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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生产力的改进


第99章 生产力的改进

  松江棉布, 衣被天下,此时的江南织造是极为有名的,金陵、姑苏、武林所设的三大织造皇庄, 天下知名。由是又衍生出了这三座大都市周边的织造风气, 除了浙南山区之外, 之江道家家养蚕、户户种桑, 按周小娘子所说,凡是种桑树,必定能乘便养鱼, 这叫桑基鱼塘。

  他们乡里凡是稍微有些底蕴的人家,必定都是有鱼塘, 有桑树的, 每年都会将自己精挑细选的蚕茧卖给乡里的织场,而自己家中也都有黄婆机——从前乡间也多有种棉花的,蚕茧织出的绸缎乡人自己也不穿, 家中的棉花土布自纺自穿,有多余的也能卖给本地的商户, 而本地的女娘,倘若不能织造,那压根就说不上人家,不能织造,便等于是有钱赚不到,而且还要倒赔钱去买布穿,倘若不是使奴唤婢的官宦人家, 谁愿娶这样的媳妇儿?真是羞也羞死了。

  然而, 织机昂贵, 倘若不能日以继夜的使用, 算下来是不值当的,但江浙地碎,家家户户的耕地是不多的,此处便有了棉、茧与机器之间的矛盾,棉花时常不足,织机若要闲置了也舍不得,很多人便会将自己织机的时段以低价租给无织机的人家,或是自家的佃户,还有一些大户,便会索性在家中购买织机,招揽佃户、亲眷家的空闲女眷前来做活,给付工钱。

  这样的织场在江南一带十分常见,织机有些是五架十架,有些是二十、三十,多过于百的,那都非得依附于大户人家才能经营,因为从织机的价钱,再到工钱、料钱,往外的卖价,都是数百上千两银子的本在里头,一般的小户人家是支持不了的。

  以周小娘子的见识,在三大织造皇庄之外,若有过千架织机的织场,那背地里的主事者便一定是江南的豪族——指家中可以和阁老攀亲的那种大族,一般的小织场如她们家,十余架织机,多以织棉布为主——绸缎单价高,本钱也就大,而且为好看,前置的工序更多,小户人家是很难生产的。

  单说织棉布,倒是快的,两日三匹怎么都是有的,他们家织场十二台织机,一日是18匹布,一年约有五千匹布,一匹布市价三钱银子,卖给大商家只能卖到两钱银子,因为他们大量吃货,省了织场零售的烦恼。如此,一年算下来光是现银往家里拿了千两银子——但这没有算买棉纱的钱。

  棉纱线并不便宜,因从梳棉到最后纺线、染色、浆线,直到最后卖给织场,期间的工序也有十几道,需要耗时数月,可以这么说,按买活军的度量衡来算的话,一亩地,只能出100公斤的棉花,也就是30公斤的皮棉,最后能出的染色棉线一公斤就要卖到相当的价钱,再加上工钱和织机的本钱,织场一年到手的利润不过是百两银子上下,也就是说,一架织机,几乎是日夜不停的劳作,一年大约是十两银子的利润。

  这不算是什么骇人听闻的发财路子,而这织机若是在农户自家,效率要更低,因为农户倘若不愿买棉线,从摘棉开始,什么都耗自己的劳力,那么一年能纺出足够全家使用的布料,之外再卖个十几匹已算是很能干的了,他们的赚头便只会更少,大部分时候织机都是闲置,而这样的村布在本村也要卖到两钱半一匹,也就是约等于250文钱一匹布,而一匹素布可以做两件衣服,一件衣服光布料的钱就要125文。

  如今买活军这里,最低的收入是600文一月,房租便要200文的话,余下400文来管吃饭和生活,那么150文一身的衣服其实仍是很贵重的。毕竟这还是素布,倘若要更坚牢,更能御寒,更耐脏,这衣服都要更贵。也因此周小娘子对买活军的纺织厂本也没报多大的希望,她不想要出去做工,便是因为她对织场的工是了解的,也有预期——工钱是不会少的,但也绝不会多,一个人吃不饱饿不死,便是如此而已了。织场自身的利润摆在这里,想要多开工钱又怎么可能呢?

  再说她也问了吴老八,知道买活军这里的棉布价格很低,很好的棉布一匹止一钱半,也就是说一身衣服只要75文,因此买活军那里的日子是好过的,的那织工的收入必定也要跟着减少。进纺织厂做工,像她这样也没什么靠山的外地寡妇,想要做管理谈何容易?织工的话,一日能开三十文便是极好的了,按吴老八说的物价,她真不如在家带孩子,至少还能打点家里,教养子女,还能少耗用一些眼力——

  为了不闲置织机,织场晚上也开夜工的,却又多舍不得将灯点得很亮,多置烛火——也怕引发火灾,因此他们多是发给火烛银子,让织工自己来买蜡烛,因此凡是上晚班的织工,多数都是只点一盏黯淡的蜡烛,就着天边的星月之色织布,久而久之,眼力耗用,很多人到了晚年都是半瞎。

  说是好吃懒做也好,拈轻怕重也罢,人要活着总得为自己打算,周小娘子现在都不愿回想她在船上那段时日是怎么过的,那样污糟的环境,那样绝望的未来,而在其中最大的一点亮光却不肯收容了她,还一定要她先去做工——两人却偏偏不能谈得太久,每每都有人事打断,也要避开旁人的耳目,身边又有许多也看上了私盐贩子们的寡妇同乡……若不是有黄太太的安慰,她内心几乎要煎熬死了,直到如今她也有意地不多想这段旅程,更不让自己去想从前在老家的时光,想又有什么用呢?日子都在前头过,再说,此处的日子也未必就不好了,虽说眼前还艰难,但至少要比想得又好得多了。

  第一个好的便是织工的报酬——远比她想得要高,周小娘子的预估全是错的!此处的熟练织工一天拿五十文的都不少见!而这一切全是因为她错误地估计了纺织厂的‘单位产量’——买活军这里,纺织厂的‘单位产量’要比老家要高得多了!

  这自然是因为他们用的织机与众不同,周小娘子因为夫家的关系,算是见识广阔的,不像是很多女眷只知道纺纱织布,她知晓从采棉、梳棉、弹棉、纺纱、浆线、染线、晒线等一系列工序各自的细节,唯有如此才能帮着公婆在外收棉线,买活军这里的棉花许多都是从外头买回来的籽棉,算是省了采棉这一步,随后——从梳棉开始,用的便是新式的机器,效率比从前高了何止三四辈!更不说他们用的横式纺纱机了!

  这横式纺纱机,一台机器便相当于老家的五个织工,那么哪怕给这个纺纱工的工钱开成原本的两倍,也是省了三个人的钱,这是何等的便利?何等的可怕?而织布机更可怕,这里的织布机是用飞梭的——这飞梭节省了多少人力,又是多么的快捷?一个人一天织不出五匹布那都算是笨的了!

  一个横放,一个飞梭,刹那间便把原来的成本打了下来!人工上真正节省了太多!哪怕一钱半一匹布,纺织厂照样是赚得盆满钵满,他们的布每天织造出来,立刻就被运走了,用厂长的话说,许多都运到了邻省去,哪怕加了运费,两钱半一匹也是稳稳的赚钱。

  这意味着什么,以周小娘子现下的学识和职位,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而不是完整地描述出来,但她能想到的变化便已有很多了——棉布既然如此便宜,那么农家也就不必为了省钱自己织布了,能把精力省下来做别的活,布直接买就可以了。因农家都还是老式织布机,也没有横式纺纱机(便有也用不上),效率是完全无法和纺织厂相比的,算下来还不如买布划算。因此这布匹在本地的销量也会比以前高,而织工的收入也高了……这便是政治课上说的,‘生产力的改进’。

  她对生产力的概念还不是太清楚,不过若以这个标准来说,买活军这里的生产力当然是高的,而且要比外面高得多,所以这里的物力非常的丰富,什么东西都和外头不同。

  周小娘子现在隐约相信她自己也能把两个孩子带大了,她是很有上扫盲班的动力的,而且自信手脚灵便,转为正式工之后,一日赚五十文也不是问题,到那时她的收入将会宽绰得多。

  她而且还很有上初级班的动力,初级班毕业之后,她便有考管理岗的资格了,到底来说也管过织场,哪怕是个小组长,是个会计,不必在织机跟前做活,收入也有个四十文起,省力是省力得多了,下班后或许便还有精力给两个孩子做饭。

  从老家到买活军这里来已经三个月了,天气逐渐地热了起来,周小娘子曾剃光的头发也慢慢地长成了寸头,她很快或许便可以不戴义髻了——这是她虽然经济紧张但还是坚持买了的东西。日子似乎渐渐地好了起来,在这里她不必担心被宗族觊觎家产,觊觎着自身的那一点可怜的姿色,在买活军这里,单身女娘——不论是不是寡妇,有没有带着孩子,外出做工也不会惹来什么闲言碎语。她时常能留意到有流氓被抓去彬山发配为奴的公告,在这里,凡是循规蹈矩、老实做活的人,似乎都能受到买活军的保护。

  若那些作恶的人,不管背后有什么宗族,又是什么体面人家的子弟,也会毫不留情地被送去彬山,甚至连累得一整个家族都因此被扣了最重要的‘政审分’——哪怕就是买活军的嫡系,都不会有任何的宽待!

  临城县的黄榜上就曾贴出过榜文,很详尽地讲述了在许县发生的案件:出身彬山的买活军兵丁甲收受了商户的贿赂,帮助他们在争端中出了伪证,而这件事又被买活军的兵丁乙揭发,于是兵丁甲和商户一起被发往许县煤矿为奴,兵丁乙得了加分,兵丁甲的家里人却倒霉地因此被扣了政审分。

  这些榜文传递出的信息,令本地人心惊畏惧,却让周小娘子这些外来户由衷地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像她们这样没有依靠的人,吏治越是清明,便越能安居乐业,周小娘子已逐渐相信了她可以外出做工也不会惹来闲话——当所有女人都外出做工的时候,便反倒是那些留在家里的女人会被说闲话,这是她在来到这里之前从来没想过的一种现象。

  但,即便如此,即便她已经在逐渐地相信自己可以一直外出做工,也可以独自生活,但几个月下来,周小娘子却发觉自己并不如吴老八所说的,“或许到那时,你便发觉你还更喜欢一个人生活”,她还是想再成婚的,也依旧挂念着吴老八——纵使有许多人家都托了媒婆来问她的意思,而在临城县要定下一门不差过吴老八多少的亲事似乎也并不难,但在所有人之中,她还是最想嫁给他。

  这理由似乎是很显著的,因为正是他救出了她,把她和孩子们从必死的绝境中拉了出来,但却又不那么的充分,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要将恩情和感情混为一谈。但不论如何,周小娘子还是会时常想起他,并不仅仅是当她体会到眼前的困难,想要找个帮手时,她不再像几个月前那么着急了,但有时在睡前她也会突然地想起:他现在还好吗?已平安归来了吗?他们的婚约还算数吗?是不是他为了安抚自己暂行的缓兵之计,他实在的并未看上自己?

  她的去处是他们一起商定的,由他来做主,而她确定了住处之后,也按照两人约定的办法,往衢县和云县的联络处都分别去了信,虽然当时还是用的拼音,写得也不太工整,但应该不至于认不出来罢?如果他平安回来了,哪怕最后是要解除婚约,应当也会来找她一次的对不对……

  哪怕在纺织厂做工,周小娘子对外界的信息也比以前知道得要更快,除了每天在城里走动时可以见到的榜文,纺织厂这里到了新棉花也会惹来一批议论——现在买活军还在向外买籽棉,他们很需要更多的人手来种棉田,去年很多自愿投来的成年人都被安排去了种棉田,县城里以前被荒废的土地现在重新开垦了出来。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厂房还有空余,织机也远远没有三班不停,只要棉料来得更多,产量还可以再提!

  五月底,天气已经很热了,纺织厂来了一批新棉花,是刚到港的,如果吴老八走的是海路,或许就是和这艘船一起到的港。周小娘子这一阵子都心神不宁,她始终都还是有些面嫩的,但也忍不住想要去厂里的收发室问问吴老八的情况——纺织厂里的外地织工很多,多数都关心自己家乡的情况,收发室是纺织厂内勤特设的一个机构,里头那两个女娘平日里除了自己的活计之外,还会帮她们寄信回家,也会统计外来工人的原籍,并且在买活军内部打探一些原籍的消息,很受到工人们的欢迎和尊重。

  周小娘子离家已经快半年了,她婆婆是一定已经去世了,但父母仍在,她也想告诉父母,若是今年诸暨的日子依旧不好过,不如到买活军这里来。因为去收发室耽搁了,今天她下班来接孩子便预计要晚一些,雷姐很热心地答应帮她和托儿所的人说一声,饶是如此,她一路也走得很急,才到街口,乍一眼见到儿子就喊道,“大宝,娘在这。”

  下一眼才看到大宝旁边的雷姐,还有雷姐身边站着的男人——二宝便正坐在这男人的肩头上,抱着他的头咯咯地笑着,雷姐也正一脸热络地和他说着话。

  她的心跳一下快了起来,又好像有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脚步也因此踟蹰不前,不过托儿所门口的几人也都听到了她的声音,一起扭头看了过来。

  那个晒得黝黑,实在也说不上很英俊,但却让她安心而又想亲近的男人对她露齿一笑,自然地问道,“你是不是长高了些了?”

  这个让她暗自担心的男人终于还是来看她了,全须全尾,看着康健得很——而且看到了她也很高兴,他的眼睛里迸发出了亮光来,看来他也并不是丝毫都不喜欢她,还是有几分看得上她的。

  这明明都是好事儿,可不知为何,她却忍不住一下就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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