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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要这大明皇位有何用!(穿书)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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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5章

  当然,皇上也不知道,华夏社会,会不会有本质的进步变化。

  等不当权的人站起来,抬起头,他们会不会变成如今的大臣、世家?

  说白了,还是如何控制自己制造出来的怪物——“权、钱”,可控制了,那还是“权、钱”吗?

  章怀秀见到皇上说:“皇上,文化之事,不能着急,欧洲文艺复兴,花了两百年的时间。我们大明,刚刚从内忧外患中起来,急不得。”

  皇上看他一一眼。

  章怀秀着急:“皇上,臣知道皇上担心保守派反扑。但大明和西洋不一样。西洋之所以有文艺复兴,开始于欧洲兴起,十字东征胜利,夺回当年失去的罗马古籍……”

  两百年前的欧洲,战事胜利,中上层人欢天喜地,开始复古热。

  下层人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在各个城邦的庄园中,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雇主的蝇头小利做牛做马、为奴为仆,还要受欺压——日子过不下去,怎么都是死,那自然要反抗。

  “……皇上,上级阶层为了维系庄园的需要,自身收入来源,对于农民的控诉不满,一直敷衍了事。

  对于底层人最基本的生命保障,只要触碰到雇主所划定的底线,基本都是置若罔闻,不听不理、置身事外,于是大量农户逃亡……”

  皇上:“大明某些官员,至今还是‘民不举官不究,民举,官办理举报的民。’”

  章怀秀:“!!!”

  “……皇上,欧洲的黑死病消灭一个有一个城池,还有天花蔓延,不管虔诚的欧洲人怎么鞭打自己,还是无法逃脱死亡。

  宗教宣传的那些‘人生来就是有罪的,人只有通过现世的赎罪与忏悔才能在来世,进入美好的天堂……’的理论体系,开始动摇。”

  “人在天花、黑死病面前,实现在医药之外的一半平等,激发出平民的一点点胆气。”

  “……皇上说得对。两百年来,瘟疫要欧洲死去几千万的人口,人要求生,就要冒死走出家门。皇上,臣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这和大明的情况不同。”

  他的脸上出现一抹悲哀,声音也低下来,“这片土地是官本位,儒释道的这一点,从没有动摇过……臣也不知道,这片土地上的觉醒如何实现,这是一个,根深蒂固的官本位血统的社会……”

  他来自未来那个,衍生在土地兼并之上的房地产大国,自己家也是三代人一起负债,才买的房子……不过就是念经的和尚变成有钱人……

  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声音也是苦涩:“皇上,西洋人有了大航海,有了海贸兴起,底层人都热情高涨地卖命,出海,和领主、雇主战斗——而大明,本应是大明新兴文化在保守派的压制下失败,却是在皇上的保护下,开始进行……”

  皇上小小的惊讶,章怀秀还是悲观主义者?也对,一家人为了一个学区房,三代人一起被“房奴、物业奴、补习班奴……”皇上抬头看他一眼,拿起一本书,眉眼不动。

  “爱卿是说,朕对大明人,太过于溺爱?”

  章怀秀楞眼。

  皇上“特有自知之明地反省自己”,章怀秀的小心肝儿乱颤。

  章怀秀的低落瞬间没了。章怀秀想说,那可不就是溺爱?可他不敢说!

  皇上就差手把手地扶着老百姓学走路——他看在眼里,很多时候,都是心里酸酸涩涩的难受。

  他的情绪一时难以自控。皇上在看书,他自个儿喝了一杯茶,提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一杯茶,温热的茶汤进肚子,他的心也温热起来。

  一抬眼,瞧见皇上悠哉哉地盘坐在罗汉床上,漫不经心地翻书的模样。

  数不清的冷傲风流,超脱世人想象的绝世容颜,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和他的人一样清澄翩然。

  章怀秀顿时在心里念佛——一低头,就见那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翻动手里的书本,光看那手,他一个大直男都看呆。

  再次默念美不分性别,捏起一块菊花酥进口,发现皇上还看书还不搭理他,他吃完一盘点心,又想起皇上的继承人问题,忍不住轻轻地来一个直谏。

  “皇上十九岁了,皇上真真是长成大明第一美男子,风采照人、风华绝代。臣坐在皇上的身边,感觉自己也蓬荜生辉一般。

  皇上你是天上的太阳,大明人皎皎孤月,惟有借助皇上的璀璨光辉,才能高悬夜空——皇上何时娶后纳妃?

  皇上你不知道,大明如今两亿人,都在猜测皇上不娶后纳妃的原因,皇上这次下江南,可是要去看看江南美女?皇上,各个地方的美女风情不同,皇上都多看看……”

  章怀秀跟老和尚念经一般,恨不得大明两京十三省,皇上一个省纳一个妃子。

  皇上头没抬:“朕知道。朕收到很多民间的集体上书。”

  章怀秀:“!!!”

  要不说皇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明君?老百姓都能给皇上上书!

  章怀秀如今都是奔四的人了,脸皮特厚。一个小小的感叹,说回正题:“皇上,黑死病,看似如梦魇一般的灾祸,对于欧洲文艺复兴却是鞭策与警醒。如今欧洲医疗水平的提高、解剖学的发展、都来源于此。

  华夏文化讲究入土为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方面,大大地落后于欧洲。”

  皇上好似没听到他的话,看书好似看到什么重要内容,眸光一闪:“慢慢来,大明不可能各个方面都领先于其他人。”

  皇上一点儿也不着急,那稳稳当当的态度,叫章怀秀以为皇上在开玩笑。

  皇上您什么时候如此豁达了?

  皇上这不是你的画风啊皇上!

  章怀秀摸不着头脑,又不敢问。清理佛寺道观孔庙,看似是小事,实则是天大的事情。

  大明的这些中上层会如何反应?极力阻止?造反?分裂?章怀秀胡思乱想,他太害怕,大明走上另外一个大明的老路,张居正改革失败的阴影,一直在他心里。

  章怀秀回来工部,自个儿研究清楚新建筑图纸,和徐杲、锡南、米开朗琪罗……这些世界巨匠一起讨论,晚上回家,到底是记挂这些事儿,坐立不安。

  前后两辈子,他太知道,华夏文化形成至今,本质就是天下熙熙皆为名利。

  名利哪里来?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眼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要有权、要有钱,才能有名和利。

  好比他爸爸辛苦十年研究出来的论文,高兴地说可以升职加薪,不用贷款买房,却是最终,论文署上别人的名字,他爸爸,他们一家人都只能沉默。

  儿时记忆里,最深刻的痛苦挖出来,血淋淋的。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天。

  夜空蔚蓝,大地高远。

  他去看看几个孩子,去看看养的猫儿,还是睡不着。

  大明如今,太好,好的他好像做梦,生怕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大明匠人“精湛技艺,巧夺天工。”,更因为朝廷整顿,质量有保证,对比曾经那些国人最向往的阿玛尼、香奈儿啥的,在大明,也就中等人家的穿戴,还都是最好的师傅的手工定制款。

  大明的乡村,家家户户都有土地,平均一家五亩地。大明人伺候土地勤奋,那地种的,反正章怀秀如今是天天吃绿色健康食物,吃得他都感觉要成仙。

  大明的城市,各大店铺里的手工业品,大明人不以为奇,却是惊艳所有外国人。丝绸缎子、金银铜铁器皿,样样都别致耐用,旅行用的各种粗使箱子,都是颜色精美性能独特。

  意大利传教士说,大明能够用船在广东和马六甲之间,搭起一座桥梁,大明人都矜持地点头——那都是民船,海边人自己下海打打鱼、玩一玩。大明战舰的风采,那才是大明人向往的。

  大明的官道又宽又直,整个国家的道路四通八达,是世界上最好的道路。

  大明的桥,那些在大明人眼里特不稀奇的石桥拱桥,在外国人看来,就是不可思议的工程。

  大明的军队有整齐划一的战阵,熟练的操练动作,超过全世界的大军。

  大明人面对外国人不是鄙视,而是底气足足的矜持,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大气,知书达理的范儿,开放、包容、强大。

  章怀秀也不由地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儿。

  沥青道路修通,水泥房子、砖瓦房子、木头房子……随便盖,人人都是有吃有喝有住有穿有学堂……如果,如果,一样的经济发展,实打实地和美国一样的奥斯曼,并列第一大国,两亿的人口,地盘翻了一倍大……青山绿水、空气新鲜,这个国家如何不好?

  真真是天堂一般。

  再坚持“欧洲中心论”的欧洲人来到大明,也要心服口服。因为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任何人想象的,强大到令所有人心驰神往的大明王朝。

  大明人聪明,在任何事情上只用巧劲,不用蛮力。而且非常勤快。人群中的懒人受憎恶,被人嫌弃,人人上进,眼里有希望、有目标,灵魂充足安定自信的笑容……

  大明人都非常健康,男男女女都有很好的体质,匀称而且是漂亮。生活更是考究,尤其注重公共卫生,个人出门极其整洁,不止在房屋里,也在街上。

  即使是大海上,无人的深山里,大明人也从不乱扔垃圾,自己主动背下山。

  奥斯曼和西洋都有“大明热”,说大明人的智识与能力,真是太高太大了,高山仰止。

  章怀秀回忆他刚来大明时候,见到的那个大明,那个时候,大明人天天担心,蒙古人打进来,为了边境安危,苦心积虑。

  如今这个,在所有人的眼里,叫人无比惊艳的明朝,该如何留住这辉煌,生生不息?

  皇上是要从文化下手,下一步,就是官本位制度?

  章怀秀心跳如雷,脸白的纸一般,身体要站不住。

  他不敢去想那个可能。华夏大地,有那个可能吗?

  他清楚地记得,大一的时候,一次班会讨论国人的素质,很多同学说国人在国外乱扔垃圾,也是给国外消费了,不能素质论。说国人在国外受欺负,外国人排华,他们也应该排外。

  他沉默,他的同桌也一言不发。他问,同桌说,我没有出过国。

  他当时就忍不住去想,网上那些激愤的网民,有几个出国玩过?

  有钱人需要的时候,振臂高呼喊“爱国”要穷人冲上去;需要的时候,喊资本无罪,“999”“007”也要努力,工作难得,公司雇佣你就是好的……

  穷人是什么?

  穷人要拼命攒首付款,拼命争取做一个房奴韭菜的机会,不需要,不应该去讨论国人的素质问题。

  他的上辈子家庭条件可以,还是被欺压;他这辈子做官,每天不敢放松。

  皇上太强大,皇上不知道。

  章怀秀太知道。

  赤luo裸的权、钱,有多诱惑人。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家,苦难的百姓……家天下的社会里,家庭出身几乎决定一个人的一切。而这片土地从汉唐到如今,‘部分人高贵’的官本位思想深入骨髓和灵魂……

  皇上能成功吗?

  大明的未来如何?

  章怀秀一夜未眠,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吃着茶叶提神。皇上一觉好睡,第二天五更天起来,打拳背书,穿衣用膳。

  十二月初一,大朝会,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奉天殿大门口,九盏宫灯在前,天上还有星月,皇上头戴通天冠,一身正红色旧时龙袍,精神奕奕、行走的日月山河。所有早到的官员们,就感觉皇上一来,眼明心亮。

  谁说旧式衣服不好看的?谁说旧式衣服不够华丽的?自己长得不够好看,不够华丽,怪衣服?

  桂萼桂阁老想起孙儿闹着要穿汉唐拖地……顿时有了勇气:“皇上,如今大明人因为其他国家的服饰,要折腾大明的‘胡服’,说比宽袍大袖方便。臣试穿过,臣认为,大明的服饰礼仪,可以变一变。”

  夏言夏阁老也说:“皇上,塞外皮草属于蛮夷不可取,西洋大裙子也不可取。臣倒是觉得,改良的飞鱼服就很好,当然那裤子也挺好,作坊里的匠人们都说方便。”

  皇上露出一丝丝笑儿,为他们身为阁老,依旧看得见普通民众的诉求。

  “衣冠不是小事。朕记得,大明初期的衣服为盘领窄袖袍,其后大明慢慢富裕了,袍身与两袖逐渐宽大,纹绣越来越多,越来越奢华……

  上次尚衣监给朕做的龙袍,都是宽袍大袖。还有人上书说,官员们的官服,也应该是宽袍大袖。宽袍大袖那是休息的时候穿一穿,老百姓做活儿,要方便、要节约布料,大明如今还没有那么富裕。”

  皇上今儿的龙袍,领部右侧钉纽襻扣一对、大襟钉系带两对用以系结固定。

  前胸、后背、左肩与右肩处,饰有团龙纹样,金织、彩织、彩绣……两肩团龙之上加饰日、月、星、山川河流……十二章纹,日纹在左、月纹在右……

  臣工们注意到,龙袍的两袖还是收窄,估计皇上对于尚衣监理所当然的做派,生气了。

  臣工们一起琢磨,到底是几位阁老把握皇上的心思准,服气。

  严嵩严阁老立马跟上皇上的脚步。

  “皇上,大明恢复华夏衣冠,不是汉唐衣冠,衣服还是要实用为主。臣认为,那些喊着‘恢复汉唐衣冠’,要恢复宽袍大袖做制式服装的人,都是居心叵测。

  他们家境好,不需要做活儿,普通老百姓以往做活儿都是短打衣裤,如今有点余钱,都送孩子去读书了,哪敢多穿几尺布?”

  张璁张阁老说大实话。

  “皇上,臣也觉得做活儿的时候,穿短打、改良的飞鱼服、裤子……方便。那有些人家的裙子长的,走路都要专门有一个下人提着……臣就不明白,难到汉唐的老百姓种地打铁,也都是天天长裙拖地?还说什么不穿汉唐衣服,就不是汉人?……道德绑架,无耻之甚!”

  众人:“!!!”

  众人因为几位阁老的话,气,却又不敢反驳,尤其是出身好的官员们。

  皇上扫一眼,嘴角一勾,仿若天边的月牙儿,数不清的清风云淡、风华绝世。

  当年徐景珩要隐退幕后,不穿紧身束腰的飞鱼服,天天一身宽袍大袖。皇上记得他和徐景珩,有关于衣服演变的讨论,一看这势头发展的不对,立马改变风格。

  科举制度没有发展起来之前,朝廷用人,先看姓氏;世人出门,先看姓氏;世人过日子讨生活嫁娶等等等等,都先看姓氏。

  如今一些人鼓吹汉唐衣冠,无非就是迷惑那些没钱多买几尺布的人,都来看看汉唐多好,汉唐的制度多么合理,文化多好、衣服多么美丽……

  和当年鼓吹秦始皇一样,利用人的慕强心理,潜移默化地影响——

  衣服就应该这样穿,我说了算;红酒茅台要这样喝,我说了算……我家境好,我是世家,我就应该是人上人,你要发财就要朝我靠拢讨好,你们穷人就是穷人,活该什么也不懂……

  世情如此,人之常情。可到底还有很多有识之士,在给底层人极力争取更多的公平。

  章怀秀想起他大学时候,因为没有穿汉服被人骂“不爱国”,自我怀疑,自卑,用一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身汉服,因为不会买又被骂假牌子……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君臣一起说说笑笑,冬天里天黑的长,卯时六刻的时候,天还是没亮,奉天殿里燃起蜡烛,大朝会开始。

  勋贵外戚保持沉默,武将们高高挂起。上千臣工,默契地分成四派、加好多小派,一起抓住皇上,那是大小事儿都拿出来讨论。

  罗马教皇保罗三世批准,“耶稣会”这个传教团正式成立,请求在大明传教。

  大明的矿洞管制,矿税收取,矿难矿石浪费。

  争议不休,一个个大臣唾沫横飞,就差撸袖子打起来。

  皇上对他们打架的事情不在意,皇上不是小孩子,可龙椅还是一样的硬绷绷的啊。皇上还是要一个时辰就休息。

  等他们打完吵完,皇上休息回来,大约巳时,外头还是阴天,西北风呼呼地吹,看样子要有大雪。

  天儿冷,皇上年轻火力壮,穿的也不多。其他人,奉天殿里烧着暖炕,外头有厚厚的宫墙,里头有厚厚的门帘子,一起挡住风,不少人因为“活动量大且过于激动”,额头都冒汗。

  大殿前头绯色紫色的一片一片,后头青色绿色的一片一片。皇上端坐龙椅,淡淡地看一眼。

  群臣齐齐心里一个哆嗦。

  皇上这张俊脸长开了,不像少年时候还有婴儿肥,身上霸气外露,叫人不敢直视。如今的皇上,气息清透明亮,叫人忍不住想看,但又更明白——一不注意就被皇上牵着鼻子走,稀里糊涂的,就什么都答应……那真是一把辛酸泪。

  皇上不说话,大臣们也不说话。

  不到三个呼吸,文臣们又是先忍不住。

  老牌心学之首·国子监祭酒·湛若水,第一个站出来。

  “启奏皇上,孔圣人有言‘性相近,□□……性成于习……’当今文坛有言‘体认天理、知行合一’。知行合一,当先知道,开蒙重师。如来佛祖、天师道祖、孔圣人,都是万万民之师。

  清查大明的寺庙道观孔庙,臣认为,此举大善。若有保养不善,当修缮;若有需要,更当修缮。都应该仍做寺庙道观孔庙,以正信仰,教化世人。”

  新文化代表之一,气学掌门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立马也站出来。

  “启奏皇上,臣不明白,‘性相近,□□……性成于习……’难道是孩子们聚集在寺庙道观孔庙,就能养成好习性?那大明人不用读书,都去住寺庙道观孔庙。

  皇上,臣认为,‘惟先儒之言是信’就是函关之鸡的行为!”

  !!!

  函关之鸡!!!王廷相说话带讽刺,保守派臣子自然不满。

  湛祭酒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皇上,居移体养移气,这话不假,孟母三迁的故事世人都知道。人极其受环境的影响,尤其孩子小,几乎没有任何辨别力,自当在环境上潜移默化。

  皇上,臣认为,王御史之言纯属胡搅蛮超。”

  老牌理学大家·兵部尚书·唐顺之,据理力争:“启奏皇上,王御史此言叫臣诧异。王御史天天说‘近世学者,无精思体验之自得,一切务以诡随为事……还说,‘学者于道,不运在我心思之神以为抉择取舍之本……’

  皇上,臣认为,此言有道理,也没有道理。人岂能没有信仰?人都要有敬畏之心,极端的唯物主义,必然造成道德沦丧,天下唯功利第一。皇上,人有感情有信仰,方为人,信仰必须有。”

  王廷相一方的人自然不服:“启奏皇上,臣等也认为,一些人其视先儒之言,皆万世不刊之定论。不惟遵守之笃,随声附和,改换面目,以为见道,其实不过是赖得思考。人都要思考,独立思考,明白自己,方是得道,而不是活成一个死板样本。”

  唐顺之一方的理学家们怒气冲冲:“人能活成一个样本已然不容易,你要人活成什么模样?没有天地父母,没有神明地府,人就活一个自己,自私自利,无法无天,这是哪门子的道?功利之极,无耻之尤!”

  王廷相气糊涂了,话儿脱口而出:“唯物主义就是‘功利之极,无耻之尤’?你这老古董,满口胡言。“万理皆出于气,无悬空独立之理。造化自有入无,自无为有,此气常在,未尝澌灭。

  程朱理学本质上和老庄学说一样唯心,世儒谓‘理能生气’,那是不是说,老子之道生天地矣?老子都没说这句话,孔圣人的弟子天天喊!”

  唐顺之梗着脖子就要动手。

  不防新出来的理学派高喊:“皇上,臣等不是崇拜古人,臣等认为,大宋后文化断代,大明当学习唐宋文化。而西洋文化乃是蛮夷,更不可取!大明的儒释道,乃是华夏文化精华,当继承,当发扬光大!”

  唐顺之气啊。

  其他人抓到苗头,立马开始攻击。

  新心学代表高喊:“皇上,臣等不明白,大宋后文化断代,是何意?大唐诗大宋词,元朝也有元曲,何意断代?断代之说何来?皇上,有些人用心险恶,古何必高?今何必卑?古人之法顾安可概哉!”

  新关学代表嘶生呐喊:“皇上,古今且不论,华夏这块地方,在轩辕以前,也就是夷狄,太昊以上,就是禽兽。何为华夏,何为蛮夷,那是文化进步的区别,不是天生的。我们的文化好,其他人学习。西洋人文化好,我们就学习,这不是正常!”

  新出来的一个叫公安派的提出人,直接用内力大吼:“皇上!有人天天呼吁世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还说大宋以后的书勿读’。

  皇上,臣等不明白,明明大明比汉唐发达,比汉唐兴盛,他们为何天天喊汉唐好,身在大明,心在汉唐,其心可诛!”

  一声声声讨,新理学派的人自然不答应。

  几方混战。

  皇上平静地听着。

  “以法相裁,以义相制,……大明当全民提高法度意识,道德只是配合,信仰也是配合,毕竟,犯错付出真正的代价,才是真正的得到教训。”

  “无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话本儿《水浒传》比《史记》更为奇变,深入民间便觉得“六经非至文,马迁失组练。”

  “‘古人高于今人。’此乃眼界逼窄,用心不良。高、胜,那要拿出实际,历朝历代的达官贵人……怎么都是好的,要去看看底层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大明的老百姓过得好,大明就是比汉唐好,至少大明没有奴隶。”

  “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

  人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人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人的灵明,谁去俯他深?……西洋的‘人为本’有误,大明的‘人为本’才是真本……”

  皇上以往只听一些民间激进文人有些想法,还真从来不知道,臣工们的想法如此,咳咳,咳咳,美妙。

  皇上听得津津有味,大臣们一看皇上挺支持的态度,立马趁机会,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人比其他生物聪明,智力机巧足够,穷尽所有其他生物来加以控制,有的生物被驱逐远离人类,有的生物则加以拘系役使,有的生物则戕杀吃它们的肉,上天的意思难道愿意这样吗?

  不过是事物的必然趋势,强大的欺凌弱小的,数量多的镇压数量少的,聪明的戕杀愚蠢,这个道理在世间万物都是相通、都是一样。

  但人类有感情,人类作为万灵之长,应该克制自己的兽性,力求灵性……圣人提出的大同社会无法达成,但大明不能满足于圣人提出的、低级的、部分人高贵的社会,大明要有新文化,达到更好的社会……

  不少江南官员,一时又想起皇上和指挥使在南京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啊,社会就是这样啊——可人是人啊,人有智慧和灵性,人要敢于向往更好的文化,尝试不一定成功,但失败又如何?

  皇上面色还是平静,过长的眼睫毛遮住所有的心思。

  章怀秀听着大明人朴素的,以人为本的唯物主义、物竞天择的人类进化论、男女平等、生育观点……一低头,一颗眼泪落在胸口的团花刺绣上

  听到有些大臣,甚至在节制人口,计划生育问题上大声疾呼:“大明要每一个家庭养得起孩子,教育得起孩子,平均一对夫妻生一男一女,永无增减,可以长久。

  他也跟着喊:“只生男不要女,男子何妻?生多若三四五六个,每代生加一倍,日增不减少,天地何以养之?”

  还有那为女子鸣不平的:“男人死了,女人再嫁,便道是失节。男人丧妻,却又凭他续弦再娶,置妾买婢,做出若干勾当,及至男人家撇了妻子,贪淫好色,宿娼养妓,无所不为……‘人尽夫’比‘人尽可夫’光荣何在?”

  章怀秀甘拜下风。

  皇上听得连连点头。

  翰林院院正·杨慎直接站出来:“启奏皇上,臣近日读书有小感。臣知道,唐尚书当年被贬官,曾经游历天下,住在简陋的茅舍里,晚上睡在门板上。

  日常穿着极简朴,经常是一身穿了有十来年的麻布衣服,地痞流氓不认识他,欺负于他,他也不生气,从来不用官职压人。”

  皇上,唐尚书严格要求自己,在生活上冬天不生火炉;夏天不搧扇子;出门不坐轿子;床上不铺两层床垫;一年只做一件布衣裳;一个月只吃一回肉。

  他用这种自苦的办法,使自己摆脱各种物质欲望的引诱,以求平心静气地正确对待客观的—切,臣钦佩。”

  杨慎的话引起其他人的关注,改革派以为他叛变了,理学派以为他要做奸细……

  杨慎只面对皇上,慷慨陈词:“皇上,人好不好,和文化无关,和地域无关,和国家无关。臣反对理学,但臣钦佩唐御史。讨论文化,就是讨论文化。不管那一种文化,里面都有好的人、不好的人。但文化是文化,如同技艺是技艺。”

  皇上的声音平静:“技艺和物质是基础,唯物主义,朕也认同。但技艺和物质仅仅是基础。象群有象群的生活方式,蚂蚁有蚂蚁的生活方式,人类有文化,才是人类。

  物竞天择、唯物主义,能带来大明的技艺和物质的发展,这是好的一面。然,大明强大富裕开心,百姓也强大富裕开心,这才是一个大国存在的意义。”

  满殿的人都不吱声。

  唯物主义的官员们高兴,又不高兴。

  其他主张的官员们,也是高兴又不高兴。

  皇上慢吞吞的语气:“朕记得,当年有人说,为什么秦始皇是暴君?因为他不仁义,大秦的子民生活不好,大国再强大,有何意义?大国子民,小国寡民,不同的地方,不是国家多大,而是人生活幸福不幸福!

  这个幸福、不幸福,可能爱卿们有不同的理解。”

  群臣:“!!!”

  群臣赶紧表白:“皇上,我们和皇上一样的理解。”

  “哦~~”长长的小尾音拖走群臣的心口上,“可朕看百姓上书,看爱卿们的上书……比如,何为以人为本?依法相制?

  一个公共的园子,官府不管理,任由百姓你掐一朵花,他扔一个垃圾,还说是爱民才不管。最后园子毁了,骂一句百姓没有教养……诸位认为该如何解决?处罚哪一个?

  男女地位?不独有男子,很多女子都认为,男女就是天生的不一样。朕对此更是迷惑不解。

  诸位爱卿都是作为大明的官员,朕认为,你们要做的,不光是和文人们一样喊一个口号,你们要想想,实际情况如何,实际中,要达到你们的主张,要有哪些具体事项。”

  文臣们:“!!!”

  文臣们都哑巴。

  口号喊的响亮,要拿出实际的。

  一个园子里,第一个掐一朵花、第一个扔垃圾的人……罚款,后面你看谁不受规矩?可有些人就是仗着家世,高于管理园子的人一头不服管——既然不能全管,干脆不管,端老百姓的碗骂老百姓的娘?

  一家两个孩子足以,男子也要有夫妻贞节,可为何律法中的一条“平民男子四十无子,允许纳妾、典妻……”一直改不掉?

  人口增长?抛弃女婴?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也是无子,自然要拼命生儿子。女人生了两个女儿还不能阻止丈夫纳妾,自然也要拼命生儿子……一对夫妻两个孩子,如何实现?

  男人不能生,要瞒着。女人不能生,必须给丈夫纳妾,这要怎么改?

  富贵人家的男子妻妾成群,还有外室青楼楚馆啥的,那就不说了。

  作为这一文化的受益人,官员们更是不吱声。

  皇上也没生气,声音里还有笑儿:“朕第一次,听到诸位爱卿,为了各自的主张而吵架,朕认为这很好。诸位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大明,都去思考,都有实践,更好。

  朕希望,大明人都开开心心的,衣食无忧。即使达不到‘大道畅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矝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至少,也要努力去达到。孔圣人眼里低级状态的小康,不是朕的目标,也不应该是诸位的目标。”

  满殿的人瞪大眼睛。

  文臣们想呐喊,皇上,大明实现小康已经很难了!!!!

  皇上不听不听。

  皇上希望,大明不是部分人富裕,而是所有的大明人,衣食无忧,安居乐业、空闲出去游山玩水,在诗、礼、乐中修身成性,接受真正美的熏陶……

  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健康、识字,劳作……都有自己的思考,付出有回报,社会各行各业的秩序良好,生活有希望、有快乐……

  大明在皇上的眼里,是真的不够好。大明的山区,西南地区,还有不少人处于刚刚“免饥荒”的状态,这要正视。

  皇上轻轻的叹气,有模有样的:“有不同意见的臣工,可提改良意见。户部这次清查寺庙道观孔庙,要注意一点,大明的不法和尚,不法道士,一起清理。外来的和尚们好念经,更要注意管理约束。

  大明现在,还很穷。吾等任重道远。朕对大明人有信心,对诸位爱卿都有信心。”

  !!!

  甭管是勋贵外戚还是武将文臣,心里都大大的不服,皇上我们大明哪里穷了?我们大明已经这么好了皇上!皇上你的信心哪里来的?皇上你压根就是太强,脱离实际!

  不敢。

  不对,皇上我们还在讨论……礼仪大太监喊“退朝”,皇上起身,翩然地离开……

  群臣恭送皇上,起身,傻眼。

  除了一心信任皇上的普通老百姓,中上层的人,大多数都不敢、也不想去有信心。

  皇上可以一句话废了皇庄,他们不乐意让出自己的土地。

  皇上至今未婚,他们却要早早地成家立业,娶妻纳妾,打着多子多福的名义,抢占更多的社会资源。至于老百姓生了养不起,那正好,只要有足够的底层人就可以……

  这就是家天下的现实。

  皇上要逐步打破的,就是家天下的现实——比如大明人口繁衍过快,谁都知道这将是一个大问题,因为天地养不了这么多人。可是他们出于自身利益考虑,就是天天喊着多子多福,女人就要待在家里,生啊、生啊、生啊……不停地生啊生……

  勋贵外戚们看一眼,一起离开。

  武将们看一眼,一起离开。

  文臣们一起看六位阁老,尤其户部的人,没有一个离开。

  有激进的,有保守的,有习惯性随大流的,有只管听皇上话的……六位阁老一直不说话,此刻面对他们,自然不能再沉默。

  严嵩第一个忍不住:“外来的和尚们好念经,为什么好念经?为什么沿海百姓信奉天主教的人越来越多?因为大明的不法和尚,不法道士,不法官员,在民间没有信任了!

  老百姓不想再供奉那些假和尚,假道学,不想再忍贪官污吏。偏偏来大明的洋和尚,都是好的,老百姓都看在眼里。

  你们要想,自己该怎么做,只喊着洋人蛮夷,去驱除西洋人,这是最差的做法!”

  殿里殿外五百多文臣,一起思考。

  王御史有意见:“下官认同这是最差的做法,但该驱除还是要驱除。越来越多的西洋贵族、各周边贵族都要来大明,来了就不走,还闹着要大明户籍……万一混淆血统,将来黑发黑眼的大明人何在?”

  严嵩对此自然也是认同:“每年偷渡来大明的人五万不止,这是水师的问题。抓到就送回去,不想回去就送去做苦役。”

  唐尚书瞄一眼严嵩,做出态度:“来大明的,不光是这样的人,更有人才。下官认为,大明好,人才都想来大明,大明要是不够好,不光没有人才来大明,大明的人才也留不住。大明要区别对待,不能寒了人才的心。”

  严嵩在心里赞一声唐尚书给力,狠狠地一瞪眼:“唐尚书光说,谁都知道要区别对待,那不好的洋人要驱除,那自己家族里的人不是人才,怎么就想送来做官?日常碌碌无为,出事了就喊‘我爹是谁’?一个下人回去家乡也是哪朵花好掐哪朵……”

  !!!

  严嵩的意思,我们的皇上就是这样的明君,你们不乐意,有本事你们把皇上变成昏君?没有那个本事,就老老实实的听话。

  文臣们咬牙——没有本事把皇上变成昏君,也没有本事穿越去汉唐去七大姓,得嘞,这次整顿寺庙道观孔庙,自家也都整顿整顿,乖。

  其他的阁老们一看严嵩做黑脸了,自然要跟上。

  桂萼颇为不忍地一声叹气,特理解的模样:“废弃的寺庙道观孔庙,留着无意义。自个儿把人做好了,老百姓自然心甘情愿去供奉。老夫知道诸位舍不得手里的权利,到手的特殊待遇,老夫也舍不得。

  可是,要有一个度,只有大明好了,我们才能好,而大明要好,需要所有大明人一起。”

  夏言乐呵呵地一笑:“武将打仗、匠人做工、农人种地……寺庙道观孔庙又想继续受特别供应,又不想受一点儿约束,不守礼不守法不做事……说实话,不光老百姓看不下去,老夫也羡慕。”

  文臣们一起笑——桂阁老也舍不得?还以为你们不是人。夏阁老也羡慕,他们也羡慕,他们做官,哪一个轻松?

  张璁笑完后,脸一肃:“生了孩子要养好。不光是老百姓,我们也一样。这几年大明的人口增加太快,保守估计两个亿,老夫认为不止两个亿。

  再这样生下去,人太多,别的不说,纸张,书本一项就供应不上,要造纸,就要砍树,砍了树,大明光秃秃的,那还是大明?”

  文臣们齐齐摇头,造纸不光砍树,还污染河流。这是一个大事儿,要继续鼓励生娃,首先要解决这个大问题。

  文臣们又看向工部。

  工部尚书脸黑黑:“工部的人,有的三年没有休息一个月!”

  文臣们一起脸黑黑——要给工部培养更多的人才,那不是更多的人才去做匠人?!那匠人们的地位不是越来越高?

  事情定了下来。

  皇上把握大方向,指明目标,又是暴君又是明君。

  文臣们一番讨论,捏着鼻子各自回去各自的衙门,就感觉,自己果然又上了皇上的当了,眼泪在心里流。

  阁老们回来文渊阁,对视一眼,都是哭笑不得——他们都急出来一身汗,生怕这事儿不成。可皇上就是这样,“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闲庭信步执子天下……

  阁老们以为事情解决了,很开心。

  皇上开始计划下一步了,也挺开心。

  户部可以开始清查寺庙道观孔庙了,忙的没有心思去想。

  谁都没想到,大明的官员们,大明的文人们,在各种复杂的心思之下,干脆把皇上提溜出来做圣人——

  皇上,老百姓天天烧香拜皇上,我们也是啊。

  皇上,寺庙道观孔庙经过这次打击,哪里还有形象做神明圣人?大明人需要信仰,当然是皇上。

  皇上,大明人都求神拜佛的,求皇上娶后纳妃,不如直接求皇上。

  文人文官憋着一股气,自己几派争论不出来一个高低,又不肯将孔庙的荣华送给其他匠人,就要拿皇上的名头。

  皇上莫名被摆了一道,自然是大为生气。

  阁老们作为中间人,只能这头安抚安抚,那头安抚安抚。

  “皇上,大明如今有皇上和指挥使两个圣人,指挥使在老百姓的心里,那是成仙了。我们能鼓励老百姓都去修仙不成?人都需要一个信仰,学院里拜各家圣人,这是应该,可是儒释道留下的信仰空白,不能空着……”

  皇上憋气。

  皇上想说那你们去拜太~祖皇帝,又想起太~祖皇帝那孩子的数量,这在大明要控制人口的时候,不合适啊。

  一连几天都是小郁闷的皇上,一个人喝酒。

  大明境内,那真是大动作。

  寺庙道观孔庙,不再允许乱建乱造,尤其不允许占用耕地。

  出家做和尚,不再是以往那般轻松,剃个头就行,自觉忍不了清规戒律的和尚,自觉还俗;寺庙的假和尚,娶妻生子为祸一方的,被官兵和积极的老百姓围攻,押送去蹲大牢。

  道观的道士们,勾搭地痞流氓跳大神卖假符的,也一样。

  还有一些贪官污吏被抓出来,也去大牢。

  整整元和十九年的一个春节,大明各地方的大牢满了,假和尚、假道学、贪官污吏被抄家流放……大明儒释道三家,风气为之一肃。

  官兵、衙役、狱卒们开心,老百姓开心,当官的也开心——有时候不想做贪官,可有人逼着你贪,你不贪不送礼,你就不能升官,这就是以前大明的官场。

  大明人开开心心地给皇上上香,一起和孩子们念叨:“这样好,都凭真本事做官,做和尚,谁都不许要皇上操心。”

  孩子们都知道皇上天天很忙,忙的没空娶媳妇生娃娃,都重重点脑袋。

  大明的茶楼酒馆、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纷纷,都说:“这些年,皇上隔个几年打击一次,隔个几年清查一次,官兵、衙役、狱卒们做事用心,老百姓也不再胆小如鼠,做什么事情都先送礼……大明官风保持清正,有点儿小心思的,也不敢有了,我们皇上就省心……”

  听得店小二也笑,货郎们也笑。

  过春节,朝野上下这一番忙乎,欢欢喜喜地过节。皇上也是。

  祭祀、宴会,自己人的宴会不能减省,其他人的宴会?皇上耍无赖,一次性邀请各国使节一次,齐活儿。

  奉天殿里外的宴席摆开,有空的文武大臣做陪,美酒佳肴上来,歌舞上来,喝一个六七分醉意,都找皇上喝酒。

  葡萄牙总督大着舌头说:“皇上,大明比听起来的地方要大得多。大明的每个小镇都像城市一样‘极壮丽’。广州的郊区都是‘幅员可跟里斯本相比。皇上,我的次子,要留在大明。皇上,西班牙的儿郎们都是好的,求允许婚嫁。”

  西班牙总督热情洋溢地说:“皇上,西班牙人在大明流连忘返,极其羡慕大明人‘人口繁庶’的生活。

  广州的普通百姓的家居装修,都到了令我一个总督都惊羡的程度,家家都是宽敞,清雅的家居布置,房屋清洁,家具精致。

  那每到夜晚,河边常有年轻人吟诗奏乐。我带着乐器跑去河边凑热闹,跟新认识的广州人合奏一曲,场景其乐融融……皇上,我想留在大明养老。”

  世界大国·奥斯曼使节团严肃地请求:“皇上,大明的城市街道宽到十五骑并行,绿树成荫,卫生清洁特别好,养济院、孤儿院、慈幼院……不光□□,还收留乞丐和残障人士,还有充足的大米供应。

  那市面上鱼肉的价格都很便宜,花一点点钱就可以吃到丰盛的宴席。如此国度,大明简直是全世界最富饶的国家。皇上,我们想多留一留,我们不娶大明女子,可以给我们户籍吗?”

  皇上端坐首位,来者不拒,一杯杯酒喝了,话题一个不接。

  自恋·自信·皇上,对于外国人对大明的评价,并不在意。其他国家的人都要来大明,人数太多,对于皇上来说,也是一个烦恼,皇上也不支持。

  人才除外。

  户部贪图这些贵族带来的财富和税收,除外。

  众人一看皇上不开口,都知道皇上的性子,反正皇上没拒绝不是?一起去围堵户部的人。

  户部:“!!”

  户部的人顶住同僚们的压力,心里想着他们带来的财富,抱在一起又唱又跳的,喝得那个叫“哥俩好”。

  高丽、日本……北元、叶尔羌……各国使节们喝好了,唱好了,跳好了,一起看皇上,都在心里嘀咕。

  高丽、日本当年的那些女工,都留在大明嫁人,高丽国王、日本国王年年来哭,他们的儿郎们没有媳妇儿,然后朝廷一个劲地鼓励大明女子放脚干活,限制其他国家的女子来大明……可架不住国人偷跑来大明啊!

  北元、叶尔羌……的女子不来大明,可架不住他们的儿郎们都来大明,人才都来大明了,他们能不哭吗?可是他们怎么阻止?只能紧跟大明的步伐,也开始改革,天知道改革有多痛苦!

  这些国家的人,瞧着安南贵族、南海贵族,眼神儿特复杂。

  安南人和南海人都说:“无比庆幸他们如今是大明人,虽然他们的家乡没有中原富裕,但比以前好啊。而且他们可以自由地来中原做工,定居,读书科举……自要肯干,那就有希望。”

  安南人和南海人,每次面对其他藩属国人羡慕的眼神,昂首挺胸,叫他们看得憋气。

  宴席高潮,群魔乱舞,鬼哭狼嚎。皇上喝了一个七八分醉意,要看天色黑了,燃起蜡烛,拎着一个酒壶,自个儿出来大殿透透气。

  遇到意大利人米开朗基罗先生。

  皇上邀请米开朗基罗先生喝酒。

  新月初上、华灯辉煌。菊花摇曳,梅花送来暗香。大明朝最美的牡丹,那一双清亮无伪眼睛,叫米开朗基罗先生感觉,其他人都是瞎子。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两道修长的眉毛,慢慢地泛起柔柔的涟漪,轻轻地带着笑意,弯弯的眼睛,好似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醉眼朦胧的,不笑也笑——

  喝醉了的皇上,眼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稚气,无赖顽皮。

  米开朗基罗先生收回神志,隐约明白,大明官员面对皇上的那“骄傲的无奈”。

  米开朗基罗先生由衷地赞叹一声:“晴朗无云的夜里,银河嵌在天幕,银河也在皇上的眼睛里。上帝在上,皇上,你的容貌不应该展露给世人。”

  皇上轻轻地眨眨眼睛,扇形的睫毛跟着闪动,嘴边挂起一抹矜持的微笑。

  皇上的声音里带着醉意,有几分沙哑:“米开朗基罗先生,朕最近看意大利的一些传记书籍,大明的指挥使在意大利的时候,达芬奇先生画过画像,画像在哪里?”

  米开朗基罗先生一愣,随即轻轻摇头:“皇上,在罗马教皇的手里。我曾经给指挥使做过雕像,也在罗马教皇的手里。那都是意大利的珍宝,皇上。”

  皇上的目光落在梅花上,一边喝酒,一边一朵一朵地数梅花。

  米开朗基罗先生知道皇上不会死心,接过来宫人送来的举杯,默默地喝酒。

  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是新兴有产阶级要求的一场欧洲思想文化运动,揭开近代欧洲历史的序幕,被认为是中古时代和近代的分界,其核心精神是人文主义精神,它的伟大不用说。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那也是一个,极其讲究容貌漂亮和仪容的时代。

  大明的指挥使到了意大利,引起的轰动,可以说是巨大。

  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所有人都乐于和他交流,女子们蜂拥而上。

  指挥使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是太阳底下最高贵的人。

  米开朗基罗今年五十多岁了,老了。年轻的时候,也是中等身材,双肩宽阔,躯体瘦削,头大,眉高,两耳突出面颊,脸孔长而忧郁,鼻子低扁,眼睛虽锐利却很小……可以说,他的长相非常糟糕,其貌不扬,不讨人喜欢。

  这导致他有很强烈的自卑情结,他混在上流社会,除了他的才华,是一个最不受人喜欢的人物。可是,他从指挥使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尊重。

  皇上知道徐景珩是什么样的人。

  皇上想看看,那个时候的徐景珩,什么样子。

  两个人散坐在梅花树下喝酒,米开朗基罗先生醉了,和皇上说:“皇上是大皇帝,皇上和指挥使不一样。”

  皇上耳朵动了动,默默地看着,自己数到第十八朵的这朵梅花,一边喝酒,一边重新开始数。

  元和二十年的阳春三月,太皇太后的孝期过去一年,皇太后顾虑孝期不满三年,留在北京。皇上带着一部分官员,一部分大明文人,一部分其他国家的文人,一起南下。

  这一次,常绍、杨慎、刘成学、谢丕……陆炳、章怀秀……都跟着。六位阁老,也有两位跟着。

  距离皇上上一次南下,过去十五年。

  唐伯虎老师两年前去世,王守仁老师在老家养老,内阁六部九卿的人都换了三四届。

  杨慎、刘成学、谢丕……也都是六十多的老人,都半退状态。东厂的江斌养老,西厂的张永养老,一直照顾皇上的张佐也老了……皇上带他们走一趟,玩一圈。

  人老了,跟小孩子一样,看什么都稀奇,还特喜欢回忆过去,特喜欢教育年轻人说,如今的大明,好,特好。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好。中上层的大明人更不要说,要珍惜……

  年轻人都笑着答应。

  年轻人不知道大明的过去多苦,但他们出去看世界,知道其他地方的模样,更知道大明的好,态度好,认知到位,老人家们满意,皇上对此也非常满意。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走停停,就感觉大明的山水和人,怎么也看不够。

  一直到七月里,龙舟到达宁波,宁波人、包括换防这里的女兵们,都来迎接皇上的龙舟。

  皇上易容,和余庆一起逛在街上,用着宁波小黄鱼,听宁波人忆苦思甜,说当年日本人在宁波的朝贡之争,宁波人的血海深仇,说皇上一怒之下发兵日本……

  皇上开心地笑,生来骄傲。

  在宁波吃美食看美女·皇上,处理完政务,去看王守仁老师。

  王守仁已经不大能动了,得知皇上南下,一直坚持着,见到皇上,眼泪花花。

  “皇上,二十年了。皇上长大了。”

  “臣还记得,臣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模样……”

  那个时候,皇上还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婴儿……

  皇上知道老师要劝说他。

  唐伯虎老师去世前,每一个阁老去世前,都劝说皇上,皇上都听着,都不答应。皇上说:“……老师好好休养身体。”

  王守仁的眼泪更凶,干瘪的身体在躺椅里,一抖一抖,老迈的眼睛,已经看不清皇上的模样,只能看到一团亮光。

  “皇上,大明的内阁换了三届,我听说,这届内阁也要退休……

  皇上,臣知道,如果不是当年指挥使,臣等早就走了。

  桂萼、张璁多年在外劳累,也坚持不到今年。

  皇上,臣都记得……”

  皇上沉默。

  王守仁极力睁大眼睛,看着这团光。

  皇上要是没有后人,过继谁?

  皇上这样好的资质,不留下后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皇上一天天长大,长成这么好的一个大皇帝,一定也是一个好父亲。

  皇上,你为何不要娶后纳妃?

  王守仁不懂。王守仁相信,指挥使“在天有灵”,一定希望大明更好,一定也不忍心看到皇上如此模样。

  可皇上还是沉默,皇上轻轻地给老师擦擦眼泪。

  王守仁养老的院子里,没有家人,只有几个仆人,此刻都不在。南方夏天的荷花、茉莉花、兰花、三角梅……一起迎风招展,透过书房的窗户,送来阵阵花香。

  皇上的目光落在窗边的一株梅花上,清清呼吸一口,眼里的光芒,好似一个稚气的小孩子。

  王守仁看见这团光的快乐,心口一痛。

  皇上离开的时候,王守仁说:“皇上,你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王守仁在龙舟离开宁波那天,含笑而逝。

  皇上听人说起,多少弟子来给王守仁送葬,默然不语。

  浙江、福建、广东、南海……皇上转了一圈,在十月金秋里,来到南京。

  南京人欢迎皇上的到来,那热情,翻了天。

  南京人问皇上,皇上大婚啊?

  皇上只笑。

  不少人求皇上,给大公子立一个衣冠冢?

  皇上不答应。

  皇上见到老魏国公,老魏国公夫人,说起来江南的变化大,南京的变化几乎没有,却又是最大,一起笑。

  北方有北京,南京还是南京。沿海有海贸,南京还是南京。这是南京人的希望,也是他们的目标。

  皇上去看蒸汽机作坊,去看蒸汽机研究院,和所有匠人们一起期待,不用马匹,用蒸汽机拉车的一天。

  老魏国公七十多岁的人了,白头发白胡子花花的,病痛缠身,却是拄着拐杖,精神抖擞地领着皇上一路参观,满心的骄傲。

  “皇上,这蒸汽机烧煤,煤炭烟气重,污染。把作坊选在下风口,偏僻的地方,周围种树养花草……那除烟的机器也在研究,大明要富裕,也要干净。”

  皇上一路摒弃掉机器的闹哄哄,扶着老魏国公坐到外头,环视一眼四周的花草树木,很是赞赏。

  “任何物事,都有好和不好。要预防其不好,优化其好……”

  小系统急切地插话:“主人,主人,我这里有空气净化机器,五斤菠菜换一个,四斤也有人换,主人换吧?主人换吧?”

  皇上快速回答一句“不换”,继续说道:“手工这一方面,也尽可能地保留。朕听说有些老人,就喜欢穿老布,不喜欢机器织出来的布。”

  老人之一·老魏国公乐呵呵地笑:“老了,越发念旧。就喜欢那手工布上的人气儿。机器没有。”

  皇上也笑:“前几天礼部的人来说,将来的人,必然有机器文化,不知道这些手动文化,还能不能留下去?很是担忧一些技艺失传。

  朕问他们,几千年来各种技艺失传多少了?他们又梗脖子,闹着要折腾一个,专门的手工技艺部。”

  手工技艺部?老魏国公反应过来,满心希翼:“皇上答应了?”

  “答应。”人老了,老小孩,皇上都宠着。

  两个人说一会儿话,皇上担心老魏国公累着,扶着他上去马车,回家休息。

  晚上的时候,魏国公徐景瑛来养老的院子看他爹,说起来:“工部研究出来照明电,一些人喊着皇宫里不能动土,说他们先使用看看,于风水妨碍不?”

  老魏国公顿时心疼皇上。

  可他一个愣神,今儿一天,昏花老眼只能看到一团光,看不清皇上的模样了。

  老魏国公不由地伤心:“他们就那样,当年那红薯送进京,他们也喊着给皇上试毒,自个儿先吃。

  就要他们先折腾自家,我看着,那照明电,也不大好用,刺眼。皇上要保护好眼睛,如今大明的蜡烛,都比以往好,不伤眼睛。你们也都是……。”

  老魏国公唠叨起来没完,徐景瑛都孝顺地答应着。

  熄灯时间到,伺候老父亲休息,和魏国公夫人一起回家,听魏国公夫人说,亲娘临睡前也是伤心,一个劲地念叨着不戴眼镜,就看不清皇上的模样儿,心里酸酸的难过。

  皇上得知这个事儿,唯有沉默。

  皇上身边的人,慢慢的,一个个都要老去了,都要离开了。

  十月里,老百姓看着新收获的粮食笑逐颜开,皇上也高兴于今年的丰收。

  皇上在作坊里,和匠人们一起研究机器,偶儿根据自己的理解提点一句。

  小系统天天说,不如换机器快,末世里什么机器都有,一车青草一锅馒头可以换很多很多机器,皇上都不答应。

  “大明人自己研究,学习逻辑思维,数学思维,这是关键。”

  皇上的回答叫小系统哇哇叫:“主人,小系统能为你做什么?”

  “……存在就好。”

  徐景珩送的礼物,皇上只要求小系统,存在就好。

  小系统沉默。

  鬼鬼们也沉默。

  十一月里,皇上送红石头里的鬼鬼们,一起投胎,鬼鬼们都不放心他,尤其大明太~祖。

  “朱载垣你要记得,大明要有三百年~~~~”大明太~祖高喊,皇上答应。

  “朱载垣你关照一些蒙古,不要他们信佛信傻了~~~”元太~祖到底是放不下蒙古部民,皇上答应。

  十二月里,皇上在孝陵祭拜太~祖皇帝和他爹。大队人马先一步离开,他一个人坐在他爹的皇陵前,享殿外面的汉白玉台阶上,轻轻地吹一片叶子。

  夕阳满天、万籁俱寂,沉睡的记忆从灵魂深处出来,格外清晰。

  小胎儿·皇上从亲娘的肚子里出来,自顾“哇哇”地嚎,还没反应过来换了地方。有人给他洗屁屁,洗身体,有人欢呼大喊,徐景珩抱着他,送他去他爹的屋里。

  “好健康的小娃娃,皇上抱抱。”

  “我不能抱,我抱不稳。你抱我看看,你抱我看看。”

  “臣帮皇上坐起来,皇上抱一抱。小皇子非常健康。皮肤红红的,将来一定是大明的美男子。”

  “我抱抱,儿子!儿子!”

  他爹抖着手脚,抱着他又哭又笑的,小婴儿累了,在他爹的怀里要睡着,迷迷糊糊的听到一两句。

  “小皇子的体质不同于常人,将来……”

  “……他是我的儿子。”

  “朱厚照的儿子,正德皇帝的儿子……”

  “……我本已经心死,却喜获麟儿……”

  他爹选了“正德皇帝的儿子”。在三天后,回光返照的那一刻,满心的不安愧疚,和他说“朱载垣什么也不要管,做一个皇帝,开开心心的,生一个儿子……”

  “谁惹你不开心,你砍谁的脑袋。”

  徐景珩给皇上自己选。

  皇上轻轻地吹着叶子。

  孝陵庄严,享殿巍峨,楼阁壮丽,南朝一百八十寺,有九十所寺院被围入禁苑之中。

  红墙围绕,周长五里。亭阁相接,烟雾缭绕,松涛林海,养长生鹿千头。鹿鸣其间,气势非凡。

  作为祖宗根本之地,备受大明人的尊崇。每年有固定三大祭、五小祭。凡遇国之大事,均有勋戚大臣祭告。

  他爹陪着太~祖皇帝在这里,很好。

  下辈子投胎好,没有生存的压力,没有皇位要继承,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

  皇上继续吹叶子。

  曲子悠扬委婉、明澈圆润、活拨流丽、幽静空灵。守墓的侍卫们听着,好似看到,一只鹧鸪展翅高飞,时远时近,忽高忽低,在天空尽情翱翔。

  越王勾践破吴归,战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一般人吹奏《鹧鸪飞》,最后的尾声,都只用一个音符来收尾,八度大跳音,表达一种过眼云烟的意境,又与引子产生共鸣。

  皇上吹的很不一样。

  皇上的强吹处理,是撕心裂肺情绪的一种释放,也是对自由的向往!

  小小的鹧鸪鸟,不是注定消失在天际的悲伤,要以身化龙,搏击苍穹!

  元和二十一年春,归有光等等大明水利家,在淮河两岸,一守五年,领着两岸的老百姓,一掀一掀,一筐一筐,清理淮河淤泥,淮河水再次入海,举国欢庆。

  黄河淮河分流成功,预示大明治水进入一个新阶段,大明人,不需要再年年担心春汛、秋汛。

  皇上在南京大宴群臣,论功行赏。皇上好似看到,老百姓为了淮河不再泛滥成灾,付出的血汗。

  皇上易容在淮河挑淤泥,明白老百姓的付出。

  元和二十三年春,罗马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亲笔来信,做出妥协,传教士们学习中国语言,采用中国风俗,西洋传教士大明化,而不是大明人西洋化,皇上还是没有同意。

  再次出洋的汪直、章怀举等人,都来信,大明在海外建立一个军事基地,罗马教皇再一次妥协让步……皇上吩咐礼部酌情安排此事,包括不断来大明的西洋人定居事宜。

  到元和二十八年,大明中上层人,和皇上博弈三十年,终是低头,大明新一部律法《大明新律》颁布,大明尝试加强国人法度意识。

  元和三十八年一年,大明各地方极度寒冷,粮食产量骤然下降。尤其北方的酷寒使降雨区域普遍南移,导致大明各地几乎连年遭灾。

  塞外因为天灾,持续的低温、干旱,草场退化……北方各数民族频繁南下,皇上亲自带人,一举镇压东北女真、西北部蒙古,大举移民,开发东北土地做粮仓。

  另有张居正带领内阁,再次改革吏治,清查打压世家大族的行业垄断,一亩一亩地清丈全国土地,全面推行一条鞭法,所有大明人一起纳税纳粮,再次治理黄河……

  小冰河期即将来临,气温急剧下降,旱灾频发,皇上领着大明人,积极准备。

  元和四十年,葡萄牙人的大军,入刚果王国以南的恩东戈王国;西班牙、法兰西、英吉利……一起闯进美洲,大明在美洲的军事布局,基本完成,大批的粮食从美洲运到大明。

  元和四十五年,大明一举收复缅甸、北印度等等地区,清除南方隐患,建设南部粮仓,另扩建恒河、湄公河粮仓。

  到元和五十五年的大明,国事安定、海晏河清、民生富庶、各行各业井然有序……大明人都说盛世来了,真的来了,皇上说,大明很穷,大明很危险。

  大明的旱灾变得越来越频繁,鼠疫也开始蔓延,波及北方数省的大鼠疫在山西爆发,蔓延到京畿地区。

  大明的气温,正式步入最寒冷的时期。

  短短十多年间,长期的饥荒,局部的战乱,使得大明人口从五个亿、变成四个亿。

  叫大明人最痛苦的是,元和六十七年,皇太后在一百零五岁的高龄离开,临终还是挂念大明的灾情。

  举国大丧,是喜丧,可大明人伤心地痛哭,因为皇太后是带着遗憾离开的。

  皇上早早地有准备,面对亲娘的遗容,手抖,心也抖。

  皇上送皇太后的棺木去南京,和亲爹合葬,一路上,大明人的哭声,撕心裂肺、震撼天地。

  元和七十年,皇上七十岁。

  大明人从一开始的不适合,到适应,积极地应对小冰河灾荒,只求皇上好好的。

  大明人自个儿把什么都操心好,只求皇上安养身体。

  这场持续五十年的小冰河期,无数次压垮他们的痛苦,使得大明人咬住牙根,奋起。

  也叫大明人真正觉醒。

  到元和九十年,大明再一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人口再到五个亿,大明人欢呼,皇上也高兴。

  大明人给皇上过九十大寿,一起求老天爷给皇上长命百岁。

  皇上叫内阁颁布诏书,说不止百岁,大明人都乐呵呵地笑。

  如果皇上有皇太后的寿数……这是大明做梦都能笑醒的美梦。

  大明人开开心心地给皇上过大寿,老天爷气得狠狠地打雷劈无赖朱载垣。

  “你到底要活多少岁?你个无赖,你就不想去找徐景珩?你要活成老妖怪!”

  将打雷当点心·皇上,脱去在人前的易容,大好的二八小年轻一枚,一点儿也不着急“驾崩”。

  “现在是公元1611年,各国殖民美洲非洲……”

  天道气狠了:“你还怕大明有危险?你的飞机都要出来了。你个无赖朱载垣,你到底要做什么!”

  “要做~~~~~”长长的尾音拖着,天道竖起来耳朵等着——一直没等到。

  皇上要做什么,就是不说,就是要气“祂”。

  夏天的夜晚,皇上躺在豹房太液池的荷叶上,凉风习习,好不悠哉。

  然后,夜色太美好,皇上睡着了。

  天道:“!!!”

  天道发出愤怒的呐喊,雷声轰轰。惊醒的北京人说,老天爷又干打雷不下雨;皇上当催眠曲子,睡得沉沉。

  科举遍布全大明,大明朝堂的关外官员,越来越多,中原人都有意见。

  亲娘写的书本儿要给印刷,亲娘临终前的愿望要给完成。

  皇上要做的事情太多。

  大明如今变化太大,他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皇上这一要动弹,大明人吓坏了。

  皇上九十岁,耳不聋眼不花背不驼,身板硬朗,可是皇上到底是九十岁了。

  大明人赶紧地准备起来,都说皇上你年龄大了,可不能和以往那样,甩掉侍卫,自个儿溜达。

  皇上发觉,他已经到了,提着鸟笼子溜达遛弯儿的年纪,面对满朝文武的以死相谏,只能答应他们都跟着。

  大队人马慢悠悠地溜达,第二年冬天到南京,皇上感觉,他十年没来南京,都要不认识南京。

  变化太大,好在南京人和北京人一样“思想进步、生活守旧”,衣食住行,都还是皇上熟悉的气息。

  新一代老魏国公·徐邦瑞,已经八十有五了,红胖胖也成为大明活着的科技之曾祖父。

  三个老头子一起散步秦淮河,一起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瞧瞧年轻人折腾的,好好的秦淮河变成冬泳比赛,到了夜里整个河面一个花船也没有,这哪还是那当年,他们年轻的时候,那莺歌燕舞·天上人间的秦淮河?

  三个老头子一边回忆往事,一边争吵该押注哪一个游泳大家,跟小孩子一样。

  一人一碗老鸭无粉丝的汤,一起回去那个老魏国公专属·徐邦瑞养老的院子,一起对月弹唱。

  古老的小院子,等级森严的南京当地建筑,清水白墙灰色瓦片,池塘、花木、亭台……宫人们和侍卫们都守在外头,因为太晚了生怕他们积食,茶几上茶水点心啥的都没有。

  红胖胖叹气:“年龄大了,吃住都不由自己,要吃一碗老鸭粉丝汤,只给半碗,到了晚上,直接就不给一根粉丝。”

  徐邦瑞也叹气:“喝口水都限制数量。”

  皇上笑。

  夜风起,几株梅花树在窗外晃动,皇上看一眼,发现那一枝梅花上,有八朵花儿。

  皇上不说话,徐邦瑞和红胖胖对看一眼,红胖胖起身关好窗户,徐邦瑞起身关好门,皇上吩咐一句,暂时都不要进来。

  没有外人在,徐邦瑞这么大的老头子,跟一个小娃娃一样:“皇上,亲哥,你和我说一说,我伯父,到底还在吗?”

  红胖胖也紧跟着,眼巴巴地问:“皇上,亲哥,我娘和文老先生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皇上回答:“在。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估计都还活着。”

  !!!

  !!!

  徐邦瑞和红胖胖不敢相信,都活着?

  皇上跟小时候一样哄着他们:“都不要担心。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过得好,就好,不需要去管他们……是不是有人要给他们立衣冠冢?”

  一起摇头,一起点头。

  徐邦瑞直接说:“不担心不成。伯父没有成家,没有子嗣,徐家的人在商议,要不要过继一个孩子。正好徐家这代,有两个嫡出的娃儿。”

  皇上表示理解:“直接拒绝。徐景珩的仇人多,不要引人注意。”

  徐邦瑞吓得一缩脖子。

  红胖胖听着就更担心:“皇上,你说我娘,会不会在其他地方,给我生一个弟弟妹妹?外面危险,嫁人过安稳日子最好。”

  皇上嘴角一抽:“红姨不会,就你一个红姨都不想养。”

  红胖胖一想,很有道理。

  徐邦瑞烦恼皇上没有继承人,大明未来怎么办。红胖胖烦恼亲娘不靠谱,临走之前也不告诉自己亲爹是谁。

  皇上一点也不烦恼。

  当然,皇上离开大明之前,要把徐家、红胖胖的儿孙们、云南沐家的人……都给安排好。

  熄灯时间到,三个人说一会儿话,各自去休息。

  皇上洗漱沐浴,睡在熟悉的屋子里,没有一点儿睡意。

  元和二十二年,大明这方世界的界碑动荡,不少其他界的人来到大明,都说这里有徐景珩留下的天机名著、绝世名兵、武功秘籍等等等等。

  仗着武功,犯禁一方,还抓了徐邦瑞要挟。在外游玩的文老先生、红衣侠、绯衣门主、青衫客,快速赶来阻止,奈何寡不敌众。

  皇上去救人,天道背后的神明趁机偷袭皇上,皇上差点点就和那些不要脸的,同归于尽。

  是徐景珩,在外界,再次引动天地大道,驱除所有外界之人,再次封闭界碑。

  大明再一次龙脉化形,天降甘霖,福泽万物生灵。

  这也是皇太后活到一百零五岁的原因。徐邦瑞和红胖胖八十多岁了,还是健康。皇上这么大岁数,还能活过百岁,大明人只有无尽欢喜。

  如今大明人的寿命,普遍达到六十岁,对比以往的四十岁,进步太明显。高寿的人活到一百以上,大明这些年来,有上百个。

  大明人可不是要欢喜?

  老百姓每天欢欢喜喜地给上香供奉,求指挥使做神明好好的,求皇上好好的。

  部分人不敢相信指挥使还活着,可还是更加虔诚地修道念经。

  皇上一路游玩大明,和当年一样,走过大明每一个地方,就住在当年他住过的驿馆。

  那里,每一处,都有皇上的童年。

  皇上站在昆仑之巅,抬头看天,沉默;在地狱之门,看着那片因为渡劫紫雷,至今还寸草不生的地方,伸右手,掐口诀,轻轻地化出万道生机,平静地看着那层死气,慢慢地褪去。

  皇上在死亡谷,地狱之门,呆了一个春天,一直到种下的花草种子,悄悄地发芽。

  元和一百年,皇上回来北京,开始布局大明的未来。

  元和一百一十年,公元1632年,不是历史上风雨飘摇的崇祯五年,没有黄河大决堤,乱民四起,边关告急……张岱于西湖看雪,回忆上辈子的大明,放声大哭。

  不再有那个张岱,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

  还是有这个张岱,在崇祯五年的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张岱哭完,打包行李,进京赶考。

  张岱和所有大明人一起祈求,用自己的生命寿数祈求,求皇上活着,好好活着。

  皇上看着张岱,轻轻地叹气,和徐景珩当年安抚庆成王一样,给予张岱安抚。

  元和一百二十年,皇上正琢磨下一步计划的时候,英吉利革命爆发,英国国王查理一世发来求救信。

  一般来说被起义、被革命的皇帝、国王都是暴君。查理一世并不是一个暴君,他是一个虔诚的新教徒,为人随和,酷爱艺术。他的问题在于观念太保守,相信国王的权力是上帝给予。

  他要求用绝对王权来统治英国。这就和英国“王在法下”的传统理念,发生冲突。

  查理一世宣布“讨伐议会”。

  议会说:查理一世这种做法,破坏从《大宪章》就开始的制度,要求用制度限制王权。

  双方矛盾激化,革命派和保王派爆发内战,查理一世从汉普顿宫的软禁中逃到怀特岛,一边打一边逃,要逃亡来大明,皇上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

  皇上吩咐大明水师接应,见到查理一世后,只能安慰他:“等将来再回去英国。”

  查理一世痛哭流涕,委屈的跟一个丢了糖果的小孩子。

  英国有革命军首领·克伦威尔执政。

  英国、西班牙、法国、荷兰……还在打仗,查理一世的妻子·法国公主,逃亡法国,遭到法国首相马扎然的冷落,干脆也来大明。

  紧跟着更多的贵族们逃亡来大明。

  元和一百二十一年,法国路易十三去世,五岁的路易十四登基;瑞典实力空前强大,进攻波兰;葡萄牙从西班牙独立……

  皇上正思考英国革命中的事项,看到内阁票拟,一致推荐新科武探花·多尔衮,进兵部开始培养,特干脆地批红。

  多尔衮没想到,皇太极折腾一辈子,也只做到鸿胪寺寺卿,他居然能直接进兵部!

  多尔衮激动的说话谢恩都无语伦次。

  东北、青海、河套、西域……各周边办学出来成果,江南人不再热衷科举,北方人跑江南做官,塞外的人自然就有了机会。

  欧洲大乱,沙俄摆脱混乱时期,罗曼诺夫王朝开始;奥斯曼这个大国越发衰落……中原人都看在眼里,赶紧地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和平的大明,有越来越多的逃亡贵族、偷渡的贫民,大明的气氛开始紧张。

  克伦威尔去世,英国人请求查理一世的长子回去继位,查理一世一气之下,还留在大明。

  大明人知道,这一次,英国王权更加薄弱,欧洲会更乱,更紧张。

  皇上明白,英国人不是不要国王,而是要限制国王权利的使用范围。

  比如国王要一笔开支练兵打仗,要修园子……议会不同意,那就不给拨款。国王要有异议,可以提出来,议会再讨论……

  皇上忍不住一乐。

  皇上问内阁六部九卿,所有的大明人:“大明也办一个法律,限制权利的使用?”

  五个亿的大明人一起回答,要!

  皇上笑得开心。

  元和一百三十年,大明的新律法修订出来,皇上针对大明皇位的继承人问题,再次拒绝过继,甚至自己的皇陵也还是不要修建。

  举国震惊,全世界都震惊。

  虽然现在世界各国都提出来君权、官权、贵族的问题,民智开启,英国还出来一个《大宪章》,还闹了一次大革命。

  可大明,全世界所有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世界第一大国·最保守的大明,可能会是第一个吃螃蟹。

  可大明人,所有人,谁都不敢反对皇上的决定。

  全世界,不管是那个国家的国王,再憋气,也不敢质问皇上。

  皇上满月登基,这都操心一百三十年了,大明人不是以前天天要皇上娶后纳妃,大明人如今只想皇上开开心心的,好好的,皇上要折腾什么都随意。

  全世界人,更不敢吱声。

  至于大明的以后,大明人还没有想过,全世界人都不敢问——反正皇上不会扔下大明人不管。

  皇上轻轻摇头,恍惚间想起,章怀秀临终的时候说:“皇上,你对大明人太溺爱了。”继续偷偷地喝酒。

  元和一百四十八,皇上无意间想起来,大明一朝,超过三百年,太~祖皇帝的心愿达成了。

  皇上准备两年,在元和一百五十年,宣布他要退去皇位,做元首。

  大明人,没有一点儿吃惊。

  全世界,也没有一个人吃惊。

  皇上用他的一生,要这片土地,从此以后,没有皇帝,没有皇家,也没有霸权垄断的官、吏、世家,只有越发勇敢地追求梦想、平等、自由……的,一样的,人。

  这片土地,在皇上“驾崩”之后的千年里,有过几次大动乱。

  可是,谁也不敢、不能、去做皇帝。

  大明人·朱载垣,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皇帝,第一个元首。

  作者有话要说:修修改改,正文完结。番外陆续送上。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支持,鞠躬,感谢。

  小天使们有想看的番外,请留意,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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