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古代吃货生存指南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03章


第103章

  周氏与老夫人上了周氏的马车, 谢晔和谢晧上了老夫人的马车, 两辆马车在极其沉默的气氛里朝谢国公府驶去。

  踏入府门后, 众人忽然觉得今日谢国公府似乎与往日不太一样。

  路还是那条路, 树还是那些树,只是路过的下人们脸上笑呵呵的,带得府中的气氛都欢快了不少。

  今日大家在小吃街撞见,各有各的心虚,都选择闭口不提这事儿。

  周氏和老夫人在马车上一句话没说, 进了府里总算自在了不少。她跟在老夫人身旁,越看越觉得府里哪里不对劲儿, 随便拦了个下人问:“今日是怎么回事, 府上有喜事?”

  下人恭敬答道:“回二夫人的话,三夫人说明日是中秋, 今日发了赏银。”

  周氏点头,下人得了赏, 高兴也正常。

  她正准备走,又听下人接着说:“三夫人还说,明日不当值的可以回家同家人一道过中秋。”

  周氏一愣,低头见到下人手里拿的包袱,才恍然大悟他这般高兴原来不是为了赏银, 而是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

  她心中一时有些不是滋味儿,点头让下人离开,随着老夫人往正院走去。

  走进内院,一抬头, 顿时被满树的花灯晃了眼。

  谢国公府夜间灯笼一直很亮,但从未像今日这般。花灯式样繁多,灯纸很薄,让花灯有种玲珑剔透的明亮。白亮的光给树梢染上暖色,在地面散成团团朦胧的光晕。一路走,一路被花灯的光晕笼罩,各色花灯旋转着、晃动着,交织出迷离朦胧的光影世界。

  周氏下意识顺着花灯的指引往前走,一路的花灯宫灯看得她眼花缭乱。

  朦胧的光影看久了让人有种脱离凡尘的孤寂感,外院下人们正热热闹闹地归家,内院便显得极其安静,周氏缓步朝前走去,心头空落落的,落脚也显得飘然。

  她顿住脚步,回身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老夫人走散了。

  估计是她看迷了眼,闷着脑袋顺着花灯走了吧。

  最后看一眼繁复明亮的花灯,她垂下头,准备转身往二房去。

  忽然,一阵欢快的声音响起。

  “你帮我扶一下。”

  她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就见着两个丫鬟围着姜舒窈打转,姜舒窈提着裙子,似乎要往木梯上爬。

  谢珣跟在后面,无奈极了:“让丫鬟挂吧,你都挂了这么多了,还没过瘾吗?”

  姜舒窈在丫鬟胆战心惊中爬上木梯,假意生气地回头道:“怎么,我挂的不好看吗?”

  谢珣在木梯下张着手臂,一边护着,一边弱弱道:“好看是好看的,可……你不觉得太多了吗?满府都是。”

  姜舒窈接过丫鬟手里的花灯,垫着脚准备挂到藤条上,一转头,和周氏的目光对上了。

  谢珣提心吊胆地在木梯下看着,见她动作停住,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姜舒窈没有理会他,面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对远处的周氏挥挥手:“二嫂!”

  谢珣吓了一跳,差点没忍住把姜舒窈从梯子上拽下来:“不是叫你小心吗?”

  姜舒窈把灯笼递回给丫鬟,裙子一拎,猛地从木梯上跳下来。

  谢珣见状连忙伸手去护,气得要跺脚了。

  丫鬟们都很无奈,小姐爬得那么低,也就半人高,何至于如此小心翼翼。

  见姜舒窈落地落稳以后,谢珣松了口气,这才转身朝这边看来,顿时换了个人般,镇定从容地向周氏打招呼:“二嫂。”

  他打招呼的同时,姜舒窈已经拎着裙子朝周氏跑过来了。

  “二嫂,快,跟我来。”她跑过来,眼里映照着揉碎了的灯火,粲然明亮,笑着拽住周氏的手腕,“我去二房找你,她们说你还没回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迟呀?”

  那颗空落落的心一瞬间落到了实处,将她从如梦似幻的灯火中拉回了人世间。

  她没有防备,被姜舒窈拉得踉跄了一下。

  姜舒窈连忙回头,周氏轻笑出声。

  “二嫂?”周氏突然笑了起来,姜舒窈一头雾水。

  周氏却只是笑着不答话。

  姜舒窈虽然不解,但也没有细问,拉着她往前走:“我把配料都准备好了,今夜咱们就包着月饼赏月吧。虽然明日才是十五,但今日的月亮就已经很满了。”

  周氏朝天空看去,这才发现月光如此明亮,足以压下府里的花灯。

  “明日中秋,白日咱们去教小吃街的人做月饼,晚上回来吃月饼赏月,你看如何?”

  周氏点头应下:“我和你娘还未商议出具体的法子卖月饼,白日做了,晚上卖来得及吗?”

  姜舒窈不解道:“我没打算卖月饼呀。月饼用料费,甜味重,平素里发了工钱,她们舍不得买糖吃,所以明日大家一起做了后就分一分,一人得几块,拿回去与家里人分享。”她满眼笑意,“以月饼相馈,取中秋团圆之意。咱们啊,就吃个吉利,不赚钱。”

  周氏微怔,姜舒窈牵着她到了院里。

  宽敞的院里放着各种桌椅,桌子有高有矮,上面摆满了碗盘,最大的那张桌子上还摆着一张宽大的案板。

  姜舒窈道:“我把食材都准备好了,咱们净手以后一起来做月饼吧。”她说完才发觉自己只顾着热闹了,忘了问周氏的意见,“二嫂今晚有事吗?如果有事的话就算了。”

  “我能有什么事儿?”周氏摇头笑道,随姜舒窈一同去净手。

  回来以后,两人便挤到一堆桌子里面开始做月饼。

  姜舒窈将旁边的大木盆端来放到桌案上,里面盛着堆成了尖尖小山的面粉。倒入油、蜂蜜和砂糖搅拌均匀,面粉成了嫩黄色的碎末以后便可以上手了。

  加了油和蜂蜜的面粉揉起来滑软,手上得用力,慢慢地将散开的碎末揉成团状。这种“体力活”周氏一向是抢着干的,她挤走姜舒窈,抢过揉面的活计。

  无论是揉面或是看人揉面,对姜舒窈来讲都是很解压的事情。

  周氏揉面不像姜舒窈那般喜欢用身子的力量压,她手臂的力量足够,看上去十分轻巧,面粉在她手下似能听懂话一下,没过多会儿就揉成了光滑的面团。

  面团表面金黄,泛着油润的光泽,软滑如玉,看着就赏心悦目。

  姜舒窈看着差不多了,便道:“可以了,放在一边等上一会儿。”

  周氏便歇了功夫,转身再次净手去了。

  谢珣在旁边瞧着热闹,道:“糕点的皮儿都是这样做的吗?”

  姜舒窈道:“当然不会是千篇一律的做法。”

  谢珣点头,望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馅料,问道:“那馅儿呢,今日做什么馅儿?”

  “有枣泥、豆沙馅的甜口月饼,还有肉松、蛋黄馅、云腿的咸口月饼,这个碗里装的是莲蓉,由莲子、白糖、油做成的馅料。这些碗里的是核桃仁、杏仁、花生仁、瓜子仁、芝麻仁,等会儿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切成碎丁,加糖调制,做出的月饼叫五仁月饼,不过有些人不喜欢吃,但我觉得味道挺好的。”

  “五仁?”谢珣点头道,“这个叫法我喜欢。仁、义、礼、智、信,听着讨喜。”

  姜舒窈笑他:“那等会儿做出来你可得吃完一整块儿。”

  谢珣道:“自然。”他指着另一张桌子,继续好奇地问,“那这些又是什么?”

  姜舒窈便一个一个认给他:“这是桂花,这是青梅,这是山楂糕、糖桔皮、冬瓜糖——吃过没?要不要尝尝?”

  谢珣怎么可能不答应,他自然地张开嘴,等着姜舒窈投喂。

  此处没有多余的筷子,姜舒窈又洗过手,便直接上手拈起一块儿放到他嘴里。

  谢珣背着手在桌子跟前站着,一边嚼一边点头:“真甜。嗯,不错。”

  姜舒窈被他冷着一张脸馋糖的模样逗笑了:“好多人讨厌冬瓜糖呢。”

  谢珣蹙眉,十分迷惑:“这些人怎么什么都讨厌?真是挑剔。”他说完,品品嘴里留下的甜味,“再来一根。”

  姜舒窈便又拈了一块儿塞他嘴里。

  他虚了虚眼,很满意冬瓜糖的甜度。

  周氏洗完手过来时,就见到姜舒窈给谢珣喂糖的模样,看着谢珣那馋嘴的姿态,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她认识的那个冷脸小叔子。

  她站在拐角处捂着嘴偷笑,决定在这儿多站一会儿,等他们小两口再甜蜜一会儿。

  可惜她的姨母笑还未正式升起,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二弟妹,我总算是找着你了。”徐氏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实在是不像她。

  她身后跟着灰头土脸的谢晔和谢晧,谢理小心翼翼地劝着什么,尾巴上缀着短腿双胞胎,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大嫂?”周氏有些惊讶,“你这是怎么了?”

  徐氏今日着实是动了怒火,刚才谢晔谢晧满脸伤回来,她吓得差点没摔碎了瓷杯,还未来得及细问,就听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道明了他们受伤的缘由。嬷嬷说的委婉,但徐氏三言两语间就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自己两个儿子居然去河边约架了,打完架以后,还伙同书院同窗一起欺负钱尚书家的儿子,让他去小吃街给他们买吃食。

  徐氏是一个很称职的母亲,对书院里的纷争也有所了解,知道钱尚书儿子是书院里学问最好的,可能因此有些自视甚高,与谢晔他们不太对付。但徐氏从小教导他们君子言行,送他们去最好的书院念书,出了事儿他们居然选择用约架的法子解决,实在是让她怒火中烧。

  偏偏谢晔和谢晧觉得自个儿冤枉,不断顶嘴:“母亲您可冤枉我们了,约架是钱竹子,咳,钱修竹提出来的,也是他们说输了的那方要答应另一方一个要求,愿赌服输,他们输了,我们让他们请客怎么就叫欺负人了?”

  徐氏可以接受儿子犯了错,但不能接受儿子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还要强行辩解。

  她一向温婉端庄,但这次直接被气到让人动家法。谢理听闻此事后立马赶过去,几番劝说勉强拦下。

  谢晔和谢晧见徐氏如此生气,他们自己也委屈的要命:“母亲您这是不分是非,我们又没撒谎,不信您问二叔母去!”

  徐氏听到“二叔母”三个字懵了一瞬,眨眼间便想明白了,周氏可不是在小吃街忙活嘛。合着儿子学着京城纨绔打架欺负人就算了,还在周氏跟前丢人现眼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好,我这就去问她。哼,你以为她会像你爹一样护着你们吗?若是二弟妹说你们撒谎,那你们这一个月都给我跪祠堂去。”

  于是徐氏便拖着一大家子到了三房,有了现在的一幕。

  周氏见徐氏的面色像是气坏了的模样,讶异道:“你这是怎么了,气成这样?我嫁过来后就没见你红过脸儿,真是稀奇。”

  两人多年争锋相对惯了,明明无意嘲讽,但一时还真改不了一开口就绵里藏针的劲儿。

  谢晔谢晧争辩时徐氏没歇火,谢理温声劝导时徐氏没歇火,这么长的路走过来徐氏没歇火,周氏一开口,她竟破天荒的歇了火儿。

  她顺顺气,道:“有件事想要问你。”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姜舒窈和谢珣的注意,姜舒窈见到大房一家子十分惊喜:“大嫂怎么过来了?你们快进来,有什么进来说呀!”正巧热闹了。

  周氏听姜舒窈这么说,便跟着道:“有什么问的,进来再问吧。”

  徐氏无法,只能进了三房内院。

  一进院子就被打了岔,这满院摆的桌子碗盆的是要做什么?

  “大嫂你来的正巧,我和二嫂正打算做月饼呢。”她看着双胞胎,对他们招招手,“你们也来啦,我还说做完给你们送过去呢,现在好了,你们自个儿来做,自己动手做的更好吃。”

  双胞胎知道徐氏在生气,所以即使姜舒窈招呼了他们,他们也不敢太跳,瞟着徐氏的脸色犹豫要不要过去。

  徐氏气被打散了,火气也不那么大了,见双胞胎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们三叔母叫你们过去呢,去吧。”

  双胞胎连忙蹦蹦跳跳往姜舒窈那边扑过去了。

  徐氏这才转头问周氏:“二弟妹,不知你是否清楚我儿在小吃街欺负同窗之事?”

  周氏就知道徐氏不会放过他们两个,本来她打算揪着两人去见徐氏的,但撞见了老夫人,回来又晕乎乎地走了神,这事儿就这么忘了。

  “自然,还是我当时把他们俩拎出来的。”

  徐氏有些尴尬,看了一眼两个蔫头耷脑的儿子,道:“那你可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氏正要回话,姜舒窈又插嘴了:“二嫂你在那边说什么呀?面团醒好了,过来包月饼吧。大嫂也来!”

  周氏回头喊了一声“好”,一边往前走一边对徐氏说:“具体的我不太清楚,让人打听后约摸知道了来龙去脉。”

  她往姜舒窈那边走,徐氏只好跟着。

  “听说是乡试时他俩带的吃食太香,馋得钱家小子没答好,估计得不了解元了。钱家小子心不平气不顺地约了架,然后输了,愿赌服输,就去小吃街给他们买了一条街的吃食。”

  谢晧纠正道:“半条街,还没吃完呢……”被徐氏一个眼刀扫过,闭了嘴。

  谢晔道:“母亲,您现在可知道了吧,我和二弟并未说谎。”

  徐氏冷笑:“所以呢?此事本可以好好解决,你们非要应了他的约架,好的不学学些纨绔子弟的做派,还有理了?”

  这事儿确实是他俩做的不对,他嘟囔了几个字,蔫蔫地垂头。

  周氏说完了以后,便过姜舒窈那边准备包月饼了。

  姜舒窈取了刀准备剁五仁,见他们说完了,便想让他们一起过来挑馅包月饼,结果这才看到两个大侄子满脸的伤,衣裳也是灰扑扑的。

  她小声问周氏:“他们怎么了?”

  周氏习以为常地道:“打了个架。”

  姜舒窈也没觉得此事多严重,虽然二人已经到了科举的年纪,但本质来说还是心性不成熟的少年,打打闹闹的太正常了。

  但徐氏显然不这么认为,她厉声说了些什么,谢晔谢晧惊讶地抬头,然后不甘心地垂头生着闷气。

  中国式四大宽容定律有言:“来都来了”、“都不容易”、“大过节的”、“还是孩子”。

  所以姜舒窈自然是要劝一劝的,她放下手里的事走过去:“二嫂,大过节的,何苦生气?”虽然明日才是中秋,但也勉强算过节了。

  徐氏心里也苦闷着呢:“谁想和他们置气呀,可他们……”

  姜舒窈朝谢晔谢晧身上看去,离得近了,这才看清楚他们的伤,惊道:“怎么伤成这样?”一个眼睛乌青,一个嘴角撕裂,灰头土脸的,一看就是还没有上药。

  她忘了问缘由了,连忙对谢珣喊道:“伯渊,你去把房里的药箱取来,就在床尾的柜子上。”然后转头对徐氏道,“二嫂,他俩伤成这样,先上药再说吧。还有这身衣裳,又脏又破的,赶紧先换了再说。”

  徐氏只是道:“受了伤才能长记性。”

  姜舒窈知道徐氏是个外表温婉其实内里很强硬的人,便也不劝了,自顾自地把谢晔谢晧往东厢房带:“走吧,先把脸上的伤处理了。身上没受伤吧?”

  谢晔和谢晧本来还拧着股劲儿,伤口疼也不吭声,听姜舒窈这么一问,突然就酸了鼻子:“没有,最多是些淤青。”

  姜舒窈开玩笑道:“打人不打脸,他们下手可真狠呐。”

  谢晔和谢晧有些惊讶于姜舒窈的态度,本来憋着气和徐氏争辩,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但姜舒窈这么不问缘由,先是关心他们伤口,又是开玩笑的口气谈起这件事,他们莫名其妙地就歇了劲儿,开始反思自己的错处了。

  谢晔嘟囔道:“他们也没讨着好……不过谁知道他们下手这么狠,说是河边约架,我和朋友们都以为他们闹着玩儿的,结果一去却是下了狠手打。”所以他们才没忍住打了回去,而且赢了还非要把这口气讨回来不可。

  谢珣把药箱找到了,看到他们脸上的伤同样十分惊讶,一边开药箱拿药,一边问:“怎么回事?”

  谢晔和谢晧很怕谢珣,不敢像在徐氏面前那样拧着劲儿,乖顺地低头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说完以后,偷偷瞟了一眼谢珣,见他面沉如水,立刻战战兢兢的,比徐氏发火时还要害怕。

  谢珣在他们对面坐下,冷声开口:“你们的功夫怎么这么差?”

  谢晔和谢晧都准备挨批了,却没成想听到这样的话,瞪大眼抬头看谢珣。

  谢珣蹙眉,神色愈发冷了:“怎么,不服?就算大哥没有让你们拜师学武,也不至于一点儿功夫也不学,被人打成这样吧。”

  他们哑然,震惊到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姜舒窈打了盆水过来,一见这场景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估计又是两个被谢珣冷脸迷惑的人。她憋着笑,拧干帕子:“先把脸上的灰擦擦。”

  谢晔和谢晧连忙接过,胡乱在脸上一抹,疼得龇牙咧嘴。

  徐氏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见状也生不起气来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姜舒窈知道这个时候可以劝了,走过去道:“大嫂,他们虽有错,但也太正常不过了,不至于受罚吧。”

  徐氏没说话。

  姜舒窈便把谢晔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话复述给徐氏听:“这个年纪的人,哪能受的住这些气。再说了,也就这几年能这样了,你呀就忍忍吧,再过几年……”她用下巴点点换了个位置冷脸给谢晔上药的谢珣,“喏,就会变成那个模样了。”

  话音落,没轻没重的谢珣把谢晔弄得倒抽气,但有苦不敢言,叫嚷到了喉咙咬唇忍住了。

  徐氏被姜舒窈的话逗笑了,哭笑不得:“哪有人这么说自己夫君的?”

  “我可什么都没说。”姜舒窈笑道,“我只是觉得,他们这样正是这个年纪会做的事,大嫂不要要求太严格啦。”

  徐氏摇摇头,气彻底没了:“罢了。”

  姜舒窈见状连忙另起了个话题:“大嫂留下包月饼吧,有很多甜口的。”

  徐氏揉揉额角:“不了,今日阿昭阿曜还未背功课给我听,我……”说到这儿,被姜舒窈盯得说不下去了。

  “大嫂,不说别的日子,至少今日就别严压着孩子们了。”

  徐氏苦笑道:“我也是望他们成材。”

  “我知道。”姜舒窈拍拍徐氏的手,“不过还是要注意度嘛。”

  她带着徐氏往院里走,双胞胎已经跟着周氏做起了月饼。

  他们个子矮,得站在板凳上才能够着桌案。

  周氏手里托着嫩黄色的面团,按压成饼状,将豆沙馅儿放在中央,然后缓慢地将饼皮裹起,慢慢地将豆沙馅包好。

  双胞胎聚精会神地盯着,眼睛张大,圆圆亮亮的,看着乖巧极了。

  “看懂了吗?”周氏把做好的团揉成光滑的球,托到手心上给双胞胎看。

  双胞胎点点头:“看懂了。”

  周氏解说道:“接下来就是上模了。”

  双胞胎站在板凳上,眨着眼,听得十分认真。

  徐氏见到这一幕,忽然有些心软,或许她真的对孩子太严了些,是该松松了。

  姜舒窈将装着模具的盆拿过来放到桌上:“选花纹吧。有花的,草的,写字的,每个都不一样。”她一边拿一边道,“哦,对了,还有这个,我让匠人刻了兔子和老虎,本来觉得会很可爱,没想到看着有些吓人。”

  他们叽叽喳喳地商量起了用什么模具,徐氏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挂起了笑。

  谢理悄悄靠过来:“夫人不气了?”

  徐氏道:“你也嫌我对孩子太严了吗?”

  “哪儿会。”谢理握住她的手,温言道,“爱之深责之切,夫人将四个孩子教养的很好。”

  这时姜舒窈从盆里拿了个很大的模具,扬起声音道:“这个是你们三叔写的字,我觉得好看,便让人拓下来做成了模具。做个大月饼印这个,一定很好看。”

  谢珣刚好给谢晔谢晧上完药从厢房出来,听到姜舒窈的话,带着点羞恼:“都说了不要用那张了,写得不算好。”

  “我觉得很好啊。”她笑道,“探花郎的字诶,怎么会不好?”

  虽然她在调侃,但谢珣还是很受用,抿着嘴压下笑意以防被小辈看见,走过来道:“那自己印了就行,不要印了月饼送给别人。”

  姜舒窈道:“我还想明日拿到小吃街去呢,拓别人的字印到月饼上不太好吧。”

  谢珣立马不舒服了:“你是真觉得我的字好看,还是因为用我的字比较方便?”

  姜舒窈赶紧哄道:“当然是真心实意觉得好看的,特别好看,别人的都比不上,明日拿过去让母亲看看她女婿的字有多好看。”

  谢珣忍不住了,嘴角翘了起来,故作矜持地嘟囔道:“好了好了,我才不信你呢。”

  谢晔和谢晧看到谢珣的表情,对视一眼,掩面偷笑,却忘了嘴角还有伤,一咧嘴,疼得倒抽气。

  三房这边热闹着,寿宁堂却格外冷清。

  老夫人拆了发髻后,坐在铜镜前迟迟没有动作。

  她年纪大了,时不时的就爱出神,嬷嬷习以为常,提醒道:“老夫人?”

  老夫人回神,问道:“大房那边怎么样了?”

  嬷嬷道:“大夫人与大少爷二少爷生了口角,找二夫人讲理去了,不过二夫人在三房院子里,所以他们都去了三房院子。刚才打听的人回来了,说是最后没有吵起来,大家聚在院子里面和和乐乐地做起了糕点。”

  “做糕点?”

  嬷嬷笑道:“是呀,您说奇不奇怪,大晚上的,全府的老爷夫人少爷们凑一块儿做糕点……”说到这,看到铜镜里老夫人的面色,立马住了嘴。

  老夫人从铜镜里看到了她的反应,将木梳放下,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我可有罚过你?”

  嬷嬷一惊,连忙摇头道:“老夫人仁善,自是没有的。”

  “那你为何如此怕我?”

  嬷嬷哑然。她是陪嫁丫头,自小就跟着老夫人,老夫人未出嫁前是京城鼎鼎有名的大家闺秀,行止挑不出半分错处,所以她们这些跟着的丫鬟自然也是要严遵规矩的,生怕落了不是。等到老夫人嫁人以后,为了在婆母面前挣表现,为了在京城主母面前挣面子,她的规矩更严了。老夫人确实是做到了,年轻时受了太皇太后的夸赞,成为京中主母纷纷效仿的对象,年岁大了后更是京中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主子一辈子这么严待自己,做丫鬟的自然不敢松懈毫分。

  老夫人起身,嬷嬷连忙扶住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卷入屋内。

  圆月皎洁,明亮的月光撒入屋内,清清冷冷的,更显孤寂。

  “我很不喜欢节日。”老夫人道。

  嬷嬷很少听老夫人说这些话,连忙将头垂下。

  老夫人盯着那轮圆月,似乎陷入了回忆,轻声道:“待字闺中时不喜欢,嫁人后更不喜欢。嫁人前要与家中姐妹们斗气比拼,歇不了气,嫁人后要忙着操持宴席,打理中馈,累极了回来没力气讨好国公爷,只能看着他去别院歇下……”

  几十年来,嬷嬷头一回听老夫人说这些话,连忙打断道:“老夫人。”

  老夫人摇摇头:“多大的年岁了,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她脸上透出迷茫的神色,“我一直以为我不喜热闹,要不是为何我总是厌恶每个节日?所以你看我吃斋念佛,把寿宁堂弄得清清净净的,恨不得一丝热闹也不沾。但近些时日我才发现,我似乎想岔了。”

  她合上窗户,月光依旧洒了进来,照得满地银霜。

  “我不是不喜热闹,我是不喜空荡荡的热闹,尤其是热闹散场后,那份孤寂冷清真是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缓缓地往床边走去,“幼时热闹散场后,回到房里母亲要训我哪里做的不对,留我一人面壁反思;嫁人后热闹散场了,回到房里依旧是冷冷清清一片,别院的灯火倒是亮堂得很;老了之后,外面鞭炮齐鸣、人人笑闹,只有我这儿空无一人,小辈拜见后跟逃似的就跑了。”

  “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我当年生在寻常人家,如今只是个苦命的婆子,会不会像胡大娘那般,有个贴心乖巧的外孙女,祖孙俩相依为命,日子虽苦,却也让路过的高高在上国公夫人羡慕的紧。”

  嬷嬷心中难受,握住老夫人的手,什么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只是笑笑,抽出手:“做的什么表情?我只是说说罢了,你看我现在高床软卧,上床睡觉也有人伺候,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她闭上眼睛,轻声道:“老三媳妇儿不是说明日不当值的可以归家吗,你明日也回去吧,这些年来一直留着你陪我,居然未曾想过节日放你归家。我连这点儿也没想到,真是有愧于你。”

  嬷嬷摇摇头:“老夫人说的什么话呀……”她抬头,见老夫人已经闭了眼,便止住了话头,悄声退下。

  寿宁堂的主人睡下了,三房这边却依旧热闹着。

  姜舒窈和大房几个孩子一起压月饼,徐氏和周氏负责揉饼,谢珣和谢理负责偷吃馅料,一群人很快做了一大盘月饼出来。

  周氏挑战将月饼做成皮薄馅大的模样,跟手里的五仁馅别上了劲儿,这边皮包好了,那边馅儿又露了出来,做个月饼硬是做得咬牙切齿。

  徐氏哭笑不得,见周氏鬓发垂了下来,用未碰过油面的小拇指为她挑到耳后。

  刚刚挑过去,动作就僵住了。

  周氏不解,抬头看她。

  徐氏往远门那边看了一眼,周氏便转头看去,发现谢琅站在院门,似乎是想进来。

  她立刻黑了脸。

  “他过来干嘛,扫兴。”周氏道。

  徐氏却有些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道:“他应是有话对你说。”

  周氏诧异地看向徐氏。她与谢琅这事,徐氏虽未说过什么,但其实一直站在她这边儿的,今日怎么改了态度?

  徐氏道:“你要不……过去和他聊聊吧。”

  周氏放下手里的面团,皱眉看着徐氏。

  徐氏叹气:“你信我一次,他有要事对你讲。”

  周氏不想见谢琅,但徐氏这么说了,她也不想为此和徐氏怄气,便用干布擦了擦手,往院门走去。

  谢琅见她过来,有些开心,但很快压住了:“我有事对你讲,咱们能找个地儿放坐下谈谈吗?”

  周氏不耐道:“还没聊够吗?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些废话。”

  谢琅面带苦笑:“我保证,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谈话了。”

  周氏摆摆手,踏出院门:“行吧,这是你说的,今日一过,往后别来烦我。”

  谢琅脚步一僵,脸上的苦笑也挂不住了。

  二人在附近的亭里坐下,周氏刚刚坐下就道:“说吧,我还要赶着回去做月饼呢。”

  若是可以,谢琅很想问问她最近如何,但他明白周氏听了这些只会不耐烦地走掉。

  于是他只能跳过那些憋了很久的话,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周氏皱眉看他。

  他将石桌上的册子推到周氏面前。

  “这是什么?”周氏迟疑地伸手,拿起上面的那张薄纸。

  展开一看,她脸上不耐的神情顿时破碎,只剩下惊讶。

  她瞪大眼看向谢琅,见他点头,再次将目光挪回到薄纸上。

  “放妻书”三字十分乍眼。

  或许只有在她震惊之时,他才能有机会说些话吧。谢琅心中苦涩,没想到他会有一天连与她讲话都要费劲心思找机会。他道:“这些年,是我愧对了你。我亏欠你良多,认错也好道歉也罢,说再多都无法弥补。”

  周氏将纸合上,有种尘埃落定的不真实感。

  谢琅却不敢看她的眼,他将册子推到周氏面前,这回不用说什么,周氏便主动拿起来打开看。

  “敕牒?”周氏一目十行看完册子里的字句,难以置信地问,“青州……你、你要去青州?”青州是漠北最荒凉的地方。

  “是。”谢琅抬头看她,此刻的笑容终于不再苦涩,“我已与阿笙商议过了,她说她愿意跟着我前去上任,困于京中她永远看不到书本里记载的大漠孤烟,也体味不到不同的风土人情,她很想去漠北看看,到时候我会将她送到周家,她若是想我了,也可以让人送她来青州见我。”

  周氏一时太过于惊讶,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等等,青州知府与你现在的官职比起来,是贬官且外放,你犯什么事儿了?”

  谢琅轻笑一声,她这种迷糊的时候,似乎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

  “这是我向圣上求来的。”谢琅面上的笑意散去,“年后赴任,你可以跟着我去,也可以早一些过去,说是和离也好,继续以我的夫人身份行事也好,全在你。”

  周氏放下敕牒,脑子里乱乱的,不知道如何回话。

  “你想回漠北,但心有顾虑不能离去,现在不必了。阿笙会跟着我过去,你也可以不必因顾虑身份而束手束脚,当然,若是和离之妇行事不方便,便不必对人提及我们已经和离。”

  见周氏抬眼看他,谢琅自嘲地笑道:“你放心,我既然给了你放妻书,便不会再纠缠。”这话说出口后,他自己心中也释然了不少,“若影,你不必担心我有什么谋划,若是成亲后的我让你信不过,请念及成亲前的我,放心大胆地归家吧。”

  “归家”二字忽然让周氏鼻子一酸,她强压下泪意,甩开繁杂的思绪,道:“你不必为了我请求调任。”

  谢琅笑了出来:“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今夜结束以后,可能二人再也不能面对面地坐着谈话了。谢琅喉结滚动,压下心中酸楚,尽量让自己显得得体一些:“我这辈子都过得顺风顺水的,家境才学样样都好顺意,唯一遇到的波折,就是去漠北游历时遇到了你。”

  见周氏要说话,他连忙接上:“你可别急着骂我。我娇贵惯了,哪怕是游历,也是吃穿住行样样不差,不像三弟那般,跟了个较真的老师,过的跟个苦行僧似的。到了漠北以后,我依旧吃着精细的饭食,睡着绸被软塌,直到那日街头遇见你,从此以后,日子被你搅得天翻地覆。”

  “漠北之行不过是为了增加点见识,于才学上精进一二罢了。到了漠北,我未曾体会过边关疾苦,也未曾体会过冬日苦寒,写出来的诗词也只是无关痛痒,即便这样,回京以后还是人人传颂,得了个大才子的名声。”谢珣说完,忍不住摇头嗤笑。

  周氏并未接话,他便继续说了下去:“我这辈子,生于京城的高门贵族,活在书中的风花雪月,若不是你,可能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从未见过世间的另一面是何样。你带我喝过烈酒,见过大漠,猎过狼群,看过边关的明月,拜过将士们的埋骨地……明明给了我机会,我却没有抓住,选择回了京城,领了官职,重新纵情于风花雪月之中。”

  周氏不爱他了,但她仍然听得心中苦楚。

  “我想,七年前我错过了,七年后我不该再次错过了。曾经到漠北我吃的是精细佳肴,如今我便跟着百姓们吃豆饭干馍;曾经我住的是繁华街市,如今我便去最贫苦的地方体察民情。现在的官职我不用尽全力便能做好,若是我留在这儿,无非就是升官晋职,但却一辈子踩不到实地,到了青州以后,我可能用尽全力也做不好知府,不过这样才是人一生该追求的事情,不是吗?”

  周氏闷不吭声,气氛有些凝滞。

  谢琅给了她放妻书后,那些优柔寡断和辗转发侧随之一道散尽,似乎时光流转,又做回了曾经那个风度翩翩、无忧无虑的谢二郎:“若影,我并未真正了解男女之情,所学所见的全是书中那些烟花风月、,但我了解真正的友情,你是我一生中最不可或缺的友人,遇见你乃我人生一大幸事,负了你,我很抱歉。”

  周氏抬头:“我不要你的道歉。”

  谢琅笑了出来:“这才是你嘛。”他收了笑,道“你想回漠北的话,就年前回去吧,这样还能和家里人过个年节,京城这边我会帮你打理好的,你放心走就是了。早些回去也好,毕竟漠北的吃食实在是难以入口,日后我到了青州,说不定还能沾沾你的光,不用吃那些砂砾干馍了。”

  周氏道:“想得美,青州离周家很远,吃食传过去至少也得一两年。”

  谢琅道:“我知道。”吃食传不过去,人也很难见上一面,说不定今日一别,再见之时已是物是人非。

  两人都没说话了,亭中陷入了难捱的沉默。

  谢琅希望这沉默能多停一会儿,他就能多与她相处一会儿,但事违人愿,周氏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了。

  谢琅抬头看她,正巧撞上了她的视线。

  “你知道你做的这一切我都不会感谢你的吧?”她问。

  谢琅答:“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是依旧恨你的吧?”

  “我知道。”

  周氏点了点头,不带一丝留念离开了亭子。

  谢琅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枯坐了一会儿。直到风起,他才动了,将石桌上的物件规整好放入袖中。

  他抬头看向天空,今夜的圆月明亮极了,亮得晃人眼,多看几眼会让人眼酸。

  他对着月亮喃喃道:“你知道最后一面最后一句话会让人记一辈子的吧?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