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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

  青年长这么大, 还没听过猪肉汤能治病的。

  他离开许家院子后,就在屠户那里割了一条足有半斤多重的猪肉,肥中带瘦, 提着颇有重量。

  家中的老母亲与妻子都在等着他,见他去看病,回来还割了肉,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嫌钱多得慌?又不是过节的, 怎么就给我割了这么大一条肉回来。”老母亲抢过那条肉, 又气又心疼,竖眉瞪眼地问他, “今儿挣的钱呢?不会都买肉去了吧!”

  青年的妻子看向婆母那要吃人的样子, 在后面使劲地对着他使眼色。

  结果使了半天, 他都没抬头看一下。

  只老实巴交地闷声说:“都买了,就还剩三文钱。”

  “你……你……你是要气死我呀!”老母亲咬咬牙,上手就是拍着他的后背。

  要不是另一只手还提着肉, 恐怕就要双手一起打。

  他妻子立马拦住婆母, 说道:“娘你消消气,阿郎以前都不乱花钱的,这次买肉,想来有原因。”

  “有什么原因?我看他就是不晓得柴米油盐贵,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生病没钱医就罢了, 这回运道好遇到邢大员外开义诊堂,还有那许大夫心善, 免了你看病吃药的钱。”婆母痛心疾首, 盯着儿子看着,哭诉道, “我就是命苦,嫁给你爹那个衰货,没一天安生日子过,现在你也来气我!”

  青年憋红着脸,支支吾吾片刻,才闷葫芦似的说:“是许大夫叫我买肉的。”

  “谁让你买肉都不行……”老母亲脱口而出的话顿住,“你说谁让你买的?”

  青年:“许大夫。”

  老母亲:“……”不是去看病吗,怎么就让买肉了?

  “许大夫说这肉煮汤,汤有用处,要留着。”青年这才说。

  老母亲气急了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青年嘴角抽动,他也想说呀。

  ……

  另一边,许家。

  许黟把出诊的木牌收回,背着小筐出门。

  医馆里的学童看到他,笑着过来与他说话:“许大夫,你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儿来,是想要买啥药材?”

  许黟道:“象皮,没药,乳香,赤石脂这些药可有?”

  “没药,乳香和赤石脂都有,就是这象皮……”学童顿了顿,继续道,“不瞒许大夫的,这象皮能入药?”

  许黟颔首,淡声道:“能,这象皮能治湿痹,可敛疮,溃疡久不收口,加以象皮粉入药膏,涂抹在伤口处,能去腐生肌。”[注1]

  在《本草纲目》里就有记载象皮能"治下疳,烧灰和油敷之”,需得炮制,去掉筋膜油脂,切块晒干;或是炮制成象皮炭再使用,属于冷门药材。

  它虽是一种中药材,只是在许黟那个年代,已经买不到了,而是用别的相同药效的药材来替代。

  学童听得认真,不免心里震惊,这许大夫懂得真多。

  许黟看着他如此,勾唇笑了笑,说:“既然馆里没有象皮,其他三样药材,你给我包个二钱吧。”

  给青年制作的生肌膏,只需要一钱的药量,许黟习惯有备无患,是想着既然想做药膏,那就多做一份留着备用。

  学童应好,转身去药柜里称二钱没药、赤石脂和乳香。

  赤石脂和乳香价贵,买了这些药材,共要了三钱银子。

  许黟爽快付钱,学童给他包药时,说起前阵子许黟在义诊堂坐堂的事。

  “要多亏了许大夫,我娘腿病痛了好几年,这回我让她去义诊堂寻你,吃了两旬药汤,腿就没再痛过了。”学童感激道。

  许黟一听,很快就想起是谁了。

  那日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跛着脚来看病,那脚不是别的原因引起的,只是长了热毒疮。

  许黟就让阿锦给这妇人清洗疮处,指导阿锦把这热毒疮给割下来。

  而后,许黟开了青苔散给她敷伤口,再开一方龙胆泻肝汤。

  此药方解毒利湿,可用在肝胆湿热下注证所引起的病症上,妇人虽没引起下注证,但腿部长了脓疮,久久不愈,且愈后复发。

  便是因为没有调内,他所开的龙胆泻肝汤,也是为了清妇人积攒多年的实火、湿热。

  听闻这妇人的病已好全,许黟对着学童说道:“这汤剂不可久服,这病好了,记得叮嘱你母亲,素日里多喝温水,食多辛辣之物的话,记得喝解热茶清热降火。”

  学童感激道:“多谢许大夫提醒。”

  ……

  南街的医馆里没有卖象皮(药材),许黟转身去到妙手馆,接待他的是一位从没见过他的学徒。

  这学徒不识得许黟,见他来买象皮,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而后,他问道:“我们这儿是有象皮,你是要炮制的,还是未炮制的?”

  许黟道:“麻烦给我炮制好的象皮。”

  学徒“哦”了一声,说了个价给许黟,许黟心里估算着价格,还算合理。

  炮制好的象皮,以片大,皮厚者为佳。

  学徒拿出来的象皮,品质只能属中等货色,薄薄的一片,不过巴掌大小。他挑出几块,放到秤上一打,有二两一钱七分。

  学徒对许黟说道:“多出了一钱七分,这象皮不能剪,可要?”

  “要。”许黟点头。

  学徒得了话,就把象皮包在黄麻纸里,正要给到许黟的时候,后面就出来一个戴着黑色儒巾,穿着青灰色长袍的男子。

  这男子就是吴关山了。

  吴关山刚走出诊堂,还未开口说话,先看到许黟出现在医馆。

  他顿住,眼里多出喜色地喊道:“许大夫,多日不见怎么来妙手馆了?”

  “吴大夫,别来无恙。”许黟朝着他颔首,笑说,“过来买点药材。”

  “哦?什么药材要过来这儿买?”吴关山疑惑。

  许黟就与他说到上回两人医治的瘰疬患者,顺带说他要为患者炮制药膏的事。

  吴关山听后,便来了兴趣:“这病人既去找你,可是你开的药方服用后有了疗效?”

  许黟说:“他脖子处的串珠状已收敛不少,没有再长新的出来,不过里面的内核需要清除,我才想着为他制些药膏。”

  于是,吴关山与许黟讨论起来这生肌膏如何炮制。

  许黟说了几种药材,而后又道:“这药方是在一本奇书中得知,我还未知药效如何,吴大夫要是想试,我可把方子写下来。”

  吴关山思忖片刻,摇头道:“这药方既是你从别处得来,还是不要拿给我了。我怕我一不小心,就给用上了。”

  “非也,要是吴大夫能从中研用药方,将其发挥出极大用处,也是幸事。”许黟道。

  这药方出自赵学敏的《串雅内编》,离着宋朝有七百年左右,在这之前,也有“生肌散”等诸多药方。

  出自不同名医之手,药方亦会有所不同,许黟也是见吴关山是个品质不错,值得敬佩的大夫,才愿意抄录药方给他琢磨。

  吴关山心神微动,这生肌膏的诱惑力过于大了,他在明知不可为时,还是隐隐动心。

  这年头,珍贵的药方谁不是藏着掖着,哪有像许黟这般倾囊相授。

  将心比心之下,就说吴关山自己,都做不到如此程度,何况是个还没及冠的少年郎呢?反而是少年郎心性胜过他的心胸,比他看得更加的远。

  能得到如此对待,吴关山岂会心清如水,他当即直视许黟,承诺道:“许大夫待我真挚,我今日接了这药方,就会谨记在心,不会随意拿它私用,更不会将它外传。”

  许黟眉眼带笑:“能得吴大夫这一句,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吴关山就让在旁边已经看呆了的学徒去取笔。

  学徒听到吴关山叫他,幡然醒悟地跑去后面的诊堂,去端桌案上的一盘笔墨纸砚。

  诊堂里打扫书架的另一学徒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好奇问:“这般毛躁做什么,不怕被吴大夫看到说你。”

  “吴大夫叫我拿的。”学徒喊道,没忍住的语速飞快说,“外头来了一个叫许大夫的,跟吴大夫好像是旧相识,年纪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呢。”

  许大夫?

  那学徒愣了一下,脑海里顿时想到了许黟。

  想到这里,他急忙地拉着他,说道:“我去送,你在这儿歇会。”

  学徒一头雾水:“……”他今儿这么好心?

  不过,他还是把手里的笔墨纸砚塞到他手里,不用他去送正好,他能偷闲一刻。

  学徒端着一盘笔墨纸砚出来,看到真的是许黟,眼里冒出亮光,高兴地喊:“许大夫。”

  许黟抬眸,看到是他浅笑一下:“是你。”

  学徒见许黟还记得自己,更高兴了,不过吴大夫在旁边,他压抑着欣喜的情绪,没再多说什么,把纸笔放在桌上,就安静地垂立在旁边。

  许黟伏案,将其生肌膏的药方写下来。

  此方子,需得用到麻油,再是煅好的龙骨,这龙骨就是大型哺乳动物的骨骼化石,除此外还需要许黟买回来的赤石脂、乳香、没药、象皮,以及家中已有的黄蜡、轻粉这几味药。[注2]

  许黟把药材与用量都一一写出来,并将如何制作成药膏亦都写明。

  他交到吴关山手中,说道:“这药膏可以因人而异,根据不同的病情,酌情加减味。”

  吴关山拿着药方,垂眼地细细观看,眼珠子快速地来回转动,可见情绪激荡。

  许黟十分理解他在拿到药方后恨不得钻进到书房研究的激动劲儿,就没再打扰,寒暄几句,就拿着买到的象皮离开妙手馆。

  垂立在旁边的学徒看着许黟离开的背影,有些后悔没说上两句。

  第二日,许黟把生肌膏所用到的药材都研磨成细粉,放入麻油里搅和成膏装进到罐子里密封。

  没过多久,青年如约而至,重来到许家院子。

  许黟给他清创脖子处的瘰疬,用粗针钩取出核,接着就用沸水煮过的纱布,涂抹上生肌膏贴在上面。

  许黟道:“这药膏一日一换,换的时候用猪肉汤清洗几次,再重新贴上药膏。等伤口愈合平复,就可停用药膏。”

  青年听到他这话,情难制控地低头呜呜哭了出声。

  “太谢许大夫了,要不是你,我肯定活不下去了。”青年哭得稀里哗啦。

  他遇到许大夫,实在是太幸运了。

  许黟微叹气,他也算是有所求,能亲手治好一名瘰疬患者,亦是不赖。

  ……

  这日清晨,许黟起床打拳,外面响起一阵拍门声。

  许黟穿戴好衣服出来,就看到下巴布满胡渣的张铁狗。

  “张兄弟,你回来了?”

  张铁狗浑身风尘仆仆,一副刚回来的模样,好似连头发胡须都没有打理。

  “欸,昨夜在城门关之前到的,想着太晚就没来找你。”张铁狗说着,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后脑勺,跟许黟说,“上回见你家里一张皮子都没有,我在半路打到一条狐狸,就把皮子剥了留给你。”

  许黟微滞:“……”

  他目光往下移动,果真见到张铁狗的手里还提着东西,那狐狸皮用一张破破烂烂的布包裹着,破着几个洞,露出几处毛绒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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