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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有疾,疾在卿》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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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就抱一下
他们仔细解释着缘由, 言谈中牧放云甚至还有不解,定北军和禁军从未合军作战过,真打起仗来, 说不定自己先起了内讧。此举有悖用兵之道,连他这个小参军都懂。不知陛下为何一定要活捉北凉新王。
宋将军斥责他祸从口出, 既是活捉,肯定要拿来换东西。至于换什么, 不需一介七品参军妄加揣测。
听他们来来往往, 郁卿终于明白,牧放云这性子的确太耿直, 但郁卿不懂什么军政要事, 她直接拉走了牧放云,免得二人吵到不可开交。
五万禁军驻扎在饶州外的消息,竟无人知晓。
东家怕打起仗来帛肆断货,赶着南下去采买,让郁卿帮着打理三日铺子。东家娘子再过段日子就要临盆, 也催他快去快回。然而这一去就翻了年。
这场仗来得磨蹭, 胜得极快, 北凉王被生擒的消息传来城中, 东家娘子也生产了。
外头打仗好似对城中影响不大,她依旧坐在前头缝补作活计。
军中兵曹进帛肆盘查貌阅,东家娘子还给她打掩护, 说郁卿是自家亲妹,唤作玉娘。兵曹随便在纸上记下,又摸摸帛肆中售卖的绢棉,说要商议征购的事,东家娘子便把孩子交给郁卿, 让她先照看一下。
孩子很好哄,抱一抱就不哭,郁卿继续做着手头活计,时不时看看日头。
如此寻常的一日,冬日晴朗,青石板缝残余雪,门前人们口中呵出白雾,来来往往。
连战事都无法打破城中平静,郁卿哼着小调穿针引线。
再次往向铺门口时,她心脏猛地跳到嗓子眼!
郁卿迅速矮下身,捂住自己的嘴,蹲在帛肆的前柜后。
后堂的长帘近在咫尺,左右对开。她头皮发麻,猫着腰,轻轻抱起装孩子的竹篮,慢慢掀起帘下的一角,几乎是蹲着爬了进去。
后堂昏暗,厚实的棉帘遮蔽日光,挡住喧嚣,稍稍有了些安全感。
因太过惊恐,郁卿双腿发麻,使了好几次力,才手脚并用坐到墙边的矮椅上。
她仰头靠在墙边深呼吸,努力平复过速的心跳。
其实她也不确定,刚才看到的身影是不是谢临渊。
他并未着龙袍,而是穿着玄色窄袖劲装,蹙眉看着前方,旁人正围上来讲话。
就这么微微一晃,郁卿看清他侧脸的一瞬间,立刻矮身蹲下来。
或许日光太明亮刺眼,使她杯弓蛇影。但谢临渊怎会亲来边关?宋将军和牧放云都说了,不可能。
好在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以他的步速,顷刻就能掠过铺门口,而她坐得本就矮,蹲得速度够快,他应该没看见她。
思及此处,郁卿渐渐找回了力气,颤巍巍站起身,抱着提篮躲到后院去。
她不敢再出门看第二眼了,无论是不是谢临渊,罢以四把巴一柳9留3。等东家娘子回来,她要立刻跑。
她停在堆雪的院墙下,捏着竹篮边,心中又升起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明明她过得很好,他只要稍稍路过,就轻易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迫使她心惊肉跳逃跑,躲藏到下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但再不甘心,也没办法。
牧放云近日忙于战事,没来找她。否则郁卿定要问个清楚,谢临渊在不在边关。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感受到冷意,哼哼出声。郁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室外待了太久。她转动手臂脖颈,缓和着紧绷酸痛的筋骨,走回后堂里。
前堂传来客人的高呼:“有人在吗?掌柜的?”
郁卿应了声:“在!稍等。”
厚实的花青棉帘对开间,有一线光亮。
郁卿快步走去,腾出手来掀。
长帘却先一步,猛地被男人修长劲瘦的手挑开!
霎时,阳光照破后堂昏暗,空中微尘翻滚。
谢临渊逆光站在门口,墨发束冠,深黑眼眸,面容白得冷淡,毫无血色。
郁卿脑袋嗡的一声,钉在原地。在他暗沉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日光完全暴露她惊慌模样。
谢临渊眼瞳微动,将她灿金潮湿的圆眸,颤动的长睫,微微张开的朱唇,惨白的面色尽收眼底。
铺外车水马龙,叫卖喧嚣声热闹鼎沸。
他嗓音却和冬风一样凛冽,一字一顿:“你躲什么。”
郁卿双臂颤抖,踉跄后退一步。
此时,怀中竹篮的孩子哇一声啼哭,扭动身子,想要寻奶喝。
谢临渊蓦地低头,看见郁卿怀中婴儿,彻底僵在原地:“你——”
他耳尖骤然通红,不敢置信地看见一只嫩叶般卷曲的小手,眼底尽是慌乱,挑帘的手也举足无措地攥住。
谢临渊失神地盯着孩子,紧紧抿着双唇,压制着微颤的唇角,不知该作何反应。
郁卿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喊道:“不是你的!”
谢临渊恶狠狠道:“不是朕的,难道还是薛郎的!”
她面红耳赤:“孩子不是我的,是东家娘子的!这么大的孩子,我从哪儿给你变出来!”
谢临渊深吸气,撇过头,长睫垂落遮住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郁卿气恼不已。
他脑子里都装着什么,还想让她生他的孩子?做他的白日梦吧,谁爱生谁生!
她瞪了一眼谢临渊,不再理他,扭过身去,抱着竹篮晃动,在后堂中来回走着,柔声哄孩子:“乖乖宝贝,不哭不哭,你娘亲马上就回来,宝宝不哭哦……”
谢临渊盯着她在堂中踱步,面色犹为复杂,忽然开口道:“过来。”
郁卿掀起眼皮厉声道:“我要抱孩子!”
说完立刻低下头,温柔地抱着哄:“宝宝是世界上最乖的宝宝,不哭不哭,阿姐带你找娘亲……”
谢临渊撑着额角:“朕不说第二遍。”
郁卿仰头凶狠道:“我管你说几遍!”
“陈克!”谢临渊叫人进来,让他把孩子抱走。
郁卿立刻抱紧孩子后退:“你会抱吗?你哄过吗?出了岔子你能担责吗?”
陈克伸出的手臂僵在一半,他望向天子,眼中写满了他其实不会抱孩子。
谢临渊气得头疼,胸膛起伏,就这么和郁卿僵持着。他盯着桌上茶壶,眼中狠厉,缓缓攥紧指节。
郁卿扬声道:“你敢砸?”
谢临渊忍无可忍,手背青筋如浪涛涌动,最终对上郁卿咬牙切齿的模样——
他忽然放下手,扭头冷笑道:“让她东家立刻回来。”
陈克领命出去了。
郁卿默默收回视线,抱着孩子继续哄,浑然不管谢临渊粘在身上的视线。
不多时,东家娘子握着一包银子,被侍卫请回来。她隔着铺口,抬眼就看见一个威势极重的世家郎君,坐在前堂。
他通身玄衣,贵气逼人.东家娘子偷偷瞧那料子上的暗纹,心中也拿不好,那竟比刺史身上的更精妙。
玉娘这是……惹上什么王孙贵胄了?
东家娘子迈进门,就见这郁卿在东,他在西。郁卿站着,他坐着。他只盯着郁卿,郁卿只看着孩子。二人沉默地对峙,周遭犹为凝滞。
“多谢玉娘照看了。”东家娘子抱走孩子,犹豫地望向那位郎君,迟疑道,“玉娘,这是你的……”
谢临渊的视线隐隐意动,似要听听郁卿嘴里能吐出什么词来。
郁卿声音沉缓:“咱们不必管他。”
谢临渊嗤一声。
东家娘子犹豫地看了二人几眼,握住她手臂道:“我先去喂孩子了,你若有事,来后院寻我。”
郁卿自然不想牵扯她,只点点头,垂着眼道:“快去吧,孩子饿了。”
她听起来很消沉,但东家娘子也不好说,便抱着孩子掀帘回去了。
郁卿瞧着她关上后堂门,进了后院。
她一动不动站在面部帘前,沉默似夜幕里的石头。
“走。”谢临渊起身,淡淡道。
郁卿不动也不理。
谢临渊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幅模样,负手径直走来,握住她右臂,往外拉。郁卿静了片刻,忽然用力挣甩,谢临渊攥得不算紧,却怎么也甩不开。
郁卿猛地仰头,对上他居高临下看来。
“你不想自己走,朕可以抱你过街。”他轻描淡写道。
“无耻!”
这回便拽得轻易多了,可没走两步,忽然传出呜咽的哭声来。
谢临渊顿住,蹙眉回看。
郁卿双目通红,手背正擦着眼睛,一大滴眼泪猛地从她睫间砸下。
他顿觉不可理喻:“你怎么又哭了?”
重点在哭这个字上。
“你方才不是很会威胁朕吗?”谢临渊步步紧逼,“你的胆子呢?”
郁卿猛地甩开他,捂住脸,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眼泪连成线,从指缝中溢出来,浸湿了手背。
谢临渊气急败坏拽开她的手,抽了她的帕巾胡乱在她脸上擦,一边冷笑道:“你还有理了,你刺伤朕,假装去靺鞨被北凉劫走,朕调动东都禁军,千里奔袭生擒北凉王来换你,朕还没跟你计较,你倒先哭起来了?!”
郁卿还是止不住地哭。一开始的恐惧,后来反弹上心头的愤怒都渐渐消退了。想到今后会发生的事,最后遗留的,唯悲凉和绝望。
她肩膀抽颤着,哽咽到难言:“又不是我要你做,你自己做的事还非怪在我头上吗?”
谢临渊被她强词夺理气得丢掉帕巾:“难道朕就要看你落在北凉人手里,无动于衷?”
郁卿声音发酸:“你不就最擅长无动于衷?我不过是你的一个物件罢了,我想怎样你都不在乎,但你想怎么处置掌控我,还不是随你心意吗?”
他们站在帛肆门口,外头就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此处并不算太显眼,却也不算隐蔽,有人发现二人争执,还会好奇地回头看一眼。
谢临渊沉着脸,冷冷地回视张望的路人,将人立刻吓走了。
他转头抬手欲带她先离开此地,郁卿面对他伸来的手,的确没再反抗,只是禁不住地瑟缩。
谢临渊忽然攥紧了拳,没有真正触碰她,只是站在她身前,皱眉盯着她。顺便于哪个夹道闲人不知死活探头观望时,他再横过一眼瞪回去。
他今日好像没带其他侍卫,否则定要将此处清场。
郁卿又摸了两把眼泪,低声道:“你走吧,我不想和你回去。”
她转身就进铺子里了。
郁卿吸着鼻子,一路走到后院里。东家娘子见她哭了鼻子,一副想问又不敢的模样。
她正好也不想说什么。
但过了一刻,陈克进来了,告知东家娘子,她郎君南下采买,如今已经回来了,不过正在医馆中。
东家娘子立刻抱起孩子,和郁卿道了声歉,匆忙跑出去了。
郁卿也没说什么,帛肆中只剩她一个人。
天色渐晚,陈克又进来了,抱拳行礼道:“郁娘子,请吧。”
郁卿淡淡道:“你也想成为帮凶?”
陈克不忿道:“郁娘子,你行刺陛下至重伤,陛下不怪罪你分毫,还亲自来边关寻你回去,你还想怎样!”
郁卿放下手中针线,惊讶道:“那陛下夺臣妻子,将我掳到宫中时,怎么没想今日呢?我知道你是食君禄忠君事,但你又有什么立场责备我?谢临渊把责任甩你头上了?”
陈克自知多言,低头握住刀,行了一礼,出门去了。
天不早了,再不收店,夜风就会将雪灌进来,打湿绢帛。可她不太想去前堂,一直拖到天彻底暗下来,才拿起烛台,起身出去。
果不其然,谢临渊还站在铺中,面色阴沉地盯着她。
郁卿将烛台咚的置在柜上。
“出去。”她说。
谢临渊的声音极为冷淡,仿佛压抑着暴风雨:“你既然有自知之明,就该想好了再说话。”
郁卿缓缓走到他身前,仰头回视。
昏黄微弱的烛光下,他眸底的神色晦暗不明,将两道高低分明的黑影映在墙上,
郁卿仔细端详着,他这样冷血又唯爱权势的人,也会难过吗?
他是不是从来都不会真心后悔?不会愧疚,不会彻夜辗转难眠,也不会感到痛苦和无助?
他这种人,做了这么多恶事,居然也能心安理得活在世上?
会不会他皮下根本已经没有人性了,只剩争夺利益,杀人掌权,忌惮与征服。
似是被她的打量挑衅了他的权威,谢临渊蹙眉问:“你在看什么。”
郁卿斥问道:“谢临渊,你这个人有真心吗?”
不知为何,这一句话似乎狠狠激怒了他。
他忽然不由分说拽过她,郁卿猛地挣扎,被他一手箍住双腕,抵在柜上。
烛台猛地震动了一下,灯影晃动,烛芯噼啪,他提起她的脸就吻上来,那微弱的一点烛光搅得满室翻腾不休。
这台柜太高了,郁卿发根卡在边沿,酸得闷哼出声,立刻被谢临渊提着腰往上一撑,让她脚尖离地,被困挤在他颀长的身躯与高柜之间。
她找不到支撑处,踹他一脚又猛地滑下去一截,被他重新提着腰撑上来,压得更严密无缝,继续抽离她的呼吸。
打又挣不出手,踹也踹不了,郁卿憋得脖颈脸颊通红,窒息得发疯,狠狠咬了他一下。
血味同时在两人口中洇开。
像濒临危险之人,终于寻到了一把尖刀,郁卿报复般地咬他的唇角,咬他的舌,将他施与她的全都原封不动讨回,用他的血来惩处他的罪过。她带着细细小尖的两颗虎牙撕出一个又一个沾满铁锈的伤口。让一滴滴血珠从他唇齿间溢出,顺着她唇边滚落,流过她瓷白的脸颊,没入昏暗中堆叠的鬓发。
谢临渊忽然怔在原地,愕然看着她。
好似一个不信鬼神的人,亲眼见证了天方怪谈,因此神魂潦乱。
好似从没想过,郁卿也会回吻他。
其实这完全称不上回吻,只是她情急之下的报复啃咬撕扯。
但谢临渊从没被回吻过,所以无法分辨这是仇恨还是爱意。
在他怔愣之间,郁卿抽出手,一拳锤在他脸上,务必让最硬的指节打在他的侧脸。她的手指都撞得酸麻,他的脸势必也要青一块。
然而谢临渊没有嘶声,也没有愤怒。
他只愣了一瞬,握住她发麻的手,立刻将她牢牢抱在怀里。他手臂环住她脊背,胸膛抵在她肩膀。谢临渊用身体密不透风地圈住她,从头到脚。
他鼻尖埋进她颈侧,深深地呼吸着。
这个姿势完全暴露了他所有弱点,让郁卿既有脚踹他,又有手扇他耳光,若能摸到一把刀,还能捅在他心口上。
郁卿刚要这么做,谢临渊忽然闷声道:“别动!”
“……就抱一下。”他微微收紧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