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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有疾,疾在卿》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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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离开皇宫
帝后大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固若金汤的长安宫被打破,宫人们能频繁与外人接触。
越忙乱时,能钻的空子越明显。过了今日, 再难寻到下一个好日子了。
她以为谢临渊这次能忍得久一点。
起码是大婚结束后,等他对她的执念和感情消退了, 心狠手辣重占顶峰,再来狠狠教训她。
正好那时她已经跑了。
郁卿垂着头, 和内侍来到甘露殿外。
遍目龙凤铺陈, 金光与艳红交织,隆重庄严, 她眼花缭乱瞥了一眼, 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甘露殿外,宫人们跪了一地,皆瑟瑟发抖。
内侍高声通传:“陛下,皇后娘娘,郁夫人请见。”
“让她进来。”天子的声音隐隐压着怒火。
郁卿脚步迟疑, 走进殿门, 满地碎瓷, 昭示着方才的龙颜大怒。
后殿案前的红烛下, 坐着谢临渊和他的出身六姓七望,世家高门的新后裴氏。
她华贵迤逦的衣摆,在金台铺开, 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本是大喜之日,裴皇后却面色惨白,仅能维持着表面端庄,看向郁卿的眼神亦是惊疑不定。
郁卿只瞄了一眼皇后娘娘,准备按规矩行跪礼。
她刚要屈膝跪下, 谢临渊突然道:“起来!”
郁卿又站直了。
帝后沉默无言,只是谢临渊的气息更为沉重,似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好似灼烧。
郁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大致也能猜到,裴皇后彻底惹恼了天子,甚至到他摔酒杯,丝毫不给情面的地步。
难不成他想当着裴皇后的面,狠狠羞辱她一顿,告诉她无法掌控他?
那就太可悲了。明明她在承香殿里,这么多日,谢临渊都不敢来见她,不敢听闻她的消息,连雪英都不得传唤了。
他自己不明白为何?
龙凤台上的红香燃烧,囍烛摇曳。
香灰一点点洒落,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谢临渊疲惫低哑的嗓音:“下去吧。”
他平静了许多。
好像她只是来走个过场,给裴皇后见一面。
郁卿不发一言,非常安分地躬身告退。
谢临渊的目光一直粘在她身上,片刻都不离开。
她身影越来越远,退出内殿,在前殿回身。
柳黄色飞燕衔花金缕衣上,流光跃动,下摆在空中如惊鸿回旋。
她步履轻盈,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节奏上。
背影渐渐远去,融进殿门外的灿烂夕阳。
“回来……”
裴皇后听见天子口中微不可查的气声,仿佛他极力压制自己说出这句话。
红烛噼啪作响。
裴以菱出阁前,太公忧虑地同她说,这段时日天子过度操心国事,夜不寝,日难食,除了听政批阅公文,就是站在议政殿的连窗前,望向窗外千古孤松。
那松柏据说是大虞开国皇后死前寻来,为她相识于微末的陛下植于殿侧。以喻她情意坚贞难改,不畏世间严寒,千秋万古常青。
天子不许内侍再点灯。
他彻夜在长安宫幽寂的宫道上徘徊,不知欲去何处,又只得回到议政殿中,继续凝望着孤松。
他像被抽走三魂七魄,极快地消瘦憔悴下去。本就锋利的面容更似石刻刀削。屡屡在太元殿朝会上,出神地望着帘后,不知在想什么。
朝臣们只要稍稍问起,何事让陛下烦忧,就会引来天子震怒。甚至有天拔出龙纹剑,劈了太元殿龙椅一剑。
裴以菱不动神色地抬眼,被天子惨白骇人的脸色吓住。
他下颌紧绷,青筋起伏得显眼,墨黑的眼中滔天苦海翻涌。
吸气时,薄唇微动,又不慎泄露了一声:“回来……”
裴以菱望向郁夫人远去的背影。
她的确美貌过人,走下金阶时,袖摆扬起,像翩飞的蝴蝶。
左右内侍肃穆静立,缓缓将金銮殿门合闭。
那一框夕阳越来越窄,她的背影淡入光中,即将消逝,如一场梦幻泡影飞去。
就在此刻,身侧天子倏然起身,那道压抑了千千万万遍,浸透痛苦的两个字冲出喉咙:“回来!”
谢临渊胸中一阵尖锐的疼痛,教他几乎难以站直,头晕目眩。按在沉香木桌沿的手上青筋暴起,指节颤抖发白:“朕叫你回来!”
窄窄的光隙重开,映上长殿金阶,璀璨夺目。
夕阳彻照下,她遍身通明。
逆光转过头,似是不解。
谢临渊怔愣片刻,不顾手腕碰翻桌上白玉碟,大步向殿门而去。
他越走越快,几乎疾奔起来,气息急促,伸手一把将郁卿拽进怀里。
他环抱的力道极大,似要割开血肉,将彼此骸骨永远嵌在一起,至死不分离。
殿中响起郁卿挣扎呵斥,拳打脚踢的声音,她极力推搡后退,谢临渊就拼命抱紧她,不顾落在头上身上的重击,不论如何都不再放开。
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响!
啪!
甘露殿内外宫人腿脚颤抖,纷纷低下头跪了一地。
裴皇后吓得花容失色,颤巍巍起身,不敢想是谁打了谁,只当天子打了郁夫人。
她刚要开口,试图调停二人,劝他们有话好好说,劝陛下息怒,郁夫人只是弱质女流。
就听天子咬牙道:“你打多少下都行,你不开心朕就给你打到开心为止!”
裴皇后吓得差点摔倒,扶着凳子稳住眩晕。
……何至于此!
裴以菱心中,当朝天子君威深重,不苟言笑,性情喜怒无常。他极看重权势,厌恶儿女情长,行事恣意,手段毒辣。屡次三番削弱世家势力,毫不手软。
这个郁夫人,她也见过,她是薛廷逸的妻子……她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郁卿不言,缓缓放下打人的手。
谢临渊闭着眼,鬓角贴在她耳畔,埋首在她颈窝,颤声道:“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你不要再这样了。”
“什么这样那样,我只是待在承香殿里。陛下想见就来见我,想拦我就拦我,我何曾拒绝。”
谢临渊紧紧抱着她,咬牙切齿,嗓音爱恨难分:“你明知故问!”
郁卿感觉自己是罂粟。
触碰会上瘾,远离会痛苦。
太上瘾就会忌惮,忌惮才要远离,不堪忍受痛苦,只好再次触碰,加倍成瘾,恶性循环,渐渐抛弃一切,沦入泥沼。
郁卿翻来覆去看着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五指,又张开手心,好让自己看看,手无寸铁的她如何做到这一步。
她叹了口气:“那陛下先请皇后娘娘去歇息。”
他不要脸,她还要。
谢临渊缓缓放开她,只是依然攥着她的手腕。
郁卿一把甩开。
他怒目而视,就要发火!
郁卿平静道:“不想谈,就算了。”
谢临渊咬着牙,生生将抵在齿边的话,咽进喉咙里。他紧紧盯着她,侧首让裴皇后和所有人都下去。
裴以菱惊恐忌惮地望着郁卿。
郁卿沉默片刻,垂首道:“娘娘见笑了。”
她显得尤为安分,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任何恃宠而骄的迹象,不像个尖酸刻薄的人。
裴以菱太过惊骇,竟不知该说什么。对天子的敬惧让她无话敢说,世家贵女的教养让她不好再留,立刻行礼告退。
她出去后,殿门重新关上。
只剩二人。
谢临渊眼中满是解脱后的疲惫,深吸一口气,慢慢地靠近她,伸手再次将她拥入怀抱,这次却温柔许多。
郁卿冷眼看着屋中囍烛,龙凤盘踞的床幔,叹了口气。
“陛下,我有点饿。”
谢临渊扭头冲殿外提声道:“传膳。”
“我想吃缠花云梦肉,单龙金乳酥,玉露团,和金银夹花。”
谢临渊一滞,眼中甚至闪过恍惚。
他几乎没听过郁卿提要求,她总在拒绝他。
当她开口时,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还想吃什么。”谢临渊蹙眉,“朕的光禄寺养了两千多个供膳,你就点四个?”
郁卿推开他:“剩下的陛下想吧,我爱吃甜的。”
谢临渊当然清楚她爱吃甜的,他每日都让光禄寺换不同菜肴端到承香殿,命雪英记下她每道菜吃了几筷子,然后回禀给他。
不出十五日,就摸清她胃口了。
谢临渊转身去殿外。
郁卿攥紧袖袋,坐到桌前,盯着他走出殿门,低声嘱咐内侍,报了一串她喜欢吃的菜名。
她双手颤抖,取了两个茶杯,迅速抽出袖袋里的药粉,颤着手撒进对面杯中。
药粉发白,有淡淡的清凉气味,郁卿不敢多撒,匆匆收了袖子。
她心跳如擂鼓,闭着眼努力深呼吸,平复颤抖的手。
谢临渊很快就回来了。看向郁卿时,她正在给二人倒茶。
“请 坐。”郁卿垂眸道,“方才陛下责备我态度不好,那究竟什么才是好?”
谢临渊抿唇不言。
今日就很好,穿着他命宫中织造为她做的金缕衣。他请她来,她就来看他。她生气了会主动打他,不会骂他狗皇帝,她在他失控时,维护他的颜面让裴皇后先下去。他抱她时,她不会过早推开。
她愿意和他提要求,主动和他说想吃什么,愿意让他继续照顾她用膳,和他说请坐,问他什么态度更好,还给他倒茶喝。
她好像不是那么抵抗了,尽管还是太冷淡。
谢临渊端起茶饮下。
这是她重逢后,第一次给他做什么事。
他……满足了。
谢临渊亦不敢置信,如此简单的小事,竟让他抑制不住地想笑。比黔中道南洪疫好转,还要令他喜悦。
其实他并非天天想做那种事,只是每次被她狠狠拒绝,心中都会升起难以平复的暴躁。
他想象不出还能怎么更好,她对林渊那样……就是最好的。
谢临渊忽然冷嗤一声。
他们都清楚,此生不可能了。若能和郁卿这样磋磨到老,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谢临渊淡淡道:“无所谓。朕也不是很在乎你态度能有多好。”
郁卿听罢,不知为何深深叹了口气:“那行吧,我觉得陛下对我很不好。”
谢临渊脸色一阴,沉默片刻,道:“朕对你的确有亏,但朕也命宫中织造为你做金缕衣,一百一十六件,不曾让你笑过一次!”
郁卿觉得一百一十六件有些耳熟,这个数字太具体了,或许他们曾约定过。
“我爱的是金缕衣吗?”郁卿淡淡问。
谢临渊一滞。
难道不是年少时的她,向他索要金缕衣吗?
然而,谢临渊刚要开口,忽然身子一斜。
他似是身经百战,有些耐药性,竟咬着牙一时抗住了。
谢临渊死死扶住桌沿,试图撑起上身,视线瞥过茶杯,他猛地盯向郁卿,眸中尽是不敢置信,悲恨交加。
“为何……”他半句没说完,墨黑的眼瞳散乱,彻底栽倒在桌上。
郁卿瞪大眼,浑身颤抖,急促地喘息。
她慌张地掏出剩下药粉,掰开他的嘴,悉数撒进他口中,胡乱提起壶把,往他嘴里猛灌。
茶水顺着他脖颈落入龙袍领口。
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声通报:“陛下,可要摆膳。”
郁卿猛地一抖,茶壶摔在地上,碎裂声响!
殿外沉默一瞬,郁卿捏着嗓子高声道:“都下去!”
内侍们似是误会了什么,郁卿正好想让人误会。
她尝试将谢临渊拖上龙床,胳膊却颤抖脱力。
她又急又气,狠狠踹他!
“疯子!狗皇帝!我恨你!倔驴!狗贼!让你欺负我!让你骂我!强上我很爽是吧?让你爽!让你爽!去死吧!”
郁卿踹得腿都麻了才停下,恍然发现脸上都是泪水。
她用袖子擦了把眼泪,用鞋尖踢了踢他的鬓角。
他并未苏醒。
郁卿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无比真心,无比畅快明朗的笑容。
天上忽然刮起狂风,殿内喜烛飘忽闪烁。
郁卿笑着笑着,忽然捂住嘴,哽咽地停在原地。
眼泪倏然落下。
滴在金阶上,滴在他脸上。
她环顾这座庄严又靡丽的天子寝宫,处处错彩镂金,好一派金碧辉煌,锦绣天地。
这高高在上的皇宫中,大虞最尊贵的天子,就躺在她的脚下。
他完全丧失了警惕心,居然会饮下她倒的茶。
人可从来不会倒茶给仇家喝,除非想药倒对方。
谢临渊长在无数阴谋诡计中,为何也会栽在这最简单的伎俩下?
为何?
“你也有今日。”郁卿望着谢临渊,声音哑得说不出话,“你居然有脸问我为何?”
回应她的是天上风声雷鸣,和他安静的脸。
他们曾当面吵过无数次,这一次只有郁卿吵着,而他听着,无法发出一言。
“因为你永远无法理解,这世上除了权势阶级,占谁的肉-体,掌控生死操控命运之外,还有另一套看不见摸不着的法则。你一意孤行,就是不肯承认它存在,但它依然统治世间,千秋万代!比你至高无上的破烂皇权更长久!”郁卿抹着眼泪,喘息道,“……是你我的真心。”
“你无法理解。我由我掌控的意思。”郁卿胸口上下起伏,又踹了他一脚,“你不懂人的真心是无法被掌控的!哪怕你和我欢好多少次,哪怕你让我生下你的孩子,都不能变成爱!”
“我给过你许多机会,许许多多次。”
“在你我重逢时,在你掳我进宫时,在每一次和我吵架,把我丢去宜春苑,强占我,想封我为皇后,在我刚才问你什么才好时,只要你放下你那套可笑的逻辑!决定想方设法重新来过!”郁卿捂着脸哭道,“可你呢?你每一次都错过了。”
真正横隔在他们之间的,从不是他骗她身份,将她送给建宁王。这些可以视为命运作弄,任谁突然发现爱人是死敌派来的细作,不会崩溃痛恨呢?
郁卿抹了一把眼泪,缓缓抽出谢临渊腰间的匕首:“是你不信我!你也不信真心能弥补一切。你甚至不相信我对林渊的真心!你这个多疑的暴君,是什么让林渊变成这样的!”
她提起匕首,刀刃抵在他心口上。
刀尖颤动,是他心跳的起伏。
谢临渊闭着眼,气息平静,丝毫意识不到他的性命被捏在一个弱质女流手中。
“我不杀你。”郁卿说,“因为我尊重你是大虞天子。我尊重权势阶级同样统治着众生!没了你,将生灵涂炭,天下大乱!”
“……但你何曾尊重过我的真心?”她手上忽然用力,猛地在他心口破开一道长长的割痕,从胸前到他最后一根肋骨。
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涌出,打湿他龙袍衣襟。
郁卿缓缓起身,眉眼中尽是疲惫,双腿还不自觉颤抖。
窗外的雨密集地下起来了。
夜空阴云翻滚,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谢临渊,我根本不想掌控你。”
她背过身去,匕首当啷落地。
“我不想玩权力的游戏。”
郁卿扒了满头朱钗,褪下那层金缕衣。
-
天子寝宫内通浴堂殿,殿门口有内侍值守。这夜昏黑,风雨交加,唯有不灭风灯散发出一点点光亮。
一个陌生宫婢捧着梳妆盒出来,她的伞打在梳妆盒上,自己却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半遮着脸。内侍们拦行问询,宫婢声称自己是皇后娘娘的家婢,今日奉娘娘之命捧妆盒候在浴堂殿中,但迟迟不见娘娘与陛下来沐浴。
内侍摆手道:“娘娘早就回了中宫,你且去吧。莫打扰陛下他们。”
宫婢知情识趣,没有多问,行礼离开。
她一路走到千步廊墙下的无人处,褪下那层宫婢衣衫,又露出一身舞姬衣裳。取出宜春苑的腰牌,在风雨交加的帝后大婚夜里,一路行到宜春苑门口,并未受到太多盘问。
司娘子已等候多时,看到郁卿就骂怎么这么晚。
她匆匆忙忙拉着郁卿,一起跳进一驾装满乐人的马车里。车最后停在汝南王府的前院,司娘子又拽着她东躲西藏,悄悄跳进另一驾胡商马车里。
司娘子上车,就和一个尖角高帽,夹衣皮袍的胡商拥抱在一起。
马车摇晃。
郁卿手执烛台,静静看着他们互诉衷肠。
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车赶在宵禁前,驶离了京都。
“回他家乡,谁管我是不是贱籍。”司娘子笑道,“你呢,你去哪儿?”
郁卿想了想:“靠近北凉的边关吧。”
中原姓名唤作何妥的胡商劝道:“北凉与大虞即将开战,不如来我们大食,同样也能助你摆脱这里。”
郁卿道:“去大食,必定会路过石城镇,我怕寻我的人在那里设置关卡,反而去北凉边关更安全。”
况且她听不懂大食话,何妥也并非全然可信。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大食,反而更被动。
何妥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么我们出了京畿道就得分开。郁娘子,多谢你送我们的礼物,保重。”
郁卿时常拿承香殿中的珍奇摆件,玉器花簪送给司娘子,让她能换钱的换钱,不能的就带去大食再换钱。
出来后,司娘子随便给了她一些金银铜钱,远远不及郁卿给司娘子的。但她能带她出来,已是千金不换的交情了。
车行了一夜,何妥睡了。
郁卿和司娘子却醒了,从马车里出来,围着何妥留下的篝火堆。
她低声问司娘子:“你信他吗?”
司娘子趴在毛毯上,古怪地瞪她一眼:“我不过是厌烦了年少做舞姬,老来嫁商人的命,既然都是商人,为何不选个特别的?我还没见过沙海呢。”
沙海虽新奇,看多了也会厌倦,一如世上所有景色。只有家才百看不厌。
郁卿望着渐渐熄灭的篝火堆:“万一他有天背叛你,抛弃你,你该如何是好?”
司娘子哈哈大笑:“你太悲观了!人生啊,不过是一响贪欢,今朝有酒今朝醉就好了。”
郁卿想,她和司娘子的确有区别,但听见这句话,她心情却舒畅了一些。
东方天空,渐渐泛白,鸟鸣声响起。
司娘子好奇道:“你呢?你连天子都不要,你是不是有个特别钟情的人?是那个薛郎吗?”
郁卿摇头。
她换上一身粗布衣衫,剃掉半截眉毛,剪掉睫毛,在脸上涂满了草汁。
司娘子一瞧,哈哈大笑:“你下手也太狠了,这模样真丑。”
郁卿笑嘻嘻照着铜镜,忽然怔在原地。
这幅模样太熟悉了。
那年她还不到十五岁。
不到十五岁的郁卿,还在每天上课打瞌睡,晚上回家偷偷看小说。最烦恼的事是教室空调不制冷,零花钱不够多,妈妈不让喝奶茶。
只是一夕之内,她就变成了建宁王府的舞姬,坐在被送去侯府的车上。有天夜里睡觉,脚腕上忽然搭来一个侍卫的手。
郁卿吓得跑了,徒手爬过山岭,浑身脏污,啃过树皮,喝过雨水。
乞讨过,钱被抢走,差点被野狗咬死。
信过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娘,在她即将饿死时,给她一个包子,然后差点被卖进勾栏院。
她一路跑,从漂亮的少女,跑成一个战战兢兢,满头杂草,瘦骨嶙峋的猴子。她几次想过要死,但最终还是不敢下手。
那时建宁王的势力遍布天下,郁卿在随州城门口看见自己的画像。
建宁王在找她。
找到后,要将她丢进军营里当营妓。
郁卿缩在破庙崩溃大哭,每天都在祈求,上天派一个人来杀了建宁王。
她以为这就是所有恐怖的事,然后冬天来了。
将林渊带回家那晚,下起了暴雪。
床上不断传来咳嗽声,郁卿仰着头,呆呆望着漏风的窗户。
她手脚都生了冻疮,因为没有水洗浴,浑身上下脏兮兮,像只灰扑扑的老鼠。三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她站都站不直。
郁卿渐渐感受不到冻得麻木的手脚,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发起了高烧。屋子里又黑又冷,最近的医馆离家一个时辰。她没有药,没有水,没有吃的,更没有爸爸妈妈照顾。
郁卿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抱紧双膝哭泣。
床上那人的咳嗽声忽然停住了,哑声问她:“哭什么?”
郁卿吸着鼻子:“我要死了。”
“拿了三贯钱还想死?”
郁卿大声反驳:“你不懂!”
窗外冬风呼啸,他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缓缓用双手撑起上半身,面向地上缩成一团的她:“起来。”
郁卿涕泗横流:“你别管我了,你让我死吧,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要死了就能解脱了……”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他,忽然将郁卿一把拽住:“起来!我都没死,你凭什么说这话!”
郁卿委屈得要命,一股脑说了好多。说爸爸会带她去便利店,把零食袋藏进她的床头。就算妈妈发现,爸爸也会故意说是他藏的。妈妈早就看破了,只是装作不知道,纵容她偷吃。
还说她如何被乞丐们打伤了腿,被一个老头差点摸了脸,邻里们说她来路不正经,看见她就会拿笤帚打跑她。
“我只是坚持不下去了,我想我爸爸妈妈,我想回去……”
林渊听了半天,笑了一声:“原来你也是丧家之犬。”
“你才是丧家之犬!”
“我没说过我不是!”林渊咳了咳,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所以像我们这种人,想过得好就得自己咬牙站起来,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抢,谁也不会给你依靠!明白吗?你要真不想活了,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正好让这场大雪埋了!”
郁卿吓蒙了,蹦起来抹眼泪,冲他吼:“你怎么这么凶!我是个女生啊!”
林渊似是也意识到他太凶了,放缓声音:“我不管你从何而来,是男是女,就算是条狗,也能靠自己好好活着。”
郁卿垂着脑袋,沮丧地发现自己不敢死了。
片刻后她坐到床边,烦闷道:“你空话说一堆,我还是得死啊。”
“你不是拿了三贯钱?”
“可是这雪不停,我又去不了镇上。周围邻里看见我就打,还不如给我三碗米。”
林渊笑了声:“有谁曾好心给过你吃的?”
“王大伯。”
“拿着钱找他。”
郁卿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一开始王大伯的确会施舍她一口饼,后来再看见她,直接将她撵走。
这个村里人都很讨厌她了,但她也没别的住处。
郁卿将信将疑拿着铜板去了,换回来一罐米。
林渊好像早就知道如此。
郁卿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明明王大伯也不缺这点钱,却转变了恶劣的态度。
他说:“善心和钱都是筹码。换不来只是筹码不够。”
郁卿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违和,但换到米就行。
她抱着米罐,钻进厨房倒腾了大半天,垂头丧气走出来,坐到床边:“完蛋了,我可能又要死了。”
林渊被她逗笑,连咳好多声:“又怎么了?”
“我把手都钻破皮了,还是生不出火。要是有电磁炉就好了。”
林渊陷入沉默,应是没见过不会用燧石的人。郁卿的常识少得可怜,嘴里又有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词。
“那你这个冬天怎么过来的?”
“就……都生吃,冷就硬抗啊。”
林渊也惊住片刻,似是没想到,郁卿过着狗都不如的日子。他让郁卿找到这间破屋里的燧石火绒和枯草木柴,亲自给她演示一遍。
先是一些刺鼻的烟,引燃火绒。烧到枯草,烧到木柴。
一簇火光,骤然升起在二人间,驱散冬夜的黑暗与寒冷。
隔着赤红跳动的焰光,郁卿看向对面的少年。
他脸颊上沾着灰尘和血道,容貌美得锋利,好似一把尖刀,能破开世间一切艰难险阻。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令他惧怕和退缩,包括他失明的双眼,残疾的双腿,以及丧家之犬的身份。
他漆黑的双眼如墨,映着陋室中小小的火光和她惊讶喜悦的脸。
“你好厉害啊!”郁卿赶快伸出手去烤,“好暖和,我感觉自己不用死了。”
陋室中只有风在响,却无法将寒意送来二人身边。
“只要我不死,你还不至于死。”他丢下燧石,冲着郁卿道,“从今往后,你有什么不懂就立刻来问我,明白吗?”
郁卿小鸡啄米式点头:“嗯嗯嗯!”
“现在又不怕我凶了?”林渊挑眉。
郁卿腼腆地挠头道:“谁说的,你这人特温柔。”
林渊唇角慢慢弯起:“你叫什么名字?”
“郁卿。郁金香的郁,卿卿我我的卿。”郁卿眼眸弯弯,也笑道,“你呢你呢?”
或许他不清楚郁金香是什么郁,才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林渊。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许多年后,郁卿重新装扮成乞丐模样,走出京畿道,逃向北凉边境时,终于重新想起了当年发生的事。
她回望清晨中逐渐苏醒的京都,想起她没对谢临渊说完的话。
“我爱的是金缕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