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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谋反之路
武夷山呈东北西南走向,南邻九连山,北接仙霞岭,青峰林立,碧水相绕,绵延上千余里。
既走不得江西和福建,贺文嘉命识路的侯慎带着三个贺家的护卫从山里往东北方向去,直奔浙江仙霞岭,再从浙江把证据送回京中。
山里多雨雾,纵使有侯慎带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贺文嘉乔装后带着人悄悄下山进入福建境内查探时,侯慎四人在山里突遇暴雨,正在找山洞躲雨。贺文嘉险些被陈方进的小儿子陈留毓抓住时,侯慎四人才将将走到仙霞岭。
此时,已经是三月下旬了。
唐绍早已回京当差去了,惠敏郡主带着儿子小五,在贺家的温泉庄子里住了半个月了,没有要走的迹象,她家的护卫倒是又来了五十人守在外围,把庄子围得铁桶一般。
渔娘笑着问惠敏郡主:“怎的不回京?”
惠敏郡主笑哼一声:“那你怎么不回京?”
“我这有家有口的,老弱妇孺一大家子,这会儿回京可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嘛。”
“我也一样啊。”
平头百姓不知道,唐家洪家这样的顶级门庭还能不知道吗,京城眼看着就要乱起来了。
她如今怀着孕,儿子又还小,不赶紧找个安全点的地方躲着,还能如何?
惠敏郡主笑容淡淡,摸着肚子叹气道:“我爹娘,还有我祖父祖母他们,他们都走不了,不管如何,都要留在京中。”
渔娘皱眉:“你们两家的其他孩童呢?”
“年十五以下的,前两日被送回族中祭祖。年十五以上的,要留在京中跟家族共进退。”
惠敏郡主道:“惜娘前两日也被送去潼关了,领着家中姊妹弟弟们回乡祭祖。”
再有十来天,就是清明节了。
渔娘心里陡然紧张起来,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吗?
惠敏郡主笑道:“放心,唐绍说边境有三皇子和四公六侯的后人驻守,鞑靼打不过来,京城再闹腾,那也是朝廷里的事情。”
惠敏郡主的话并没有安慰到渔娘。
春天真的来了,京城连下几日雨,纷纷扬扬的,下雨天好瞧是好瞧,就是有些冷,倒春寒又使京中病了好些人。
每日要上朝的老大人们最遭罪,身体好的勉强撑一撑,身体不好的只能告假在家休养。
这次倒春寒降温太快,连向来体壮的皇帝也病了。据说高烧不退,皇后衣不解带日日在皇上跟前伺候。
皇上病了,公务还得办,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大皇子和皇长孙这几日进了内阁。
二皇子隐而不发,朝中局势愈发压抑。
宫中的事渔娘只是隐约听说,她也管不了,她只顾得上眼前的事。
林氏病了,风寒好几日不见好,夜里突发高热。渔娘见状,天一亮,立刻使人去太学,叫在太学读书的弟弟梅羡林归家尽孝。
同时,渔娘给大舅舅林家送帖子,大舅舅和几个表哥要忙公务来不了,大舅母和表嫂表弟妹带着家中小辈前来探望。
大舅母黄氏不怕被传染,亲自到床前探望,她叹道:“妹妹生病还记挂着我们家,真是多谢了。”
林氏轻咳一声:“大嫂若真要谢我,不如留下多住几日,有娘家人在这里,我心里也舒坦些,说不得病也能快些好。”
黄氏笑道:“放心,我这个当大嫂的一定好好照顾你,咱们姑嫂难得有空闲碰到,正好一块儿亲香亲香。”
清明节前一日晚上。
京城内城外城的城门关闭后,街上突然出现许多兵马,一时间甲胄刀剑相撞的沉闷声,马蹄在宽阔街道上的奔跑声,隐隐的低喊声,叫内城各官宦人家人心惶惶。
一群肥硕的灰鼠从水沟里顺着墙壁爬上屋檐,小小的老鼠眼里闪过一片火光。
唧唧!
大群兵马往皇城去,押后的兵马进城后突然分兵冲向各坊官宦人家,巷子里街道上突然响起哭喊声。
影影绰绰的火光闪过,鲜血染红了地上湿漉漉的青砖。
公侯聚集的西泉坊去了许多士兵,可国公府侯爵府的人不是好惹的,纵使家中男丁不在,当家主母坐镇,指挥着家丁护卫,也能杀的那些叛军进不了门。
叛军?
呵呵,二皇子可不会认,他明明是清君侧的忠武之军。
午门洞开!
太和门大开!
二皇子昂头阔首骑马冲进太和门,勒着缰绳在太和殿外的广场上纵马狂奔,放声大笑,肆意跑了四五圈才停下。
二皇子朗声高喊:“父皇,儿子前来拜见!”
朱红色威严的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大皇子缓缓从太和殿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火光照耀之下。
“父皇正在休息,二弟,有什么话就跟为兄说吧。”
看到病弱的大哥从太和殿里走出来,二皇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后他又狠笑一声:“大哥在真好,免得弟弟还要找你去。”
大皇子微微笑道:“二弟这是知道父皇下旨命我为太子,特意前来拜见?”
“你为太子?”二皇子指着大皇子狂笑:“父皇选你这个病秧子为太子?”
大皇子冷声:“孤乃嫡长子,孤为太子,乃是天经地义!尔等还不前来拜见?”
大皇子话声一落,太和殿两侧小门冲出来两队禁卫军,个个都拉满了弓,只要大皇子一声令下,就能把二皇子射成刺猬。
大皇子摆出这般架势来,二皇子反而不怕了,二皇子拍掌笑道:“皇后不愧是皇后,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竟还笼络了这许多人马,不枉费你们母子在宫中这许多年的经营。”
“不过可惜呀,没用!”
二皇子眼神好,他看到了禁卫军身上的血迹,他了然笑道:“为了制伏父皇身边的人你也损失不小吧,跟我打,你输定了!”
兄弟俩都打得清君侧的主意,二皇子指责皇后给父皇下毒,大皇子指责二皇子勾结世家谋反!
这里没有外人在,说什么都不重要了,谁赢,谁能控制住宫城,以后谁说的话就是真的。
史书上都说边疆重镇是百战之地,可若真要细细论起来,因皇权而生,因皇权而亡的宫城,才是真正的血流成河的百战之地。
屠戮,砍头,一箭穿心,鲜血淋漓,各为其主,从龙之功,百死无悔。
太和殿外的每一块青砖都沾上鲜血,兄弟对峙,刀剑相向。
此时,宫门之外,叛军皆被斩首,该死的人死得透透的,不该死的人,总能撑到京卫司的兵马前来平叛。
鲜血黏腻,唐绍一脚跨过去,领头的指挥佥事前来禀报:“世家的人都跑了,只有陈方进没走。”
“都死了谁?”
“名单还没统计出来,已经知道的,詹事府和常家、萧家、张家几乎全族被屠。”
詹事府是大皇子的人手,常家是皇后的娘家,萧家是大皇子妃的娘家,张家是皇长孙妻族的娘家。
“除了这几家,可还有哪几家倒霉了?”
“除了这几家之外,其他几位皇子的母族也被杀了不少。”
三皇子的母族是平北侯府,平北侯府跟西泉坊其他几家公爵府联合御敌,没什么损失。其他几位年纪比较小的皇子们,住在其他坊市的母族就没这个好运气了。
不得不说,二皇子下手够狠毒的!
若不是黄雀在后,皇后和大皇子,肯定斗不过二皇子。
“带上陈方进,进宫。”
“是!”
大皇子和二皇子两方在太和殿外杀得血流成河,同时两人也没忘记宫里还没成年的弟弟们,都分了人手前去了结。
按照他们预计,这时候去后宫的人手该回来了,但是一个人都没回来。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察觉出不对劲来,还没等他们张口,训练有素的禁军从大门侧门进来。
大殿外的所有人,不论出身,全部处死!
二皇子一个矮身躲过横刀从马背上下来,慌张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太和殿台阶下。
隐在黑暗中的太和殿,突然亮堂起来。大皇子若有所感,缓缓回头,背后的太和殿里光亮熠熠。
此时,本应该中毒昏迷的父皇,正端坐在皇椅上。
内阁阁老,六部九卿重臣分列两边。
大皇子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来:“儿臣,恭贺父皇身子大好。”
皇帝看都不曾看他,冷声道:“把二皇子带进来。”
右腿被砍了一刀的二皇子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进来,扔到皇帝跟前。二皇子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始终不成。
“老二当年给老大下的毒,如今又下到朕的饭食里。朕没想到,为了弄死朕,抢夺朕身下的皇位,你们兄弟竟然还有联手的一日。”
皇帝这句话一出口,大皇子就知道大势已去。
大皇子目露泪光:“父皇既知道当年给我下毒的是二弟,为何不为我报仇?为何还要夺了原本属于我的太子之位?”
二皇子吐血,疯狂大笑:“还能为什么?老头子瞧不上你啊,说你病弱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太子之位你原就不配。”
大皇子:“父皇,真是如此?儿子想要一句真话。”
皇帝沉默。
大皇子失神,仰头退后两步,他明白了。哈哈哈,他明白了!
皇帝直视二皇子:“前朝为什么灭亡你当知道,你是朕的儿子,你竟然为了一己私利,联合世家夺权。蠢货,你可知道陈方进背着你做了什么?”
陈方进做了什么?二皇子不解。
陈方进不就是要权么,等他登上皇位,给他一个内阁首辅的位置又如何?他是皇帝,难道还压不住一个首辅?
皇帝冷笑:“你说他只要一个内阁首辅的位置?朕英明一世,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皇帝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一直没说话的姚炳走出来道:“二皇子,你可知陈方进想要称帝?”
“称帝?陈方进凭什么称帝?”
“陈方进引你和大皇子争权害死皇上,他又引鞑靼南下攻打京城,随后他在南方起兵。”
“鞑靼再能打毕竟人少,若是叫陈方进算计成功了,陈家至少能和鞑靼划江而治,最好的结局是陈家率兵横扫鞑靼,一统中原。”
二皇子狂笑一声:“怎么可能,陈方进人还在京城,他疯了不成!”
皇帝又是冷笑,他马家怎么会有这般短视愚蠢的人呐!
陈方走进门来,笑道:“天下间要说谁最了解我,那还得是皇上。”
二皇子怒吼:“陈方进,你骗了本皇子还敢来!”
陈方进一眼都不曾看二皇子,他看向皇帝:“您的大皇子二皇子不成器,我本想使计把三皇子从北境调走,可您太相信三皇子了,我没找到地方下手。”
陈方进笑道:“不过我想,三皇子若是知道您想撤了他的军权,他宁肯带兵打回京城,肯定也不会听您的命令吧。”
皇帝居高临下俯视他:“陈方进,都这时候了,你还想挑拨?”
“臣不敢!”
“朕看你也敢得很。你以退为进,在福建江西经营多年,开私矿,炼兵器,送给鞑靼挥刀向我大晋朝子民,你还有什么你不敢的?”
“皇上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笑了笑:“陈方进,朕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了朕。”
陈方进突然站直了身体,瘦削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来:“待我不薄?哈哈哈,待我不薄?我陈家倾尽家财为你马家争天下,姚炳是国公,是大权在握的首辅,我陈方进,我陈家得到了什么?”
“二十多年了,我陈家日日活得胆战心惊,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什么时候皇上会屠我满门。”
陈方进怒而咆哮:“这叫待我不薄?”
热血上头,陈方进头昏不已,他蹒跚着往后退了几步,又道:“我陈家投靠你,五体投地跪拜于你,你面上答应,背地里却毫不留情地利用陈家打压陈家,还要把陈家赶尽杀绝。以前我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后来我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呵,你不过是想马家一家独大,你容不得这世上还有哪家世家大族有坐大的机会。你对我陈家如此,有一日,你对姚家、唐家、洪家、图家、陆家也是如此!”
“你马恭,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之人!”
“与其引首待斩,不如奋起争一条活路,我陈家绝不会像崔王谢薛四大家族一样,全家被屠,断子绝孙,鸡犬不留。”
喊出最后一个字,陈方进好似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他委顿在地,狠狠瞪着皇帝。
皇帝轻叹:“陈方进,你说你低头,你说你跪拜于朕,土地、隐户、国税,有一样你交给朕了吗?”
“你陈家养得起两万健壮兵马,豢养的死士难以计数,你陈家背后还隐藏着多少人?”
“陈方进,你说的都是虚言!”
陈方进不信皇帝,皇帝也不信陈方进!
走到如今这步田地,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日之后,朝中三成官员被抄家灭族,皇后病逝,大皇子、二皇子贬为庶人,圈禁终身。
陈方进为首的陈家子孙,斩立决,一个不留!唐绍率京卫指挥司的官兵南下福建抓捕陈家子孙。
这时候山东威海卫指挥使林长武率水师跟陈家士兵厮杀,拦住了陈家人出海之路。贺文嘉组织人马从陆路杀过去,陈家士兵被赶下海。
京城菜市口的人血积成厚厚一层血垢,南方漳州府的海岸线被鲜血染红。
陈家人手尽皆丧命于此!
北方边境,克鲁伦河首领完者都和赛因联合军被三皇子率兵打残,赛因的小儿子哈桑率领残部往草原深处迁徙。
无论北境诸部落迁往何地,这一场大战之后,大晋朝北方边境将迎来至少二十年的安宁。
太和殿里,皇帝正在看北方和南方送来的奏折。日光穿破云层,春日的暖阳爬进了太和殿,春光映照下,皇帝花白的鬓角似乎在闪着微光。
“且再等两年,等南北都安定了,就叫三皇子回京吧。”
姚炳点头称是:“三皇子在边境多年,也该回来了。”
“水师交给林家,朕是放心的。北境那边若是安稳……”
姚炳抬起头来。
皇帝犹豫许久,缓缓道:“陆家也该回京了。”
姚炳也跟着点头:“该回来了!”
皇帝看向姚炳:“你也觉得朕刻薄寡恩?”
也?
姚炳笑道:“陈方进到死都嫉妒臣得皇上看重,臣可没脸说这话。”
皇帝笑:“其他人也不说?”
“小情大事,总要有个抉择。”
姚炳道:“耕者有其田,庶民可为官,臣认为,皇上堪为一代圣君。”
皇帝沉默许久,才说:“朕对得起当日起兵的誓言,对天下百姓,朕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