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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第50章

  纪元知道自己迟早要考秀才, 要参加县试,参加府试,最后拿到秀才的功名。

  甚至在他的规划里, 明年二月, 他就会参加考试。

  可是, 今年开始考?

  今天都正月十五了, 县试的日子在二月初六。

  虽然确实还可以报名,但谁会在这么赶的时间去参加如此重要的考试啊。

  这跟裸考又有什么区别。

  教谕却道:“早晚都要考,反正你有这个实力,不如早考完早结束。”

  他有这个实力?

  他怎么不知道!

  殷博士也拍拍他肩膀:“我也觉得你有这个实力,要不然试试?”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衙门。

  最近这段时间, 纪元几乎天天往衙门跑,这里面都快熟门熟路了。

  他的事基本已经结束了,就连纪元二姑也已经回家,她看着纪元一直哭, 一直道歉。

  但道歉也没什么用, 事情早就过去很久了。

  纪元也不是真正的小纪元。

  他们需要道歉的人在另一个世界。

  跟审纪三叔一家不同。

  这次关门闭户, 甚至不在公堂,而是后方的内堂里。

  无他,谁让这次的对象是个秀才。

  即使是功名最低的那个,他也是秀才。

  旁边坐着的,则基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侧是聂县令带来的小吏,不少也是秀才, 所以有资格到场。

  他们看样子是要保李耀众的。

  或者说不是保李耀众, 而是保他们来了之后提携上来的小吏。

  如果这一个人他们都保不住,那新招来的班底肯定会离心。

  另一边则是县学的人。

  之前也说, 县学其实是管理机构,教学任务是附带的。

  县学教谕,更像教育局局长,全县举人以下学生都归他管。

  县学里的很多夫子博士,也都是官职名。

  所以纪元一看,就都是认识的人。

  罗博士黑着脸坐在旁边,看到纪元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些。

  教谕,训导,殷博士,罗博士。

  还有甲等堂的几个廪生秀才,都在这里。

  秀才其实也分很多种。

  廪生秀才,便是秀才里上等成绩者。

  所以同样有资格参与对李耀众李秀才的判罚。

  纪元走进来一看,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更明白如今的局势。

  还在监牢里挨板子的纪利一家确实罪有应得。

  但李耀众李秀才的罪名应该跟纪利一样,甚至挑拨此事的李耀众罪名更重一些。

  可两人的待遇天差地别。

  甚至李耀众都不必站着,旁边还有他的座位。

  聂县令的人,自然要保李耀众,李耀众是他们年前才招过来到衙门做事的。

  若刚开始,这人就被罚了,以后聂县令他们还要怎么立威。

  这些人真喜欢李耀众吗?

  那也不见得,就是要维护自己的名声。

  即使骑虎难下,这老虎也要骑。

  县学的人就不用说了。

  整个正荣县里,其他地方都有新县令的人,除了县学还跟之前一样。

  而纪元又是县学老师们的爱徒,爱徒受此屈辱,他们怎么会袖手旁观。

  没看罗博士的脸都气绿了。

  如果两边对比的话,算是势均力敌。

  就看一会聂县令来了之后,此事要怎么处理了。

  李耀众恶狠狠地看着纪元。

  他这几日凑了不知多少银钱,总算说动让聂家的人保自己。

  一个小小的童生,什么功名都没有,还想让他认罚?

  做什么梦。

  他也是刚知道,纪元不是今年考秀才,顶多明年才考。

  这个乌龙让他竟然算错时间。

  就应该在他真正考试之前做点什么的。

  不过没关系,以后时间长着呢。

  纪元看到他的目光,更明白教谕跟殷博士,为什么想让他今年便考县试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有了功名傍身,这些麻烦自然会散去。

  聂县令或许是个想好好做事的官。

  可他手底下一群小鬼。

  聂家人必然是想给他组个好班子,这些人也确实忠心。

  但这些人却本能地意识到,聂县令的能力不如他们。

  一旦有这个想法,那下面的人便压不住了。

  即使他们是忠心的,即使他们不是故意这样做,但上位者压不住下位者,必然会出事。

  按照儒家的解释,尊卑有序,才能安稳。

  虽然不一定对,但这在现在秩序里,确实能维持相对的稳定。

  很显然,聂县令并未维持住这个稳定。

  不过想来,他也就二十三四,跟现代刚毕业的大学生年纪差不多。

  让这样岁数的人去管一个县城?

  想想都知道不靠谱。

  说起来。

  他今年就考吧。

  既然殷博士,教谕都说他能考,那就考。

  反正不亏什么。

  大不了明年再试。

  纪元看起来气定神闲,旁边坐着的李耀众反而坐立难安。

  没办法,县学那些夫子们的目光简直要吃人。

  大有一种,你凭什么动我学生的生气感。

  那可是他们的学生。

  县学最勤奋最聪明的学生。

  放个冬假的时间,就这么欺负?

  最近一段时间的事,县学夫子们已经知道了。

  纪元的家境不好,大家都清楚,却不知道他爹娘的死竟然是这般缘由。

  他叔婶为了吃绝户,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好在林大人知道这件事后,出手帮忙证明,再加上安纪村的人,明显更加信赖纪元。

  就连安纪村青储料的买卖,也是他们这个学生的手笔。

  听说他们村已经在用这笔钱修路了,好像是昨日动工的。

  这种一心为百姓着想,还能学以致用的好孩子,怎么被这种“酸子”缠上。

  “酸子”是《江湖方语》里的隐语,也有说生员“醋大”的意思。

  这会用在李耀众身上,再合适不过。

  自己科举无望,就扰乱别人的前途,听着就生气。

  如果说纪利一家是蠢笨贪财,所做之事就是为了一个字,财。

  那李耀众所做的事,就是妒,嫉妒纪元的成绩,甚至嫉妒他小小年纪就有所成就。

  一个妒字,就要毁一个学生的前途。

  这在所有读书人看来,都是不能忍的。

  所以聂县令这边的小吏,有一半也不赞同,还有一些干脆沉默表示态度。

  只有那些一心争斗的聂家随从们,势必要给他们少爷争一个“脸面”。

  等聂县令进来的时候,脸上也带着复杂。

  他已经不像刚来正荣县那般稚嫩,在老吏的解释下,也明白在场对立两方的意思。

  县学,他们虽无意代表旧势力,但一部分人就是这么认为 。

  以教谕为主,肯定维护自己的学生。

  自己手下一部分人,代表了自己这个新势力,势必要护住被他们拉拢过来的李耀众。

  这是自己人,他不能说得太过分啊。

  即使这个李耀众善妒不说,心思还歹毒。

  可谁让他站队了。

  聂县令学过许多圣贤道理,能二十出头考上进士,也是有些才学的。

  却从未直面这样的问题。

  更别说,林大人已经走了,变成他真正管理整个县,下面十几万人,都归他管。

  聂县令这官越当,眉头皱得越深。

  他走进来,朝众人点点头。

  “今日召大家过来,是要议一议李秀才诬告县学学生纪元的事。”

  “大家说说看吧。”

  这几乎是个信号。

  辩论赛开始了!

  正方是县学众人,一定要从严审判李秀才。

  反方为聂家小吏,则要从轻处罚。

  正方双方辩论正式开始。

  纪元跟李耀众作为当事方。

  一个是受害者,坐在一边。

  另一个虽然是加害方,可因秀才的身份,同样坐着。

  首先是县学的廪生秀才开口,这位是县学甲等堂前三的学生,听说今年乡试很有机会,他一说话,便引经据典。

  “人之生也,无德以表俗,无功以及物,于禽兽草木之不若也。”廪生继续道,“人生在世,如果没有德行做自己的表率,没有可以帮助别人的功劳,那跟禽兽草木又有什么区别。”

  “人德行不以才高,不以功名,故君子有九思,其中两条便是,言思忠,见得思义。”

  “李秀才媚上欺下,德行有亏,作为读书人,理应是乡里表率,却做出这些事情,必然要从重处罚。”

  纪元耳朵动了动,看了眼这位廪生,他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神色严肃,说话掷地有声。

  他说的第一句,宋代林逋所著《省心录》的一段话。

  意思他已经解释了,人要是没有德行,不能有助别人,那跟草木没区别。

  这也算骂人了。

  后面再说以孔夫子的“君子九思”来铺垫后面的话。

  君子九思是孔子归纳的九件需要君子用心思考的事。

  其中两件,言思忠,说的话是否诚实。

  见得思义,见到想要得到的东西,考虑一下是不是你该得的。

  最后总结李耀众根本没有德行。

  本来读书人作为表率,读了比旁人更多的圣贤书,就该以身作则。

  如果做不到,那必须从重处罚。

  这也是古代读书人对自己的要求之一。

  责任和地位从来都是一体的。

  李秀才享受高于别人一等的功名,就应该做到德行的表率。

  这是君子读书要务之一。

  就像是职业标准一样。

  要是乡里人做了这等事,君子要规劝,却不能责备。

  因为他们不通圣贤书,要教化乡人。

  但你都有功名了,你还这么做,那就是知错犯错。

  县学甲等堂廪生一开口,便把这件事的基调给定下了。

  训导微微点头,罗博士接着道:“人之制性,当如堤防之治水,常恐怕其漏坏之易,若不顾其泛滥,一倾而不可复也。”

  意思是,人要审视自己,跟修堤坝一样,要经常注意是否有缺漏。

  如果一直不管,那河堤就会泛滥,人性也是如此,等发现的时候,什么事都晚了。

  此话也出自《省心录》,罗博士学富五车,此时信手拈来。

  纪元心里微微震惊,相比对李耀众的审判,他现在感觉自己入了一个高端局。

  打眼一看,好像就他一个没有功名?

  不说功名,大家的学问也是一等一的,特别是县学的人。

  什么文章典故,用得得心应手。

  佩服,太佩服了。

  估计谁都没想到,纪元此刻想的竟然是这个。

  正方说完,反方开口,聂家小吏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这不用说了,出自《左传》,意思是谁都会犯错,犯错能改就很好。

  “李秀才不过一时糊涂,受了刁民的蒙骗,君子贵重,何必苛责。”

  好吧,也不全是高端局。

  两者读的都是同样的圣贤道理,一个是以圣贤道理以身作则,另一个是拿圣贤的话给自己辩解。

  孰高孰低,开口便见分晓。

  “临事让人一步,自有余地。”聂家小吏看向纪元,“纪元,你说是吗?”

  纪元被点名,所有人看向他。

  此话为当代大家高存之家训里的内容。

  纪元在罗博士家中读过。

  纪元接道:“临事让人一步,自有余地;后一句是,临财放宽一分,自有余味。”

  “此次事端,也有李秀才贪婪爱财所致,古人说,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若李秀才真能效仿古人,也不会有这件事了。”

  “该让的,让放宽钱财的,不应当是学生。”

  纪元以学生自称,说明了他的身份,以及他肯定跟县学一起。

  聂家小吏让纪元让人一步,留有余地。

  纪元直接把《高家家训》后一句讲出,看到钱财不要贪婪,自然有他的道理。

  以此点出李秀才今日被审判的原因。

  什么嫉妒的,明面上肯定不能提,毕竟他只是学生,对方已经是秀才。

  提起妒忌之类的,会被人拿到话柄。

  不如只提李秀才如何爱财。

  读书人爱财,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天齐国的读书人,多数还是以清廉自居的。

  钱提多了,就俗了。

  聂家小吏盯着纪元,他们看出县学的人不好惹,里面甚至还有三个举人坐镇。

  教谕,殷博士,罗博士,都是举人。

  所以故意把话抛给年纪最小的纪元,没想到他还没考秀才,涉猎的内容竟然那么多,连高家家训都能随口说出。

  并且不留任何把柄。

  想要回击也没法讲。

  这怎么说啊。

  说李秀才不爱财?

  不是因为钱财诬陷的纪元,那就要扯到妒忌了。

  他们提出李秀才妒忌纪元的才学,更让人笑掉大牙。

  反方惊愕半天,才说了句:“巧言善辩,也是君子之行吗?”

  反驳不出来,干脆说纪元巧言善辩,不是个君子。

  这已经跑题并好笑了。

  “哎,君子不畏虑,独畏谗夫之口。”教谕笑眯眯道,“你们说呢。”

  这是东汉哲学家王充所著《论衡·言毒》里的话。

  大意是,品行端正的人老虎都不怕,就怕搬弄是非的谗夫。

  两方对垒,第一回合。

  以正方县学占上风。

  聂家小吏们见此,就知道跟这群县学书生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

  他们就连年纪最小的纪元,都能对答如流,他们这边的李耀众就跟死了一样,半句话都插不进去。

  聂县令看着,开口道:“李秀才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既然看法不同,不妨说说惩罚。”

  “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还是要优待的。”聂家小吏开口道,“不如小惩大诫,罚他几个月秀才俸银,全都赔给纪元算了。”

  这是拿钱财消灾。

  已经是最好的方法。

  有人附和道:“是啊,还是要给读书人体面。”

  “都做了讼师了,还要什么体面。”县学一人问,“要说巧言善辩,还是李秀才更在行,去做讼棍!”

  这句话让聂家小吏再次闭嘴。

  要说考了秀才之后,一般都有几个去处。

  学习好,或者家境好的继续读书,等着考举人。

  一般地找些活计,教书,当幕僚诸如主簿老吏这种,又或者去当儒医。

  种种生计里,讼师,最让人瞧不起。

  甚至被人说这是吏胥之害,可见时人如何鄙视。

  毕竟这跟现代的律师可不同,如今的讼师多干敲诈勒索,教唆诉讼,靠着自己学识的信息差坑蒙拐骗。

  而李耀众给纪利一家做讼师,完全就是讼棍行为。

  这点指出之后,李耀众这边已经完全没有话讲。

  这确实是丢人的行为。

  教谕微微点头,方才那句话自然是故意说的,打压了对方气焰之后,教谕说出他们这边的想法。

  “县令大人,下官以为,需剥夺李秀才官身,除去秀才之名,方能震慑乡里,让本县生员得以警惕。”

  “士气之恶风不可滥觞,王勃曾言,浇风易渐,淳化难归。”

  “正荣县此等轻浮的风气不得蔓延,正荣县生员学子有样学样,以后的风气就难正了。”

  什么?!

  除了知道教谕想法的人之外,其他人全都站了起来。

  剥夺官身?!

  除去秀才之名?!

  这可是项极为严苛的惩罚。

  李耀众如今能横行,都是因为他的秀才功名,他的家里田地不用交税,也是因此。

  再比如,他现在能坐在这,也是这个缘由。

  这么说吧,在天齐国,你考上了秀才,就等于身上多了个防护罩。

  别人对你的攻击大部分都会失效。

  如果这层保护罩去了。

  他之前得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失去。

  已经不是罚几个月俸银的事。

  而是这辈子,都不能再用这个功名做什么了。

  往上考?

  做梦吧。

  连再考一次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家也都知道李耀众的德行,就他的样子,再考一次,说不定也考不过秀才。

  这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是最大的惩罚。

  纪元同样惊讶。

  如果说方才他觉得,教谕和殷博士让他考县试,是让他有功名傍身。

  现在更确定了。

  他们想要为自己讨回公道,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安排好一切。

  其实县学这边,除了早就知情的夫子们,甲等堂廪生是不知情的。

  他们脸上也写满诧异。

  你在什么位置,就会共情什么人。

  方才他们共情纪元,是因为纪元无辜受害。

  现在本能共情李秀才,自然因为,大家都是秀才身份。

  好在大多数人立刻反应过来,李耀众罪有应得,他们只要不做这样的恶事,就不会被剥夺功名。

  看着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教谕方才说得很有道理。

  王勃说,浇风易渐,淳化难归。

  意思是轻浮风气刚刚开始,就要防微杜渐,不然等大宋发展起来,淳朴的习惯就会很难恢复。

  而且还说,这是给正荣县生员做表率,警示他们士气之风不可废。

  教谕不仅是给纪元找公道,同样要用这件事,正正本地风气。

  教谕是本地教育局局长,这确实是他的职责范围。

  “不行!”

  “他是秀才!是官身!官身怎么能剥夺!”

  “他犯了大错,以他的行径,还能做生员?”

  “被小人蒙蔽也是错?你们是不是矫枉过正了!”

  正反方彻底吵起来。

  但这次,明明占理的正方气势弱了些。

  因为廪生秀才们大多数人到底受影响,一想到自己同位置同阶级的人要被剥夺官身,他们若摇旗呐喊,似乎有些不对。

  反方那边小吏基本都是秀才,自然大声申辩,同时也很心虚。

  他们有的人做了不少事,都比李耀众严重多了。

  如果李耀众会被剥夺秀才功名,那他们呢?

  此时已经不是在为李耀众摇旗鼓劲,也不是在为主子“争面子”。

  是在为自己以后的安危着想。

  第二回合,竟然是反方赢。

  他们在竭尽全力保住李耀众的官身,也是在保住自己未来的官身。

  第一回合,辩论错的大小。

  第二回合,辩论如何惩罚。

  聂县令看着下面人争吵不休,想到最近正荣县的事,拍了拍桌子,开口道:“但只罚俸银,确实不够。”

  “正荣县县城读书风气不易得,若不维护,就是本官的错失。”

  “如今天齐国许多府城,许多士人风气散漫,竞奢竞骄,柔媚卑逊。正荣县反而有清正之风,须要维护。”

  这些话的意思就是,罚点钱肯定不行。

  他知道其他地方许多读书人的风气不太好,比较难得的正荣县要维护。

  “但,剥夺官身,还是过了。”聂县令说着,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判,随口道,“虽说如今秀才多如牛毛,泛滥无赖,却也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

  一直在认真听的纪元,这会直接抬头。

  他的抬头并不显突兀,因为满屋子人都是这么做的。

  除了李耀众,他从府城回来,自然知道府城里的风气是什么。

  其实聂县令说得都委婉了。

  但这种话对风气淳朴的正荣县来说,实在不对劲。

  啊?

  这是一个县令该说的?

  秀才多如牛毛。

  还泛滥无赖?

  就算是真的,也不该说啊。

  就像有个大领导看到一群学生,对他们说:“哎,现在大学生多如牛毛,而且有点无赖化。”

  学生们第一反应是?

  啊?

  我们自己调侃调侃就行了,一个大领导说这话什么意思?

  那大家别考了啊。

  反正都无赖,都牛毛了。

  而且这位领导说话也十分高高在上。

  在他的位置看,大学生确实多,秀才确实多。

  但放在小镇子,小乡村,放在每一个人的家里,还是很重要的。

  关键是,这还在正式场合讲的。

  若不是顾忌聂县令还在上面,大家白眼都要翻上天。

  特别是廪生秀才们。

  考试很容易吗?

  他们读书很简单吗?

  对,您大家族出身,二十多考上进士,确实可以这么讲。

  我们这些穷苦人小地方的,真不觉得您眼里的牛毛很轻,很易得。

  看着大家的目光,聂县令脸色一白,他也反应过来,这话不能讲。

  纪元思索片刻,直接起身:“县令大人,天齐国秀才真的有您说得那么多,说得那么泛滥吗。”

  “府城的所有秀才,真的是那般散漫,还竞奢竞骄吗。”

  “自然不是全部。”聂县令找到台阶,“只是一部分而已,多数学子自然是好的。”

  纪元却露出失望的表情:“既如此,那我读书还有什么用。”

  “便是考上秀才,也是跟这些人为伍,名声极差。”

  啊?!

  众人这下看向纪元。

  就因为这,动摇你读书的心了?

  罗博士就要站起来,被殷博士拉住,低声道:“别急,相信我们的学生。”

  他们不急,聂县令急了啊,他倒不是觉得纪元以后考的好,是他的政绩。

  而是觉得自己在误人子弟!

  纪元不过十一,随便听了别人的话就信,这很正常啊。

  “不是这般,不说秀才当中一直有真才实学的,拿方才县学的廪生来讲,本官听他们所说,皆是言之有物,学有所成。”

  聂县令点了几个人名,并道:“这几个生员谈吐有方,今年乡试怕是会有所成就。”

  聂县令又点了几个人,指出缺漏:“这几个虽然补上此处缺失,倒是有戏。”

  “与这样的生员一起,名声怎么会差。”

  被点名的廪生们,瞬间开心了。

  聂县令是进士,他可是进士,他还记住了大家的名字,前几名的还说今年乡试有望。

  后几名的,直接提点几句。

  进士的提点,简直求之不得啊!

  说到这,聂县令已经弥补方才说错的过失,没有一棍子打死一群人。

  纪元几句话,就把他方才的过失变成对其他人的惠利。

  纪元看着恍然大悟,又道:“原来是这样,看来是秀才中有害群之马。”

  “若去掉害群之马,那士气便能清正,清气反扑浊污。都说萌芽不伐,将折斧柯;爝爝(jue)不扑,燎原奈何。想来就是这个道理。”

  “多谢县令大人,学生懂了。”

  纪元前面的意思很明白,群众里有坏人,秀才里有无赖。

  把无赖去了,清气就占了上风。

  萌芽的时候不清理,那以后斧子都要斩断。

  小火不扑灭,等等就会燎原。

  后面的话虽然没说,但跟教谕明显一个意思。

  清气要正!

  火苗要扑!

  害群之马要清理!

  聂县令经事不多,但话还是能听明白的。

  纪元一番话,把原本站李耀众的秀才们瞬间拉到他这边。

  原本要剔出李秀才的官身,同为秀才的众人物伤其类,不愿多说。

  自己也觉得虽然只是个秀才,去官身还是太苛刻。

  没想到就这一个漏洞,被纪元抓住。

  现在纪元告诉他们,其他地方秀才名声很差,就是因为有李耀众这种害群之马。

  只要把坏人清除了,那大家的名声就都保住了。

  为了不当坏人,还是清除坏他们名声的?

  这似乎都不用选择。

  聂家许多小吏也闭嘴了。

  李耀众本就不是重点,他们是想给少爷争面子。

  现在扯到自己身上,那还是自己重要一点。

  而且纪元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他们。

  好像口中的害群之马,不止在讲李耀众。

  李耀众整个人还有点晕。

  方才大家引经据典地吵架,他都没敢接,他不背本经很多年了,写文章还能扯一扯,现在根本说不出什么。

  但后面的话他听懂了。

  县学教谕要剥夺他的官身,除去他的秀才功名。

  这怎么能行!

  自他考秀才以来,谁都喊他一句秀才相公。

  顶多在府城那边被人看不上,但在正荣县里,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啊。

  也是因为他考上秀才,家里人对他才那么好,每次去四个姐姐家要钱,姐姐也都会给。

  更别说秀才的其他好处。

  别的不讲,以后他再有个什么,进衙门就要跪人了。

  “纪元!你不要太过分!你跟你三叔家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好心帮忙!”

  听到李耀众大声嘶吼,这是真的急了。

  纪元看向他,嘴角似乎有些轻蔑:“只有这件事吗,赶在我考县试之前,故意将我告到衙门,难道不是为了扰乱备考?”

  “今日可以对我这般,以后其他人科考的时候,你会不会也这样做?”

  “今年还是乡试年,你不会在八月的时候,对我们县学做什么吧。”

  老吏看向李耀众,原本想让他不要回答,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对方也是个蠢的,直接落入陷阱:“谁说扰你备考了!你不是明年才考吗?!”

  纪元说的话,可谓让在场所有读书人都揪心。

  身边有一个,会在你重要考试你之前故意捣乱的人,你会是什么想法。

  对一个高考生说,班级外有个人一直在晃,他还有打扰别人高考的前科。

  这都不用考生着急,周围老师校长都会把他拖出去。

  考生们谁会喜欢这种人啊。

  李耀众再次成为所有读书人,所有想好好考试之人的对立面。

  好在他可以反驳一句,纪元又不是今年考。

  不过下一秒,就听纪元道:“谁说我不是今年考,今日是正月十五,还有二十一日,我就要参加今年的县试。”

  “教谕和殷博士都知道。”

  纪元,今年就要考秀才?!

  不是说明年考吗?!

  教谕道:“没错,今年考。”

  “还有二十一天就要考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定要快点处理了。”

  ???

  是真的?!

  这下连聂家小吏们都坐不住了。

  这,这怎么能行。

  怎么能耽误考试!

  “那还说什么!你还有心思在这同这蠢货说话,这有你夫子们,不会让你吃亏,你还去备考啊。”

  聂家其中一个小吏立刻道。

  他话音落下,在场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聂县令的人看得很明白啊!

  这话说出来,既觉得纪元是本县小神童,他备考至关重要。

  也是读书人本能反应。

  考试这种大事,一定要格外重视!

  李耀众忽然觉得凳子跟长钉子一样。

  他瞬间孤立无援了。

  好像所有人都站在纪元那边。

  聂县令看着这个场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次不等老吏再说,开口道:“教谕说得没错,士气之恶风不可滥觞。”

  “这是本官上任后第一个案子。”

  “还是从严审理的好。”

  “本官及县学把事情整理好,将请求剥去李耀众官身的请求递到府城学政手中,想必很快会有结果。”

  估计是怕教谕不安心,又补了句:“我家中长辈跟府城学政相交多年,这件事不算太难,很快会有结果。”

  聂县令家里厚的好处,这会显现出来,他既然这么说,事情多半能成。

  李耀众。

  一个利用自己秀才身份作恶多端的人,他的秀才之身,很快就没了。

  李耀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这是他十年寒窗读出来的功名!

  他又没做什么!

  不行!

  这个消息传出,正荣县读书人为之一震。

  知道李耀众做过什么之后,大家心里又缓了缓。

  读书人是该做天下表率的,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也有些借着身份欺压身边人的秀才们,忽然变得老实很多。

  因为百姓也知道,你们的身份不是永久的,如果作恶的话,我们就去报官!

  此事真如教谕所说,正了本地读书人的风气。

  聂县令私下跟老吏讲:“或许就是如此,所以正荣县读书人面貌不同?”

  老吏点头:“好像是这样。”

  聂县令见他还站着,拉着他坐下:“王叔坐下吧,你在我家多年了,还这样客气。”

  “尝尝正荣县的符曾汤圆,我还从未吃过这么香甜的元宵。”

  “说起来,这元宵似乎跟纪元也有关系,他还做了一首诗。”

  “对了,他今日说害群之马,我在想,咱们带来那么多人里面,到底有几个真心办差的。”

  “相比本地许多捕快,似乎跟这里格格不入。”

  正荣县里,不知多少人在排队买符曾汤圆。

  纪元跟教谕,夫子博士们过去的时候,那两个老板争着让他过去吃,同样的不排队。

  食客们多也理解。

  毕竟到现在了,很多人明里暗里都听说过,这食谱都是纪元给的。

  纪元不仅不要分账,每次过来还给钱,甚至拒绝插队。

  只要不是事情特别多,都是让老板按顺序给。

  再加上,纪元亲叔叔那事,整个县城都知道了。

  估计下面村里也听说。

  毕竟吃绝户吃到这种地步,还是罕见得很。

  而这件事,在今日元宵佳节,终于结束了。

  一行人买了汤圆之后,都去了殷博士家中。

  赵夫子,郭夫子,殷博士,罗博士,教谕,还有几个廪生,大家齐聚在此,一起过元宵佳节。

  没过一会,房老夫子竟然也过来了。

  房老夫子来了之后,看了纪元一圈,叹气道:“结束就好,结束就好。”

  众人心中感慨。

  年后到现在,纪元算是经了一大磨难。

  好在看他处变不惊,只是性格更稳了。

  这几日里,真是经历了太多。

  好在现在尘埃落定,也算报仇了。

  只有教谕跟殷博士知道,纪元心中还未完成复仇。

  他清楚的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

  要说纪三叔,确实贪财好利,害死纪元母亲。

  纪三婶作为从犯,好不到哪去。

  但罪魁祸首,还在当初贪赃枉法的官员,甚至调任到其他地方的官员身上。

  就像手里的符曾汤圆。

  纪元当初凭借短短一眼,看出两个马家汤圆会因为他赔得血本无归。

  如今也能看出来,真正的凶手是谁。

  所以他一直没有怎么跟纪三叔一家说话。

  说了也是无用的。

  他的目光会放在其他地方。

  “好了,不提那些事,今日轻松一晚,明日可要好好学习了。”郭夫子举杯道。

  纪元自然只能在旁边喝果汁,茶都不让多喝,怕他晚上睡不着,明天每天不能早起学习。

  “二十一天的时间,一定好好好学。”赵夫子紧张得很。

  他当初考秀才,提前一两年准备,才觉得自己能行。

  现在突然要纪元提前考,他怎么都不安心。

  罗博士知道他是纪元的夫子,安慰道:“放心,明日县学开学,他会去乙等堂。”

  “最近几日,都是最好的四书夫子,以及我跟小殷坐堂,日日都在,一定会让纪元好好学。”

  赵夫子十分感激,作为秀才,鲜少跟举人这般讲话。

  罗博士口中的小殷,必然也是举人殷博士。

  想到纪元有这两位夫子教导,赵夫子终于安心了。

  房老夫子也道:“他的字如今写得很好,放在府城也是上乘,应付秀才举人的,足够了。”

  几个夫子博士讨论着纪元的学业,就差直接制定一个计划表了。

  平时大家虽然也夸,但不如今日这般,把自己真实感受说出来。

  “纪元的文章考县试足够了,四月的府试还要突击学习。”

  “这简单,二月初六考三天结束,初九之后抓紧复习,这里面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怕。”

  “是啊,以纪元的天赋,一定可以的。”

  “学吧,时间挤挤就有了。”

  众人说着,只有殷博士没说话。

  他还想教纪元礼类,突然去考县试,时间就差了许多。

  他还是提前把笔记整理好,学生理解能力强,看看笔记也成,随后自己再辅导。

  不知谁提起李耀众,就有人道:“不过是考了个秀才的功名,我估计他在府城就是同那些浪荡秀才一样,说是秀才,跟泼皮无赖没有区别。”

  说话的夫子在府城待过,殷博士跟罗博士也点头:“是,其实今日聂县令说的没错,这样的秀才非常多。”

  教谕还扭头对廪生秀才们道:“不是说你们,现在许多秀才只背时文,不背本经,半点书都不读。”

  “不管外面怎么样,咱们正荣县县学是要好好读的。”

  “读书,科举,没有所谓捷径可言。”

  学生们都称是,纪元自然跟着,他有些好奇,在夫子博士们口中,外面似乎光怪陆离。

  算了,跟他也没关系。

  至于明天,他还不能立刻读书,要去送纪三叔一家。

  自从事发之后,纪元只问了纪三叔那一句话。

  小纪元的母亲,是不是他拿着银子不救。

  答案他心里有数了,可还是问出来。

  一直到现在,纪元还在为小纪元难过。

  他不该死,他爹娘都不该死。

  但他们都死了。

  如果说纪元他爹的死,是大局势无法控制。

  但纪元他娘的离世,是一种纯粹的恶,更是一种贪。

  所以,他肯定会去送纪三叔纪三婶的。

  正月十六。

  县学开学,所有人都在讨论前段时间发生的大事,钱飞跟李廷更是揪心,两人还去乙等堂看了。

  大家见纪元没来上学,更是诧异。

  严训导道:“他请了一个时辰的假,很快会来了。”

  “他不会有事吗?”

  “家里发生那样大的变故,肯定难过吧。”

  “听说他还要考今年的县试,只剩二十天了。”

  “啊?!突然去考?!他不是刚进乙等堂吗。”

  此时的纪元,正在监牢附近。

  打了二百板子的纪三叔夫妇两个,今日会跟其他罪犯一样,受刑流放,徒刑十五年。

  看他们苍白的脸,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流放的地方。

  两人看到穿了县学新冬衣的纪元,恨得想要扑过去,纪元根本不怕张牙舞爪的他们,定定的站在原地,笑着同差役道:“差爷,我想同他们说句话,可以吗。”

  这几个人肯定认识纪元,还高兴道:“可以啊。”

  “对了,因为你之前那些话,咱们三班六房的兄弟们都不会被裁了。”

  这事还是意外。

  纪元问道:“为什么?”

  那牢房的捕快低声道:“您说害群之马,聂县令也听进去了。”

  “昨天下午你们走了之后,县令大人说为李耀众辩解的小吏们也是害群之马,给他们三天时间打包东西,让他们回京城家里呢。”

  竟然还有这种事?

  纪元想想,似乎也不意外。

  那聂县令今年二十四,能二十一岁考上进士,既是家学渊源,也是本身聪明。

  不足的地方便是经验不够。

  当然,对于一个地方官来说,这是致命的缺点。

  估计现在也学得磕磕绊绊。

  但能把他带来的一些人清理出去,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了。

  那些人走了,衙门里许多老人就能留下。

  这些都是林大人的班底,做事很是靠谱。

  现在大家保住位置,心里很是感激纪元,当然也会更加用心做事。

  有着这个缘故,纪元同纪三叔夫妇两个说话,有了些便利。

  牢房捕快再三叮嘱:“我把他们锁在柱子上你们再说话,不要离他们太近,别伤着你了。”

  纪元点头感谢,等这几个捕快走了之后,才看向纪三婶纪三叔。

  “有段日子没见了。”

  这两个人形容枯槁,身上还带着打板子的血臭味,嘴里都是不干不净的咒骂。

  他们的家都也没了,家里的房子,地,都是纪元的了。

  实在可恶,可恨的想杀人!

  他们儿子怎么办,现在他们家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当初不就是没给他娘请大夫吗,他娘病的那个样子,吃药也不会好。

  根本不是他们的错。

  纪元已经懒得掰扯这些,笑着说道:“你们应该流放,按理说纪利也会来。”

  “他却没到,你们猜是为什么。”

  赌徒最了解赌徒,纪三婶没想到,纪三叔却想到了。

  肯定在赌。

  赌起来,谁管时间。

  他儿子的赌瘾比他大的多了。

  不来送他 们,肯定在赌。

  “我听说他在赌,如今他没有人兜底,你们猜多久会被人点了。”

  点了,就是杀了的意思。

  反正以后坑蒙拐骗什么都会做,赌徒基本都是如此。

  纪元一句话,让这两个人脸色更加苍白。

  那是他们儿子,唯一的儿子。

  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他这辈子,就会这么烂下去,可惜了,你们看不到。”

  “不过没关系,我讲给你们听。”

  “就像我会为小纪元报仇,也会把这些事讲给他听一样。”

  最后这句话实在诡异。

  纪元慢慢靠近,凑近了才道:“真正的纪元早就死了,你们没发现吗。”

  “一个八岁的孩子,被你们虐待死了。”

  “而我,曾经也是死人,死人什么都不怕,所以专门来找你们报仇。”

  纪元声音低沉阴狠,偏偏脸上还是和煦地笑,甚至朝远处担心他的捕快们再笑笑,从两人身边远离。

  两人眼神里写满惊恐。

  这是个什么怪物?

  他们惹了一个什么怪物?

  纪元死了?

  死了吗?

  这不是还活着。

  他们不会知道答案,但他们的脑海里只有这句话。

  再回想起当年家里莫名其妙的鱼眼珠子,还有性情大变的纪元。

  “你不是人!你是鬼!”

  “你不是纪元!”

  “来人快把纪元抓起来!他不是纪元!”

  疯了?

  两个捕快走过来。

  纪元笑着道:“可能是知道他们儿子在赌博,不肯来送他们最后一程,所以被刺激了吧。”

  “活该,不要管。”

  “这不是自找的吗。”

  “那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元最后看着他们,还是笑着说话。

  “一路好走。”

  “无缘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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