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天命定，从何改？（虫

第101章 天命定，从何改？（虫

　　元安镇远处的青山在本地人毫无所觉的情况下热闹过了一阵, 等来访者们逐一离开后，便于黄昏暮霭中又重新归拢起了层静谧的氛围。

　　此时在蓝楹花迷踪阵的神殿幻境中, 晏清悠悠转醒刚睁开眼就正对上了一张毛茸茸的狐狸脸。

　　锦宝忧心忡忡地看着躺在它身上神魂不稳的晏清, 五官都纠结成了一团。

　　不久前和卫敕的那场周旋中，晏清拖延了些时间等来了谛听印山笑的助攻，用它盖下大威天章一时镇住了卫敕, 这才得以安然脱身重新躲回进山笑所幻化出来的神殿幻境里。

　　只是刚一回到神殿幻境中, 晏清就再也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锦宝身为乘黄，倒是可以用自己的天赋技能医治好晏清身体上的伤, 但天雷所造成的伤害更多的还是针对于神魂, 这却只能靠晏清自行舒缓了。

　　锦宝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 就怕它的神明大人会因此陷入进一段很长的沉睡中。

　　不过当下见晏清醒来, 锦宝那高高提起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一半了, 只是它依旧有些担忧地询问：“神明大人, 您的神魂……”

　　晏清闻言，对着锦宝宽慰一笑，“无碍, 缓缓就好了。”

　　晏清语气轻松, 却让锦宝听着心中更加苦涩——它多少还是知道的, 神魂一旦受损, 就如同沉疴隐疾一般, 要想彻底恢复谈何容易？

　　锦宝张了张嘴, 但见晏清垂下眼帘像是在沉思什么的模样, 它又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语，也是不想打扰到他的思绪，便只低下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 默默地陪伴着它的神明大人。

　　晏清神情倦怠地闭上眼睛, 看似是在小憩，实则他的脑海中正聒噪地来回重复着卫敕所说的那些话，使得心中那一向坚定的信念居然有了些许的动摇。

　　在上千年前天神绝地天通以后，还坚持滞留人间的几位人神在以身殉天，燃烧神魂化为灵气反哺世间之前，为了还能有继承他们的遗志，替他们继续守护人间的神明，就顺势借用了六万余名百姓的信仰，推波助澜了晏清的诞生。

　　六位人神在晏清诞生之际，就将自己残缺的神格送于了他，助晏清从一州之城的土地公成为了现世最后的福德正神。

　　自此，有了晏清的庇佑，踩着前朝卫国上位的贺国君臣相携，令贺国好好地繁荣了数百年。

　　只是世事就讲究个无常，历史的车轮要滚滚而来便谁都拦不住——就在贺国喜迎第八位帝皇登基的同时，也迎来了塞外游牧民族对于中原如饿狼般势在必得的觊觎视线。

　　就此，改朝换代的战争很快便拉开了序幕。

　　晏清见着战争的罪恶之火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在大大小小的城池中轮番肆虐，如同梦回前朝，太平了许久的中原大地上再次响起了百姓们的无助哭嚎。

　　晏清高坐在金碧辉煌的神殿庙宇上，听着衣衫褴褛的信徒们一遍又一遍悲伤惨恻的祈求，他心如刀割，却注定只能袖手旁观——

　　因为这是天道的意思。

　　对于人类必须接受考验的进化之路，天道绝不允许身为福德正神的晏清插手干预一丝一毫。

　　于是贺国的末代皇帝在多次向神明祭祀也没得到神明的庇佑后，他暴怒而起，猩红着眼睛让人推翻了神明的法身、捣毁了神殿，随后自己脱下龙袍披上战甲，手持长戟，和已经军临城下的蛮夷大军两相对峙。

　　天子守国门，同生共死，战！

　　之后双方在鏖战数日后终于胜负揭晓——毫不意外的是贺国陨，新朝启。

　　新朝建立起来了，蛮夷们为了巩固自身民族的权利和地位，自然是要对汉人文化进行一番打压。

　　于是他们就从前朝崇拜的福德正神庙开始下手，将神殿拆了个彻底改建立起了天坛。

　　晏清没了信仰，也没了神殿和法身，现世灵气瘠薄又稀少，为了不消耗自身太多力量，他只好躲进谛听印山笑所幻化出来的神殿幻境中沉睡。

　　直到近代——也就是百年前，晏清被那些又陷入侵略战争中的绝望百姓们再次唤醒。

　　这次晏清想要小小地伸出援手，庇佑一小部分的百姓并没有遭到天道的反对，于是晏清便尽自己所能地暗中拯救了一些百姓。

　　但也因此晏清消耗了自身大部分的心神，待战争结束、全国解放后，他便彻底地神隐在这灵气相对充盈的元安镇上休养。

　　——

　　回忆结束后，晏清缓缓地睁开眼，纤长冰凉的手指抵在眉心处一抬，就将识海中的神格召了出来。

　　卫敕心心念念的神格出场并没有多么绚丽的霞光特效，它漂浮在晏清面前，只是一颗有些黯淡的圆珠，于底部散发着最后一点光亮，如同将熄未熄的萤火之光。

　　晏清倒是还记得在他巅峰时期，他的神格璀璨不已，散发着鲜明澄澈的五彩光芒，犹如皓月之辉。

　　不过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自从贺国的末代皇帝一怒之下毁了他的神殿，坏了他的法身，新朝创立初期又禁止了前朝的文化，在他的神殿之上建立了天坛，自此晏清就再也无法凝聚起信仰之力了。

　　所以卫敕其实说得很对，他除了还拥有神格之外，已经不配被称为神明了。

　　晏清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随即露出一抹苦笑，他推衍天命几百年，也未必没有察觉到天道有彻底终结末法时代的意思。

　　毕竟现世未来的科技发展对于天道来说已经是跟鸡肋一般别无两样，所以与其白费力气地监管这个累赘，还不如尽早割舍丢弃。

　　晏清回想起卫敕先前在他面前洋洋得意地说自己是顺应了天道。

　　但事实上，与其说是卫敕顺应了天道，倒不如说是天道想借由卫敕提前引导末世浩劫的降临。

　　想到了这点，晏清也终于想通了为何天道会突然对他降下一道雷罚，此举不外乎就是想制造契机让他和卫昭碰上，知晓对方的存在。

　　天道让晏清无法精准地推衍出天命，但又把最终意图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天命既定，从何而改？

　　思及此，晏清神情落寞，眼中第一次涌现出了迷茫。

　　他抿了抿唇，将浮于眼前的神格攥在手中。

　　或许天道对他还有些垂怜，这次与卫敕的碰面，也是顺带着提醒了晏清一点——

　　那便是如果想要活命，就用现世所有的灵气打开藏于昆仑山的天梯，晏清他拥有神格，踏上天梯上不需要承受天雷的威压举步维艰，反而会有步步生莲，仙鸟相伴，欢迎他重归九天之上。

　　这也是卫敕想要得到神格的重要原因。

　　不过也跟卫敕想得一样，晏清并不打算就这样不顾人类的死活，卷着大地灵脉最后的灵气自己登上天梯，从而给世间提前带来浩劫降临。

　　“毕竟，‘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最初可是承载着六万余名百姓这样美好的愿望所诞生出来的神明啊。”晏清柔声说道，他动摇的信念跟一扫迷惘的眼神一样，在一瞬间就再次坚定了起来。

　　晏清秉着百姓们的祈愿诞生，又继承了那些陨落人神的遗志誓要好好守护人间。

　　尽管这是他生来就要承担的沉重又永恒的束缚，晏清也毫无怨言。

　　因为他还记得自己在享受信仰和香火的那百年来，见过的各色各样信徒，他们或虔诚善良，或贪婪怠惰，许下的愿望大多普通常见，但又不乏稀奇古怪。

　　但也就是这些情绪浓烈、善恶参半、短短一生却依然可以波澜壮阔的百姓们给了晏清许许多多的感动和唏嘘，以至于晏清高居在神殿庙宇上过去了百来年，也依然对他们的许愿、还愿津津乐道。

　　有时晏清会想就是这些百折不挠的百姓们，才会让这世间充满了无限可能，如同万花筒般光怪陆离。

　　想来当初那些人神甘愿滞留在这世间庇佑他们，也是被这人间烟火气感动到了，才不想抛弃这里回到万成不变的九天之上吧。

　　那么晏清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拼命一搏——他可是福德正神，就算不能完全阻止末世浩劫的降临，他也要尽可能地让更多无辜的人生存下来！

　　晏清眼中亮起了一抹光辉，他将神格重新收回识海之中，正想打息缓解受损的神魂时，脑子却‘嗡’地一声，突然接收到了一段玄妙的意识。

　　晏清当即就愣住了，连山笑和锦宝呼唤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过来。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锦宝见晏清久久没有回应，立时焦急地用脑袋轻轻地拱了拱他。

　　等晏清眨了眨眼睛，缓过神来问他们有什么事后。

　　就听山笑接话答道：“神明大人，是小灵宝和玉子突然来了，要让她们进来吗？”

　　晏清闻言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的他就明白了这是玉子通过契约感应到他受伤了才会回来的，于是便笑着说道：“让她们进来吧。”

　　——

　　宋灵宝第一次从杭市腾云驾雾到南苏市的元安镇上，由于不熟悉路，加上灵气不足，所以几百公里的路程飞飞停停了两三回，终于是在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来到了神殿幻境外的蓝楹花林前。

　　待山笑征得晏清的同意，打开入口让宋灵宝和小橘猫玉子进来之后，小橘猫玉子跑到神殿中一看到晏清虽然穿戴干净整齐，但脸色苍白神魂不稳的模样，立时眼含热泪地扑到了他的面前，抬起前肢轻轻地搭在他的腿上，表情满是担忧。

　　晏清眼神柔和地看着小橘猫玉子，伸手顺了几下毛后，他抱起玉子掂了掂重量，说：“看来这段时间你过得很不错。”

　　随即晏清又朝着宋灵宝一笑，真诚地说道：“谢谢你这些时候对玉子的悉心照顾，真是麻烦你了。”

　　宋灵宝闻言，连忙不好意思地说玉子乖巧又很好养，根本没让她费多少心。

　　大家在寒暄了几句，等宋灵宝和小橘猫玉子确认了先前那道天雷还真是冲着晏清去的后，都很是疑惑。

　　待问及详情，却只见晏清叹气回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神明大人您现今还好吗？”小橘猫玉子忧心忡忡地问道，随即它又惊觉自己真是问了个寂寞——神魂遭创，痛苦不已，铁定是哪哪都不好啊！

　　晏清听了默了两秒，他现在神魂动荡，老实说情况确实有些糟糕。

　　毕竟现世又没剩下多少对神魂有用的天材地宝，尽管他会炼药，但材料不够就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样，根本炼不出什么能帮助神魂恢复的灵药，就只能强撑着不陷入沉睡，打息入定慢慢治疗才行了。

　　于是正当晏清不想让玉子它们太过担忧，告诉它们自己并无大碍之时，却突然听到宋灵宝她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应该可以帮忙治愈一下神明大人您的神魂。”

　　晏清闻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锦宝和玉子就齐齐扭头看着宋灵宝。

　　山笑更是急急地向她确认：“真的吗？小灵宝你真的有能治愈神明大人神魂的办法吗？”

　　晏清听着山笑焦急的语气，又看着玉子和锦宝激动的眼神，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尖，看来……大家对他的伤势究竟如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清楚许多呀……

　　宋灵宝点了点头，她吃下两颗回灵丹让丹田里再次充满了灵气。

　　随后又因为周遭的灵气都被晏清尽数吸走以稳定神魂，宋灵宝不好意思跟他抢，就对‘灵气充电宝’树精灵娇娇说：“等下我要是灵力不支，娇娇你就来帮我一下好吗？”

　　树精灵娇娇得到了主人郑重的委任，立时挺起小胸脯重重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辽！

　　待准备得差不多了，宋灵宝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双手执起神乐铃在胸前一摇，随着清脆的铃声响起，一道温暖又柔和的金光以宋灵宝为中心点开始向四周氤氲开来。

　　而后在大家惊异的视线中，宋灵宝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地挥动着神乐铃，她踩着阵阵清亮悦耳的铃声不断抬手、踏地、旋身。

　　渐渐的，她舞动的姿态从白云出岫般的轻柔逐渐加快，变得激昂有力了起来。

　　在这些旁观者中，除了晏清慢慢地看出来了宋灵宝是在跳一种很难的祝祷舞以外，其余的山笑、锦宝他们都还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这并不妨碍它们身心放松，十分乐在其中地沉醉于宋灵宝召唤出的温暖金光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在不停歇地跳了两个多小时的祝祷舞后，宋灵宝丹田内的灵气已经快要枯竭了。

　　好在树精灵娇娇见状，立马释放出了灵气支援，宋灵宝这才得以将祝祷舞的最后一小部分顺利地跳了下来。

　　宋灵宝微微地喘着粗气，从额头上滚落而下的汗珠挂在尖俏的下巴上折射出了晶亮的光芒。

　　在她的头顶之上，道道金光如丝带一般边裹着星屑，边缠缠绕绕地形成了一个圆润的形状，就好似一轮皎洁满月高挂。

　　随着宋灵宝伸展着四肢，旋身做完了祝祷舞的最后一个动作，那论如圆盘般的明月中突然显现出了一抹白影。

　　随即一道凤凰啼鸣猛地从中响起，其声清亮婉转，入耳绕梁三日，如同昆仑玉碎般清脆动听。

　　金色的凤凰幻影流光溢彩地从那轮满月中一飞冲天，周身裹挟着浓浓的祥瑞之气。

　　待它在空中飞舞了九圈，恍惚间像是引来了百鸟朝鸣后，它便带着那轮满月扇动翅膀直直地冲进了晏清的身体里，一时间金光大盛，璀璨夺目。

　　宋灵宝张开双手挥完最后一道铃声后，她表情恭敬虔诚地单膝跪在晏清面前，“今日相贺，有凤来仪，愿卿天赐遐龄，似日月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