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君有疾,疾在卿》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42章 告白被拒
鸟哨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郁卿学会后,谢临渊并不惊讶,只让她懂规矩, 否则就将她舌头割掉。他话说得越狠,郁卿反而越不怕, 甚至还隐隐有些好奇。
明明他不会割掉她的舌,为何他还执意这样讲。比起被割舌, 郁卿更怕他咬她的舌。
但雪英听得吓白了脸, 一得空就提醒:“陛下对夫人恩宠有加,日理万机也要关照夫人, 连何时吃早膳, 每样到底吃了几口都会过问。请夫人莫要浪费陛下良苦用心。”
郁卿背后一凉,她还有隐私么。
这些依然无法阻拦她练习鸟哨。郁卿不明白如何驯养鸟儿传信,或许有更高阶的鸟哨技巧,但她不敢再求教。她一日日地吹,逐渐眼熟了几只鸟儿。
有一只灰雀格外好吃懒做。哨声一响, 它就来飞蹭吃蹭喝。郁卿给它取名唧唧, 不出几日, 唧唧就敢停在郁卿掌心吃米。
雪英见了直呼好稀罕, 拿来一只金笼,要关进去。
郁卿赶忙开窗放飞了唧唧。
雪英满脸可惜道:“从未见过这么亲人的雀儿。万一它飞走再不回来呢?”
郁卿沉默了许久,只央求别告诉陛下。
雪英想起陛下割舌的警告, 犹豫了许久,最终答应保密。
郁卿开始在更远处放飞唧唧,又吹哨将它唤回身边。
雪英不停劝她别吹了,禁宫处处内侍把守,莫被人听见她下九流的行径。
郁卿面无表情, 被雪英说了无数次后,忽然捂着脸蹲下,崩溃道:“我哪儿都不能去,就想吹个鸟哨,还要被天天说一万遍。”
雪英吓坏了,拗不过她,只好帮她左右清场。
郁卿瞧着她往远处去,立刻转身拐入一条宫道,快步向前奔。
此处竹林幽幽,地灯皆是莲座,僻静得古怪,连内侍都没有。
宫道尽头有一处幽静庄严的宫殿。她抬头望去,牌匾上书三字“避尘堂”
郁卿屏住呼吸,按了按飞速跳动的心脏,刚要往里去,迎面对上前院的贵妇人。
她年近五十,眼角布满细纹,手持点香灯,通身绯罗朱衣佩绶大带,翡翠珊瑚的冠钗耳铛,腕间一条白砗磲佛珠。
贵妇人蹙眉望着郁卿。
只一眼,郁卿就认出她是孟太后,陛下与建宁王的生母。她与建宁王实在太像了,几乎由一个模子刻出来。
郁卿忽然有个猜想。
谢临渊与建宁王只有一成像,与太后也只像一成。那他的五官容貌定像极了先皇。
孟太后端起佛珠,打量着郁卿的首饰衣着,眼中流露出讥讽,转身回殿中。
她身侧的宫人上前呵斥道:“你是哪宫妃子,仗着陛下宠爱,竟敢擅扰娘娘清净!”
郁卿赶忙行了个礼,急声道:“请太后娘娘恕罪!臣妇乃新科状元,大理寺丞薛廷逸发妻刘氏。”
孟太后忽然顿住脚步,诧异地回望。
宫人也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郁卿警惕地环顾四周,见雪英没追上来,又道:“臣妇寒门出身,不懂规矩,并非有意冲撞太后娘娘。”
孟太后颤声道:“今日并无宫宴,你既是外臣之妻,为何身处这禁宫深处?”
她显然猜到了为何。
但郁卿还是说了。
“是陛下拆散我夫妻二人……”她一开口,然后无法控制地鼻尖酸涩,“将我强行绑入宫中,囚在承香殿里。”
孟太后深吸一口气。
半响,她忽然怒斥道:“这个孽障!”
宫人立刻跪下,惶恐道:“请娘娘息怒!”
郁卿也照猫画虎叩首。
孟太后行至她身前,肃声问:“陛下赐你何种位份?”
“陛下不曾赐。”
“他何时将你带入宫中?”
“二月三日。”
孟太后让她抬起脸,郁卿心中升起一股惧怕,缓缓扬起脑袋,和太后复杂的眼神对上。
孟太后并未掩饰惊艳神色,缓缓道:“原来如此,哀家还以为陛下转性,是因为李贵妃。”
郁卿不懂,但她不敢多问,毕竟还有事相求。
远处雪英的呼唤声传来,郁卿只好告罪离去,孟太后也没有拦,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背影,似乎在思索什么。
郁卿出去后,被雪英暗中责备了好几句,心情却异常畅快,甚至压不住上扬的唇角。
原书剧情中太后和建宁王母子情深,得知易听雪被建宁王强取豪夺后,一时不敢置信,直骂易听雪说谎。后来看了易听雪满身伤,便放她离宫,永远不要出现,以免成为建宁王的污点。
希望孟太后行行好,不要让她成为谢临渊的污点,赶紧放她跑。她这次定跑得远远的,隐姓埋名一辈子。
-
每日傍晚,郁卿不是被叫去万春殿做功课,就是谢临渊来承香殿,盯她做功课。取决于谢临渊的奏折还剩多少。
郁卿之前被打了四次手心,十分记恨,又不敢翻脸。
她的功课依然零碎不堪,甚至堪称稀碎,谢临渊越看面色越冷,抽出一根长笔杆,刚要开口——
郁卿抢先一步,伸手到面前,懊恼道:“快打!多打几下省得下次还要开口吩咐。”
灯影摇曳,映得她委屈的眸中泪光晶莹颤动。
谢临渊没见过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一时竟气笑了,快出口的命令忽然忘了说下去,嫌弃道:“朕就没见过你这么——”
下一刻郁卿立刻抢话:“我懂!陛下就没见过我这么笨的,除了打我,没别的招了。”
“你真以为除了薛郎,朕没别的办法治你?”
郁卿仔细品味着这句话,眼珠转了转:“那陛下的意思是……不打了?”
谢临渊觉得她总能让自己更生气。
“七年过去,你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般见缝插针,口蜜腹剑。”
郁卿彻底听出他不打的意思,管不了口蜜不蜜,腹中剑在哪,顿时浑身轻松,低着头扣纸。
谢临渊冷声道:“说话。”
郁卿瞄了他一眼,继续抿着嘴,不理他。
谢临渊最恨她故意爱答不理的时候:“你又要怎样!”
“要你以后都不能打我!”郁卿瞪着他。
谢临渊看她一眼,转过头去,继续阅奏折:“可以。”
郁卿怔在原地,双唇因震惊微张。她完全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容易,她还以为要大吵一架,被他贬去哪个犄角旮旯,他再莫名其妙冒出来,疯了一般折腾她,最后才答应。
“赶快写。”谢临渊抬眸命令。
“好吧……”
郁卿晃着笔,杆尾点着案上纸,神情不停变幻。读到自己写错的地方时,忽然扬起侧脸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尖。
“教你识文的女官和朕禀告过,你并非头脑愚笨,只是贪玩。”谢临渊翻过一页,淡淡道,“若你能十日不错一处,朕就带你出宫。”
郁卿缓缓抬起眼看他,不说话。
“想去何处就告诉雪英,朕忙于政务,没空管你闲事。”谢临渊将柳承德传进来,命他带走桌上批好的奏章给三省夜值官员。
如今他不介意带郁卿出宫,只是必须在他眼皮底下,横竖不过在京都里走两圈。免得她吹不了鸟哨,就蹲在地上到处哭,丢人现眼。
“去哪儿都行吗?”郁卿迷惑道。
谢临渊仿佛看穿了她心思:“你觉得呢?”
郁卿最想去见易听雪。但若见不了,在东市逛逛也行,总好过闷在承香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被雪英监视着一举一动,汇报给谢临渊。
但她更加茫然了,看不懂谢临渊想做什么,不仅一口答应不打她,还要陪她出宫,虽然有条件……难道他又在酝酿阴谋诡计?!
柳承德捧着奏折,恭敬退下,殿中唯剩二人。
烛火摇曳,郁卿挪动身子,靠近了些。
谢临渊蹙眉打量她:“还没写完?”
郁卿任由他暴力抽走臂弯压着的功课,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她的视线太明显,已经到了恼人的程度。谢临渊重新甩给她功课,冷声嘲讽:“一字没动?你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
“装着你为何忽然变了。”
谢临渊下颌线条骤然紧绷,漆黑的眼眸里溢满愠怒:“你是不是想掉脑袋了?”
“我又做错了事么。”
郁卿的嗓音很轻柔,连烛火都不曾扰动。语气中没有自责或责怪他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纯真的疑惑。
她靠得更近了。烛光下,她发丝都蒙着暖融融的光晕,脸颊和脖颈的肌肤上传来若有若无的香气,像午后阳光晒过的花。
谢临渊无法忍耐她身上这股强烈的气息,被熏得头晕,满脸厌恶地移开一小段距离。
她靠得过于近了,使她的眼中的探究一览无余。
郁卿的眼眸并不发黑,而是一种清澈透亮的茶色,让人忍不住一眼看进去,同时看见他如临大敌的倒影。
她鼻尖透着淡淡的红晕,嘴唇上的朱色更浓郁。
他只要微微俯身,就会碰到她的脸。
谢临渊忽然警觉,无比腻烦这个诡异的念头,赶紧撇开视线。
前几次他都是冲动之下才做出那种事,并非有意为之。
“陛下……又喜欢上了我吗?”郁卿的声音竟带着蛊惑。
“你真够自作多情的。”谢临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朕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将你贬入宜春苑,都能让你产生这种幻觉。”
“陛下说的对。”郁卿点点头,重新趴在桌上,安静写起功课,好似被他说服以后,就十分确信了。
谢临渊垂下眼,看着自己渐渐攥紧到发白的指节,忽然感觉难以呼吸。
一种尖锐的酸涩在他胸中横冲直撞,他不停地咽下,以抵消这股涌上喉咙的撕裂感。
那是她背叛他在先。就像当年他误会她是建宁王派来的细作,他必须要给她教训,他必须时刻警惕她的背叛。这个世界上谁都可能背叛他,连至亲都不例外,她也不会例外。
如此想着,似乎心中的激烈情绪也平息些许。
然而不过片刻,郁卿轻柔的嗓音又响起,低低围绕着他:“当然我只是在不断思考真相,我知道陛下非常恨我,所以对我很不好。可人的感情很复杂,比如伯牙。”
郁卿上辈子很早就学过这个典故,今日女官命她默下的《吕览》中,就提及了这个故事,刚才她还在想这件事。
“伯牙是个奇怪的人,在遇到钟子期之前,他为弹琴付出了那么多,一定爱极了琴。钟子期也那么爱他的琴声,若他泉下有知,一定希望伯牙能继续弹琴。可钟子期死后,伯牙却当着知音的坟毁掉他们彼此最爱的琴,他一次性伤害了两个最爱。”
谢临渊从不细想,一个琴师和樵夫之间到底有什么感情纠葛。这是毫无意义,甚至是浪费光阴的行为。他读《吕览》时更注重各家对帝王人臣之道的论见。但他并不愚笨,立刻察觉出郁卿想说什么。
“你少胡思乱想。”谢临渊极力压低声音威胁,“若你还要自讨苦吃,你今日就回宜春苑去!”
郁卿明净的眸子闪动,似乎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谢临渊不想和她待在此处,想起身离开,却不知为何没有动。
郁卿也很难为情,她并非不识好歹,但困扰更占上风。
她只是想问清楚谢临渊的感受。若他自己也不愿想清楚,那她问的这些话,足够督促他反思与她的关系吧?
她不想让人误会,她已经吃到了教训,误会解释得越晚越麻烦。
她也不太擅长消解误会,否则也不至于被谢临渊恨了七年。
如今只好早发现,早避免。
万一谢临渊真的很喜欢她,以至于想让她当皇后怎么办?当皇后就再难跑了。
“好吧,假设陛下一点也不喜欢我,那为何要让我住最好的宫殿,让我学中宫祭祀大礼,答应陪我出宫,还三番两次亲我?”
谢临渊霍然起身,不置一词,立刻要向殿外去,却被郁卿拽住了袖角。
他从未见过郁卿这么不知廉耻的人。居然能当面说出三番两次亲她这种话。
谢临渊气得耳根滚烫,思绪混乱,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别开脸,视线却不由自主瞥向郁卿。
最后他索性盯着郁卿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世上最明净,最无暇,也是最阴险的镜子。
她眨眼时,睫尖微微颤动。
像风中的蝴蝶。
“算了,我的确不该说这些,只是徒增尴尬。这些都不重要,不论陛下究竟怎么想的,我想说的是……”
她的嗓音里带着犹豫和后悔。
她说话时,双唇一张一合。
翘起的唇尖在索取倾听者的怜爱。
烛火忽明忽暗。
谢临渊咽了咽。
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也没听她说的话。
他俯身吻了她。
……
郁卿猛地瞪大眼,下半句话因过度震惊,卡在喉咙里。
这个吻并没有以前那么强烈的攻击欲。双唇相贴,柔缓绵长,让他薄唇冷硬的线条都融得不明晰。
他吻得太静了,好似只是因为想吻她而吻她,并不掺杂其他意味。一切停在触碰时,并不深入,直到彼此的温度交融,不分你我。
郁卿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谢临渊并没有遮住她的眼睛。
他是闭着眼的,长睫低垂,遮住他玄黑阴沉的眼眸,竟显出七年前林渊的温和。
郁卿刚要伸手推开,谢临渊先一步起身,睁开眼冷冷俯视着她。
郁卿彻底傻了,本来马上要说清楚的,怎么又动不动开始亲,这下她也火了:“你又什么意思?”
谢临渊沉默片刻,道:“吻一下就能让你误会成这样?怪不得从前误会了。”
郁卿终于反应过来,狠狠抹了抹嘴巴,脸色难看至极:“你这个见色起意的渣。”
她有机会一定要糊他一嘴泥巴。
谢临渊冷笑一声,他就没见过什么色。他从前还个瞎子呢,她还是个上蹿下跳,骨瘦如柴,一头乱草的村姑。
“你就当是。”谢临渊道,“还不快写,再不写打断你的手!”
郁卿抿着嘴唇,羞愤异常,气得想掰笔。
片刻后她才恍然大悟,她就不该往喜欢的方向想,这个变态偏执狂暴君根本就没这种感情。见色起意和恨,足够解释一切了。他的退让都是想操控她,把她捧上去又摔下来,给她吊个萝卜,看她取乐。
那正巧了,她本来就想说这个意思。
“原来陛下是想戏弄我。”郁卿淡淡道。
谢临渊嗤道:“刚才怎么没这种自知之明。”
他浑身烦躁,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便传唤内侍摆驾太元殿,他要看看三省那群夜值的庸人到底在磨蹭什么,半天都没把敕文递回来。
郁卿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那陛下误会了,我一直有自知之明,我只是想解释一遍,我怕曾经没解释清楚。”
或许是她声音太真挚,甚至带着叹息的语调,平静又无法被拒绝。
谢临渊停住了脚步。
只听她缓缓道:“请陛下不要总做些莫能两可,令人误会的事。”
“朕做了什么令你误会的事?”他冷笑道。
郁卿不理,继续道:“若你想真正快乐,还是另寻一个爱人比较好,比一直戏弄我更容易快乐。”
她的嗓音如同一道宣判,真诚无比,字字捶打在他的胸腔上:
“因为我对你也没有那种感情了,今后就算你有,我也没办法再回应你了。”
谢临渊驻足在原地。
他忽然感到窒息,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一股无名的,剧烈的钝痛,连续撞击他的心脏,他脸色惨白,头皮发麻,额间泌出汗水。
有一瞬间,他想把郁卿杀了,最好是千刀万剐。
他浑身绷紧,僵在殿门口,一动不动。好似郁卿的话将他的骸骨从血肉中一根根抽离,他只要向前走一步就会散架。
柳承德捧着敕文回来,远远看见他眼尾赤红,脸色骇人,慌忙上前:“陛下?陛下!”
谢临渊猛地喘过气来。
他睁开眼,眼前竟一片昏黑,只有耳畔传来或远或近的响动。
时隔多年,他竟又犯了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