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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说好的严父慈母
进京这几年发生了许多事情,贺文嘉跟渔娘说,他感觉自己在往前走,有时候也被推着往前走,一年又一年,今天家人亲朋相聚,他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渔娘何尝不是如此,当年进京时他们两人还十分稚嫩,现在也在京城扎根立足了,还能稍稍庇佑身边亲近的人。
“贺文嘉,咱们俩这些年,还算做得不错吧。”
“嗯,我做得一般,你,尤其好。”
渔娘扭头看他,眉梢眼角都是笑。
可是在风云涌动的天子脚下,要想持续站稳脚跟,不被推倒,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小夫妻两人跟亲朋好友亲热了几日,对自己手里的差事依然要全力以赴,还要时时关注宫中和朝廷的动向。
十月一过,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待到冬至后,渔娘把家中长辈送到温泉庄子住几日,她回京时碰到田家的车队。
田家回京带的行李很多,一行数过去十多辆马车,看起来风尘仆仆,一猜就知道他们肯定是日夜兼程低头赶路过来的,顾不得容貌。
从叙州府来京城,路上若是想轻松些,坐船肯定是首选。可坐船花费的时间多,田知府回京等不得,肯定是不走水路。
再说,田知府夫人是姚炳姚大人的侄女,姚夫人出身陕西潼关,他们夫妻一去叙州府就是六年,这次回京,田夫人若是想回娘家一趟,走陆路比走水路顺利多了。
这么一盘算,渔娘几乎都能猜到田知府一家走哪条路回京。
渔娘今日休息,不着急回京,吩咐马夫往后退一退,让田家人先进城。
田家的管家看到了,忙去禀报老爷夫人,田知府只说知道了。
天夫人姚氏笑道:“你自来对贺家梅家那一对小儿女十分喜欢,今儿怎么就这般疏离?”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反而要疏离些才好。我做的都是掉脑袋的事,平白牵扯他们做什么。”
姚氏轻叹:“老爷做的都是大事,我一个妇人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照顾照顾家里罢了。”
田国柱握住姚氏的手:“我心里有成算,你只管在家等我,我一定安安稳稳办完差事回家。”
“好,我信你。”
不信也没其他办法了。
他们夫妻知道这次进京处境艰难,怕祸及儿女,他们把几个孩子都送到潼关姚氏。有姚氏庇护着,至少在潼关,没人敢害他们。
渔娘跟田国柱也算有默契,两人不相见,各自管好各自的事情吧。
也是因为田国柱的态度,渔娘心里几乎已经确定,田大人去浙江,应是不会牵扯上贺文嘉。
渔娘才归家,半下午京城下起了大雪,渔娘在家看书,等到傍晚贺文嘉还不回来。
“夫人,您是双身子的人了,可饿不得,您就别等了。”
“知道了,上菜吧。”
渔娘独自用完晚食,外面天色昏暗,渔娘不想看书,把小林氏叫来说说话。
正巧了,小林氏正有话想跟夫人说呢。
小林氏笑道:“头一件事就是给小主子找奶娘的事。原来我们准备了三个奶妈妈,老夫人来了后从家里带了两个咱们自家的来。”带来的那两个开奶都一个多月了,如今都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们如今都在喂自家孩子,等三四个月后咱们小主子降生,正正好续上。”
“有五个备选?”
“正是,名单在这儿。”
小林氏送上准备好的名单,单子上头一个就是阿朱。
“阿朱还没到日子吧。”
“估摸着腊月里能生。原本名单里没有阿朱,阿朱自己愿意,加上阿朱婆家大嫂也在奶孩子,顺便能替她照看,想了想,就把她的名字添上去了。”
小林氏笑着道:“阿朱打小陪着您长大,到底情分跟外头的人不一样,选她,咱们也放心。”
渔娘平日里要去国子监教书,在家还要教弟子,得闲了还要读书,料理家中人情来往之事,靠自己奶孩子不现实,渔娘也不纠结了。
渔娘道:“阿朱既愿意,那就先定下阿朱。”
除了阿朱之外,渔娘又选了一个贺家的奶娘。
小林氏见状心里便有数了。
又说了会儿话,外头天色都黑了,渔娘捂嘴打哈欠,等不了了,她要洗漱准备睡下了。
渔娘起身,看了眼外头的大雪:“叫厨房留个灶眼别熄火,锅里留些骨头汤,等他回来了,给他煮碗热腾腾的骨汤面吃。”
“哎。”
“一会儿你去东跨院瞧瞧,若是温子乔和二郎孙平他们还在读书,问他们可要加顿夜宵,若是要,也给安排了。”
“是。”
渔娘回屋洗漱歇息,困倦得很,倒头就睡,连贺文嘉什么时辰回家的都不知道。
隔天一大早,雪停了,外头被地上的积雪映衬得十分亮堂。
贺文嘉起身惊动了渔娘,渔娘睁开眼,就着窗外的一点点光亮,看他在穿衣裳,她懒懒问道:“昨儿什么时辰回来的?”
“快子时才回来。”
贺文嘉穿好衣袍回头笑道:“多谢你惦记我,我半夜回来吃了一碗热汤面才休息,肚肠暖乎乎地入睡,十分舒坦。”
渔娘笑哼一声,伸了伸胳膊,要起身。
贺文嘉忙道:“可别,如今你身子重,不必跟我一块儿,你再睡一会儿。”
“睡够了,我想陪你用早食。”
渔娘掀开被子起身,有火墙烘着,倒不是十分冷。
渔娘道:“你最近真是忙,我又睡得早,若不是早上跟你坐一坐,咱们夫妻一天到晚都说不上一句话。”
外头的丫头听到屋里的动静,掌灯进来。
“听你的,咱们说说话。”
贺文嘉背着暖光蹲下,给她穿毛茸茸的短靴。
今天早晨有一碟香菇青菜包子,一碟豆干腊肉包子,另配小米粥、瘦肉粥及几个小菜。
贺文嘉先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说起昨日衙门里的事。
“昨儿田大人回京,皇上在太和殿见他,我当时正好在,我听皇上跟田大人说话的意思,田大人肯定不会在京城过年了,过几日就要去浙江。”
“想赶在明年开春前把事情理出头绪,怕影响明年春耕吧。”
贺文嘉也觉得是这样。
贺文嘉道:“薛广和王苍快回来了。”
“安徽的事情了了?”
“嗯,安徽的人口、土地、人丁账册昨儿送回京了,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太和殿,就是为了跟户部和工部的大人们办理账册的事。”
“没做完吧?”
“没有,今儿还要去。皇上十分看重,一定要咱们在他眼前把事情做好。”
理清安徽如今的人地赋税,和往年一比较,就知道薛广和王苍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若不出意外,薛广回来后应该是走马上任礼部尚书,入内阁。王苍任吏部右侍郎。”
渔娘一惊:“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出京两年,回来直接就荣升正三品吏部右侍郎?这也太吓人了,推行国策的功劳就这般大?”
贺文嘉笑道:“推行国策的功劳确实大,一代新人换旧人,现在位居四品高官以上的官员,一半以上都有过被点钦差,成功推行国策的功劳。”
当然,也要人活着回京才行,死在外头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说功劳虽大,这也是个要命的活儿。
“不过嘛,那些大人们都不如王苍升得快。王苍能一步走到吏部右侍郎的位置,一是因为陈方进早有算计,前户部右侍郎前年就想致仕了,愣是被陈方进多留了两年,上月才让人走,就是为了给王苍留个机会。”
“只这个?还有什么说法?”渔娘问道。
“另外,皇上本来也想推个人出来,陈方进这一两年低调做人,皇上估计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了他的意,选王苍当这个出头人。”
渔娘放下勺子,叹道:“王苍以世家子的身份入仕,他又踩着江苏、安徽的地方大族升官发财,若是没有陈家帮他,以后皇上但凡要找个人送给地方大族出气,不选王苍选谁?”
陈方进推了一把,皇帝也顺水推舟,王苍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以后更不好回头了。
“王苍若是想保全自己,真到了那一日,若是能推个比他更大的人出来,他或许能逃过一劫。”
渔娘说的就是如今的世家头子陈方进。
不过,这也要看皇上准不准,还要看陈方进有没有余力,以及,王苍担不担得起骂名。
陈家不仅对王苍有知遇之恩,王苍的夫人还是陈家人,王苍若是推陈家给自己挡刀,他的名声就彻底烂了。
“皇上那儿……”
“你难道以为皇上是个心软之人?”
渔娘扯了扯嘴角,皇帝若是心软之人,他也当不了皇帝。
陪贺文嘉吃了顿早食,渔娘彻底清醒了。送贺文嘉出门后,渔娘也不休息了,她在屋里走了两圈,抬脚去书房写她的《山河畅游·西北》篇。
是了,她除了要教书,要养胎,要处理家事之外,她还要抽出不多的时间用来写她的游记。
渔娘认真写书时心力十分集中,脑子里也不想朝廷里的糟心事了,她把她眼睛看过的山河,脚下走过的路,心里飞扬过的思绪,都透过她的笔触,一笔一画地写出来,汇聚成文章,融成书籍。
冬去春来,四季流转,一晃眼已是两年后。
元吉二十二年冬天,渔娘的《山河畅游·西北》篇,初稿已成。
这两年中发生了许多事,先是元吉二十一年春天,渔娘诞下麟儿,随贺家心字辈,取名贺心蕴。因为孩子生下来头发多,家里人给他取了个叫毛毛的小名。
四月,会试开考,贺文茂中状元,进翰林院任翰林院修撰。
贺文嘉的同窗们,汪直落榜,黄有功、朱润玉、温子乔都中了二榜进士,三人都没考中庶吉士,他们跟这一年大半的进士一块儿,被皇上打发到江西福建一带任官。
他们一去,当地原来的地方官被轮换了许多,大家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为了给几年后在江西和福建推行国策做准备。
除开浙江,这两个省,已经是最后还未清算田亩,查隐户的地方了。
渔娘舅家那边,大表哥和三表哥考中进士,两人都留京,一个进了兵部,一个去了户部。
四表弟林仁高没考中,五月时迎娶绍兴府雷家大房二小姐为妻,梅家、贺家、孙家都去吃了喜酒。
这一年里,学了渔娘本事的侯慎侯原两兄弟,都领命出京去各地绘制舆图。
渔娘在京城也没歇着,她从国子监里选了几个有心跟她学绘制舆图的学生细心教导,兵部那边送了三个职方司里的六品小官儿跟她学习,她也一并教了。
隔年,元吉二十二年夏天,平北侯府长孙陆集回京,陆集十岁的大女儿陆晴空拜渔娘为师。
到这儿,正式拜师渔娘的四个弟子中,男女各两人。
元吉二十二年是个好年份,这一年里,生了安安后多年没怀孕的大嫂孟氏怀孕生下儿子,取名贺心衡。
三表嫂耿氏,四表弟媳雷氏、惠敏郡主、任二娘子,还有远在南溪县的张大娘子也生了孩子,这一年里真可谓喜事不断。
除了自家人之外,成婚快六年的王苍夫妻俩,终于生下了他们头一个孩子,王苍给孩子取名王南溪。
贺文嘉和渔娘听说他的孩子叫这个名字后,半晌没说话。
自王苍从安徽回京荣升正三品吏部侍郎后,可谓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这一二年里因皇上看重和陈家扶持,王苍如今已经是世家年轻一代中的领袖,外头都传他可能而立之年就能位列尚书,入内阁,走上官场顶峰也指日可待。
王苍只是陈方进的侄女婿,却连陈家本家子弟对王苍都要避其锋芒,在外人瞧来,他的人生再顺遂不过了。
贺文嘉惆怅:“南溪南溪,我也想回一趟南溪县了。”
“做梦吧。”
贺文嘉也不纠结,他笑道:“爹娘孩子都在咱们身边,不回去也行。”
渔娘看他一眼:“我听说,贺大人要高升了?”
贺文嘉笑道:“你从何而知?”
“猜的呗。”
这两年里,如果说王苍是朝堂之上的新星,闪烁着熠熠星辉。那贺文嘉就是地上的一棵树,埋头地里吸收养分,沐浴风雨。
用人听得懂的话翻译一遍,贺文嘉日常要做的就是跟六部衙门扯皮,听内阁差遣,偶尔还要挨皇上的骂,兢兢业业地干活,今年好不容易弄出一份皇上满意,内阁勉强满意,六部反对不了的各部门记账规矩。
再简而言之,贺文嘉弄出了一份具有大晋朝特色的账本模板及入账出账流程!
贺文嘉:“平心而论,也不全是我的功劳,若不是皇上和姚大人支持,这套东西别说叫下头官员使用,我估计弄都弄不出来。”
这套东西弄出来后,从边疆到中央,收钱用钱都有了一整套规矩,签字、盖章、备案等规矩一块儿用上,贪官再想从衙门套点银子花,就没那么容易了。
磨了这两年,渔娘觉得贺文嘉身上仅剩的少年气被磨掉了大半,捏捏他的脸,渔娘笑道:“小可怜,羡慕王苍当官当得顺利吧。”
贺文嘉的脸颊被揉作一团,他轻哼:“不就是侍郎么,本大人早晚也能当上。”
“你要升侍郎啦?”
贺文嘉眉梢眼角都是笑,矜持地微微点点头:“反正姚大人是这般跟我说的,还没定呢。”
“我的老天爷呀,姚大人说话那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呀,肯定准呀!”渔娘抱着他的脸猛亲一口:“咱们贺大人厉害呀!”
贺文嘉咧嘴笑,他也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厉害的。
“你松开我,脸都叫你揉红了。”
“不要嘛,再揉揉,奴家的小手暖和,贴贴,给贺大人暖暖脸。”
“哎,别闹,我听到毛毛的声音了。”
“胡说,毛毛今儿跟我娘去林家了。”
“真的,你仔细听听。”
夫妻俩在矮榻上闹腾着呢,毛毛那个小不点儿,一摇一晃地跑进来,眼泪汪汪地喊娘。
“哎哟喂,娘的心肝宝贝儿哎,这是怎么了。”
毛毛小鼻子都哭红了,一下扑到娘亲怀里就说:“小舅舅坏,小舅舅不抱毛毛。”
年十三,已经长成青松一般翩翩公子的梅羡林无语地站在门口:“你也不瞧瞧自己胳膊上的肉,谁家还不到两岁的孩子像你这般压手?从出门去林家我就一直抱着你,还不许我歇?”
聪明的毛毛小肉包打小聪明,听到小舅舅说他胖,哭得更加可怜:“毛毛不胖。”
渔娘眼睛一横,瞪梅羡林,梅羡林立刻道:“姐,你有空工夫瞪我,不如去跟爹娘他们说说,也劝一劝先生和师娘,给毛毛少喂点。”
渔娘理不直,气也壮:“毛毛比你小时候差远了,你说他作甚?再说了,冬天孩子身上穿得厚,不一定是他胖还是他身上衣裳重呢。再说,就算他胖,你哄着他多走两步就是了,惹他做什么。”
梅羡林冷笑:“姐,我记得我小时候对我可没这样过,你不是嫌我胖,不许我吃点心,就是催我在院子里跑圈。这才多少年过去,你可别假装不记得了。”
渔娘抱着儿子心虚地扭开头。
梅羡林眼睛微微一横:“姐夫,你怎么说?”
“那个……”贺文嘉轻咳一声:“当年……你姐也是为你好。”
梅羡林简直对这对夫妻无语,扭头就走。
毛毛一抹眼泪,挣扎着要下地:“小舅舅,等等毛毛。”
渔娘悄悄推开一点窗缝,见二郎抱着毛毛走了,轻哼:“你看看他,他自己说毛毛胖,又不叫毛毛走路,又把人抱走了。”
贺文嘉笑道:“你有没有觉得,二郎对毛毛,就像当年你对他,嘴上嫌弃心里又舍不得。”
渔娘一咬牙:“这样不行呀,我原本指望二郎的,二郎也是个嘴硬心软的,见不得毛毛哭。爹娘他们和师父师娘也指望不上,家里总要有个人管一管毛毛吧。”
“你管?”
渔娘心里一颤:“我管?”
贺文嘉叹气:“算了,还是我管吧,现在年纪小就算了,等他开始读书,他要是还胡闹,我定要狠狠管教他。”
渔娘眼睛冒光,拉着他胳膊道:“好,家里以后靠你了。咱们家还得是严父慈母。”
贺文嘉叹气,在朝廷里忙差事,回家还要板着脸管儿子,顿时觉得自己越发不容易了。
渔娘趴在他肩头:“哎,等咱们空了,生个女儿吧,女儿不怕宠坏。”
贺文嘉先是搂着她腰笑,随后又是摇摇头:“最近几年内,只怕不能。”
浙江的事情快解决了,听说田大人很快要去福建。南方各地的地方大族退居江西福建的不少,越到最后越难办。
朝堂之上,皇上提拔的寒门官员越来越多,吏部尚书的陈方进自从把王苍退出来后,他自己慢慢不出现在人前,称病的时候越来越多。
皇上没说,贺文嘉在皇上跟前多年,却看得出来,皇上对陈方进却越发忌惮。
另外,听说北方边境越发不安稳了,三皇子把持着北方边境一线,明里暗里大大小小的仗已经打了好几场了。
加上今年北方干旱,许多地方歉收,北境草原上只怕更加难过。今年冬天还没过一半,谁也不知道鞑靼会不会南下。
南北,内外,都快到最后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