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过去与未来

第108章 过去与未来

　　夜幕降临, 星光点点。

　　莲花坞空无一人，清幽安静。乘轻舟渡过层层莲叶，听得四周水波荡漾，远处虫鸣鸟语, 长夜里的风清凉拂过, 仿佛能吹走所有苦恼。

　　知晚和云卿羽一同躺在轻舟上, 越过莲叶, 望着漫天星河，萤火飞舞, 肆意地在湖上飘荡。

　　这一刻, 满目星光。

　　“今夜月色真美。”

　　知晚侧过身, 望着云卿羽的侧脸，忽然笑道:“师兄, 你长得也很美。”

　　月色下，云卿羽耳畔微红, 抬起掌心，握住了知晚的嘴, 轻声道:“聒噪。”

　　“师兄。”

　　知晚眨了眨眼，忽然握住他的手，认真道:“生辰快乐。”

　　“……”

　　云卿羽恍惚一刹, 眼中清然，也缓缓侧过首来, 与知晚相望，在她眼中，看见了自己动容的神色。

　　醉后不知天在水, 满船清梦压星河。

　　那一瞬间, 千里银河仿佛倾泻而下, 每一颗星子都晶莹耀眼，映得世间摇曳生辉。

　　云卿羽缓缓回握住知晚的手，正色道:“谢谢。”

　　然而掌心中，知晚的手正缓缓化作虚无。

　　两人皆是一愣:“……”

　　知晚眉间微蹙，满目忧愁地望向云卿羽，语气中充满了不舍与担忧:“对不起……”

　　她又要走了。

　　“……”

　　云卿羽抿了抿唇，在知晚缓缓消失的时刻，道:“我会等你的。”

　　五年也好，十年也罢，不论是多久，为了与她再次相遇，他都会等下去。等到海枯石烂，天崩地裂，也不在乎。

　　水波荡漾，摇曳出波纹道道。

　　再回首时，身侧却已经空无一人。

　　云卿羽独自躺在轻舟上，望着空落落的掌心，出神许久。

　　……

　　满船清梦终究消逝在风中，自莲花坞乘舟之后，时间飞逝，流水匆匆，转眼又过了几度春与秋。

　　霜雪凛冽，天地间寒风瑟瑟。

　　这一年，云卿羽十九岁，即将迎来化劫后期突破入神境的雷劫。此般天赋，几乎成神，放眼古今，无人能及。

　　长空中黑云积压，滚滚天雷蕴着湮天灭的气势，蓄势待发。

　　云卿羽独坐在庭院中，拾起茶杯，斟了两盏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挪到对面。

　　然而对面，依旧空无一人。

　　“我要去渡雷劫了。”

　　云卿羽眉间微敛，轻声道:“此番前去，极为凶险。你若还不来，等天雷落下，未必能再见到我。”

　　回答他的，只有萧萧风声。

　　……算了。

　　他神色微沉，心中暗想，等渡过了这雷劫，入了入神境，便能参悟她那些穿梭时空的法术，天大地大，不信找不到她。

　　“少主。”

　　庭外，云天尊的护卫匆匆前来禀告道:“二公子突发急病，尊者无法脱身，让属下转告少主，万事小心，若无法渡过天雷，也不要紧，晚些再入入神境就是。”

　　“……”

　　云卿羽闻言，似乎早有预料，只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今日本是云朔风的生辰，他本就不指望云天尊能从二夫人那里脱身，只是没想到，二夫人似乎很想他死在天雷里，连云天境急病这种借口都说得出来。

　　晚些突破入神境？

　　不可能。

　　虽说天长地久也可以等，但是有可能的话，他想尽早见到那只聒噪的麻雀。毕竟没有她的云天境，实在是太寂寥又无趣了。

　　云卿羽拾起一把上品宝剑，大步踏出了庭院，直奔孤云峰而去。

　　至于清鸿宝剑，早在三年前，就被云朔风以观看的名义“借”去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

　　长空中，大雪纷飞，青鸟盘旋，这是凤九音派来的使鸟，可以见证云卿羽渡天雷的场面。

　　此次渡劫，整个极天的强者们都在暗中窥探，审视局势。此一去，若是神的出世，云天将无人能及，若是神的陨落，各方还能一如往常，互相制衡。

　　当然，希望云卿羽渡劫失败的人，比希望他渡劫成功的要多得多了。

　　孤云峰上，天色为之昏暗，浓重的积云覆盖着整座天空，仿佛不给人喘息的空间，极具压迫感。轰隆雷鸣隐约响起，此为天雷将倾的征兆。

　　“……”

　　知晚刚睁开眼时，正好立在三千道殿，看见这么幅景象，不禁怀疑人生:“我……穿越到了世界末日？”

　　三千道殿中，云天尊匆匆赶来，朝着似乎生了重病的云朔风传入灵气，急切道:“去唤医师来，若无性命之忧，我还要去看卿羽渡劫！对了，清鸿宝剑呢？被朔儿放在哪里了？！怎么偏偏这时候生病……”

　　渡劫？

　　知晚愣了愣，望向长空中积压的天雷。

　　这雷劫，比她渡过的所有雷劫都大，这应该是化劫突破太清的雷劫。

　　现在，又是五年后。

　　那么今年的云卿羽十九岁，此刻正在孤云峰渡雷劫。

　　“师兄！”

　　知晚慌了，冒着纷纷大雪，顶着滚滚天雷，奋不顾身地往孤云峰上跑去。

　　孤云峰上，天雷终于降下。雷电轰隆响起，在天空的帷幕上撕出一道道裂缝，银光跃动，映得世界若明若暗，宛若地府黄泉。

　　一道天雷落下。

　　云卿羽抬起长剑，将其斩落，天雷飞到隔壁山峦上，顿时将其劈成两半。

　　又一道天雷落下。

　　云卿羽挑剑回拨，天雷折回天际，将滚滚浓云劈出道豁口。

　　第三道天雷落下。

　　云卿羽施展云天雾术，以剑引雷，两道雷相击，爆发出无数电光火花，最终消弭在天际中。

　　一道又一道的天雷，看得知晚心惊肉跳。终于，越过厚重雪地，翻过崎岖山路，避开飞溅的天雷，知晚爬上了高耸入云的孤云峰。

　　“师兄！”

　　若明若暗的天光中，知晚唤了云卿羽一声。

　　“……”

　　云卿羽渡着白光，立于滚滚天雷中，丝毫不为所动，挥动长剑，剑气越发凛冽，一剑又一剑地劈开天雷。

　　他神色冷凝，气势万千。

　　不知为何，知晚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生气二字。

　　就连天限也察觉了云卿羽的脾气，以为自己被藐视，顿时也恼羞成怒，降下了更为强劲的天雷。

　　“这家伙！”

　　知晚气极，指着天限骂道:“亏你还是世界的主宰，竟然偷偷欺负人！太不要脸了！”

　　天雷停止了一瞬。

　　然后将云卿羽雷劫中的一道紫色雷劫，拨了出来，径直劈向知晚。

　　知晚:“？？？”

　　不带这么玩的。

　　就在此时，云卿羽瞬间闪烁而至，一剑横档在身前，以一己之力扛住了这道天雷。

　　“师兄……”

　　知晚望着他的背影，神色一恍，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长空中，天雷还在轰隆降落，云卿羽点足离开，回到孤云峰中央，一剑又一剑地斩灭天雷，渡过雷劫。

　　天地间风起云涌，光华明灭。

　　大雪纷飞，雷鸣声不绝于耳，孤云峰宛若化作人间炼狱，在天雷的轰击下，山石乱溅，焦黑一片，几乎成为废墟。

　　长空中，黑云将散。

　　最后一道大天雷落下。

　　云卿羽已是强弩之末，执剑的掌心渗出血，滴滴答答地掉落在雪里，瞬间淹没无痕。他依旧挺立，缓缓将剑提挡在身前，准备迎接下最后一道天雷。

　　轰隆——

　　粗壮的雷电垂直下落，带着天道的威严，湮灭一切的气势，径直劈来。

　　云卿羽脚踏孤云峰，衣决纷飞。在千钧一发之际，手中长剑寸寸断裂，残存的天雷没入他的体中，他踉跄一步，缓缓倒在了雪地中。

　　“师兄！”

　　知晚呐喊着跑过去，俯身扶着他的衣襟，神色慌乱:“你怎么样了？”

　　长空中，大雪落下。

　　雪覆盖在焦土上，落在云卿羽的眉间，与血痕融为一体。他躺在废墟之中，神魂涣散，似乎奄奄一息，即将死去。

　　“师兄……”

　　知晚颤抖着手，眼泪滚烫地落下，滴在云卿羽的眉间，声嘶力竭道:“你不要死……你还要去大衍宗把我带走……要带着我创立芸芸众生门，你说要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我，要娶我……”

　　“……”

　　云卿羽双眸微动，缓缓睁开，忽然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对你许下了这么多承诺吗？”

　　知晚恍了恍，失而复得，泪如雨下，哽咽着点点头:“……嗯！”

　　云卿羽笑了笑，虚弱地抬起手，拭去她的泪痕，无奈道:“那你应该很得意才对，哭什么？”

　　“因为你……”

　　知晚抽噎道:“你明明一直都能看到我，却假装没看到。”

　　“对不起。”

　　云卿羽望着她的眉眼，轻轻抚摸，道:“我只是太害怕了，怕这一切都是幻影，也怕我渡不过天雷，徒惹你伤心一场。”

　　知晚伏在他身上，哭得更大声了:“师兄……我真的好喜欢你。”

　　云卿羽:“……”

　　这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呢。

　　“今天，是我的十九岁生辰。”

　　云卿羽侧过首，忽然道:“在你离开之前，不送我一份生辰礼吗？”

　　下一次见面，不知又是何时了。

　　“……嗯？”

　　知晚愣了愣，缓缓起身，为难道:“可是，可是我只是个灵魂，身上什么也没有。”

　　云卿羽望着她的脸，一言不发:“……”

　　心中却想，你并非一无所有。

　　然而，知晚却忽然灵光一现，望着落下的大雪，笑道:“对了，我知道了！”

　　她在雪地里扒拉两下，将积雪捏成团，照着自己的模样，堆了个小雪人。

　　“这就是我！”

　　知晚提着雪人，得意道:“在没有我的日子里，就让她陪着你吧！”

　　云卿羽望着小雪人，无语又无奈:“……算了。”

　　然而下一刻，金印浮现，回梦术再度出现。不同以往的是，此时的金印凝敛耀眼，比前几次大了几倍。

　　望着眼前这道回梦术，知晚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要回到真实的世界去了。

　　她蓦然望向云卿羽。

　　云卿羽也恍然望来，大雪中，临别时，二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师兄！”

　　在渐渐消散时，知晚倾尽全力，说道:“你要好好活下去！去小周天，去五蕴宗……”

　　话还未落尽，便彻底陷入了回梦中，消失无影。

　　“……”

　　云卿羽独自躺在孤云峰上，望着漫天落下的大雪，还有身侧那只笑意满面的小雪人，耳畔回荡着依稀的一句话。

　　她说，我等你。

　　“咳……”

　　云卿羽凭着一丝残存的意志，缓缓爬了起来，将那只小雪人小心翼翼地藏进储物镯中，然后踏过雪地废墟，行下孤云峰。

　　她说等他。

　　等人的滋味很难受，这一点他最明白。

　　云卿羽一步步往回走去，那他怎么能让她等太久？他要尽快养好伤，去小周天，小周……等等，去哪里找她来着？

　　脑海中，关于她的记忆似乎在缓缓消失。

　　“……”

　　云卿羽神色苍白，缓缓俯下身来，捂着眉间，拼命地回想着关于知晚的事，可当回梦术停止时，现世之人是无法在过去留下痕迹的。

　　那些过往的记忆，雪中拔剑相对，宴会中蘸酒下棋，莲花坞里乘舟共行，都缓缓消失在脑海中。

　　云卿羽忽然想起什么，匆忙地将那只小雪人搬了出来，然而，纵使是在冰天雪地中，小雪人也在慢慢融化。

　　他伸出长指，只摸到一片水痕。

　　“记不得了……”

　　云卿羽轻声自语，已经想不起来知晚是谁，只有一道声音，在脑海中不停回荡。

　　“我等你。”

　　云卿羽神思涣散，终于挨不住雷劫带来的伤，缓缓倒下。

　　再醒来时，他已经彻底忘了知晚。

　　但是，心中始终有一道声音，在催促着他离开云天境。一开始，他以为是天雷留下的后遗症，可是后来，却越来越觉得不对。

　　有人在等他。

　　这个人是谁呢？他又该去哪里找她呢？

　　当大雪落下，天地间苍茫一片，云朔风在宫檐下堆了个雪人时，云卿羽神色微顿，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离开云天境吧。

　　不离开这里，就会失去某个重要的人。

　　云卿羽对云天境没有半分留恋，降下天梯，在心中念头消失的最后一刻，来到了小周天，掉在了无疆仙域里。

　　天雷留下的后遗症让他境界飘忽不定，倍受折磨。在无疆仙域中斩杀了一只逃出来的魔煞后，他身受重伤，躺在黄土坡下时，被五蕴宗的萧遥捡到了。

　　萧遥喝了一口酒，大笑道:“小子，你根骨不错啊，是哪个宗门的？”

　　云卿羽默了默:“……”

　　说自己是极天云天境的人，谁也不会信的吧。毕竟极天的人，怎么会来灵气稀薄的小周天修炼？

　　说到底，他也忘了自己为何会从极天来到小周天。

　　萧遥却又懂了，豁然开朗道:“哦，你没有宗门啊，那要不要来我五蕴宗修炼？做我的弟子啊？”

　　“……什么宗？”

　　云卿羽仿佛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字眼，神色一顿，又问了一遍。

　　萧遥打了个酒嗝，道:“五蕴宗啊，你小子修为不错，耳朵却不好吗？”

　　“……”

　　云卿羽没有搭理他，只默默念了一遍五蕴宗的名字，那一瞬，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好。”

　　再后来，他留在五蕴宗的灵剑峰，独自在清幽的竹院中养伤。

　　隐约又过了几度春秋。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灵剑峰的小麒麟哭唧唧地敲响了院门，说合峰大会要来了，灵剑峰却可能因为缺人而失去比试资格。

　　云卿羽说:“那就解散吧。”

　　小麒麟哭得十分伤心:“可灵剑峰是萧遥大人的心血啊。”

　　云卿羽顿了顿，许久之前，仿佛也有那么个人在他眼前哭得一塌糊涂。

　　他动了恻隐之心:“那个离开的弟子，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秦知知，大衍宗。”

　　……

　　回梦术消散的时候，便是回到现在之时。

　　知晚缓缓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抬起掌心，感受着真实的触感，立即坐了起来。

　　“我回来了！”

　　知晚大喊一声，四处张望。

　　宋玉尊者和桑隐闻声匆匆走进来，神色激动，挤了上来，急切道:“知晚，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

　　“等等，桑隐，你挤着我了！”

　　“什么啊？明明是我先来的，闪开！”

　　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之势。

　　“打住！”

　　知晚一手拉住宋玉尊者，一手拉住桑隐，笑道:“我没事啦，别着急。”

　　宋玉尊者和桑隐松下一口气，你一言我一语道:“你都昏迷十天十夜了，为父怎么能不担心？”“是啊，都怪那破回梦术，害得你陷了进去，早知道当初咱就不学了……”“等等，桑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两人……

　　知晚无奈一笑，可以想象自己回梦的十天里，他两吵了多少次架。

　　“对了。”

　　知晚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心中所想:“云卿羽在哪里？他还好吗？”

　　“他啊……”

　　宋玉尊者和桑隐相望一眼，道:“他也陷入了回梦术中，今日还未醒过来，不过云天尊和妖后日夜守护，说也就这两日，他便能醒来了。”

　　“那就好……”

　　知晚松下一口气。

　　然而，宋玉尊者和桑隐的神色中除了疲惫与欣慰，却还藏着些许凝重。

　　知晚一眼看破不同寻常，凝声道:“怎么了？难道说……在我昏睡的十天里，发生了什么？”

　　还记得之前魔尊带着谢行舟回了魔境，在那时，他手握神器，似乎有所图谋。

　　宋玉尊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没什么，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我们。”

　　然而，就在此刻，长空中忽然传来道道惊雷声。

　　知晚:“……”

　　真的没什么吗？

　　宋玉尊者:“……”

　　有些尴尬。

　　知晚起身，不顾宋玉尊者和桑隐的劝阻，走到了屋外。

　　长空中，黑云遍布。

　　一方乾坤镜悬挂于天际，通过乾坤镜，可以看到外面的大千世界。

　　只见境中浓雾滚滚，在遥远的某个空间中，飘荡着两座满是魔气的废墟。废墟之中，魔煞飞扬，遍布魔族。

　　知晚忽然觉得这两座废墟十分熟悉，瞧着像是:“那是……”

　　桑隐终于隐瞒不住了，坦白道:“在你昏睡的这一个月，魔尊凭着神器战斧，接连灭了剑境和瑶池仙境。”

　　知晚:“……什么？！”

　　短短十天，魔尊竟然能灭了两大境？

　　“是啊。”

　　宋玉尊者神色亦十分凝重，道:“我们因为身受重伤，支援不及，等回过神时，剑境与瑶池仙境已经在魔尊掌控之中。他将剑尊与瑶池仙尊封印，又将不顺从于魔族的修士们种下心魔，赶到了大玄都。”

　　一时间，极天大乱，人人自危，生怕遭到魔尊的毒手。

　　“好在，他灭了两大境后，便没有再动手。”

　　“不……”

　　知晚却神色凝重，若有所思:“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绝不可能轻易收手。”

　　灭了两大境，将修士们赶出去……

　　那留下空空荡荡的境做什么呢？

　　知晚心中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问:“魔尊最近去哪了？”

　　宋玉尊者和桑隐一愣，思量起来:“他最近并未在极天逗留，似乎去了小周天。不过他神出鬼没，我们也无法掌握他的具体踪迹……”

　　“小周天……”

　　知晚心中隐隐涌起一个可怕的想法，提着无量剑就冲出了云天境:“我要出去一趟！你们留下来替我照顾师兄！”

　　“等等！”

　　宋玉尊者和桑隐动身欲追，但最近不舍昼夜地照顾知晚，加上戒备魔尊，早就消耗了太多心神，一时间竟跟丢了。

　　小周天，无疆仙域。

　　荒漠无垠，尘土飞扬。在这无边无际的沙尘下，隐藏着重重魔气，无数魔族蛰伏于此，过着暗无天日，灵智未开的日子。

　　知晚赶到无疆仙域时，便瞧见魔尊独自立在山坡之上，手持神斧，俯瞰着漫天黄土，不知在想什么。

　　“你来了。”

　　魔尊早就瞧见了知晚，却毫不意外，叹道:“那些尊者们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有你，这个眼里有魔族的人，能猜到我的目的。”

　　“……”

　　知晚没有反驳，与他遥遥对立，道:“你要劈开无疆仙域底下的无尽深渊，将所有的魔族都放出来，对吗？”

　　“十三年前，无尽深渊曾经破过一次。”

　　魔尊没有否认，反而忆起了往昔，眼中暗藏恨意:“当年，我修炼得道，化身成人，破开了无尽深渊。许多魔族因此逃脱出来，走到了小周天，大周天甚至是极天。”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魔族的容身之地。

　　魔族们也无法适应灵气的运转，很快，三天的修士们就将魔族消灭殆尽。

　　“那时候起，我就发现我错了。”

　　魔尊摇了摇头，道:“属于魔族的时机，还未来到。而我，也因为人类的除魔行动，身受重伤，生死垂危，幸而，我得到了一位人类女子的相救。她待我很好，我们就此相爱，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说到此处，他语气渐低，几分黯然。

　　知晚忽然察觉到了什么，问:“后来呢？”

　　“后来？”

　　魔尊又涌起无尽恨意，道:“后来我也曾想过释怀，想过放下，想过与这个不公的世界和解！可是，可是那些人追寻着我的踪迹，趁我不在的时候，将身怀六甲的她杀了！”

　　知晚心中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是我害死了她，就因为我是魔族。”

　　魔尊神色冷肃，悔恨道:“哪怕我只想得道，从未与人为敌，这个世界，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知晚心中动摇，一时无解:“我……我也不知道……”

　　“……”

　　魔尊深深望了她一眼，仿佛看见了过去迷茫的自己，惺惺相惜道:“加入我吧，知晚。相信你也感受到了，这世间充满了歧视与不公，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让我们联手打破天限的桎梏！释放魔族，此方为大道！”

　　话落间，黄土飞扬，天地为之变色。

　　这些年，他将仇恨反复压下，苦心修炼，历经无数艰难坎坷，终于突破成神。又潜伏许久，利用化经丹转换血脉，利用玄铁打造神器，夺下两大境，为的就是释放魔族，给它们一个安身之所。

　　“不，不是这样的。”

　　纷乱之中，知晚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你若就此释放魔族，天下必定大乱，到时生灵涂炭，人魔相杀，这不是大道！”

　　“……”

　　闻言，魔尊神色微沉，手握神斧，以惊雷之术，瞬间来到知晚身前，掐住了她的脖子，杀意尽显:“你始终还是无法理解我……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去死吧！”

　　知晚几乎窒息:“咳！”

　　魔尊一把将她甩到无疆仙域的黄土之中，又飞身过来，一掌按住知晚，一掌举起神斧，道:“你若是活着，日后终成大患。”

　　“这就是你想要的道吗？！”

　　压迫中，知晚强忍着内伤，呐喊道:“当初救下你的姑娘，倘若看着你今日残害人类，又该是如何心情？！”

　　提及故人，魔尊掌心一顿。

　　“罢了。”

　　他冷冷道:“看来今日，你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了。”

　　魔尊一斧落下，巨大的冲击擦着知晚的侧脸而过，狠狠轰在无疆仙域的黄土上。

　　那一刻，天地间山摇地动，白日惊雷。无疆仙域缓缓裂开一道豁口，深邃无比的深渊渐渐显露，无数滔天魔气拔地而起，伴随着凄厉的嘶吼，魔族们从裂缝中争先爬出，向着周围肆虐。

　　最先遭殃的，就是无疆仙域的本地宗门。

　　魔族们如黑云过境，冲向人类的领地，肆意撕咬着毫无防备的人类修士，甚至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人们被魔气侵蚀，心智丧失，开始不分敌我，屠戮同族。

　　无疆仙域，顿时化作人间炼狱。

　　知晚眼见着魔族肆虐，趁着魔尊望向无尽深渊的时候，摸索到无量剑，一剑挥去，借机挣脱出来。

　　她刚想封上魔渊，却被反应过来的魔尊一斧子拍飞了。

　　这一回，知晚感觉体内的经脉都断了几根。

　　魔尊居高临下，俯瞰而来，杀人诛心道:“你还挣扎什么？你可知正是因为你的化经丹丹方，我才能转化经脉，适应极天的灵气，一举赢下丹尊与瑶池仙尊。也正是因为你的玄铁，我才能打造神斧，劈开无疆仙域……知晚，今日魔族释放，你功不可没啊。”

　　“你说什么……”

　　知晚陷在黄土中，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幕，忽然觉得被巨大的无力与愧疚所笼罩。经脉断裂，身受重伤之下，心志也磨灭了大半。

　　魔尊的话，一遍遍在她心中响彻。

　　都是因为我。

　　倘若我没有入魔境，没有取得丹方和玄铁，也许魔尊还劈不开无疆仙域。

　　我虽然发誓不与魔族合谋，心怀正道，却在处处帮助魔族，今日生灵涂炭，我罪不可恕，与魔族又有什么两样。

　　“……”

　　知晚躺在黄土中，望着漫天的魔气，神色恍惚，放弃了挣扎。

　　正在此时，三道极强的气息缓缓从无尽深渊中走了出来。

　　漫天魔气中，这三人身为魔族，却凭着强大的实力，化作了人形，一步步踏出无尽深渊，走到魔尊面前。

　　这是与魔尊一样，在无尽深渊便开了心智，修为强大的魔族。只不过这些年蛰伏在无尽深渊中，未曾被人类发现。

　　魔尊瞧见三人，问道:“老四呢？”

　　为首的魔族名为青冥，身影高大，面目肃穆，淡淡道:“他走得慢，还在后边。”

　　“这就是小周天吗？”

　　第二位魔族名为东君，容色白皙，打量着四处纷乱的无疆仙域，眉眼似笑非笑:“风景真好啊。”

　　“……这是什么？”

　　第三个走出来的魔族乃是水境，神色低沉，眉眼阴郁。由于走错了方向，他正好一脚踩在了知晚的手上，瞧清后，竟十分卑微地道了个歉:“对不起，踩到你了。”

　　众魔瞬间望去:“……”

　　“……”

　　知晚气息微弱，一幅将死模样。

　　魔尊开口道:“不必理会她，她已经丧失了斗志，不足为惧，你们随我前去极天，我有一个宗门要灭掉。”

　　说罢，降下天梯。

　　“至于老四……”

　　魔尊踏上天梯，回首看了知晚一眼，些许惋惜，道:“既然他走得慢，就留他善后好了。”

　　三个魔族不再过问，随着魔尊踏上了天梯。

　　而魔尊口中的那个要灭掉的宗门，正是芸芸众生门。

　　此刻，芸芸众生门中。

　　无尽深渊劈开，魔族四处流窜，小周天瞬间失守，而不少魔族也顺着魔尊的天梯，爬上了大周天甚至极天。

　　整个世界一派混乱。

　　在这动荡时刻，龙主，无量老祖与萧遥等人共同守护在芸芸众生门中，以免魔族入侵。

　　菩提树下，萱萱望着天际中的那道天梯，深深地皱着眉头，手中紧握着一枚香囊。

　　这是她母亲临死前，亲手交给她的。

　　萱萱的母亲曾说，自己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曾经因为怀着魔种，惨遭人类追杀。在她的苦苦哀求下，那位追杀她的人类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在一剑刺来之时，故意偏了几分。

　　父亲以为母亲死了，将其安葬，便离开了小周天。

　　然而，在被葬下之后，她凭着惊人的意志力爬了出来，遇到了匆匆赶来搭救的师兄，灵药峰峰主闻识子。闻识子救下母亲，带回了灵药峰，但母亲还是因为旧伤，没撑过几年，就死掉了。

　　临死前，母亲将香囊交给萱萱。

　　她说:“不要怪你的父亲，也不要怪人类……心怀善意的活下去吧。”

　　那时候，萱萱听不懂这些。

　　她的心里满是恨意，恨世道不公，恨人类的藐视，恨父亲的无能为力。

　　直到后来，萱萱遇见了知晚。

　　有一天，她终于明白，原来放下恨时，比不恨快乐多了。

　　“……”

　　萱萱握着香囊，望着天梯上缓缓出现的魔尊与三魔族，魔族与人类不同，只要用心寻找与感知，就能找到自己血脉相连的同族。

　　其实，从魔尊现世的那天起，她就感到了血缘的羁绊。

　　只是那种羁绊，并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一直隐藏着自己，没有释放魔族的气息。为的就是能在知晚身边，待得久一点。

　　可是……

　　芸芸众生门外，魔尊带着三魔煞突然降临。整个宗门瞬间如临大敌，龙主等人迎战门前，肃杀之气瞬起，此一战，恐怕希望渺茫。

　　毕竟魔尊接连灭了两大境，如今身边的三个魔煞，境界更是不在化劫之下。

　　芸芸众生门危在旦夕。

　　“斩草要除根，打蛇打七寸。”

　　魔尊掌握神斧，俯瞰而来:“云天境分身乏术，星蕴境遭受变故，此时正是除去你们的好时机。”

　　龙主立于首位，入神境的他虽不是魔尊对手，却依旧毫不畏惧，道:“芸芸众生门虽立足不久，但我们一体同心，无畏无惧。魔尊想灭掉我们，恐怕没那么容易。”

　　“你是妖族。”

　　魔尊瞧了龙主一眼，道:“为何要站在人类那边？”

　　“我不是站在人类那边。”

　　龙主双手负于身后，义正言辞道:“我乃站在道的立场，跟随心怀大道之人。”

　　“哦。”

　　魔尊却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道:“你们跟随的那个心怀大道之人，此刻正半死不活地躺在无疆仙域里，道心尽毁了。”

　　众人闻言，神色纷纷一变。

　　原本的战意也在听到知晚生死难测的时候，消散了大半。

　　“小师姐……”

　　李襄立在人群中，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心神大乱，想要匆忙飞去小周天找知晚，却被萱萱拉住了。

　　他愣了愣，道:“小小师姐，你做什么？”

　　“……”

　　萱萱拉住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魔尊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哦，半人半魔……”

　　话及此处，又蓦地一顿，神色惊疑，紧紧地盯着萱萱。

　　龙主忽然察觉了些许，一把拉住萱萱，道:“小姑娘，不要再过去了。”

　　“为什么？”

　　萱萱回首看了芸芸众生门的众人一眼，忽然笑道:“我本来就是魔族啊，魔族，就应该跟魔族待在一起，你说是吗……”

　　她望向魔尊:“父亲。”

　　魔尊神色大变，魔族的羁绊让他一眼就感知到了这是自己的血脉，往事涌上心头，他一把将萱萱夺了过来:“你真的是我的女儿……那……”

　　“娘已经死了。”

　　萱萱平静地说道。

　　魔尊眼中悲哀万分，却又涌起失而复得的开怀，一时悲喜交加，紧紧抱着萱萱:“但是你还活着……”

　　一旁的青冥见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收回了魔气。

　　东君似笑非笑道:“这宗门打还是不打了？”

　　水境则朝龙主等人鞠了个躬，道:“对不起，失礼了。”

　　果然，萱萱望着魔尊，平静道:“你放了他们，我就跟你走。”

　　“这……”

　　魔尊心中犹豫，杀意起起落落地瞧了龙主等人一眼。

　　倘若今日不除去芸芸众生门，等云天境和星蕴境回过神来，就再难除去他们了。而这些人对知晚死心塌地，日后怀恨在心，对魔族是个不小的威胁。

　　龙主神色沉下，当即喝止萱萱:“小姑娘，你快回来！我乃顶天立地的龙主，今日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承担这份重任！”

　　玉山，无量老祖，萧遥等人也纷纷劝道:“你在做什么傻事？那魔境是你能待的地方吗？快回来！”

　　小白冲了出来，着急道:“萱萱！小白会保护你的！你不要走！”

　　李襄却理解萱萱，一言不发:“……”

　　“……”

　　萱萱背对着众人，心中感动万分，却还是忍住难过，低声道:“说什么蠢话，我是魔族，怎会与你们这些人待在一起。”

　　她明白，大家都打不过魔尊，就算此时知晚生死未卜，她也要守护住知晚的宗门。

　　魔尊终究还是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快乐中，放弃了对芸芸众生门的灭门计划，带着萱萱和回了魔境，留下青冥等人断后。

　　龙主等人提步去追，然而青冥三魔竟然已经是入神境强者，一番苦斗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萱萱被带走。

　　一时间，芸芸众生门低沉无比。

　　众人坐在宗门前，茫然四顾，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襄抱着小白，站了出来:“我要去找小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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