由,婉拒了。

  舒家母女俩很是遗憾,只得作罢,再寻别的机会结交沈家。

  ……

  追回盗贼行窃所得,将之归还于失主之后,接下来要逐个量刑了。

  京兆尹温至在深思熟虑之下,终是决定与沈持一道修订京兆府的治禁律例的细则,不然,如何给这些贼量刑定罪,没有律例依据,谁服气啊。

  “单纯犯偷窃罪的,涉及数额不大的,”他说道:“本官以为,按照沈大人说的,处罚金便可。”

  “要是不缴纳罚金,便以同等金额的徭役代替。”

  这是沈持的建议,他完全采纳。

  沈持点点头,提笔在纸上记下来:“温大人,先前京兆府治禁律例中的‘置’,下官看着还能用。如此一来,添一条处罚金就够了。”

  当朝律例的刑制中有一条——“置”,置刑,就是对犯事者打二十板子后,处以迁徙,判他们前往朝廷指定的地方,比如北地边疆、南方烟瘴之地、还有沿海,按照他们所犯罪行的轻重,轻的安置为民,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在当地安家;要是所犯罪行严重的,会被强令在当地从军戍边或者屯田劳作,是没有自由的。

  通常所说的流放啊发配啊其实就是“置”刑,有流一千里的,三千里的,就是让犯案之人迁到那些地方去为民,只是流放,所谓发配,就得在流放地戍边或者服劳役了。

  温至说道:“看起来是够用了。”

  于是二人一道拟了京兆府新的治禁律例条例,而后将折子送到刑部去等着批复。

  折子送过去后,在次日的朝会上,左丞相萧汝平奏明皇帝萧敏,朝臣们商议一阵子,没有异议。

  治禁的律例颁下来之后,恰这两日,除了通州府外,外地的其他各州府已将关于盗贼底细的答复公文陆续送到京兆府。

  事不宜迟,沈持着手量刑。

  张达一伙最先被他审清楚,他们除了小偷小摸外,确没有犯其他事,依照事先说好的,在他们交出行窃的财物后,其实已经是挥霍完剩下的了,沈持上折子奏明皇帝,免了对他们的刑罚。

  但这么一来,他们没了财物傍身又无以为生,有两人回了乡,余下的来求沈持:“大老爷,求您给咱们指条正路吧。”这一伙人多年来靠行窃为生,除了偷,别的什么都不会。

  这让沈持颇作难:“诸位先等两日,容本官想想。”

  张达一拱手:“拜托大人了。”

  沈持从他自己的俸禄之中拿出十两银子赠给张达:“这次你们帮了本官的大忙,本官会竭尽所能安置好你们的,你们暂且去过活吧。”

  盗贼见他竟有几分豪爽气,跪拜在地:“谢大老爷。”

  接着是挨着京城北边幽州府的一伙盗贼,九个人,头目叫杨五,他们家乡的衙门回复,除了盗窃,还曾有过斗殴等犯禁之事。

  行窃之外还有其余犯禁事,便不适合缴纳罚金可放人的条例了。

  他们适用于“置”中的轻者——迁徙到苦寒烟瘴或是边疆之地为民,以增加当地的人口数量。

  沈持对温至说道:“黔州府地广人稀,如今有矿务,总是缺少人力,去年铜仁矿上雇了不少女工,这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不能长久,不如让杨五这些人徙到那里去,也好补充人力以为矿务之用。”

  温至:“沈大人酌情办吧。”得,他又当甩手掌柜了。

  沈持将这九人流于黔州府为民。

  通州府的这一伙盗贼有十一人,头子是郭满,五十来岁,獐头鼠目的,能识文断字,很狡猾。

  审了他好几回都没审出东西来。

  通州府的答复公文迟迟未送达,沈持只好派人去催,问回来一句敷衍的话,这一行人在家乡既没有犯禁也没有犯案,还怪清白的。

  要不是沈持去年年初来京赶考会试的时候从通州府经过了,亲身体会过那儿官匪勾结抢劫过路的举子之事,他就信了。

  沈持在审问通州府这一伙的时候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先诈郭满道:“通州知府周大人给京兆府发来的公文上说,你等在家乡涉嫌人命官司,是逃窜来京城的,按照我朝的律例,本官当判你们斩立决,你有无冤屈陈诉?”

  郭满几是脱口而出:“大人这不可能。”

  “白纸黑字,”沈持:“周大人在公文中写得清清楚楚,你等抵赖不过的。”

  “你要看看吗?”

  郭满听说他要拿通州府的公文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慌:“周大人……”他忽然说道:“沈大人,小人与周大人有……有一些来往,他……他这是要杀人灭口……”

  沈持一拍惊堂木:“胡说,周大人怎会与你有来往?你可知污蔑朝廷官员,罪加一等。”

  说完,他示意书吏记录下来,量刑的时候加进去。

  郭满被的气势压得来不及思索:“沈大人,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

  沈持:“老实道来。”

  “大人,”郭满说道:“周大人身为通州知府,待府内百姓还算是好的,从不让小人偷盗当地人家的财物,只让……只让抢劫、偷盗过路的客商,还有遇上开恩科之年进京赶考路过通州府的举子……”

  沈持:“……”

  “周大人说抢这些人,他们无从告状,”郭满又道:“就不会东窗事发。”

  沈持:“你们从过往行商或是举子手里或抢或偷来的银子,与周大人是如何分赃的?”

  郭满没有再隐瞒下去的必要:“周大人拿六成,小人和兄弟们拿四成。”

  沈持:“……”周六河生财有道啊。

  “周大人乃通州府父母官,每年经手的银两上百万,”他说道:“岂会看得上你们行窃所得?一派胡言。”

  郭满颤抖着声音说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虽然通州府账上银两充裕,但毕竟是朝廷的银子,每一笔都有账目,贪了是要丢官连累他们周家的……周大人不敢贪……”他小声唧哝:“哪有小人偷来的银子拿着可靠啊……”

  沈持:“……”他心道:这个周六河还不算笨,只可惜聪明才智用歪了地方。

  “你在通州府偷的好好的,”他又问郭满:“为何流窜到京城来犯案?”

  “回大人的话,”郭满说道:“小人与张达交好,去年年根上他来了京城之后,叫人捎话给小人,说京城大户人家多,京兆府又不管事,能发大财,所以小人就来了。”

  沈持:“周大人知道你来京城行窃作案吗?”

  “不,不知道,”郭满低下头说道:“小人是背着他偷跑到京城来的。”他是有私心的,在通州府行窃的财物大头都给了周六河,落到他们手里的只一少半,怎么想怎么觉得吃亏,早有二心了,遇到时机怎么可能不挪地儿。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京兆少尹沈持是个厉害人物,不声不响把他们一网给打尽了。

  沈持反复推敲他的话,前后寻不到破绽,于是让书吏写下来,让郭满签字画押。因他们偷盗的年头久数额大,又涉及通州知府周六河,不能立马判刑只得仍旧押在狱中。

  ……

  余下的三拨盗贼,有一拨和杨五那拨一样,偷窃之外还有其他犯禁之官司,所幸都不算重,同样被他徙往黔州府为民。

  中有一拨贼行窃时间不长,不涉其他犯禁犯案事,在有两人缴了十倍于所偷财物的罚金后,沈持放他们回去。其余人偷来的钱财已挥霍一空,拿不出罚金,只能在京兆府内服等同于罚金的徭役。

  最后一拨贼仅两人,但涉及其他官司,查明之后依照律例,数罪并罚,判了他们发配北地边疆去戍边屯田。

  这时,京兆府内有三名更夫因年迈请辞,司仓参军钱前报给沈持,说要令挑更夫。沈持心中一喜:“巧了,本官先前承诺安置张达一行人,钱大人看看,要是他们愿意,从中挑选三人如何?”

  钱前哪有不答应的,于是叫来张达,让他举荐了三个机灵的,让他们先跟着老更夫在夜里打更,一更戌时各家热闹时候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二更亥时临睡前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学做更夫,巡更放盗。

  这三人的生计有了着落,余下五人眉毛上失火,红了眼:“求大老爷也给咱们个吃饭的去处。”

  “出力的轿夫、杂役你们可做得吗?”钱前问他们。

  这些人齐声道:“做得。”

  钱前看着沈持笑道:“下官倒有些门路。”

  沈持:“那就拜托钱大人了。”

  ……

  到此,治禁之事已了结大半。

  而对于郭满交代的通州知府周六河一事,京兆府不敢擅自做主,一五一十地写在折子里,上奏皇帝萧敏。

  帝看到折子后,说了句:“周六河贪图私利,不能成事。”

  此时他的后宫之中。

  午后,周淑妃小憩醒来,慵懒地靠在贵妃榻,她伸出纤细娇嫩的手指拈起果盘中的一颗荔枝剥开,正要往嘴边送,忽然眼皮跳了跳,莹白水灵的荔枝果倏地滑下去滚到地上,惊得她的贴身宫女跪倒在地:“娘娘?”

  “去打听打听,最近周家人在外头安分不安分,”周淑妃倦倦无聊地说道:“万岁爷不是他们可以糊弄的,叫他们歇了心思,安祥眼下的荣华吧。”

  别伸手拿不该拿的,犯了事连累她们母子。

  “娘娘,家中一向最叫您省心,”周枚低声说道:“您倒是该防着郑才人些,她有孕后更得宠了。”

  听说郑才人总是把从皇帝那儿得来的赏赐分给宫女,服侍她的人没有不说她好话的。这是在收买人心啊。

  周淑妃说道:“我才跌了一跤,眼下不是生事的时候,你们也要敬着郑才人,与她好好处着才是。”她心道:横竖一辈子都要在后宫里头呢,郑才人得宠便先让她得宠,急什么。

  不信郑琼能长久栓着皇帝的心,等有朝一日失宠了,还不是要在她手里讨日子过,到那时,她要叫郑小贱人好看。

  ……

  五月底,京城到处是绿茵艳阳。

  赵蟾桂从禄县探亲归来,把沈山和老刘氏还有旺财都带进京了。见到京城的繁华,沈山老两口又是一通流泪,而旺财不慌不忙先在新宅子里巡视一番撒了泡尿圈了地盘,才抬着头看沈持。

  沈持笑着蹲下来和它对视:“侄儿见过狗小叔。”

  旺财低声叫了声“嗷”,仿佛在说:嘿,阿池好侄儿这身官袍穿着神气啊,越来越有出息了。

  沈持摸摸它的狗头:“我还有事出去一趟,回来给小叔买肉骨头吃啊。”

  旺财听到后心情美美地把他送到门口。

  他一出门,沈山就问沈煌夫妇:“你们来京城这么久了,没人上门来给阿池提亲?”

  沈煌两口子:“……”

  老刘氏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老头子你知道什么,人家京城都看门第看祖宗是什么人物,咱们家底子薄,谁舍得把闺女嫁进来吃苦受累。不怪阿池,要怪就怪你年轻的时候没混出名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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