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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

  “胡大人,你去府衙叫人,营救被困百姓。”

  “王大人,你带人去城外搭建临时居住点,顺便通知城外驻军,让他们尽快过来营救百姓。”

  “张大人,你去把府城的大夫都请来,在城外汇合,稍后本官会让人将伤者送去。”

  “陈大人,你负责带逃出来的百姓去城外,命他们不得留在城内,抗命者一律强制执行。”

  “......”

  “切记,地动并非一次结束,极有可能还会有余震,诸位务必小心,安全第一。”

  短暂的失神后,韩榆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官员们听着韩榆冷静的声线,也都相继镇定下来,连走带跑地做自己的事去了。

  有几个小官见韩榆立在原地,怔怔望着前方,遂止住离去的脚步:“大人?”

  韩榆仿若未闻,朝右前方的废墟跑去,不顾风度仪态,快速搬动砖块。

  其中一个主簿大为吃惊:“大人?!”

  急忙冲上前,发现韩榆的手被断裂的砖块划伤,鲜血淋漓。

  主簿高呼:“大人您受伤了!”

  韩榆避开对方欲上前拉拔的手,沉声道:“有个孩子被困在里面了。”

  主簿急得满头大汗:“就算这底下有个孩子,也该由官兵营救,而不是像大人这般,不顾自身安危贸然行事!”

  韩榆手上动作不停:“我看到她往外跑,她在喊救命,但是我没能把她带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

  那个孩子瘦小的身影被倒塌的房屋淹没,窒息感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韩榆想起很多年前,彼时他才三岁,刚被研究员放出实验室接任务。

  韩榆的第一个任务是前往隔壁市,带一位末世前享誉国内外的生物学家回基地。

  生物学家和一群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人在一起,他答应跟韩榆走,但要求是带上同伴一起。

  韩榆同意了。

  可在离开途中,有人惊动了丧尸。

  丧尸数量太多,韩榆疲于应付,一时间没顾上生物学家的同伴,导致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落了单。

  韩榆听到尖叫回头,亲眼目睹了他被丧尸群吞没,被撕咬得鲜血淋漓。

  韩榆一直觉得,是他没有保护好那个孩子,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愧疚笼罩。

  直到研究员发现他的异样,将他丢到禁闭室,韩榆才暂时性地忘却了这件事。

  但韩榆深知,他永远忘不了血腥惨烈的那一幕。

  直到今日,韩榆在一阵地动山摇中看着那孩子没能逃出来,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和心跳全都停滞了。

  韩榆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抬起沉重的房梁:“我看到了,所以要救他出来。”

  主簿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扭头看了眼已经远去的同僚,一咬牙,在韩榆旁边蹲下,和他一起搬砖。

  韩榆顿了顿,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加快速度。

  周遭是铺天盖地的哭喊声和求救声,官兵以最快的速度

  出现,和被困百姓的家人一起展开营救。

  有人发现了韩榆,惊叫道:“知府大人!”

  叫声惹来无数人侧目,他们的视线很快从声源处挪到背对着他们的知府大人身上。

  月光黯淡,照不清年轻知府的模样。

  可仅从知府大人搬动的速度,便可轻易推断出——“知府大人受伤了。”

  有人凑上前,借着月光去看韩榆的双手,紧接着猝然一惊:“是呢,都血肉模糊了。”

  众人浑身一震。

  不知谁喊了句:“知府大人为了救人都受伤了,咱们也别光站着了,赶紧救人!”

  “没错,救人!”

  在房屋坍塌前逃出来的百姓纷纷行动起来,四下里寻找被困百姓的踪影及痕迹。

  主簿将所有人的对话和反应看在眼里,看了眼韩榆被血染成暗色的手指,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不知过去多久,主簿的双手在频繁的搬动、挪移中不可避免地受了伤,甚至有个指甲都劈开了。

  但他没有停下,忍耐着剧痛,用颤抖的双手将一个半人高的柜子挪开。

  知府大人尚且如此,他身为下属,又如何能置之度外?

  就在这时,耳畔响起知府大人沙哑的嗓音:“找到了。”

  主簿跪在地上,往房梁和高柜之间狭小的缝隙看去——

  知府大人口中被困的孩子,正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浓郁的血腥味冲击着主簿的嗅觉,他顾不得胃中的翻涌,对路过的官兵喊:“这里有人,快

  来帮忙!”

  官兵跑着上前,吃力挪开沉重的房梁,主簿则搬开了高柜。

  韩榆跪在废墟前,俯身抱起死生不知的小女孩,仔细检查她的伤势。

  约有四五岁的小姑娘额头受了伤,被血糊了满脸,呼吸很是微弱。

  还活着就好。

  韩榆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把小姑娘交给官兵:“尽快让大夫给她医治。”

  官兵抱着昏迷的小女孩,快步跑远了。

  韩榆从袖中抽出帕子,撕成两半,缠在血肉模糊的手上。

  主簿照葫芦画瓢,也给自己的手包扎上。

  韩榆沉沉喘息着,漆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看向身旁的主簿,一字一顿道:“我救出她了。”

  这一刻,主簿的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

  他似乎明白了,知府大人为何不顾他的阻拦,执意要救下那个孩子。

  “对,大人救下她了。”主簿环顾四周,“别处还有人被困,大人可要一同前往?”

  韩榆欣然应允,同时呼唤小白:“治疗。”

  旁人看不见的莹莹白光笼罩住韩榆的双手,不过转瞬之间,手帕包裹的伤口便已痊愈。

  “大人!”

  “知府大人!”

  一路走来,有许多人认出韩榆,忙于营救的同时热切地和韩榆打招呼。

  韩榆扯出一抹笑:“辛苦诸位,救人的同时切记守好自身安危。”

  应和声此起彼伏,穿透闷热窒息的夜色,以自身微不足道的力量,凝聚成磅礴之力。

  整整一夜,韩榆从未停歇过。

  期间又有

  两次地动,好在震感不高,没再出现大范围的房屋倒塌。

  韩榆和同僚,和官兵一起,救出了很多被困的百姓。

  有人受了轻伤,有人重伤昏厥,更有人没能坚持到最后,在废墟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有人因为家人成功脱困喜极而泣,也有人因为家人永远的离开痛不欲生。

  韩榆立在废墟前,看着官兵将没了气息的老人抬出来,缓缓收回手,碗柜轰然倒下。

  第一百二十六个。

  截至目前,已有一百二十六因地动而死。

  韩榆低头,绯色的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沾满鲜血与污泥。

  张通判从远处走来,面带忧色:“大人一夜未眠,还是回去歇一歇吧。”

  韩榆偏过头,惊觉东方出现一抹鱼肚白。

  金光跳出地平线,将光明洒向大地。

  天亮了。

  韩榆习惯性地想要抬手轻揉眉心,又因指尖上浓郁的铁锈味道堪堪止住。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韩榆放下手,目送着又一个死者被抬走。

  张通判知道知府大人救出个小姑娘的事儿,带着大夫出城时还特地过去看了眼。

  “血已止住,灌了汤药,这会儿应该醒了,大人若是担心,可以去瞧一瞧,顺便修整一二。”

  张通判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给小姑娘诊治的大夫认得她,说她两岁时没了爹娘,前阵子唯一的祖母也没了,下官就让儿媳妇过去照顾她了。”

  韩榆面色微缓,拱了拱手道:“多谢张大人

  ,我去看一眼,这边就劳您费心了。”

  张通判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无法忽视这满目的断垣残壁:“大人严重了,突然出了地动这等祸事,我们身为徽州府的官员,自得承担起责任来。”

  韩榆微微颔首,先回府衙一趟,将后续一些事情安排下去,又回家确认暗格里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这才策马往城外而去。

  抵达临时居住点,韩兰芸正领着人给百姓派饭。

  几口大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粥,百姓排成几队,一脸的愁眉不展。

  因为坍塌的房屋,因为受伤或离世的亲人。

  韩兰芸眼尖地发现韩榆,把饭勺给了旁边的妇人,快步走过去,第一眼就注意到韩榆的手。

  缠在手指上的帕子浸染鲜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韩兰芸眼皮直跳:“榆哥儿你......”

  “我没事。”韩榆打量着韩兰芸,“四姐你呢?没受伤吧?”

  韩兰芸摇头:“我感觉到不对劲就跑出来了,壮壮被我放在韩三那边了,它也没事。”

  韩榆松了口气,看向另一边受伤的百姓:“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韩兰芸跟上韩榆:“我听张大人说你救了个孩子出来,那孩子身世凄惨,身边也没个人照应,不如交给我?”

  她是一个时辰前听说的,只是忙着派饭的事儿,一直没抽出空。

  韩榆没有理由拒绝:“我方才回去了一趟,在灶房里翻出些吃食,等会儿让人给你送来,那

  小姑娘醒了就劳烦四姐给她喂点米汤。”

  韩兰芸摆了下手:“我是自愿照顾那孩子,何来劳烦一说?”

  韩榆莞尔,想和以前一样,从荷包里拿饯梅给四姐吃,一摸腰间,却发现空空如也。

  抬眸对上韩兰芸了然的眼神,韩榆淡定道:“应该是夜里掉了,回头等事情平定下来,我再给四姐买饯梅。”

  韩兰芸噗嗤笑了,推了韩榆一把:“忙你的去,我又不是小孩子。”

  韩榆庆轻嗯一声,看了眼还没醒的小姑娘,便又去查看其他伤者的情况了。

  大多被刮破了皮,亦或是砸断了胳膊腿,大夫很快给处理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处。

  见韩榆过来,齐声唤“知府大人”。

  韩榆例行问询后,将重点放在几个伤势很重的百姓身上。

  两个没了胳膊,一个没了腿,还有一个肚子被砸了个大洞,血怎么都止不住,走近还能看到腹腔里还在搏动的脏器。

  韩榆蹙起眉,问一旁忙得大汗淋漓,却又束手无策的大夫:“只能这样了?”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摇头苦笑:“伤势太重,我们手头的好药全都用上了,仍然止不住,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就......”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老大夫的欲言又止,向伤者投去同情的目光。

  世上最绝望的事情,莫过于给了希望又陷入绝望。

  明明他已经被官兵从废墟中救出来,却还是没能逃过一死。

  草席上,肚子破了

  个大洞的男子气若游丝:“能在临死前见到知府大人,我也能瞑目了。”

  透过男子脸上的血污,韩榆认出了他。

  ——去年收了他一粒银锞子的包子铺老板。

  韩榆眉眼压低,半蹲下身去:“谁说你要死了?”

  包子铺老板吴大贵只觉得知府大人在安慰他,乐呵呵地笑了笑,又因腹部的剧痛扭曲了脸色。

  “没记错的话,我在城郊有个庄子?”

  大夫们愣了下,皆一脸的不明所以。

  沉默着跟在韩榆身后的韩二应声:“回大人,那庄子离这儿约有一里路。”

  “甚好。”韩榆一抚掌,“你且去收拾一个房间出来,用烈酒混着热水擦拭,再准备剪刀......”

  韩榆报出一连串的器具名,韩二不疑有他,飞快领命而去。

  几位老大夫愈发满头雾水,其中一个忍不住问:“知府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韩榆叫来两个官兵,把吴大贵抬上板车,让他们把人送去庄子上,这才回过头,不答反问:“本官知道,您几位都是徽州府医术最为高超的大夫,此前可有人为牲畜缝过伤口?”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大人的意思莫非是......”

  韩榆点头:“既然牲畜缝过针后可以活下来,人又为何不可?”

  几位老大夫皆面露惊恐:“牲畜如何能与人相提并论?!”

  反倒是年纪最大的那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吴大贵离开的方向。

  韩

  榆摊了摊手:“比起束手无策,本官更想试一试。”

  因着自身实验体的缘故,韩榆鲜少受伤,但他看过异能者处理伤口。

  索性大胆一试,总好过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消失。

  大夫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冒险尝试。

  唯独那年纪最大的,上前拱了拱手:“草民是仁医堂的坐堂大夫王青生,听大人一席话,草民愿意一试,只是草民年岁已高,还需一人帮衬。”

  韩榆嘴角绽开这几个时辰以来第一抹真诚的笑意,反手指向自己:“王大夫觉得,本官如何?”

  王青生:“???”

  ......

  其他的大夫都不愿尝试,吴大贵的情况又耽误不得,王青生别无他选,只能被拉着一路狂奔,来到知府大人名下的庄子上。

  韩二早已候在门口,韩榆一出现便迎上来:“大人,房间已经准备好,伤者也已经安顿好了。”

  “知道了。”韩榆淡淡应一声,转向王青生,“烦请王大夫稍等片刻,容本官整理衣冠,去一去这满身的脏污。另一个,以防伤口感染,还请王大夫换身衣裳再进去。”

  王青生别无二话,应了韩榆的要求,换上一身整洁干练的短打,先韩榆一步进了房间,开始做准备工作。

  不多时,韩榆进来。

  王青生用热水净手,把手指长的针放在火上烤了烤,深吸一口气,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开始缝补。

  这是牲畜,不是人。

  这是牲畜,不是人。

  这是人

  ,不是牲畜。

  好吧,纵使行医数十年,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王青生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紧张。

  所幸他有着超高的职业素养,硬是控制住不让自己手抖,将第一针刺入吴大贵的皮肉里。

  吴大贵早已服下麻沸散,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更遑论腹部伤口的疼痛远胜过缝针的疼,王青生再如何穿针走线,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韩榆安静旁观,不时观察吴大贵的脸色,防范他出现休克之类的情况。

  中途,王青生有些撑不住了,持针的手开始发抖。

  韩榆净手,接过缝线的重任,在王青生的指点下继续后半段的工作。

  “......对,就是这样,最后一针打个结,别太紧,以免牲畜......伤者感到不适。”王青生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喏,剪刀。”

  韩榆接过剪刀,“咔嚓”剪断黑色的细线,语气是显而易见的轻快:“完工!”

  王青生扭头,入目是沈腰潘鬓的知府大人,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是不含一丝杂质的极度喜悦。

  韩榆放下针,把染血的纱布丢到脚边的木盆里:“王大夫,我们救下他了。”

  王青生情不自禁地笑了:“对,只要后续多加看顾,定能安然痊愈。”

  身为大夫,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已看淡生死。

  可在今天,在这个明亮宽敞的房间里,他似乎对生死有了新的定义。

  只因一个尚未及冠的青年人,在生死关头做出

  了一个坚定的选择。

  而这个选择,救活了一个濒死之人。

  王青生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显分毫:“草民以为,知府大人该将这缝伤之法广而告之。”

  今日他们二人的初次尝试,或许会在日后救下不计其数的伤者。

  韩榆不假思索道:“善。”

  王青生露出微笑:“这法子虽然常用在牲畜身上,可在人身上的第一次尝试,全是因为知府大人,不若由草民做那打头阵的,希望有朝一日,能从徽州府传到大越的每一寸土地。”

  送上门的功绩,韩榆自然不会拒绝。

  韩榆净完手,和王青生相视一笑:“往后便要辛苦王大夫了。”

  王青生摆手:“这算什么辛苦,草民能在有生之年扬名一把,也算荣耀祖上了。”

  韩榆轻笑:“吴大贵就交由王大夫照看,还有许多事亟待解决,本官这便先行一步了。”

  王青生送韩榆到门外,将房间收拾干净,再回来发现吴大贵已经清醒了。

  伤口依旧很疼,却没有那种血液从体内流失的空虚感了。

  吴大贵有些茫然:“我......”

  “是知府大人救了你。”王青生如实相告,“你肚子上缝的针,一半是我的,另一半是知府大人亲手缝的。”

  吴大贵震惊地瞪大双眼,不顾喉咙的刺痛:“当真?”

  王青生点头:“自然是真的,你不会死了。”

  吴大贵张了张嘴,眼泪哗一下流了出来。

  “好好养伤,莫要想太多。

  ”王青生意有所指道,“伤好了,才能让更多人看到知府大人的本事。”

  吴大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知府大人的感激无以复加。

  ......

  韩榆回到临时居住点,安排几个伤势严重的百姓去了庄子,由王青生亲自指点,让其他大夫给缝了针。

  在几位官员及其家眷的合力安抚下,原本躁动不安的百姓逐渐平静下来。

  “知府大人,我男人还没出来,他是不是没了?”

  韩榆一时语噎,片刻后正色道:“地动乃是天灾,我只能保证会竭尽全力找到诸位尚在城中的亲友,让他们与诸位团聚。”

  知府大人的态度格外真诚,他甚至没有说“他们一定能平安无恙地回来”“他们一定不会出事”......诸如此类的场面话。

  虽然大家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却知府大人说的对,此乃天灾,而非人祸。

  知府大人为他们四处奔忙,谁也不忍心责怪他。

  说完这些,韩榆不管百姓如何反应,去看被他救下的小姑娘。

  小姑娘已经醒了,韩兰芸正给她喂米汤。

  见韩榆来了,韩兰芸笑吟吟地说:“幸亏我在家经常喂阿锦,否则真要闹出洋相了。”

  韩榆忍俊不禁,问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的小姑娘:“觉得如何?”

  小姑娘眨了眨眼:“不疼了。”

  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过分乖巧。

  “我记得你。”小姑娘突然说,“多谢大人救我一命。”

  韩榆有些

  诧异,却见小姑娘指了指鼻子:“味道。”

  韩兰芸嗅了嗅,只闻到一股子血腥味。

  韩榆也没闻出什么味道,并不打算刨根问底,只笑着道:“好好养病,权当是报答我了。”

  小姑娘应了声,目送韩榆离开,跟韩兰芸说:“我还没有告诉大人,我叫什么呢。”

  韩兰芸喂她一口米汤,被她小大人似的语气逗笑:“以后有的是机会。”

  小姑娘不再低落,专心接受投喂。

  ......

  韩榆回到府衙,将徽州府发生地动的消息上达天听,继续处理灾后的相关事宜。

  一道道指令传达下去,官府上下很快行动起来。

  下午,刘同知拿着本册子过来:“大人,目前已有一千二百三十八人因地动丧命,官兵将尸体放置在城郊的义庄,不知大人打算何时通知他们的家人?”

  韩榆放下记录着府城房屋毁坏数量的册子,缓声道:“现在就可以通知他们的家人,本官将在后天统一焚烧死者的尸体。”

  刘同知惊了下:“焚烧?”

  韩榆合上册子:“正值酷暑,倘若尸体处理得不到位,极有可能引起疫病。”

  “这......”刘同知踟蹰片刻,“恐怕他们的家人会不答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生前身后,须得保持身体的完整。

  且有些人家迷信愚昧,认为人死可以复生,一旦毁坏了尸体,就没了复生的可能,甚至再无转世的机会。

  刘同知觉得,这件

  事情想要实施,怕是不容易。

  韩榆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为了徽州府的百姓,我只能这么做。”

  事实证明,刘同知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地动后的第三天,韩榆命人将全部遇难者的尸体放到草堆上,只待时辰一到,便集体焚烧。

  韩榆手持火把,身后有数十个官兵,同样手持火把,对着前方的尸体虎视眈眈。

  至少,在死者家属们眼中,韩榆就是这般可恶,甚至歹毒。

  “你今天能做出烧人尸体的恶事,明儿是不是要把咱们也一起烧了?”

  “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官,算我看走眼了!”

  “儿啊,你死得好惨,人没了还不得安息......”

  在这一片哭嚎声中,官员们表情复杂,欲言又止地频频看向知府大人。

  刘同知有心为韩榆澄清,早在前两天,韩榆下达命令的时候就将这一切的初衷告诉了大家。

  官员们起初是有些震撼的,并对此表示无法接受。

  可当刘同知说明缘由,便都理解了韩榆的做法。

  人死不能复生,比起疫病,他们宁愿焚烧尸体,以绝后患。

  看着背影清瘦挺拔的知府大人,张通判叹了口气:“大人太不容易了,明知这样做会引来诸多非议,可还是顶着压力做了。”

  刘同知垂手而立,意味深长地道:“这不正是咱们信服知府大人的原因吗?”

  官员们一时哑然,刘大人这话简直说到他们心坎上了。

  “辰时已到——”

  伴随着官兵一声高喝,韩榆手持火把上前。

  死者家属们被官兵拦在外围不得靠近,见状更加激愤,拼命推搡着官兵,言辞也更激烈。

  “不要!别烧我爹!”

  “你们不许烧,我跟你们拼了!”

  “你们不得好死,死后也要下十八层地狱!”

  不堪入耳的谩骂比比皆是,韩榆仿若未闻,毅然决然地点燃了草堆。

  官兵分布在各个方向,同样点燃了草堆。

  火苗在顷刻间壮大,很快吞噬了一千二百余人的躯体。

  外围的家属们哭得不能自已,用怨恨赤红的眼瞪着韩榆。

  尸体焚烧完毕,官兵将骨灰放入罐子里,交给各自的家属。

  家属们一把夺过罐子,咬牙切齿:“呸!不得好死的东西!”

  骂完不忘啐一口,扬长而去。

  刘同知远远望见这一幕,愁眉苦脸道:“大人不打算对外澄清吗?”

  理应让所有人知道大人的良苦用心。

  韩榆负手而立:“不必,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同知无法,只能在边上干着急。

  每天上值下值,路上总能听见百姓说知府大人冷血无情,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心里跟猫挠似的,替知府大人委屈得不行。

  虽然也有很多人为韩榆说话,可恶语伤人六月寒,知府大人听到该多难受啊。

  焚烧遇难者尸体的第十日,有关知府大人的争辩仍未停歇。

  “知府大人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理由,那天晚上他一夜不停地救了那么多人,手都血肉

  模糊了,第二天还马不停蹄地救了好几个差点没命的,怎么可能是坏人?”

  “哪家好人烧人尸体的?要我说啊,他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故意这么做呢!”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若是知府大人真有什么意图,怎么还会将骨灰交还给你们?”

  “我稀罕那一罐子的骨灰吗?我要的是我娘的人,而不是一抔灰!”

  刘同知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度想要跳下马车将真相告知他们。

  就在这时,有从隔壁府回来的人途径此处,听见双方的争论,便停下来说:“你们难不成因为焚烧尸体的事记恨上知府大人了?”

  “难道不应该吗?”遇难者的女儿冷言冷语。

  山羊胡男子啧了一声:“确实不应该。”

  “你说什么?!”

  山羊胡男子不慌不忙:“难道你们不知道,不仅徽州府,隔壁几个府都发生地动了吗?”

  众人一愣:“不知道。”

  “难怪呢。”山羊胡男子捋着胡须,“上个月我去隔壁池州府走亲戚,府城有好些人遇难,池州府知府命人妥善处理尸体,底下的人却阳奉阴违,随意挖个坑埋了,直接导致池州府发生小范围的疫病,附近有数百人感染疫病,据说当天就死了好几十个。”

  “我那亲戚家离发生疫病的地方不远,家中有幼儿,我担心孩子感染上,就急忙回来了。”

  “原本我还担心咱们徽州府也会遇上这种事儿,不料知府大人英

  明,早早处理了尸体,直接杜绝了疫病的发生。”

  “方才我还在想,知府大人这么做,大家肯定会对他感恩戴德,谁知竟然还有人说知府大人的不是,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昏头了!”

  山羊胡男子噼里啪啦一顿说,说得当场所有人都傻眼了。

  马车里,刘同知狠狠一握拳:“好!”

  站在韩榆那边的百姓拍手叫好:“我就知道知府大人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咱们好!”

  唯独十天以来坚持不懈说知府大人不是,诅咒甚至谩骂的百姓,看着表情不似作假的山羊胡男子,嘴唇颤抖几下,眼一翻,当场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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