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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133章

  王道容在奏疏中, 一项项,详细列举出谢蘅诸多罪状,指责谢蘅身为义阳太守, 在寿春沦陷时未能及时反应, 致使胡人进犯义阳,侵逼南廷的西大门, 掳杀百姓无算,恳请杀谢蘅以谢罪天下。

  说这话时, 王道容眉淡目清,有条不紊, 不疾不徐,全然秉公执法, 为天下计的姿态。

  朝野都错愕。

  谢蘅神情倒还算镇定,越过满朝文武的视线望向王道容, 王道容却恍若未觉, 默默行了一礼, 退回队列之中。

  虽然王道容据理力争, 要诛杀谢蘅, 但南廷上下都以为谢蘅受豫州刺史牵连, 兵败尚不致死,经过讨论商议之后,还选择暂将谢蘅削职处置。

  放眼望去,朝堂之上最震惊错愕之人当属刘俭无疑。这些年来,刘氏把握朝政, 刘俭一直在中枢为官, 也算安稳。

  国家动乱,他们几人几年没见, 刘俭实在想不通,王道容和谢蘅之间是什么时候闹得这样不死不休?

  下了朝,他去追问王道容跟谢蘅。

  谢蘅不肯多谈。

  王道容态度冷淡,语焉不详:“你我三人素来交好,容不想杀他,只望你转告他,勿要再将眼睛盯到别人的锅里去。”

  锅里?什么锅里?是争权?但王道容跟谢蘅争个什么权。

  刘俭想了整两日都没想明白,直到第三日才听说了慕朝游的消息,这下,他彻底恍然大悟了。

  王道容下了朝,心中尤不能安稳。

  他想杀谢蘅,却又不想杀他,或者说不愿亲自动手杀他,否则他大可以派人暗杀他,而不必采取弹劾的方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十多年交往下来又岂能真没有一丝真情?

  上疏之前,王道容心里便清楚皇帝恐怕不会采纳他的建议,将他削职贬离京城,也在他预料之内。

  不过,他仍不能放心。只要谢蘅还在建康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像是梦,似乎下一刻便行将消散。

  他不愿做梦,琉璃易碎,彩云易逝,好梦难全,他要将现实牢牢把握在手中。

  出了宫门,便遇一阵打头风,雨丝如游丝般飘摇了下来,王道容没着急回府,而是就近找了一间酒肆,望着窗外阴雨绵绵,独酌了几杯,喝到有几分醉意这才冒雨回到宅邸。

  慕朝游正在教阿砥掐诀,她自己虽然也是个半吊子,但六年实践下来,于阴阳术数一道也算颇有长进。

  慕砥回到建康之后,考召驱邪或许已经再难用到,但乱世多一门保命的手艺总是好事,慕朝游非但不愿阿砥拉下进度,她自己这些时日也未曾有过懈怠。王道容宅邸中藏书颇丰,还有些残破难见的古籍,书中记载了不少如今已经失传的法门,其中一样“却死香”尤其令慕朝游注意。

  死人闻香复活,岂不是与王道容驱使阴兵的方法大同小异?但书中仅作记载,未曾说明其制香原料与方式。

  正当她微微出神之际,身边的阿砥忽然高兴地叫起来,“阿母!是阿父!阿父回来了!”

  慕朝游回过神朝门外一看。慕砥已经乖巧地从榻上站起身,迎到王道容身边,接下他脱去的鹤氅。

  他生得本就面嫩,眉眼灵秀,二十多岁的年纪也犹如少年,雨丝斜摇,庭院内雾气弥漫,他伫立在门前,当真如个披雨而来的羽衣道冠的少年郎。

  其实门前自有侍婢服侍他脱衣去冠,但阿砥孝顺,王道容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解衣递到她怀里,弯腰抚摸着她头顶问:“今日和你阿母在家中做什么呢?”

  慕砥捧着鹤氅笑说:“阿母今日教我掐诀呢。阿父,阿母说你才是精于此道,旁人都不如你,是真的吗?”

  王道容不意慕朝游竟会说他好话,微微一怔,“你阿母当真这样说么?”

  慕朝游走过来,打断了这两人,“阿砥。”

  迎上王道容的视线,慕朝游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是秉承个客观公正的态度,怎么话到这两人嘴里就变了味。

  王道容微微一笑,似乎尤为觉她的窘迫,伸出手拉了她的手。

  觉察到他掌心冰冷,慕朝游抬眼看他头发半湿,全身上下一股酒气,“你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样?”

  王道容面色泛着酒后的潮红,淡淡说:“下朝之后浅酌了几杯暖暖身子。”

  慕朝游知道他酒量一直不算太好,“是朝中有什么不顺心?”

  王道容缓缓摇摇头,几分醉意浅浮上来,他整个人有点发懵,思维动作也比往日慢半拍。

  慕朝游其实有点想问皇帝对于谢蘅的处置,只不过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这个口。

  倒是王道容洞察了她的心思,醉酒之后,他一双乌黑的眼仿佛水洗过一般明亮敏锐,“朝游可想知晓子若的处置?”

  慕朝游:“毕竟相识一场。”

  王道容淡淡:“性命无忧,暂做削职处置。”

  慕朝游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王道容却微微阖了眼,将头埋在她肩颈,酒气却韫得白玉般的脸颊愈红,隔着肌肤,慕朝游都能感觉到那触目惊心的温度。

  她心猛地漏跳一拍,掌心使劲,想将王道容推开,但醉酒之后的王道容黏人得就像猫,语气仍然清淡,但咬字却很黏糊,尾音多了些吴音的俏媚,“朝游。你便这么在乎他的安危”

  慕朝游仍道: “毕竟相识一场。”

  “朝游。”

  王道容轻轻地说:“你嫁我好不好?”

  慕朝游霎时一僵,“怎么突然这么说。”

  “谢蘅。”王道容一双秀眉倏地拧紧了。

  慕朝游:“谢蘅?”

  王道容清冷的嗓音埋在她肩窝,闷闷地,瓮瓮地,赌气说,“容不喜他。”

  慕朝游:“你不是曾经说过,你我家世悬殊。”

  王道容沉默一剎,好半晌,才淡淡道,“他们不敢。”

  他的确早已今非昔比,琅琊王氏不得不考虑他的个人感受。之前王道容不是没有动过求娶之意,但都被慕朝游刻意避过了。

  这么多年下来,她跟他斗累了,为了阿砥,也是为了放过自己,莫要再牵连无辜,她愿意跟王道容试一试,却不代表着她想这么快跟他步入婚姻。

  慕朝游有几分动摇,但仍不愿松口,

  “我再考虑考虑吧。”

  王道容微微一僵,身子复又一点点放松下来,他眼睫动了动,睁开一双乌黑眸子,那眼里清明如雪,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顿了半晌,王道容仍又阖了眼,软了语气,假借着酒劲继续撒娇痴缠,“朝游。你嫁容好不好。”

  他心里仍惴惴不安。

  可若慕朝游真松了口气,两人真结为了夫妻,他当真就能安心吗,也不尽然。

  但慕朝游坚守底线,任凭他如何倚姣作媚,撒娇乞怜,也无动于衷。

  王道容也无法,装都装了,也只得继续装下去,直到小婵送了碗醒酒汤上来,王道容囫囵喝了,睁开眼,眼里这才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醒。

  何展乱平,王道容暂回到了中枢,因功升职,授散骑常侍,每日要去官署应卯。

  慕朝游待在家里,不免又想起王道容昨夜求娶,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若是王道容执意,她再闪烁其词,含糊带过,未免也有些说不去。

  客观来说,她嫁给王道容才是最理智的选择,既已经随他回京,阿砥也已经认父,早已有夫妻之实,她再推三阻四未免矫情。有个名分律法上也多一重保障,虽然南廷律法实在随心所欲,但聊胜于无,总好过没有。

  慕朝游披着头发坐在榻上思索了半天,脑子里乱哄哄的都没拿定个主意。小婵这时领着两个侍婢,捧着铜盆等盥洗工具走了进来,伺候她洗漱。

  慕朝游谢过她,坐定在铜镜架前自己动手为自己梳洗。小婵一边帮她打下手一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郎君当真变了许多呢。”

  慕朝游不解:“怎么说?”

  小婵想了想:“变得温和了许多,更平易近人了。现在想来都是娘子的功劳罢。”

  慕朝游:“我记得你以前似乎有点怕他?”

  小婵拿起一枚金步摇花对着她鬓发比了比,忍俊不禁说,“何止是有点怕郎君,我那时年纪小,根本不敢抬头看郎君。郎君那时候性子也冷清,总是一个人闷在炼丹房里,回回出来都弄得一身血,阖府上下就没有哪个不怕的。”

  慕朝游捕捉到了一点蹊跷,“一身血?”

  她怎么从不知道此事?“炼丹何至于弄得一身血?”

  小婵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丹房里还运进了不少死人,吓人得很,娘子你也知道的,郎君总爱和这些鬼神之事打交道,我们这些下人哪里敢多问呢。奇怪的是,用上了好些具死尸,那丹方非但不臭,还有好一股奇异的香气呢。”

  慕朝游怔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想明白王道容他炼的什么丹,需要用上死尸的,这什么邪门功法?

  “那丹房呢?”她忍不住追问,“丹房有人进过没有,里面长什么模样?”

  小婵又摇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去年乱兵在城内纵火杀人,府上被烧一空,那丹房也烧毁在烈焰之中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小婵讲述这些旧事,慕朝游心中怦怦,坐立不安,脑子里好像总有些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令她不得不在意。

  炼丹、异香、死人……电光火石间,她蓦地记起古书中记载的那个可使死人复活的却死香。

  难道他在那个时候便开始炼制却死香了吗?

  小婵见她感兴趣,又道:“丹房虽然烧毁了,但奴记得郎君预料到何展要乱,提前将那些丹方和府上藏书一并收藏妥当了,如今应该都搁在书斋里。娘子若是感兴趣,不妨去书斋里寻寻。”

  慕朝游闻言,也正有此意,洗漱妥当之后,便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斋。

  王道容如今对她全无保留,府中各处都任由她出入。

  看守书斋的管事见她来也没拦她,只是告诉她,当时太仓促,没过多久,王道容就被调任去了东阳,书斋里的书也没来得及归纳整理,王道容不喜欢别人未经允许触碰他这些藏书,因此书斋里乱得很,她若想找恐怕要费些功夫。

  书斋总共四层,虽未来得及细致归纳,但“甲部(经),乙部(史),丙部(子),丁部(集)”四大类分得倒也算清楚。

  慕朝游谢过管事,先上了三楼“丙”部,便耐心地循着那一排排书柜找了下去,却并未找到王道容那本炼丹手记。

  她了解王道容的性格,他做事细致,平日里合个香也跟做试验一样,要把过程心得都一样样详细地记录在册,妥帖保存,这是他鲜为人知的习惯。

  这本炼丹手记一定存在,到底藏在了哪里?慕朝游伸手在书架上乱摸了一阵子,企图找到个什么机关暗格。

  她被囚禁的那段时日里,王道容也未曾设限她出入书房,他书房里是有暗格的。私宅里的那处暗格是藏在砚台下,那这里的暗格呢?

  慕朝游又细细瞧了眼面前的书架,木质的书架雕刻以星斗八卦河图洛书的图案,表面浮凸,她抱着不确定的想法,试以步罡踏斗的顺序方位一一按下,她一连试了许多种罡,没想到试到最基本的“河图大豁落斗”时,书架竟然当真缓缓起了变化,露出间长宽约莫四五寸的暗格来。

  暗格内摆放着一沓整整齐齐的手记,慕朝游随手翻了翻,字迹遒媚,正是王道容的笔迹。手记种详细记载了他炼丹合香的实验经过,时间跨度足足有好几年。

  慕朝游直接跳过那些久远之前的手记,找到她遇到王道容的那一年。

  东西很多,她看了很久,直到看到“却死香”,“神仙血”等关键词时,她浑身上下如坠冰窖,再也移不开视线。

  书斋中光线昏暗,竟令她有些恍惚,一时间分辨不清昼夜变化。是本来就暗,还是心情震荡之下眼前发黑所致?

  扶着手记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慕朝游强定了定心神,飞快地继续往下翻阅。

  又见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在建康散播阴气云云。

  天地化伤,气生灾害,阴气聚集,阴阳失衡,果生鬼孽。

  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鬼孽附身邓母,于鸡头山现身,险害朝游与吾性命。

  另附有手绘鬼孽画像一张,刻画详细,纤毫毕现。

  接下来便又是针对鬼孽的一些研究分析。

  慕朝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看完这些笔迹的,等她复归原位,瞥见自己指尖时,肌肤苍白冰冷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为防管事生疑,她甚至还能冷静地反复搓掌轻捂掌心,直到面色看起来红润与平常无疑。

  她平静地走出书斋,跟管事打过招呼。

  天高气清,风轻云淡,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净无纤云,可她却觉眼前,日月晦明,黯淡无光,走了几步,坐在靠着廊椅歇息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她像是溺水的人,坠入冰冷漆黑一片的湖水中,方才挣出水面,汗湿透了衣裳,风一吹,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何展乱平,建康百废待兴。饶是平日里再放浪形骸,蔑视俗务的名士官吏们,这个时候也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处理何展乱后的余波。

  王道容在官署里待了整有一日,临到傍晚才散值,散值之后又与司徒相谈了一个多时辰,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擦黑。

  实际上,午休之时,他便想起了慕朝游。

  窗外清透的春光照他案前,耳畔传来几声雀鸟的啼鸣。王道容偶一抬眼,瞥见两只杜鹃正绕枝嬉闹。

  他心头一动,不由自主地便想起慕朝游,想她如今正在家中做什么,阿砥可还乖巧?想她母女二人正在家中等待,一颗心便也融化成了涓涓的春水。

  午后直到天黑,他都归心似箭。耐着性子将手头上的公事都处理妥当了。事毕,一刻不停,套车而回。

  孰料回到屋里却没瞧见慕朝游的踪影,问身边的仆役,只说娘早上去了趟书斋。

  王道容又赶到书斋。三月的春夜,春寒仍彻骨,黑暗的廊椅下模糊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王道容微一怔,心头蓦地一跳,他快步走上前,轻声呼唤,“朝游?”

  慕朝游闻言抬起头来,苍白的面色连王道容都吃了一惊!

  他蹲下身与她平齐,拉起她的手。

  触手就像握了一块冰块,王道容抿唇不语,心头微突,捧着她的手在掌心搓揉,“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对上王道容关切的目光,慕朝游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四下一片漆黑。

  她以为自己只是小坐了一会儿,没想到竟然已经入夜了。王道容不解地瞧着她,月色下,他乌黑的双眸深浓纯稚如少年,慕朝游盯着他双眼看了片刻,摇摇头,默默无语地将手从他掌心挣开了。

  王道容见她缩手,不禁又问:“出什么事了?怎么也不说话?”

  “王道容。”隔了足足有好一会儿,慕朝游方才开口。

  王道容温温静静地应声,“容在。”

  慕朝游倏地问:“你会骗我吗?”

  王道容容色微肃,郑重应说,“你知道的,容绝不会再欺瞒于你。”

  慕朝游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心底没任何波澜。

  又问:“那我问你,却死香到底是如何炼制的?”

  王道容一惊:“朝游?”

  慕朝游重复说:“却死香到底是如何炼制的?”

  王道容缓缓松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问,“你都知道了?”

  他少年般的面色也霎时苍白了下来。入了夜,府里挂起了琉璃灯,宝光变化,颇添了几分诡谲。

  慕朝游:“是不是我不问,你不说。你就能永远将我瞒在鼓里?”

  王道容抿唇:“朝游——”

  一阵夜风吹来,吹得他遍体生寒,他还想伸手去拉慕朝游,慕朝游往后让了让。

  王道容握了个空,手不上不下停在半空。

  “容只是——”他收回手,“不知要如何开口。”

  “你去过书斋便当知晓,我未曾阻拦你自由进出,也未曾对你的行动设以任何限制,便是书斋中常设暗格一事,也未曾在你面前刻意遮掩过。若非如此,容大可付之一炬。”

  “却死香一事——容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与你袒露这一切。”王道容斟酌着说,“但朝游你比我所想的更加机敏聪慧,竟叫你提前发现了那本手记。”

  从王道容口中听到的花言巧语听多了,慕朝游竟有些麻木了。

  她想不明白,他为何能迅速恢复镇静,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跟她解释这一切。慕朝游心底有几分咬牙切齿。

  眼前这人莫说是地雷了,简直是雷区,处处埋雷。

  她咬着牙,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直往头顶涌。

  王道容见她不答,竟又主动擒捉了她的手腕。

  他略略低头,稍加思索,甫又沉吟开口,“与君初相见时,容的确存有利心。容未曾动过情,爱过人,在此之前,也未曾想到日后会爱上你。”

  “如此说来,也算造化弄人,报应不爽。”他阖了阖眼,“朝游。容知晓,伤害既已造成,再如何竭力描补也不过枉然。百川东入海,流水不复西。容不敢诡辩。但求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王道容抬起乌黑双眸,炯炯凝视着她,“让容用下辈子去弥补自己此生所爱,好么?”

  慕朝游没有吭声。

  王道容见状又道:“却死香是假,当日我与顾家旧事亦不得真。我取血是为却死香,非为顾妙妃。朝游,我爱你。从开始到现在,的的确确,自始至终,仅仅只对你有过心动,也只爱过你一人。”

  他并不避忌在她面前表现出对他人的冷酷无情了,在这世上,他也的的确确只在乎慕朝游与慕砥两人。

  慕朝游听他言辞恳切,似乎也有一颗真心。

  她忍不住抬眼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眼。

  月色下,他面容姣好,牙齿森白,唇瓣嗜血般嫣红,艳丽的皮囊下仿佛寄生着精怪鬼魄,愈发不肖活人。

  慕朝游:“我现在不知道你说得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慕朝游:“我很想相信你。”

  王道容一怔,“自——”

  在他开口前,慕朝游打断说,“我能相信你吗?”

  不等王道容再开口,慕朝游闭上眼,站起身,“我想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她转过身,能觉察到王道容的视线如附骨之疽一般仍紧紧追随着她。慕朝游停下脚步,“别跟着我。”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王道容沉默了半晌,犹追问,“朝游。给容一个赎罪的机会,可好。”

  慕朝游只是接着上一句说,“也别让你那些人再暗中监视我。”

  这一夜,慕朝游与王道容分房而睡,第二天一早安顿好阿砥之后,她便出了门。

  她不太想继续待在王道容的私邸,却又不知何处可去。

  天地太大,而建康又太小。不知不觉间她就走到了从前的魏家酒肆,那新店主还记得她,不忘跟她问好。

  “娘子怎一大早就过来了?”

  慕朝游笑了笑说,“你们卖朝食的岂不是起得更早?”

  店主也笑,“小本生意,生活所迫,不起早点,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她一大早出了门,闻到胡饼香气,空空肚肠饿得绞痛,问店主买了个胡饼,又要了一碗,坐下来吃。

  才吃没两口,耳边响起个嗓音,带几分惊讶,“慕娘子?”

  慕朝游一怔,撂了筷子,抬头一看。

  建康果然太小,竟又遇个故人。

  这人衣冠俨然,眉目整洁,正惊讶地瞧着她,眉眼分明是刘俭无疑。

  “慕娘子?”刘俭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忍不住惊讶地又问了一遍。

  慕朝游起身致意,“刘郎君。”

  刘俭忙快步走过来,“且住。且住。”

  刘俭在她对面坐下,却没着急开口,他似乎满腹心事,只是沉吟、沉默。

  慕朝游发觉,与从前的浪荡作派相比,如今的刘俭明显成熟稳重了许多。

  故人相逢,两人都是感慨。过了好一会儿,刘俭这才缓缓问:“没曾想还能再见娘子!娘子何时回的京?”

  慕朝游答了,这个月才回。

  刘俭点点头:“那娘子可曾见过子若了?”

  慕朝游不疑有他,“前几日才见过一次。”

  她迟疑问,“我听闻淮南战事不利?”

  刘俭苦笑:“原来娘子竟也听说过了。”

  慕朝游:“自那一别还未曾再见面,也不知谢郎君近况如何。”

  刘俭却没着急回答她,神情多了几分慎重,“郎君是与芳之一道儿回的京?”

  慕朝游一怔,有些不太明白他的用意,“是,怎么了?”

  刘俭喟叹:“我也算亲眼见证了娘子与芳之这一路风风雨雨,你二人能走到一起也算不易。”

  慕朝游沉默不言。刘俭不知她的遭遇。经历过昨夜的事,她当真能忽略掉这一切,装聋作哑地继续跟王道容过一辈子吗?

  她心里动摇,语气也有些疏淡,“不过孽缘纠缠,也未必能走到一起。”

  刘俭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她双目平静,脸上神情并不似作伪。

  刘俭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芳之、子若,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芳之这性子,也难为娘子你能容忍。他……什么都好,唯独心太冷,其实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

  “毕竟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平白地给人添堵。”刘俭自嘲地笑了笑,“不过就当我替子若打抱不平吧,十多年的情谊,他倒也狠得下心来!”

  慕朝游听出刘俭话里的份量,心里突突直跳。

  刘俭喟叹:“我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我晓得他如今看不惯子若,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上疏想治子若一个死罪!淮南战事到底错不在他身上!他何苦赶尽杀绝!”

  慕朝游怔怔地咀嚼着刘俭这几个字。

  治、死?

  晨风含露,春寒料峭,刺骨的寒风越过冰冷的河水呼啸而过,慕朝游刚用过汤饼暖和了一点的身子,转瞬又遍体生寒。

  如果说却死香之事,毕竟年岁久远。谢蘅的遭遇,才让慕朝游齿冷,从心里一直冷到了骨头缝里。

  刘俭的嗓音如隔了一层纱,隐隐约约,模糊难辨,“所幸朝中有人求情,陛下圣明,这才没酿成大祸。芳之心太冷,冷到我骨子里都发寒,害怕。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不该瞒你。听娘子的意思,该当是还在权衡与芳之之间的关系。这个中是非曲直,仍需娘子多加衡量。旁人做不得主,今天这一席话,权当我这人自讨没趣,搬弄是非,多管闲事罢。”

  刘俭说完,似乎也觉言尽了。沉默半晌,端起案上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同她作别。

  又一阵冷风吹来,慕朝游回味着刘俭方才的话,激灵灵一个冷战。

  十多年的情谊,王道容都能轻而易举地舍弃。她与王道容,算上那遗落的六年,满打满算也没到这个年岁。她当真能够信任他吗?

  如今他固然是情深义重,可下一个十年呢?

  就算她赌得起,阿砥也赌不起。

  直到这时,慕朝游方才了悟,自己错了。

  错得简直离谱。

  她以为她的选择是为了阿砥好。

  阿砥渴望父爱,她不忍令她失落,不忍令他父女分离,她以为王道容真的会改变。

  他的确变了,变得更善于隐藏。

  她不能将阿砥放在一条毒蛇的怀里。哪怕这人是她的生父。

  更何况,她当真单纯地只是为了阿砥好吗?

  她难道就没抱有自己的私心吗?

  她当真只是为了阿砥,还是因为她累了,倦了,怕了,变得懦弱了?

  六年的时光消磨了她的恨意,六年平静的生活令她变得懦弱,她不敢再抗争,她害怕牵连阿砥,更害怕再回到从前那段动荡的生活。

  日日夜夜警醒着自己,保持着恨火燃烧不灭,也是一件十分消耗心力的事,她已经精疲力竭,宁愿退让,屈服,以换取和平与安宁,日子一长,竟连她自己也被骗过去了。

  她不应该屈服的。

  慕朝游一个冷颤,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是啊,她本不应该屈服的。“朝游沧海暮苍梧”,但凡她活着一日,她便要抗争一日!哪怕会伤,会死,哪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弄得一地鸡毛,她也要抗争,抗争势必要流血,势必要牺牲,她不应该因噎废食,不应该瞻前顾后,束手束脚,抗争无措,抗争无罪,她必须要抗争!她至少抗争过!

  想到这里,想到阿砥,想到自己正将阿砥一个人留在王道容身边,慕朝游再难坐稳,匆匆结了账,便又往回赶。

  回到家中,先直奔阿砥屋里,屋里空空如也,哪怕心知阿砥素日里也会出去玩耍,慕朝游心还是不由一紧。

  问了小婵,说是王道容一早便将阿砥抱走了。

  慕朝游一颗心又往下沉了沉,问到王道容动向,得知他如今正在书斋,忙又调头往书斋赶去。

  等到了书斋,一眼便瞧见王道容端坐在案几前,怀里抱着阿砥,柔声跟她说些什么。

  走近一听。

  王道容嗓音柔和清亮,“玉女遂求去,云:‘我,神人也,虽与君交,不愿人知……’”

  慕朝游一听便知这是《搜神记》中的一个故事,所说的也无非是凡人与天上玉女相恋,凡人暴露了玉女踪迹,最后玉女飞升离去云云,这样的故事,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内容都大差不差。

  故事的最后凡人与玉女重逢,又重修旧好,玉女偶尔下凡与凡人相会,经宿而去。

  阿砥听得津津有味,王道容偶一抬眼,瞥见慕朝游,眼里露出喜色,“朝游?”

  他愣了愣,抱着阿砥站起身,朝她展颜一笑,色若春晓,秀如春山,“你回来了?”

  慕砥叫道:“阿母!”

  慕朝游看了一眼阿砥,她正被王道容抱在怀里,一直没松开,她强忍住内心的寒悚感,望向王道容,“你没去官署?”

  王道容抱着阿砥腰身的手有意无意地紧了紧,笑着说说:“你一早便出了门,我担心阿砥在家中无人照顾。”

  不知为何,慕朝游总觉得他那只手尤为刺目。

  青年微微笑着,日光在他眼底微微闪烁。

  大抵是心境不同,如今再看王道容的温柔作派,慕朝游只觉毛骨悚然,笑容也多了几分虚伪。那双玉白色的手宛如一只缠上了阿砥的白蟒。

  这一瞬间,慕朝游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心中微怒,他这是在拿阿砥威胁她?

  她警惕地朝慕砥招招手:“阿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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