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慈父之心

第136章 慈父之心

　　唐思然猜得不错, 王家这位小公子王谦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也的确是来了京城之后什么都知道了。

　　他站在孟王府门口，接过刘嬷嬷手里递过来的二十两银子, 面露羞辱之色, 又咬着唇忍了下来，努力叫声音显得天真幼稚，“那我先在城里寻一处客栈住下, 过些日子再来拜访。”

　　刘嬷嬷笑眯眯应了, 一句话没多说，等王谦转身离开这才收了笑意。

　　门口的婆子道：“都不是正经亲戚呢, 怎么连个帖子都没有就直接上门了？还想见娘娘，说什么陇右王家，这规矩也不怎么样。”

　　刘嬷嬷听了这话很是开心, 王氏一脑门子里都是上进，在王府后院她怎么上进？上进岂不是就要踩着她们娘娘了？

　　“多少年的破落户了, 又守着旧日的繁华不放手。这少爷倒是还年轻，你们瞧他那样子, 还不如直接拂袖而去呢。如今这样, 既叫我看出来他能听懂, 又叫我看出来他能忍, 岂不是更忌讳他了？”

　　几人笑着应了, 簇拥着刘嬷嬷又进了正院。

　　王谦出了王府这条街, 放慢了脚步，缓缓地叹了口气, 眉头也皱了起来。

　　“谦少爷，咱们王家在京城也有老宅，何必要住客栈, 也没个伺候的人，连读书都寻不到清净的地方。”

　　“四叔，皇后亡故，太子成了众矢之的，璐姐被主母忌惮送去京郊一直未归，住在老宅又从哪里打探消息呢？”

　　“少爷……六小姐如何是被主母忌惮呢？”

　　“璐姐进京之前，祖父教她的时候我也在旁，那孟王妃的父亲虽然是学政，可孟家这才是第一代发家，三代才有家族，她的出身学识是远远不及璐姐的。”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的沉思，王谦又道：“祖父说过，孟王府的这些妾室们，既是危机，也是机遇，她若是能大度待人，至少这主母就坐稳了。”

　　“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你可还记得方才那老嬷嬷？”

　　中年男人微微皱着眉头，迟疑道：“那嬷嬷……似乎一身富贵？”

　　王谦点头，“那四叔想一想，王府里什么样的嬷嬷既富贵，又对王家心存芥蒂？除了王妃身边的人，不做二想。”

　　“少爷说的是！叫我茅塞顿开。”

　　可王谦又叹了口气，面上忧色不减，道：“我只怕璐姐是那王妃站稳脚跟后第一个拿来开刀的。璐姐样貌学识出身在王府都是佼佼者，剩下那些妾们也必定不喜她，必定是会推波助澜的。”

　　中年男人又道：“那……不如我去王府打听消息？看看六小姐在哪个庄子上，咱们也好去看一看。”

　　“不可！”王谦道：“咱们刚入京，形势未明，那王妃又有孕在身，我怕她拿这个当借口整治璐姐。”

　　中年男人想了想，道：“那咱们还是先等成王府的消息？”

　　王谦点了点头，道：“皇后亡故，京城庶民三月不得婚嫁宴席，酒馆里也没有唱曲说书的，那出来闲聊的人必定不少，咱们去国子监附近寻一间客栈住下，一来好打探消息，二来也看看京城这些学子们功课如何，做到心中有数。”

　　中年男人点头应是。

　　王谦踌躇满志道：“我自识字，祖父就开始教我丞相之术，又叫我借从龙之功让王家重返朝堂，祖父让我趁皇后病重出山，正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寻一良主，只是没想皇后去的这样快。咱们先去打听一番这几位王爷在民间的风评。”

　　中年男人点头应是，目光中满是崇拜，“幸亏谦少爷出山，我王家很快就能寻回往日荣光。”

　　“四叔莫要如此夸我。”王谦淡淡一笑，“祖父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璐姐陪孟王爷去京郊侍疾，如此贤德的名声，孟王爷却听信妇人之言，叫她一人留在京郊。璐姐幼时得过时疫，又如何能再染上？那孟王爷偏听妇言，如何能当明主？”

　　中年男人再次点头。

　　王谦越发的自信了，“你我借这个机会，正好宣扬璐姐的好名声，助她回府，也叫这名声保护璐姐，叫那王妃再不敢对她动手。”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小声道：“少爷……可会耽误您出仕之机？”

　　王谦摇摇头，“皇后才去，这一年半载的，就算有所争斗，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我们正好看看这些王爷们的手段，同时也做些事情出来，好闯出王家的名声。”

　　中年男人除了是，再无二话。

　　唐思然自然是不知道王家来的这位小少爷一顿分析猛如虎的，当然就算知道了，也就一句：想太多。

　　她如今每隔一天进一次宫，又因为是关系最近的一波皇亲国戚，上香的时间也是最好的早上巳时，能睡醒了再起来，也不用太晒。

　　关系远的就比较惨了，尤其是排到未时的，要在一天最热的时候进去上香，别提多受罪了。

　　除了一点，王府那些妾们怕她劳累，这些日子连请安都是安安生生一句话都不多说，行了礼就走，叫人有点不太适应。

　　到了七月底，皇后出殡的日子到了。

　　这天早上，唐思然一大早就跟孟王爷进宫了。

　　祥福宫外头站满了人，等到了钦天监算好的时辰，那边礼官上来主持葬礼，随着钟鼓声响起，太子将三杯水酒敬在皇后灵前，哭声震天，一百二十八个太监上来抬起皇后棺椁，出殡正式开始了。

　　唐思然不用特意做什么，她只用跟着前头人行礼，然后再往外走，出了宫再到内城墙，再换上马车，一路送皇后到京郊的皇陵，之后就跟她无关了。

　　她有孕在身，也是进不去陵墓的。

　　至于剩下的走到内城墙，出殡原先就是个严肃的事情，太监走得很慢，跟累完全不沾边。

　　就是人群挤着，上头太阳晒着，有点热。

　　不过还没出宫，距离宫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呢，皇帝身边的太监过来了。

　　低着头小声道：“孟王妃，陛下请您去梨华宫歇着。”

　　唐思然松了口气，低眉顺眼的道了声“多谢父皇”，就跟着那太监一起走了。

　　她这一走，站在她前头的明王妃和后头的理王妃还没说什么，成王妃第一个跳出来了，“她倒是好命，送母后最后一程呢。”

　　平王妃扯了扯她袖子，道：“小声些。”

　　理王妃道：“有孕在身。”

　　“肚子又不大。”成王妃反驳道。

　　宁江郡主冷哼一声，“你敢不敢在父皇面前再说一遍？”

　　“好了，都少说两句！”全王妃压低声音训斥道：“马上要出宫门了，别叫人看了笑话。”

　　“欺软怕硬的东西！”宁江郡主愤愤道。

　　“你——”成王妃怒道：“母后出殡，兹事体大，我不与你计较。”

　　“我还不跟你计较呢，头一句话谁说的？”宁江郡主反驳道。

　　成王妃气得就要转头，被身后的明王妃推了一把，“你别连累我们。”

　　成王妃气得面色发红，看着一众妯娌脸上都是警告，狠狠把头一甩转过身去，只是用力太猛，一瞬间头有点晕，连脚步声都笨重了。

　　到了梨华宫，唐思然先脱了身上孝服，又叫卫嬷嬷那水来给她洗漱，里里外外的清洗一遍，这才又换了身新孝服，进去见刘贵妃了。

　　“怎么来得这样晚？”刘贵妃问道。

　　卫嬷嬷笑道：“王妃方才在外头仔细洗过才进来的。”

　　“咳。”刘贵妃笑道：“过来坐。”

　　唐思然见母妃新得的公主也在榻上趴着，过去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又捏了捏她的小手，道：“委屈公主了，连满月都没办。”

　　这话刘贵妃爱听，道：“皇后孝期，别叫人听见了。”

　　“我就在您这儿说说。”唐思然一边说，一边把孩子提起来拎了拎，大概□□斤的样子，不重不轻，这时候没什么孕检筛查，也就只能看看孩子长得好不好了，“公主长得挺好，乳名叫什么？”

　　“圆圆。”

　　唐思然笑道：“这名儿可不好，万一公主小时候长得圆润，该要怪母妃了。”

　　见她这样，刘贵妃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虽然一闪而过，不过被刘贵妃抓的牢，而且越想她越觉得是个好主意。

　　刘贵妃使了个眼色，卫嬷嬷虽然不明就里，不过还是带着人都出去了，刘贵妃把孩子抱在怀里，又递给自家儿媳妇，轻声叫道：“然然。”

　　“母妃。”唐思然接过孩子，回应道。

　　“我年纪大了。”刘贵妃道：“进宫快二十五载，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这个孩子出嫁了。”

　　“母妃说的这是什么话，当着孩子呢。”唐思然捂着公主耳朵，“我也不爱听。”

　　刘贵妃一笑，“我就是这么一说——”

　　“那也不行！”

　　“你抽空多来看看孩子。”刘贵妃叹道：“我瞧见十一公主瘦成那个样子，心里就难过，想亲近孩子，又怕将来她伤心，不亲近孩子，又怕将来没机会了。”

　　唐思然如何不明白刘贵妃想说什么，就连她的用意都能猜得一清二楚，心中生出点感慨来，又有点感动，她在小公主身上轻轻拍了拍，“母妃，你放心，我常进来陪着公主。”

　　刘贵妃松了口气，给她找个事儿做，尤其是孩子，从小看到大，万一将来她……刘贵妃看了看她肚子，万一这个孩子没留住，也好有个移情的，她甚至可以把公主养在她身边。

　　等到申时，唐思然告辞出宫，孟王爷还没回来。

　　皇陵在京郊，就是骑马也要大半天，去的时候还是走着去的，所以今儿晚上是回不来了。

　　唐思然回到王府，府里那些美妾们遥遥地冲她一拜，这才各自告辞。

　　到了第三天，送皇后出门的人回到京城，皇后的葬礼总算告一段落了。

　　八月初一，唐思然跟着孟王爷进宫请安，她如今已经七八个月了，加上夏□□服轻薄，肚子显得分外的大，叫人看着胆战心惊，越发不敢怠慢了。

　　唐思然随孟王爷等在御书房偏厅里，成王爷跟全王爷一家都已经到了，针锋相对的打机锋，叫旁边坐着的几个才十岁还没出宫的小皇子听得眼睛都直了。

　　稍稍等了片刻，众人都到齐了，互相打过招呼，全王爷开头道：“请公公进去禀告父皇，我等都来了。”

　　那公公眼睛都没抬一下，道：“太子在里头，请王爷稍待片刻。”

　　全王爷一下子就着急了，他跟成王爷几乎是前后脚进来，做了快一刻钟了，也就是说太子至少在里头待了一刻钟，他跟父皇说了什么？

　　全王爷下意识瞥了成王爷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两口，笑道：“还是太子有孝心。”

　　他想撺掇成王爷去问问太子进去多久了，只是又不敢说得太明显，毕竟御书房这些太监，都是父皇的人，还是要谨言慎行。

　　成王爷也想知道这个问题，只是他也不敢，略一思索，他给成王妃使了个眼色，虽然问太子嫌疑太大，但是能问太子妃啊，比方太子妃这两日身子不好，不知道今天修养好了没有。

　　要是太子妃在不在里头，那就不用太担心了。

　　可惜成王妃跟成王妃没什么心灵感应，成王妃还以为成王爷要她问太子，可这个成王妃也不敢问，她回了成王爷一个瞪眼，觉得成王爷执着得要入魔了。

　　唐思然看着屋里眼神齐飞，王爷王爷还有王爷王妃互相等来等去只觉得好笑，便转身跟边上的了凡大师说起话来。

　　自打皇后去了，京里也没什么活动，了凡大师整个人都沉寂下来，连门都不串了。

　　“这大热天的，八弟怎么还带着帽子？”

　　了凡大师咧嘴——没敢笑出来，皇后这个嫡母死了还不到一年呢。

　　“阿弥陀佛。”了凡大师道了声佛号，竟有了几分宝相庄严的感觉。

　　他把帽子微微一抬，唐思然看见额头上头那一小片已经长了毛茬出来，这是……假和尚要真还俗了？

　　只是还没等她问出来，御书房里头忽然爆发出来一声响，像是用力摔茶杯的声音。

　　偏厅里众人立即安静了下来，听见里头隐隐约约的声音。

　　“你就从来没想让我当太子！”

　　成王爷立即就兴奋了，全王爷一声轻咳，见所有人都看他，立即掩饰道：“再给我倒杯茶，要温温的。”

　　众人看他的眸光顿时就微妙起来了。

　　全王爷这才惊觉，他要茶是做什么？听戏吗？里头是皇帝跟太子，他哪里来的胆子？

　　全王爷接过茶，双脚用力往后一靠，稳稳当当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里边又传来隐隐的声音，唐思然能听见什么“母后”，“皇后”，“你以为我想当太子”，“你以为我想让你当太子”之类的言语。

　　声音越来越大。

　　唐思然看了孟王爷一眼，依照前头孟王爷言语里透露出来的一点东西，还有皇后棺椁里头陪葬的太子印信，这一年多她跟皇帝跟太子的接触，这两位都不像这样的人。

　　尤其是自打皇后病故，太子瘦归瘦，脸上表情是一天比一天轻松，太子妃也是一样。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唐思然微微皱起眉头，显得跟屋里的人一样担忧。

　　“你要气死朕！”

　　随着皇帝一声怒吼，又是一声巨响，听着像是桌子倒了，成王爷一下子站了起来，几位王爷不分先后，一起往里头走了。

　　这个时候再避嫌，就是欲盖弥彰了。

　　唐思然伸手把孟王爷一拉，两人走在最后，没跟人挤，也进去了。

　　御书房里头，桌子倒了，椅子也倒了，地上一片狼藉，皇帝气得不住踱步，太子在中间跪着，脑袋耷拉着，前襟还沾了几片茶叶，在浅色的衣服上分外惹眼。

　　太监这会儿也不敢上去收拾，只把皇帝身后的椅子扶了起来，好叫皇帝有个坐的地方。

　　没人敢说话，皇帝明显是盛怒，就连想出风头又在竞争的全王爷跟成王爷也不说话，生怕把皇帝的怒气引到自己身上。

　　皇帝绕着太子转了两圈，道：“朕怎么对不起你了？”

　　太子不说话。

　　“说！你方才不是一肚子怨气，怎么现在不说了？当着你兄弟面，你继续说！怎么？怕丢脸？你还知道丢脸？”

　　皇帝手背在身后，弯着腰低头，恨不得怼到太子脸上骂他。

　　太子猛地一抬头，皇帝立即怒道：“你还敢顶嘴！”

　　太子道：“反正要不是我母后，我早就被废了，现在也是一样，落得清闲！”

　　“你不想当太子？”皇帝冷笑，“你问问这天底下，有谁不想当太子的！”

　　屋里几人的眼神都开始灼热了，恨不得冲到皇帝面前表忠心。唐思然又品出点东西来，皇帝这是在照顾太子啊。

　　这么当众喊出来太子没野心，将来新太子就算要对付前太子，也不会下手太重。

　　皇帝这慈父之心，着实叫人感动呢。

　　“你问问你这些兄弟，又有哪个不想当太子的！”皇帝又来了一句。

　　好，才说是慈父，这就开始下套了。

　　太子冷哼一声，抬头便道：“大哥你可想做太子？”

　　唐思然跟着屋里所有人一样，眸光落在全王爷身上，全王爷吓得出了一头的汗。

　　说想不敢，说不想万一父皇就真不考虑他了呢？

　　全王爷“儿臣”了半天，直接跪了下来。

　　皇帝一声冷笑，太子却仿佛有些得意，又问平王爷，“二哥可想做太子？”

　　平王爷从太子开始问全王爷就在想，万一太子也问他这个问题他该怎么办，只是时间不短，却什么都没想出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也跟着跪了下来。

　　短短不过半盅茶的功夫，唐思然瞧见成王爷深蓝的衣服已经变成了黑色，他后背全湿了。

　　“三哥呢？”太子虽然跪着，不过这会儿腰也抬起来了，头也昂着，看着很是眉飞色舞。

　　“三哥前头叫三嫂照顾太子妃，依我看，三哥是想当太子的。”

　　成王爷嘴皮子哆嗦两下，觉得自己头也晕了，手脚也在发抖，也跟着跪了下来，“儿臣、儿臣、是王妃她——”

　　原想说自作主张，只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也跟着他两个哥哥一样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混账东西！”皇帝怒道：“身为太子，性情顽劣，还要捉弄兄长！你以为太子之位是什么！这关系到天下苍生，不是你嘲笑你兄弟的工具！”

　　皇帝看也不看太子一眼，大步走了出去，“张德忠！宣内阁学士，宣六部尚书，朕要废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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