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等到第三场的时候, 原本一百八十多人，就只剩下八十人了。原本看起来挺热闹的考场，也一瞬间变得冷清下来。

　　这几天不仅考生累, 知县和几个考官也很累。因为他们不仅要监考考生，之后还要不分昼夜的批阅试卷。

　　不过好在今年的考生不多，第一场就刷下来将近一半的人，之后人越少考官的压力就越小。

　　等到第五场的时候, 估计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了。到时候一个考官看几张，不到一个时辰就能看完。

　　今年县试前三场比较重要，主要的名次都是靠前三场决定的。

　　谢千珏已经连拿了两次第一，这一场如果他也能拿到第一名，不出意外他就是这次的县案首。

　　谢千珏拿到试卷之后，先是看了一眼试题, 之后便忍不住放下心来。

　　他原本很担心知县大人, 会出一些比较刁钻的题目。不过他现在看到题目之后, 便发现之前是他多想了。

　　这毕竟只是一个县试，后面还有一次府试, 加上今年的考生本来就少。在第一场两道生僻的题目, 已经刷下那么多学子了。他若是继续出难题的话, 今年临晨县的童生恐怕都不够数。

　　第三场主考策问, 除了策问题, 还有两题贴经与墨义。

　　谢千珏先把贴经和墨义写了，在下笔写策问题之前有点犹豫。他今年才不过十二岁, 不知道该不该拿这个县案首？

　　首先，他不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加上他身上的担子一直很沉重。在羽翼未丰之前，他一直压着自己不愿展露锋芒, 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会惹来麻烦。

　　但是眼看着县案首就要拿到手了，让他在这个时候放弃他又不甘心。

　　这种感觉就像是，明明前面就是终点了，他却在终点前停了下来。

　　谢千珏紧盯着草稿纸上的墨点，突然忍不住自嘲轻笑了一声。没想到他重活一世之后，竟然变得这般畏手畏脚？

　　上一世他虽然也沉稳内敛，但是从来没有这样瞻前顾后的。一个小小的童生试而已，他都能有这么多的顾虑，那若是到了乡试或会试他又当如何？

　　当别人的踏脚石，或成为别人的陪衬？然后一生碌碌无为，仅为了一个小家蛰伏一生？

　　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从来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的性格。

　　可是……

　　穿到这个世界之后，因为他贪恋家人给的温暖，因为他自认为是个男子汉。他把老谢氏她们当成了包袱，也不管自己能否承受全部一力担下。

　　其实现在回头看看，谢千珏就发现自己似乎错了。

　　她们外表确实柔弱，可是她们也远比普通女人强大。她们经历过残忍的家破人亡，她们和他一起面对过嗜血的野兽。

　　如果谢千珏没有出现的话，她们虽然会吃尽苦头受尽折辱，但是依旧会十分坚强的活下去。

　　他不应该把她们当成包袱，更不应该因为她们过于畏首畏尾。他劝她们有事与他商量的时候，但是自己有事的时候，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跟她们商量。

　　她们若是知道谢千珏的想法，肯定会忍不住感到自责。因为她们并不想谢千珏这样，她们都是他至亲至近的家人，她们都希望他有朝一日能一飞冲天。

　　包括之前谢云莲的婚事，他的态度也不对……

　　其实事情十分的简单，但是因为谢千珏自己心思太重，才会一时之间走进了死胡同。

　　此时把家人的位置重新摆放好，谢千珏便觉得身上的压力顿减，盘绕在内心的沉闷感也消失了。

　　谢千珏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重新沾了墨就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不一定磨掉所有棱角，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其实就算锋芒毕露也无妨，只要他站到最高的位置之上，就再也不会有人敢招惹他的家人。

　　因为策问题比较难写，加上谢千珏自己耽搁一些时间，所以这一次他出来的比较晚。之前他都是第一批出来的，这一次却是和谢千瑾他们一起出来的。

　　原本谢千瑾还有一点心慌，因为他有好几道题没写完。此时他看见谢千珏也出来晚了，想着谢千珏都觉得题目难的话，那就说明其他人也一样会觉得难。

　　毕竟谢千珏的学问比他们好，有第一名跟他在一起，他这一场应该勉强可以过吧。

　　这样自我安慰的谢千瑾，心里的不安忍不住少了一些，他心想着他也不求有个好名次，只希望这一场能够平安通过。

　　谢千瑾策问是弱项，他的诗赋还算不错。只要这一场他通过了，后来应该不成问题。

　　跟没心没肺的谢千瑾不同，这一次谢无锐出来时脸色特别差。要不是一旁的人扶了他一把，他在出考场时估计都要站不稳了。

　　谢柳氏一看见儿子这幅样子，顿时心疼的上前要去扶他，谢无锐见状不大乐意的躲了躲。

　　他这个人在外面十分爱面子，哪怕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了，他依旧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出他的狼狈。

　　之前谢无锐的身体就没有好全，这几天又是考试又是忧心忡忡的，他的病情不知不觉又加重了。

　　今天他起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头重脚轻的。不过他也是心大，不仅没有告诉其他人，还硬撑着上了考场。

　　大概是进场脱衣服的着了凉，这会儿谢无锐的脑子嗡嗡的响，脚下似乎踩在棉花上一样难受。

　　谢千珏见状，和谢千瑾对视了一眼，忙一左一右架着人回了小院。

　　一群人回去之后，就立刻请了一位大夫。大夫给谢无锐看完诊之后，还是之前那些话，让谢无锐注意休息。

　　不过后面还有两场，谢无锐显然没办法好好休息。加上他心里暗暗与谢千瑾较劲，脑子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况，这几天根本没办法好好的休息。

　　原本谢千珏还想劝劝他，但是见谢无锐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只能和谢千瑾他们一起出去了。

　　休息了一天之后，谢无锐的病不仅没有好，整个人的状况反而更差了。

　　等到隔日放榜的时候，谢无锐的精神这才好了一点。他强撑着非要亲自去看榜，谢家人见状也是无奈，只能带着病歪歪的人一起出了门。

　　王梅雪觉得谢无锐一身病气，怕对方传给了自家儿子，一直拉着谢千瑾不让他靠过去。

　　原本老谢氏也担心谢千珏，不过想到谢千珏的身体一向强壮，之前那么多人生病他都没有事，她也就歇了开口让他注意的心思。

　　等到了看榜的时候，红榜前依旧是里三层外三层。平日里看着斯文知礼的书生，一个个跟发了疯一样往前挤。

　　谢千珏见状有点无奈，明明经历两场之后考生已经不多了，为什么这些看榜的人依旧这么多？

　　似乎感受到了谢千珏的疑惑，一旁曲魏梁的父亲开口道：“这些看榜的人里面，大部分都是临晨县的百姓。这些人也是闲着没事干，就是想要跑过来沾一沾喜气，说不定来年他们家也有人下场。”

　　谢千珏闻言更加哭笑不得了，不过古人大多数比较迷信，他们会这样想还真的不奇怪。

　　谢千珏原本想要开口说什么，然后就听见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叫。这个声音谢千珏实在是太熟了，在听到对方说自己再一次荣获第一时，谢千珏的心里有点惊讶又有点不出所料。

　　惊讶的是，没想到他这一路这么顺，竟然一连三场都是第一名。不出所料的是，他写策问的时候花了大精力，能得到这么好的名次不奇怪。

　　旁边曲家的人闻言，顿时一脸羡慕的看向谢家人。尤其是曲魏梁的母亲曲何氏，看着谢千珏的眼神就像看着未来女婿一样。

　　曲魏梁知道亲娘在打什么主意，他忍不住偷偷地拉了拉曲何氏的衣袖，让她在外面的时候稍微注意一点形象。

　　谢千珏连续拿了三场第一名，这一次的县案首已经是他的了。

　　周围有人得知他是第一时，便忍不住朝着谢千珏围拢过来。后来发现谢千珏不仅人聪明，还生了一副芝兰玉树的外表，这些人就更加想要结交一二了。

　　有人想要约谢千珏喝酒，有人想要跟谢千珏讨论诗赋，还有人想要带谢千珏去玩……

　　不管这些人是出于好心，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目的，都被一旁的秦遗一一拒绝了。

　　那些人见秦遗代替谢千珏拒绝，就有人忍不住想要为难秦遗。只是这个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遗等人就被王掌柜他们带走了。

　　王掌柜在临晨县很多人都认识，那些人见到秦遗是王掌柜的贵客，顿时就歇了想要为难秦遗的心思。能被王掌柜这般恭维的人不多，这个秦遗肯定身份不简单。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准秀才，就得罪一个不知名的大人物。

　　用不了两个月的时间，秦遗就要与秦慕琛前往边境了。秦遗在临晨县耽误不少时间，此时他见谢千珏已经拿到了案首，便打算立刻启程离开临晨县。

　　与秦遗道别后，谢千珏的心情有点低落，便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他原本想要去书肆看看的，后来想到家里的几个姐姐，便想要给她们买一些小礼物。

　　之前他送给谢玲语一个手镯，然后他就发现姐姐们都很喜欢首饰。之前他不好让她们穿金戴银，这一次回去他的身份就要往上提一提，几个姐姐们也差不多要相看人家了。也是时候让她们好好打扮打扮，一些该置办的首饰也要一一置办起来。

　　谢千珏先是进了一家首饰铺，然后买了几件打造精致的首饰。之后他又硬着头皮进了胭脂铺，还差点被胭脂铺的老板娘给扣了。最后他又去了一趟布店，在店铺老板的推荐之下，买了三种颜色不同的布匹。

　　谢千珏原本还想买点什么，但是他的双手就只能拎这么多东西。最后他想着这些东西，还是让老谢氏她们自己买才合心意，这才打消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思。

　　就在谢千珏打算回去的时候，一道娇小的身影差点撞到他身上。谢千珏微微往旁边躲了一下，垂眸间便看见对方似乎摸了他一下。

　　谢千珏的眉头一跳，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抓住对方，可惜因为他手里抱着太多的东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毛贼瞬间消失了。

　　谢千珏虽然经常带着荷包，但是荷包里却没有太多银子，因为他习惯把银子放空间里。所以在发现荷包又被偷了时，谢千珏只是可惜姐姐做的荷包丢了，倒是不介意那荷包里的几十文钱。

　　谢千珏一边抱着东西往回走，一边觉得刚刚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他之前在清源镇的时候，好像也遇见了一个小毛贼。只不过对方是个小姑娘，这一次的人他倒是没有看清楚。

　　等到谢千珏回去之后，他就发现整个小院的气氛很压抑。他不自觉地收起脸上的笑容，然后偷偷与谢玲语对视了一眼。

　　谢玲语朝着谢无锐的房间努努嘴，然后用口型对谢千珏说道：谢无锐他落榜了。

　　谢千珏闻言并不意外，毕竟谢无锐的学问本就没多好，他之前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这一次他就算没有染上风寒，谢无锐也不一定能够考过县试。

　　谢千珏把东西交给老谢氏，便把自己关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之后还有两场考试，他还没有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谢千珏这才出了一趟房门。他原本以为谢无锐没有考过，应该会立刻租车回小山村去。

　　结果让谢千珏十分意外的是，谢无锐不仅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晚上吃饭的时候竟然还上桌了。

　　也不知道谢无锐是怎么想的，他若是好好吃饭别人肯定不会多想。但是他以自己心情不好为由，非要拉着谢千瑾与谢千珏两个弟弟说话。

　　王梅雪看着这幅样子的谢无锐，心里又是膈应又是窝了一肚子火。要不是看着大伯公的面子上，她估计早就上去给他一耳光了。

　　无论谢无锐说了什么话，谢千珏这边都是左进右耳出，他依旧该吃吃该喝喝的，完全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但是谢千瑾就不一样了，谢千瑾一边可怜谢无锐一边又有点膈应。他的身体不如谢千珏那样好，他这一次好不容易考过了第三场，眼看着再忍忍就能通过县试了，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一不小心生病了。

　　可是谢无锐却不在乎他的想法，谢无锐只是拉着他们两个人哭诉。因为他哭得实在太可怜的原因，一旁的大伯公见状也十分心疼他，一时之间就忘了谢千瑾与谢千珏还要考试的事。

　　但是他忘了是他忘了，一旁的老谢氏却看不下去了。王梅雪是做儿媳的不好说什么，但是老谢氏是长辈却有资格开口。

　　“好了好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总不能因为你自己考不好，就要珏哥儿与瑾哥儿陪着你吧？你若是一次考不上还好说，你若是一辈子都考不上呢，是不是让整个谢氏一族都一直陪着你？”

　　老谢氏这话十分不客气，大房的人闻言脸都白了。一旁的王梅雪见老谢氏开了头，这才底气十足的跟着开口。

　　“对啊对啊，人不能光看着眼前。无论是珏哥儿还是瑾哥儿考上了，还不是咱们整个谢家的荣光？你若是因为自己考不好，就拉着不让两个弟弟好好考试，你这不是想要毁了他们毁了谢氏一族吗？”

　　人的心都是偏的，大伯公为人就算不错，但总归更偏心自己孙子。此时被弟媳与侄媳妇这样说，大伯公顿时觉得一阵脸热。

　　他没想过让谢千珏与谢千瑾别考，他就是看自家的孙子太可怜了，所以一时间没舍得出声阻止他。

　　此时被人当众指了出来，大伯公的脸上又臊又黑。他让谢柳氏把谢无锐带回去，这才一脸尴尬的开口说话。

　　“那个瑾哥儿与珏哥儿，你们两个赶紧吃了回去休息。至于你们哥哥刚刚说的话，你们两个人不要往心里去。如今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们两个可不要受到影响。”

　　王梅雪闻言撇了撇嘴，随机便拉着谢千瑾离开了。等他们回到小山村之后，这件事她一定要告诉婆婆，这大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谢千珏以为这件事算过去了，很显然是他太低估谢无锐了。等到半夜的时候，谢无锐差点想不开自杀了，整个小院子里又闹腾了一回。

　　谢千珏背着被子坐在院子里，见谢无锐不是真的要死之后，便一个人回到房里继续睡觉。

　　谢小涵大概是怕打扰到他，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过。等好不容易众人哄好了谢无锐，他便直接睡在了谢无锐房里。

　　他一开始还挺担心谢无锐的，后来发现谢无锐不像真的想死，便隐约猜到了对方现在的想法。他留在谢无锐房里不为其他，只是希望谢无锐之后别再闹了。

　　因为这一次爷爷真的动怒了，之后谢无锐倒是没有再闹过。只是他后面自己睡得香甜了，谢千瑾和谢千珏却遭了大罪了。

　　因为后半夜突然下起了雨，他们还要天不亮就起来参加考试，两个人的精神头都不太好。

　　老谢氏他们把两人送进考场，然后带着一身的潮湿回了小院，谢无锐还美滋滋的睡在被窝里。

　　谢玲语属于那种自己可以吃亏，但是坚决不肯让弟弟吃亏的性格，谢无锐的做法触及到了她的底线，她一回来就直接踹开了谢无锐的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像谢无锐这样的人，现实之中特别特别多。前一段时间，我亲戚家孩子参加高考，同楼的一个小姑娘第一天没考好，当天晚上开着窗户哭丧一样。一开始还以为是猫叫，第二天才知道是一个考生。因为怕对方轻生，也不敢过去找她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