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林弘文听到父亲这样评了姨婆一句, 嘴唇嗫嚅着, 最终没说出附和的话来。

　　那是他的长辈, 就算再怎么自作自受, 也不是他开口去说的。

　　眼见了父亲忙着去联系其他长辈了，他便出门去了灵堂，和林茂国一起烧纸。

　　林茂国没啥表情，只慢慢把黄表纸给搓开，一张张的揭下来，投进火盆里去。

　　这几日阴沉沉的天气, 压得火苗旺不起来, 林茂国被熏得眼睛酸涩, 又不敢擦，只能让眼泪溢着, 反倒显出了一点悲痛。

　　但是林茂国自己知道, 这会儿他一点感觉都没了。

　　血缘所维系的感情也是会被慢慢消磨的，林茂国年轻时候不是没想过自己在林老太百年时候是什么感觉，却不成想，这一刻真的来临时, 悲伤都像是被开水给冲开，浅淡得很。

　　外面闹哄哄的，不过没人来喊林茂国去做事。林老太灵前就这么一个儿子, 总得让他去烧烧纸，不然一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多可怜。

　　林弘文配了一会儿, 就也出去做事。林茂国想起了什么，进老屋去搜出了一张老相片，找了林弘文，让他把相片交给画像师父给画一张像。

　　林弘文诧异道：“早些年不是画过么？”

　　“我妈去镇上的时候带走了，之前去林爱国家，他家都成那样了，肯定也没了。”林茂国说。

　　林弘文捏着那照片想了想，琢磨着道：“重画一张也好，林爱国那一家子的名字不必写上去了。可林庆力怎么办？他还在外地打工，回来奶奶都没了，还是被他爹给饿死的……”

　　这事儿也不知道怎么说，林茂国沉默了半晌，道：“先画，然后等他回来了，问问他的意思。名字后面添就是了。”

　　“行。”林弘文去联系画像师傅。

　　过了中午，方晓梅回来了。她带来了不少菜和肉，在老屋里起灶做了一桌饭给今天就来帮忙的亲戚吃，林茂国问起女儿和孙女他们怎么样，方晓梅只叫他别担心。

　　林沐心和林巧都在学校里吃饭，林新给送到饭店让林小牛照看着了，只要林沐心下课，就能去接他。

　　方晓梅道：“咱们要准备一下回礼的东西，还有蜡烛一类。我带了一百多

　　块钱在身上，不知道够不够。”

　　“我早先出去的时候身上钱没带够，棺材和寿衣让弘文哥垫了一部分，你去把钱给他算算。”林茂国叮嘱着，“回礼就去镇上粮油店买几桶油吧。都是亲戚，没那么多规矩。”

　　“行。”方晓梅点点头。

　　正要转身去做事，林茂国又拉住她，问道：“老林叔说，把林爱国的名字划了。”

　　“怎么？”方晓梅愕然。

　　在族谱上划掉名字是天大的事情，怎么突然就要划掉林爱国名字？方晓梅没跟着去，此时一头雾水，不解道：“他又干什么了？”

　　林茂国拉她过来附耳说了几句，方晓梅一张脸吓得煞白，慌张道：“真这样的？那怎么办，那……”

　　她抬脚要去看冰棺那边，林茂国一把把她扯了回来，道：“别看了，吓着你。”

　　方晓梅就真的不敢看了，她有些害怕，想了想道：“请师傅来化个妆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林茂国道：“这事儿你去办吧。”

　　“哎！”方晓梅惊疑不定，去找林弘文。

　　一连几天都在忙活这个事情，直到三天后，林庆力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一进门，就跪倒在了灵前，嚎啕大哭起来。

　　林老太再怎么样，对林庆力却是真的好。

　　从小她就宠着林庆力，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冬天给暖脚，夏天给扇风。

　　林庆力哭得不能自已，而他的情绪终于感染了一直有些麻木的林茂国，令他心中压抑的悲伤也涌了出来。

　　等磕完了头，林茂国把侄子扶了起来，将他拉到老林头面前去说话。

　　说的自然就是除名的事情。本来除了林爱国的名字，他下面的子女也一并除了。但是林老太那么喜爱她这个大孙子，真的要除了，老人家九泉下都不能安心。

　　把事情简单的说了几句，林茂国也有点说不下去了。

　　做了恶事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爹，被恶事害死的，是他的奶奶。这种事儿搁在谁的身上，都不知道该如何评说。

　　林庆力呆呆的听完，征求似的眼神朝林弘文看了一眼。

　　林弘文叹息着点点头，道：“庆力啊，你别跟你爹一样。”

　　这句话几乎就是承认了，饿死亲娘的事情，就是林爱国做出来的。

　　林庆力呜咽着翻开了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找出一堆零碎毛票塞给了林茂国，道：“二叔，对不住你……”

　　事到如今就没什么好说了的，林茂国松了口气，把钱塞回他手里，道：“这几天你就在老屋里睡下，别去你爹那儿了。咱们还得跟老林叔商量一下，你的名字要怎么刻，越过了你爹总是不好的。”

　　林弘文在一旁对林茂国道：“要么，先把他名字挂你下面。”

　　此言一出，老林头倒是拍着桌子否认了，这事儿就暂且没再提。

　　林庆力回来一天后，林沐心也在学校请了连着周末的假，带着林巧和潘如珠一起回了村里。

　　潘如珠暂且寄放在张丽家，张正知道她的情况，能稍微照顾一下。

　　一进门，林沐心就换了麻衣戴孝，一眼看见哭着烧纸的林庆力，于是到他身边去问了个好。

　　来了

　　林庆力哭得不行，见林沐心来，就擦了擦脸，道：“堂妹来了。”

　　“嗯。”林沐心拿起黄表纸，揉开，一张张丢进火盆里。

　　烧了几张纸，林沐心又问：“堂兄，你从哪赶回来的？”

　　“不远。”林庆力答道，“就旁边省的省城，之前其他村里组了个包工队，我跟着一起去了。”

　　林沐心瞧着他黑了不少，想必是在工地上风吹雨打来的。她有些开心林庆力的变化，又有些难过他的变化所付出的代价太重。

　　不过他变得上进终归是好事。

　　又过了会儿，林庆力忽然问：“最近……金美怎么样了？”

　　林沐心瞅着他有些忐忑的神情，忽然就想起林庆力出门那段时期，金美来找过自己一次。

　　金美坐过了小月子，身体已经好了。她来找林沐心，表面上是找她吃茶聊天，实际上也是听见消息，来找林沐心打探的。

　　她什么意思林沐心自然知道，于是捡着林庆力那边的事情说了说，说他出门去打工了，金美还笑了。

　　最后，金美告诉林沐心，虽然他们签了离婚协议，但没去民政局领离婚证。

　　林沐心都听呆了，金美笑嘻嘻道：“看他改了不少，我心里也开心。等他真的变好，还愿意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把这个告诉他。如果他没变好，或者已经找了新对象，就说明

　　他心里没我，那大家好聚好散。”

　　看看现在的林庆力，林沐心觉得金美是赌对了。

　　林沐心走了会儿神，林庆力就紧张不已。

　　他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堂妹不愿意把金美的事情告诉自己，亦或是金美叮嘱了她不要把自己的事情告诉自己。

　　不管哪个，林庆力都挺煎熬的。

　　片刻后，林沐心回神，见到林庆力那坐立不安的模样，于是笑道：“金美挺好的，已经出院回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庆力小心点着头，看着林沐心，欲言又止。

　　他想问一问，金美家有没有给她找新的对象？

　　谁知下一刻，林沐心倒是问他：“堂兄，你以后怎么打算？想找新的对象吗？”

　　“啊？”林庆力吓得站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沮丧道：“谁乐意找我，就这么着吧。金美身体好了就好……”

　　林沐心微微一笑，决定激励他两句：“堂哥，你好好加油。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机遇，等你拿了成绩，而金美又没找对象，你就可以去她面前求原谅了。”

　　“真的？”

　　“真的，到时候我给你去说。”林沐心拍了拍胸口。

　　林庆力局促的笑了笑，似乎是不信，可眼中却闪着光。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一阵喧哗。堂兄妹俩都站了起来，朝外张望着。

　　林沐心干脆地拍了拍衣摆，道：“我去瞧瞧。”

　　屋子外围了不少人，都是这几天来帮忙的亲戚。林茂国激动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还有另一个没有听过的声音。

　　不会儿，方晓梅挤了出来，见到林沐心就激动道：“你三叔回来了！”

　　三叔？

　　林沐心惊愕地张着嘴，不是说林家老三外出十几二十年，都没有什么联系了吗？

　　不一会儿，人群散开，从中簇拥出了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气质与他如出一辙的中年女人，应当就是他的妻子。

　　林茂国激动道：“心心，来喊三叔三婶！”

　　“三叔好。”林沐心笑着喊了一声，又看那个女人，笑着道，“三婶好。”

　　林建国打量了一眼这个侄女，笑道：“你就是心心！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书秋你瞧，咱家就心心长得最标致了。”

　　他妻子范书秋笑着打量林沐心，道：“你还真没说错，你林家人各个都长得不错。”

　　一见面就被夸了一通，林沐心有些不好意思。

　　想起林茂国说过，他这个三弟是那十年动荡前就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的人。如今一看，气质的确出众。就是不知道现在从事的是什么工作。

　　因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一直笼罩在阴沉气息下的林家又热闹了起来。

　　林建国去给母亲灵位上香磕头，之后由方晓梅张罗着做了一桌饭菜，一家人坐下来，谈起了这十几年家里的事情。

　　林建国说他在申城成了家，目前是在一个国营企业的工厂车间当高级技术顾问。有一双女儿，是双生的，就比林沐心大两岁，现在正在念大学。

　　他的妻子范书秋则是小学老师，一家人目前过得不错。

　　林茂国听着一连点头，欣慰道：“老三，你出息了。”

　　许是这么多年没有来往，兄弟两人显得有点生疏，幸好桌上人多，各自聊起天来，倒也不会冷场。

　　中午吃完了饭，方晓梅给他们俩收拾了屋子歇下。兄弟俩喝了酒有点醉，同躺在一张大炕上，看着屋顶，你一搭我一搭的说着话。

　　听林茂国说起林爱国做的事情，林建国便冷哼一声道：“我早年就看出来了，等到如今，也就是等个结果罢了。”

　　林茂国只知道林建国心里有怨气。早年林家不富裕，儿女又多，总会有一些偏颇。只是在老二老三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老大还能吃糖，这就有些太过分了。

　　但林茂国也只是叹息道：“人死灯灭，都这么久了，建国你也这么出息了，咱就不提了。”

　　“不提了不提了。”林建国也说。

　　外间，方晓梅和范书秋、李兰她们三个妯娌也在聊天。

　　聊的都是村里的家长里短，期间范书秋也说了一些他们自家的事情，说起林建国的技术顾问工作，方晓梅和李兰都听不懂，但是方晓梅去喊了林沐心来。

　　林沐心一听，就有些好奇问道：“是专门做自动化设备的厂吗？国字号xxx厂这种？”

　　“对，”范书秋笑道，“现在各类行业的自动化需求越来越高了，最近建国也忙，好不容易才请到个假，这还是我第一次回老

　　家呢。”

　　“我也是第一次见三婶呢。”林沐心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又继续听她们三个聊天。

　　不一会儿，李兰回家，林沐心也告退，直接回屋去把一套食品生产自动化的流程给写了出来。

　　这套设备必须具备各种可调控参数，以满足各种各样不同产品的需求——也不一样是真的全自动化，面食的整形和把控，还是要有工人去处理。

　　但这样一来，前期繁琐的揉面、发酵、包酥等工序，都可以直接机器完成，省时省力。

　　这套流水线设备，早先林茂国去几个市问了，都说没有。现有的流水线设备一般都是纺织业和轻工业占大头。

　　直接委托自动化设备生产厂给定制一套，想必是个好选择。

　　等到林茂国兄弟俩醒酒后出门来，林沐心正好也出来，喊住了林茂国：“爸，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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