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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庄家请客


第94章 庄家请客

  “喂, 庄子,去看牌呀?”

  小院外头又传来了几个年轻人的喊声,“庄子?庄子?”

  “庄子不在家, 刚出去了, 可要进来喝口水?”

  “婶子, 那就不坐了,一会儿庄子到家您招呼一声, 就说我们去老三家看马吊去了!让他也一块来——您放心,我们再不玩的!只是看看,看看!”

  “知道了!”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自然只有一进,不过院子里修的是水泥房, 可见住户还是有些家底的。房子修了两层,外头留了烟道、灶台,厨房是在院子里另搭的, ‘庄子’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应付过了儿子的狐朋狗友,又端着两碗红枣鸡蛋汤走上二楼,“抄好了没有?天要黑了,要不索性歇了笔!明天再抄吧, 也不就少了这么两文的租书钱,时间可不一下就宽绰了?”

  “快抄完了,赶得及去还的。”被朋友叫做‘庄子’的年轻汉子, 今年十八.九岁,在时人来看虽然已成年,但也还是年轻的, 他头也没抬, 手中的炭笔写得极快, “娘,你去做晚饭吧,今晚爹要带客人回来吃饭,太简略了也不好。”

  他母亲便摸了摸他的头,很欣慰地说,“我们大郎是真懂事了。”

  但她也并没有就走,而是看了看儿子身边坐着的幼女,她手下也歪歪扭扭地抄着几页字纸,所用的纸张要比哥哥用的更劣质些。庄母看着女儿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绞尽了脑汁慢慢抄写的样子,不由得也微微一笑,说道,“那你们等天黑就别抄了,仔细坏了眼睛,点起蜡烛再吃点心!”

  “知道了——”

  “晓得啦娘——”

  一儿一女都拉长了声音回她,庄母也就擦了擦手,回楼下去张罗晚饭。她先拿了一个空酒壶,两个大海碗,放到空篮子里,又带了一叠干荷叶,挎着篮子,出巷子不远便是人声鼎沸,好在出来得早,否则等下工下课了,街上到处是人,食肆都要排长龙的。眼下是夏收以前的空闲,许多农户都寻隙进城做工,县里要比半个月前更热闹了几倍。现在农户们也都舍得吃喝了,食肆小摊自然更加热闹,去得稍微晚一些,能挑拣的余地就不多了。

  街上的女人也比以前多得多,若是从前,除非像庄母这样,家就在大街边上,否则年轻的妇女们是不敢独自上街买菜的,不但有被掠走的风险,也不知该如何同菜农交涉,但此时则大不相同了,卖菜的买菜的,都有许多女娘,女娘们和男丁的交流也自如了许多,街面上随处可以见到年轻的小妇人在和摊贩算账,“五六三十,七七四十九,一共七十九,您饶我一枚蒜,便算八十文如何?”

  庄母是个有成算的人,出门前心里就有了思量,她挎着篮子先去了卤味铺,买了一碗卤老豆腐,一碗卤小肠,请伙计多浇一勺卤汁,又拿干荷叶扎棉线为她封住碗口,随后便去打酒,打了四两黄酒,又买了一小陶瓶的烧刀子,再到炸鸡店前,为了不排队,她走到炸鸡腿的队列里,点了一根炸鸡腿,两个炸鸡架,请把鸡腿和鸡架一起斩开。店家为她用荷叶包好了,这样一篮子也就装得满满当当,豆腐一碗两文,小肠一碗三文,酒四两十二文,烧刀子八文,炸鸡腿二十文,鸡架两个十文,这样共计55文,已是很体面的一顿家常便饭。

  回到家里,已经闻到了饭香味,之所以不排队买鸡架,而是要去炸鸡腿的队伍,便是因为这一点,排队的时间是不可预计的。倘要叫儿子女儿下来看火候,不要煮焦了饭,便会耽误了他们抄书,而抄书不但能够挣钱,而且对孩子们的学问也大有好处,因此算计下来,还是买炸鸡腿更划算一些。

  把各样热菜放在灶台上的钵头中保温:这钵头下头是水,上头是竹编的撑子,恰好可以温菜,只有炸物不好放在上头,因会软化。庄母见天色将晚,巷口仿佛也听到了丈夫的声气,便开始做饭,她先点起蜡烛,调旺了灶火,把小灶的米饭铲出来,换了一锅水煮上去。随后挖了一小块猪油在大灶锅里化开,把切块的鸡架、鸡腿又倒了进去,调了糖醋汁翻炒,又加了番茄调味。

  这是临城县最近很流行的新菜色,将炸物回锅调糖醋味儿,可以尽量规避了炸物冷后风味的损失——除了过年,谁家都不会复炸,百姓家哪有日常开炸锅的。而且南方人偏好甜口,既然炸鸡铺的调味料有些要另外加钱,那么便自己回锅烩了倒更便宜。炒好了这盘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庄子急匆匆地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便冲了出去,女儿过一会也进厨房来帮母亲的忙,庄母在她嘴里塞了一块鸡腿肉,庄小妹倒很有主见,扭头不吃,道,“偷嘴吃要遭打的哩!”

  这是从前的老规矩了,不论是女儿还是儿子,从小都不给钻厨房,儿媳妇做菜时也要敞着窗户,随时预备婆婆的查阅,甚至于家里的肉都是有数的,难得吃肉时,婆婆会来数过了每一片肉,在餐桌上由她来分配,媳妇也会特别的注意,倘若切得太薄,缩水了、消失了,会引来斥责和口角,甚至因为一片肉闹着要上吊都是有的。

  而尤其是要出嫁的女儿,更是不能养成了馋嘴的习惯,在物资极为稀少的时代,对食物的克制便是最大的隐忍,也是百姓们最看重的,最后的尊严。女儿出门后若是馋嘴偷吃,连娘家也跟着面上无光。庄小妹今年七岁,四五岁时因为馋嘴便被母亲责打过几次,她是有记性的。

  庄母看着女儿肉嘟嘟的面孔,不由就是笑了,在她头上揉了两下,道,“不怕的,妹妹现在也挣钱了,你抄书挣了十文,这盘肉便也有妹妹的份,我们先吃了几口,等哥哥他们回来,我们便少装一些进自家屋里,这样客人看着便觉得我们殷勤,场面上更好看些。”

  说着,便和女儿分着吃了几块肉,这才让小妹把菜端到堂屋菜罩底下,又拿锅里剩下的糖醋汁炒了一早买来的莲藕,莲藕出锅后,在锅里倒了热水涮洗过了,又挖了一大块猪油炒小青菜。

  她在厨房忙活时,天色已完全暗淡了下来,女儿便出去在堂屋里点了灯,此时庄父和客人也进了屋里,在院子里谈天,见到小妹出来,客人便把她叫到身边,给了她一包糖,笑道,“小妹,我听你金凤姐说,你语文又考了高分,现在已经认得几千个字了,好孩子,这糖给你吃,告诉孙伯伯,你怎么就突然开了窍了?”

  她父亲也就在一边摸着下巴微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庄小妹脆声说,“我们抄书呢,哥哥也抄书——哥哥现在都不去看人打马吊了。”

  孙客人顿时就起了兴致,“抄的什么书,能卖钱不能?”

  “能!一本能挣二十几文!”庄小妹将手比给孙客人看,“卖得可好了,许多客商都买,还不够卖的。抄的就是《斗破乾坤》,大伯你看过了吗?”

  “就是斗破乾坤呀!”孙客人的兴致更高了,扭头问庄父,“我是听说得久了,但租书铺全没有第一册 ,我去了几次,就没找到过第一册,迄今没开始看,老弟你呢,可看过没有?”

  “我也是从第二册 开始看的!”庄父应着,“在茶馆听了第一册,现在这套书紧俏得很,《蜀山剑侠传》倒好借一些,你是个有学问的人,不如先从蜀山剑侠传看起也是一样,或者叫你们家金凤跟小妹一起,随常去租书铺看看,若有了第一册赶紧的租回来,叫金凤抄一册——或者送来叫我们家长寿抄也行,待你从村里回来了,便能瞧了。”

  “官印的一册卖是卖多少钱?”

  “倒也不贵的,不过是卖七八十文——”

  俗话说听话听音,这话一说,便可知道庄家原本对本地的书价也是有一定了解的,多多少少能算是‘书香世家’,至少是已经脱离了泥腿子的阶层:这也是他们生活在福建道的关系,福建道的印刷业非常的发达,书价在全国来讲都不算贵的。不过同样也以粗制滥造知名,一本书中错字漏字相当的常见,而且因为版雕得急快,一个版用到后头,难免字迹模糊,不得不把字雕得很大。

  即便如此,十册书为一部的话,一部书卖到一两银子往往也是不足为奇的,算下来一册书就是100文左右,这《斗破乾坤》一册书要七八十文,不能说是便宜了许多,因此庄父要额外解释,“他那个字小,墨也很清楚,比别的书不同,七八十文实在是不算贵的。”

  “那一部有多少册呢?”

  “这就多了,一部得有100册。”

  “什么?”孙客人几乎要跌下椅子去,他不可置信地高声重复,“一百册?等等——一册约合多少字?”

  “一册也有五万字的,这部书一共五百多万字,合一百册,一册八十文,光这么一套活字版的就要八两银。”庄父肯定地说,“若是雕版,一套书四五十两不出奇的。”

  “五百多万字!”客人这一次是真的站起来了,“这、这……什么奇文能写五百多万字,这是何等的奇人?在仙宫中难道书是不要钱的么,竟也有人追着买?”

  在临城县,谢六姐必定是天仙降世,这观念已经越来越深入人心了,她随手拿出的东西实在都是惊世骇俗,细想起来,绝非此世能有之物。就譬如这书,如今流行的话本,一册也不过就是三四万字这是最常见的,往往能讲两三个故事,倘若有一个话本要两册来刊载,那便算是长篇小说了,实在难以想象有人能在一生中写出五百万字之多,而且在完结刊发以前还能维持生计——更重要的是还能找到人去刊发,又找到人去买。

  四五十两银子,那就是四五万块的筹子,花五万块钱都能造一栋楼了,这样的书哪怕在京城,最多也就卖个几百部,最大的可能是一部都卖不出,因若总销量只有几百部,那么恐怕连做好雕版的钱都赚不回来,但能花钱买书的人家又绝对不会去收活字版,又或者是福建道滥竽充数的所谓雕版。

  哪怕是八两银,这也是八千元,是许多人家半年多的工资,怎可能买小说呢?如今临城县众人都知道读书好,那也是狠下心来花七八十块去买教材,不会买没有什么用的小说。因此这就是买活军开设租书铺的缘故了,这租书铺里如今也只有两本小说,蜀山剑侠传三十套,斗破乾坤五十套,押金一百文,一次便只能租一本,押金两百文则可租两本,以此类推,租金一日两文,倒不算是贵。

  “这生意本是大的,便只算那斗破乾坤,也要四百多两银子,”帮做生意的算赚头,这是敏朝百姓的天性,孙客人立刻就算了起来,“但倘若这些书都在外头,五千册书都在外头,一日便是十两,一年多便可回本了,且还有那么多押金在铺子里周转,倒是很可以做得。不过也要县里能有这么多人都来借书才好。”

  “正是这么说了,是以我也说,这就是买活军来了以后才能做这样的生意,以前开租书铺是无用的,赚不到钱,满县城里,两三千人住着,识字的连两三百都没有,有什么用?没得客人的,你开租书铺,所租的都是人家看得不要看的书,谁来光顾?就是开个卖书的铺子,一个月也就那么十几单生意,实在是受穷的买卖。”

  “便是只有现在,咱们县里人多了,一两万人口有的,又多识了字,至少也都认识拼音,因此才有得生意做。你瞧——”

  庄父便抬手叫了刚进门的儿子过来,给孙客人看他刚租回来的《斗破乾坤》,“这书册上都是有拼音标注的,而且我看过了,内容很浅近,全是大白话,再没什么生僻字,连农夫都可看得。也不怕孙哥你笑话,我们家长寿平时最厌学的一个人,自从看起小说,嚯,别的不说,这语文成绩是立刻就上去了!字也写得好得多了,如今还可自己抄书赚钱了呢!”

  庄长寿的样貌有些憨厚,瞧着便不像是什么太有主意的样子——确然也不是太有主意,听父亲这样夸耀自己,便挠着头憨憨的笑。孙客人对他倒是另眼相看了些:他和庄父性情投契,也是远亲,平时常来常往,很知道庄家的事情。他们家原本也是有些家业的,乡下有地,城里也有两个铺子,一个是卖香烛的,一个是卖脂粉的,日子过得还算来得。这庄长寿从小家里富裕,又得宠爱,便很是憨憨的,十几岁了也不知懂事,成日和县里那些家境相当的浮浪子弟四处游荡,若说是眠花宿柳、吃喝嫖赌,那也是没有的,便是人心仿佛少了一窍似的,总是浑浑噩噩,这里混混那里混混,热闹看看,边上傍傍,坏事不做,好事不当。

  买活军入城之后,他们倒也安排了职司,又被打发去读了扫盲班,庄长寿胜在一点,便是听话,让做事就去做事,让读书就去读书,只是那成绩虽不说惨不忍睹,但也是稳定的中等偏下,扫盲班毕业之后,初级班便很难毕业,一直留级。

  买活军一开始让他教书,他教不好,后来便让他在城门口登记入城人口,他字也写不好,之后便只能做些粗活,庄长寿倒也不抱怨,是他父亲看不过眼,因为他有铺子,且刚好因为伙计要轮班上课的关系,也有了空缺,便让他回自家铺子里帮忙。这样一来,自家也省了一份工钱,而庄长寿也就回来了,但依旧是那浑浑噩噩的模样,背地里庄氏夫妇谈到他,都是愁得不行,暗自垂泪。偏偏他们家小妹脑子也不太灵光,在学里成绩只是中平,要说指望女儿,大约也是不能的。

  这么一个好大儿,除却人品还算端庄,平时都很听话,也没有什么可夸的。偏偏近几个月以来,因为城里逐渐流行开了马吊的缘故,被狐朋狗友们带着去瞧人打牌,傍晚一下学就去看一两个时辰,夜了才回家吃饭,这又给庄家人添了新的心事,虽说只是看看,但就怕被引诱着也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要说管束他,庄长寿每天都要出门去上课做事,如何能管得住?这么大的儿子,光为了看牌往死里打似乎也觉得苛刻。你说他,他也振振有词,因毕竟也觉得无聊,这些时候不去看牌,你让他做些什么好呢?

  也是因此,庄家人对这个租书铺是赞不绝口,庄父便细细地告诉孙客人儿子的改变,“从来没见他对一件事有这样着迷,那天随意从朋友那里拿了一本来,说是明天替他顺路去还,当晚就看到三更!抓耳挠腮、手舞足蹈,直说从未见过如此入心的话本子!”

  “第二天起,便再叫不出去了,从我这里要了两百文去做押金,他一天看两本看得过来的,早上借了,在铺子里看一本,下午放学后就赶着回家来,把第二本看了,这样痴痴地看了一个月,借不到后头了,急得抓耳挠腮,又想看前头的,怎么办呢?就被他生发出主意来了,租回来抄一本,破上纸笔、灯油、租金,一本也就是花了三十文,我让他尽管抄去——抄书还能抄出不好来?”

  “可是这个理了!”

  “这不是?开始这些书还好借的,给他看了几本,后来,满县里一本都难求的,尤其是二十册到三十册,实在是排着队的在等,长寿等着也是无聊,便又看蜀山剑侠传,也是着迷得要命,悬着心痴痴的想啊,喊啊,嘴里念叨着的都是这些,很快连蜀山剑侠传都租完了,便只能租来前面的,在家抄了几本,那个月月考,语文便考了九十多分!从前不认得的字,现在全认得了,拼音更是精熟,书也抄得越来越好了,字写得端正多了!”庄父说得开心,又给孙客人倒了酒,“快趁热吃,这糖醋鸡块可是有味——我就和小妹说,让她也抄,抄了一本,我给她二十文的辛苦费。现在他们兄妹下了课就回来抄书,小妹的语文回回满分!”

  二人一边吃酒一边闲聊,庄母和长寿、小妹自在厨房吃,老豆腐、小肠切片拼的卤味快吃净了,庄母他们饭也吃完了,庄母便将卤汤下了两碗面来,孙客人谢过了庄母的辛苦,又对庄父的主意赞不绝口,笑道,“这句话可说着了,难道抄书还能抄出不好来?怎么也不比看人打马吊好?劝人斯文,自然是只有好的!我明日便也去贩几本书来,待到下回出门,等我看完了,便把这书卖在当地,也将这善事多多地传播了出去。”

  原来这孙客人本人是跑单帮的货郎,因此常年在外,他之前时常为庄父捎带一些新鲜脂粉,现在则经常帮买活军探听消息,买活军额外开发一些钱财给他,日子过得倒也富足,这年头敢往外跑的人挣得钱都不少。今日是他去泉州、福州一带跑了单帮回来,特意来探望庄父,二人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也谈些在外头的见识,孙客人摇头叹道,“一年不如一年,竟总还是咱们这里最好。我若不是还得了个差事在身上,也就早回来找事做了。”

  因为他来了,二人不由谈了许久,到外头敲钟喊了八点半,孙客人这才告辞,才站了起来,便听到隔壁小院里传来喧闹之声,庄母忙告了个罪,匆匆去了隔壁,看她神色,虽然感叹烦恼,但倒也不怎么惊奇。

  孙客人不由面露疑惑之色,望了庄父一眼,庄父叹了口气,一边送他往外一边低声道,“隔壁裁缝铺又是在闹和离了……你不常回来,是不知道,今年来我们县里闹和离的人家极多,竟有十几个案子同时在审!”

  一面说着,一面便摇起头来,露.出了一副不以为然,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复杂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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