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出行

第45章 出行

　　公车一踩油门重新行驶在了大路上, 往常熟悉的颠簸此刻让江澄有些不适。

　　这也是江澄第一次知道，公交车上的双人座是这么小的存在，拥挤到随着车身的每一次拐弯, 都能让两人的胳膊触碰在一起。

　　即使江澄已经尽可能的让自己缩小身子窝在里面了, 可何晏清肩宽腿长的，根本没有办法完全躲避，所以她全程把头转向窗外，企图忽视掉身边那个人。

　　“谢谢你的书, 我很喜欢。”

　　何晏清冷不丁开口, 把江澄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去,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本书，原本她还怕他会不喜欢呢。

　　“不客气。”江澄小声的嘟囔了句，也不忘感谢他，“那些花……我也很喜欢, 谢谢你。”

　　江澄倒也不避讳这种事, 她虽然总喜欢和别人保持距离, 但相应的是别人对她的好，她绝不会当作是理所应当，甚至总是想十倍百倍的偿还回去。

　　何晏清听她提起花, 脸上的从容消失了点, 他耳尖有点红，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女孩子送花。

　　“没事，你喜欢就好。”

　　两个人跟小学生一样，左一句谢谢右一句不客气的, 车窗外的阳光洒落进来, 一半落在江澄的洁白的校服上, 一半落在何晏清深色的校裤上, 画面唯美又和谐。

　　何慕江偷偷摸摸朝后看时，将这场景尽收眼底。

　　女生黑发雪肤，男生挺拔英俊，两人身穿同款校服，眼神全程没对上过，却暗中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显得青涩美好。

　　真不愧是他爸妈，到了哪里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他收起目光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既然这样他就放心了，爸妈早恋指日可待。

　　但何慕江显然低估了两个母胎单身选手，在车厢的后面，他们的聊天内容逐渐离谱。

　　“既然喜欢那本书的话，等会去书店我送你一套？”

　　“……”

　　见何晏清没说话，江澄奇怪的扭头看他，她还以为他会很开心呢，毕竟五三是高考生人手一本的练习题，虽然现在就开始做有点早，但是可以先买来把最近复习到的内容先做一下。

　　早点把基础的题做完，才能早日进行下一步难题的练习，江澄现在就是这样，先确保前面那些“送分题”的分稳稳拿下，再全心专控最后两个大题的题型。

　　简单来说，她觉得只要多做题，考场上总能遇到相应的题型。

　　何晏清的沉默倒不是抵触，而是没想到这种命运会来的那么快，他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接受，待缓过神来，他勉强让声音变得轻松些。

　　“好的，不过我自己买就行了，感谢你的提议。”

　　江澄没有逞强，她识趣的很，书的价格一点都不便宜，何晏清这是不想让她破费。

　　她是有自尊心，但要是在真正的富人前逞强就没什么意思了，她可以在别的方面尽自己的心意，比如——

　　“到时候有不会的题你可以来问我。”

　　这比抢着付钱可真诚的多，江澄是不爱管闲事的人，她要是一旦表示愿意管谁的闲事了，那就说明她把谁划进了自己人的队伍。

　　何晏清那对学习的恐惧瞬间被冲淡很多，笑意重新回归，他觉得自己真是出息了，几乎快和何慕江得到同个待遇。

　　但略微有点差别是好事，他野心勃勃望着的又不是儿子的宝座，要是真和何慕江相同，那他就应该恐慌了。

　　“何慕江呢，也给他买这本书吗？”

　　江澄摇摇头，从昨天她就测试到了何慕江的学习水平，不至于一问三不知，但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他的水平恐怕做不了那些题，我先给他买点基础的做吧，到时候基础扎实了点再做别的练习。”

　　何晏清听这话还挺开心的，这不就说明在江澄心里自己不是个学渣吗，最起码她认为何慕江做不了的题，他却可以做。

　　他半眯着眼睛，双臂交叠在胸前，赞同性的附和道：“确实，这孩子最近玩疯了，应该把重心转移下了，就算是不在这里考试，他到时候回去也是要考试的。”

　　他们认真分析何慕江的时候，青涩的面孔忽然就成熟起来，一打眼看过去就跟两个成年人似的，各个把自己身份都带入的很认真，将忧愁孩子学业的爸妈体现的明明白白。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江澄想到买衣服的事，又问他，“我不太清楚男生的衣服，你有什么推荐的牌子吗？”

　　不仅是男生的衣服，更准确的说她对专柜的衣服都不怎么了解，这次既然要给何慕江买衣服，那就不能再凑合了。

　　何晏清不以为然，男生买什么不是穿，倒是江澄……他该怎么样不留痕迹的把她带到女装区呢。

　　“今天买东西的事情都交在我身上吧，这小子吃你的喝你的已经为你添了不少麻烦，我也应该分担一点。”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既不留痕迹的表明自己的身份，又自然的把事情揽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不知道事情原委听这话或许莫名其妙，但江澄早就从父子二人的各种暗示中明白了一切，所以当下竟没有理由反驳。

　　就如同她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似的，何晏清也只是想尽一份责任，她有什么理由去阻拦。

　　有生活经验的负责日常，有家庭条件的提供金钱，这好像是再正常不过养儿子的责任分配。

　　江澄犹豫半天，还是很小声的嗯了一声，她做不到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那个一家三口共识秘密，她到底还是很难把它放在明面上说。

　　毕竟不是普通的谈恋爱，而是结婚生子，她一个和男生手都没牵过的人怎么能轻易接受，甚至想想就脸红。

　　江澄把视线重新移到窗外，白皙的面容像个粉嘟嘟的水蜜桃，虽然难以启齿，但她知道，她和何晏清之间，距离真正把事情说开的那一天越来越近。

　　只差最后一个转折点。

　　公交车停在市中心站点的时候，车上的人群起码下了有一大半，江澄他们就在其中。

　　这家书店是这个城区最大的店面，走了不到一公里，就能看到书店大大的招牌，由于年月久远，上面稍微有点岁月的痕迹，相对应的是人流量经久不衰。

　　书店分为好几楼，一楼都是小说传记等书籍，江澄熟门熟路的把人带到了学习教材的区域，高中的书籍占了很大一部分位置。

　　其中最显眼的当然属五三那几个大字，摆放在最中心的位置，江澄冲何晏清示意了下，他硬着头皮去拿了整套练习册。

　　也不知道今晚带着这些回到家，爸妈会不会把下巴惊掉。

　　江澄则是去另一片区域翻看着，然后选择了几本比较合适的，她没有挑选很多，买多了何慕江也未必能做完，就这些再加上学校平时布置的，足够何慕江喝上一壶的了。

　　抱着书朝外走的时候，何晏清顺手就把那书从她那拿了过来，江澄只感觉手上的重量一空，再看去就是他的背影。

　　关于绅士风度这方面，何慕江确实跟他的爸爸学的很好，江澄都不记得自己上次提重物是什么时候了，喝瓶矿泉水都是盖子被拧开的那种。

　　其实从何慕江的行为中，就能大约的看出何晏清未来是什么模样，只有爸爸无时无刻都尊重妈妈，儿子才会在潜移默化中被影响。

　　那种教养是伪装不来的，所以才有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何慕江呢。”何晏清在三楼走了一圈都没见到他，转头问江澄，“是上厕所去了吗？”

　　江澄左右打量了一眼，她好像就没印象何慕江跟着上来过。

　　“会不会在一楼，我们下去看看吧。”

　　两人走到楼梯处并肩往下走着，江澄的速度有点慢，何晏清放慢了步伐在等她，到了一楼后，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看小说的何慕江。

　　该怎么说，要是忽略身上的校服，这画面仿佛真的是带孩子来买书的家长，爸妈操心学习教材，儿子却无所事事的看着小说。

　　何慕江一抬眼就看到了面前的两人，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用手拍拍屁股上的灰，举着书过去找他们。

　　“爸，给我买这本小说呗，我没看完想继续看！”

　　在江澄的观念里，书都是用来学习的，所以她眉头一皱就想让他把小说放回去。

　　但还没等她发表态度，何晏清的声音就提前响起，他语气中带着股随意的劲，就好像那本小说和手中的教材没什么区别。

　　“拿来吧，还有没有想要的一起给我，我去结账。”

　　说着他单手把那些书都环在臂弯处，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然后示意让何慕江再去选两本。

　　何慕江见状立刻又挑了好几本，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毕竟不买白不买，老爸现在在他眼里就是行走的ATM机。

　　至于自己卡里那些钱？那是要留着给老妈花的。

　　江澄那些责备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她望着何晏清毫不犹豫刷卡付账的样子，有点异样的心情。

　　她总是听别人说，爸爸和妈妈的教育方式是不一样的，往往综合在一起才能是最好的方法，江澄曾经没体验过，所以不明白是怎么个不同法。

　　但现在，她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江澄确实足够努力好学，做一个学习上的榜样绰绰有余，但也因为自己太过多某些东西执着，所以会忽略别的方面，比如怎样“玩的开心”，她一定做的没何晏清好。

　　那种使人放松毫无负担的感觉，是江澄怎么都学不会的。

　　所以说何慕江才能被养成现在的性子吧，江澄了解自己，只有她一个人带孩子的话是万万做不到的。

　　一位还未过十八岁生日的少女，认真的反省了自己的带娃方式，何晏清一回头就看到了江澄那带着点严肃的小脸，配上她稚嫩的五官，就像是个佯装大人的小孩子。

　　“想啥呢？”他拎着一袋子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起伏流畅，“你不挑两本？”

　　江澄摇摇头，忽然由衷的说了句：“我确实应该向你学习。”

　　……嗯？

　　何晏清望着那个朝大门走去的小身板，想起她脸上认真的神情，有点懵。

　　怎么有种猜到是自己表现得不错，却不知道到底哪里不错的感觉？

　　他是不是该捧个相机把自己的一举一动录下来，到时候回家仔细复盘，然后再认真做个笔记。

　　女孩子的心思可真难猜呀。

　　接下来去商场买衣服的时候，何晏清装作带错路，将人带到了女装区，他朝何慕江使了个眼色，好大儿立刻接住。

　　“妈，来都来了，咱选两件衣服再走呗。”

　　在这种场合，何晏清出场远没有何慕江来的自然，他们现在毕竟也没有什么关系，他总不能油腻的上前拿出卡对她说：刷吧，我未来的女人。

　　那样子的话，他以后可能就没老婆了。

　　虽然江澄极力的想推拒，但抵不住何慕江一口一个“来都来了”，作为和“孩子还小”“大过年的”“都不容易”并列的四大名句之一，威力当然非同一般。

　　江澄最终还是甘拜下风，选了两身衣服和一条裙子，至于价格她没敢看，生怕自己看了就舍不得让何慕江花钱了。

　　现在江澄正在努力的改变自己的观念，接受好大儿对自己力所能及的好意，还有不再对“钱”这个东西斤斤计较。

　　她不想等着何慕江在未来回忆时，满脑子只有她左一句省钱右一句别乱花钱，既然他爸有能力给予他金钱支持，她何必格局再那么小。

　　虽然江澄的家境不好，但眼界一向不限于此，不然也不会毅然决然的选择伪装自己，用尽一切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所以她对待陌生事物的接受度还是很高的，与其小家子气嘴上一口一个不好意思花他的钱，还不如用实际行动对何慕江好，优异的厨艺和来自全校第一的补习，哪个都比光用嘴说强。

　　付出是相互的，如果凡事都计较个你我，那何慕江就白开导了她那么久。

　　何慕江也终于舍得掏出那张宝贵的小卡片，对着刷卡机就是那么一划，这个熟悉的动作让他莫名想落泪，他可算是名正言顺的给老妈花钱了。

　　幸运的是，老妈也有所改变，虽然从表情中依稀能看出肉疼，但好歹从头至尾都没阻止他。

　　从没有一笔钱让何慕江花的这么开心过，他是真的能看到老妈在一点点改变，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何慕江很幸运，他有一对非常好的父母，即使顶着同龄人的面孔和心智，也在努力的做好“爸爸妈妈”，他还记得何晏清说过的那句话。

　　——我总不能让你白叫一声爹吧。

　　带着调侃的语气，却好似就是年轻般爸妈的内心真实写照。

　　给团宠老妈买完衣服后，这才轮到何慕江，不过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是随便选选的样子，还没给老妈选衣服时的一半认真。

　　人家都是由奢入简难，他是随意自由切换。

　　但江澄不乐意了，她拿出了给芭比娃娃打扮的那种心情，认真的挑选了好几身衣服，天气要转凉，何慕江连厚点的衣服都没有，她选了几件短袖后又给他搭配上长袖和外套。

　　逛了好几个店面，从头到脚的买完后，何晏清父子已经被购物袋挂成了圣诞树，连带着掏卡的动作都缺失了点帅气。

　　江澄和何慕江完全是反着来，给对方买东西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到了自己则成了随便选选。

　　在一旁全程做观众的何晏清把两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他们现在好像越来越有一家三口的感觉了。

　　忙活了一天，三人随便找了家餐厅吃饭，这也是何晏清第一次见识江澄的大饭量，他发出了和何慕江一样的疑问。

　　她怎么就吃不胖呢？

　　关键是江澄还把饭吃的很香，小碗中的米饭一粒不剩，连带着何慕江也是把米吃的干干净净。

　　何晏清本来已经吃完了，他又默默的把自己剩下的一小口饭给全吃完。

　　他能感觉的出，江澄对于粮食，不仅仅是为了吃掉它，那是打心底的有种敬畏之心，这或许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心态。

　　生活富足了便少了这种初心，浪费的东西比比皆是，有的时候点一大桌子东西就只能吃几小口，然后便全部扔掉。

　　不知不觉中，何晏清与江澄正在互相影响着对方，因为他们都是能看到对方闪光点的人，虽然表面上性格天差地别，却刚刚好互补。

　　几人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吹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不热不冷的惬意的很。

　　a城的夏天正逐渐挥舞着双手告别，秋天即将到来。

　　换季的时候虽然很容易受凉，但这也是最舒服的时候，舒适的气温让街上行人的心情都变好了些。

　　要不是购物袋实在太多，他们估计还会在路上溜达上一会。

　　但时间有些晚了，娱乐放松的时间结束，江澄的心里还记挂着回去完成作业，所以何晏清很识相的打了个车送他们回家。

　　要提的东西确实很多，这次江澄没再推辞，她和何慕江坐在出租车后面，何晏清独自坐在副驾驶。

　　或许是因为都累了，他们一路无言到筒子楼，下了车以后，何慕江率先发现了不对劲。

　　咦，为什么空气闻着臭臭的？

　　紧接着江澄也闻到了怪味，她住在这了许多年，瞬间就明白出了什么问题。

　　肯定又不知道是哪里的下水道漏了，这在筒子楼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次凑巧让他们遇上了。

　　江澄快速的瞟了一眼何晏清，她尽量让自己表情放的自然些，伸手想接过他手上的购物袋。

　　“这味太难闻，你就别过来了，我和何慕江一起提上去就行。”

　　即使是江澄内心再强大，这会难免都会有点自卑情绪，何晏清是谁，他这辈子恐怕都没闻见过下水道的味。

　　楼的形象已经够破旧了，她不想让他再看到自己的住处更不堪的模样，这是江澄想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脸面。

　　但奇怪的是，一向懂得进退的何晏清却没有让江澄接过袋子。

　　他不是没有眼色，而是不想让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出现自卑这种情绪。

　　如果这次何晏清离开了，那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真实的心意，其实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些。

　　所以他选择握紧手中的袋子，用最随意的语气回答她。

　　“江澄，我家也有下水道，也会反味。”

　　说完何晏清对着何慕江微扬下巴：“走好大儿，咱上楼。”

　　何慕江用力点了下头，迈开腿就往前走：“得嘞。”

　　两个男生提着所有的东西，几步就走到了楼梯处，江澄愣愣的站在原地，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何晏清。

　　酸涩的感觉从心口走到嗓子眼，让她下意识的抓紧校服的衣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是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修长挺拔，宽肩窄腰，通身矜贵的气质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就像是误入贫民窟的王子。

　　江澄抿紧粉唇，微风吹动了她高高的马尾辫，同样也拂过她扑通乱跳的心脏。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有种释然的感觉，无论她与何晏清到底是什么关系，未来又有何发展，她都会记住这个在筒子楼的夜晚。

　　记住有一个家境不凡男生，在难闻的下水道味中，笑着帮她把东西送回那个仅有十几平米的小家。

　　他用尽办法让她拥有自信，不管是她真实的模样，还是不完美的身世，他统统都以最平淡的方式接受。

　　就好像她并不是个异类，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女孩。

　　就算过去很多年，江澄可能都不会忘记何晏清，不会忘记她被这么一个男生喜欢过。

　　能被他喜欢，是她的幸运。

　　何晏清重新回到楼下的时候，江澄依然站在原地，何慕江本想下来找她，但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有眼色的关上了门。

　　楼下一时间仅剩下他们两人。

　　在江澄开口之前，何晏清忽然勾起一边嘴角，单手插进了兜里，带着轻松调侃的语气说。

　　“不要再对着我说谢谢，我已经收到你足够多的谢意了。”

　　停顿了下，何晏清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清爽好听，眼中带着期待。

　　“如果真的想谢谢我，那就运动会的时候来给我加油吧。”

　　到嘴边的谢谢两个字被江澄憋了回去，她先是惊讶他怎么会猜到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的模样很滑稽，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到江澄对着自己笑，何晏清也下意识地扬起唇角，他的眼眸始终落在她身上，仿佛整个世界只看的见她。

　　暖黄的灯光肆意的落在下方穿着校服的两人身上，空气中似乎都带上了种青涩的甜味，弥漫在这个十月的夜晚。

　　江澄望向身前英俊的少年，第一次没有避开他带着情愫的双眼，而是笑着回应。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