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中，辛辣地将婚姻比作围城, 说“里面的人想出去, 外面的人想进来”。

　　他写道，“爱情多半是不成功的, 要么苦于终成眷属的厌倦, 要么苦于未能终成眷属的悲哀。”

　　他刻薄地道尽了男女间的那点心思, 他读透人心, 深谙人性惯于不知足和不珍惜，可他自身与杨绛女士的爱情, 却极为难能可贵, 感人至深。

　　这一期的节目录制地点事先征得了两位先生的同意, 最初欣然考虑到钱先生身体一直欠佳, 表示可以把专访地点设在钱宅，最后还是杨先生主动表示，五道口是两人相识相爱的地方, 鉴于钱先生近期身体状况良好，最后录制地点定在了五道口的迎春园。

　　迎春园是清朝皇家园林旧址，在布置录制场地时，欣然特意给先生们的座椅上加上了厚厚的坐垫和靠背，想尽量让他们舒适一些。

　　这些小细节是她发自内心的一种关怀, 这些小举动后来也成了欣然受人喜爱和赞扬的点。

　　大家说, “窥其小，见其真”，尽管都是一些小事情, 可欣然能够设身处地的为嘉宾考量，并且做出了行动，就能证明其心中的大善。

　　杨先生岁年逾古稀，依然精神矍铄，钱先生精神略差，可他依然满面笑容。

　　访谈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导演打板后，欣然对着镜头笑着说，“非常感谢两位先生能参加这个节目，说真的，一开始邀请的时候，我其实没把握能请到您们。”

　　钱先生和杨先生端坐一旁，笑容可掬。

　　“说起来我跟两位先生也是有些渊源的，五道口是我的母校，我知道两位先生也曾就读于此，这样说来，我算不算是两位先生的校友？”

　　欣然的一句话，使得气氛很快活络起来，不常做节目的先生们，在镜头前也明显自在了不少。

　　之前曾经有人评价过，说钱钟书和杨绛伉俪，是当代文学中的一双名剑。

　　钱先生如英气流动之雄剑，常常出匣自鸣，语惊天下，杨先生则如青光含藏之雌剑，大智若愚，不显刀刃。

　　在这样一个单纯温馨的学者家庭，两人过着“琴瑟和弦，鸾凤和鸣”的围城生活。

　　访谈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来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可两位先生的脸上依然泛着幸福的光晕。

　　“我当时约了一个朋友见面，朋友的表哥就是钟书，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他穿着青布大褂，脚踩毛底布鞋，戴一副老式眼镜，他这幅打扮在当时满校西装革履的衬托下，算是老土的，可我不这么觉得，我就觉得他眉宇间蔚然而深秀，是个真真正正的美男子。”

　　杨先生说到这里，坐在身侧的钱先生笑着伸手握住了杨先生的手，两人在镜头前对视后，杨先生继续面带笑容说着之前的话题。

　　“他当时还给我写了一首诗，我一直都记得，写的是缬眼容光忆见初，蔷薇新瓣浸醍醐。不知靧洗儿时面，曾取红花和雪无？”

　　欣然品味着这首诗的意思，算是一首表白爱情的诗句，就是钱先生称赞杨先生宛若蔷薇，清丽脱俗。

　　这个时候，整个录制现场的气氛顿时变成了粉红色，大家也仿佛置身于那个年代，谈了那样一场包裹着蜜糖和文学的爱情。

　　“第二次见面，他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有订婚，为什么说这个呢，因为当时学校都在疯传，说钟书在老家已经订婚，对别人他一向是不屑争辩的，但这一次他主动跟我解释了。那我呢，就跟他说我也没有男朋友。”

　　说到这里，在场的众人都笑了。

　　“当时大家给我起了个绰号，叫七十二煞，说追求我的男生有七十二人之多，我也怕他误会，就跟他解释，他表示了理解，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

　　钱先生如今身体不好，访谈中，大多是杨先生在说，他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嘴边带着笑意，两人各自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却不忘交握，那种温情脉脉和眷念情深，让欣然看了感动不已。

　　记得当初她看杨先生的《我们三》和《走在人生边上》，触动很深，那是钱先生去世后杨先生所写，如果欣然没有记错的话，钱先生去世的时间就是来年。

　　可现在看钱先生，实在不像是大限将至的样子。

　　因为钱先生身体的缘故，这次采访结束很快，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他们说起了两人的初遇，说到了后来出国旅游，说了如何创作以及创作的背景，也说了一家三口的生活态度，时间虽短，可两位先生还是尽力分享了不少生活趣事和人生道理，让欣然受益匪浅。

　　“真的很感谢两位，愿意专程过来配合我们节目的访问。”

　　访问结束后，欣然由衷的感激着。

　　昨天她上门时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怕自己扰了先生们的清净，也怕他们拒绝自己的邀请。

　　“这是我们的荣幸，能在有生之年，把我们的一些故事，对事物的看法，包括所思所想，能让更多人认识，了解，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

　　这或许就是文人的一种风骨吧，乐意与世人，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

　　“我知道两位先生的故乡都是无锡，我这里准备了一些无锡的特产，有三凤桥酱排骨，还有小笼包，都是新鲜的，专门让两位先生尝尝家乡的味道。”

　　这是欣然让无锡的朋友连夜飞机托运过来的，先生们是真的没有料到会有这个，表情非常意外和惊喜。

　　“谢谢，我们还真好这一口，古人说乡音难改，其实人的口味也是很难改变的。”

　　目送着两位老人上车离去时，欣然心中感慨良多，这一个多小时的访谈中，钱先生说的话很少，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是说，“我见到她之前，从未想到要结婚，我娶了她几十年，从未后悔娶她，也未想过要娶别的女人。”

　　而杨先生的回答则是，“我也一样。”

　　一流的文学家通常喜欢绕到人生的背面去看人生，最终看清了人情的无奈和厌恶，也看透了生命的不幸和讽刺。多少夫妻，耗尽一生做彼此的差评师，像两位先生这样能够真正理解对方的价值，懂得相互尊重和体谅，并从来不吝惜赞美彼此，着实是难能可贵。

　　其实在品读绝大多数民国才子才女的爱情故事时，读到的多是痴缠恩怨，和相忘于江湖的悲戚收场。唯有钱先生和杨先生的爱情。读到的是踏实的人间烟火，和相濡以沫的专情初心。

　　激情相爱，缘起于刹那的心灵花火，随处可见，便觉习以为常。不离不弃，需抵挡岁月无尽的诱惑，实属难得，才愈加弥足珍贵。

　　“这一期的名言就定那句吧，从今往后，咱们只有死别，再无生离。”

　　“会不会太不吉利了？”

　　“不会，两位先生都是心性豁达的智者，他们会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能白首到老，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件事，这才是令人羡慕的浪漫爱情。

　　这期节目，就算给他们两位的一份礼物吧，如果生命不可违背的话，总是要面临离别的时刻。

　　录制结束后，制作人张学辉带着工作组先回香江，进行后期剪辑制作。

　　节目时每周一期，这样一期一期的赶下来，时间其实挺紧张的。

　　欣然留在北平，准备再陪父母两天。

　　这一周除了这个节目录制，没有其他工作安排，也算是休假了，等她回香江，还要把工作补起来，到时候又有的忙了。

　　“你们今年过年是留在香江了？”

　　唐彩琴自然是希望女儿女婿能到北平过春节的，去年过年欣然去了沈阳。认真算起来，他们一家，一年到头能待在一起的时间真的是少的可怜。

　　“我正想说呢，我婆婆说要去香江过年，妈，你要是愿意的话，就一起过去呗。”

　　“哦？你婆婆要过去？”

　　这倒让唐彩琴有些意外了。

　　“那我去也不合适，我要是想去，还是另外找个机会再去吧。”

　　在她看来，他们长辈过去已经算是给女儿女婿添麻烦了，要是亲家去，她也去的话，那更是乱上加乱。

　　再说，凭他们的关系再怎么融洽，可人与人之间的习惯啊想法啊都是不一样的，还是尽量避免过多的接触为好。

　　其实改革开放后，国家经济发展迅速，大家也渐渐开始追求起了精神上的充实。

　　唐彩琴的单位已经组织过好几次旅游，已经去过了海南、湖南、湖北、四川、新疆，还有周边几个离得近的城市，不过至今还没有出过国门。

　　“听说我们单位明年要组织去米国学习。”

　　说到最后，唐彩琴的话题偏到了旅游上。

　　“那就恭喜了，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上辈子自然是去过，可这辈子还真没有。

　　北平的冬季寒冷，欣然约着她妈和大伯母一起去昌平泡温泉，至于艾琳，她是个孕妇，是不能进行这种活动的。

　　“还是现在的人知道享受，我们年轻的时候，谁还有闲情逸致泡温泉啊。”

　　“哎，婷妈，咱们泡就泡，可别说古啊。”

　　“想当初”，这是长辈们很常放在嘴边的话，要说为什么年轻人跟长辈会有隔阂，也就是各种想法的差异而已。

　　时代不一样了，总把忆苦思甜的话放在嘴边也没有多大的用处，要是再过一二十年的话，社会的变化和发展更快，到时候这些长辈还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呢。

　　回香江前，欣然终于见到了从部队回来的褚欣恪，他穿着军装，面容沉静，迎着夕阳下车时，有种油画中水墨重彩的味道。

　　“哥，恭喜啊，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当爹啦。”

　　他睨着欣然笑了笑，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两下，就跟以前一样，并没有因为结婚了就显得生分。

　　屋檐下，艾琳微笑的看着他们兄妹互动，欣然笑着催促道，“赶紧去吧，你的大功臣在等你呢。”

　　这下倒是艾琳不好意思了。

　　褚欣恪是个体贴的丈夫，或者是不常在家，对怀孕的妻子是有些亏欠的，欣然看他给爱琳剥虾倒水切水果的样子，跟之前那个情场浪子的形象有了很大的变化。

　　欣然回香江去机场时，是褚欣恪开车送的。

　　“听说你现在事业做得挺红火。”

　　兄妹两各忙各的，现在已经很少电话联系，基本上一两个月才会通上一次电话，但这不是说兄妹俩关系不好了。

　　“还行吧，反正挣的钱够花。”

　　欣然说的含蓄，不过也算是实话，毕竟这些钱，也不过够买两套房子而已。

　　“我这里也有些存款，要不你拿过去帮我做个投资。”

　　欣然狐疑的看着他说，“给我？你认识那么多朋友，还用我帮你投资吗？”

　　“我现在的身份不方便跟其他人有经济上的接触，你的话就没这个顾虑。”

　　他的这个解释，欣然勉为其难的选择了相信。

　　“过几天我把钱转给你。”

　　“行啊，先说好，赚了亏了我可不给你做保证的。”

　　褚欣恪笑着点头，“可以啊，你说了算，你只要不给我赔光了就行，这些都是给你侄子存的，你要是亏了，我也不要你赔，帮我养儿子就行。”

　　欣然笑着说，“好啊，养两个侄子的钱我这个姑姑还是有的。”

　　登机前，褚欣恪张开双臂给了欣然一个拥抱，在她耳边说，“保重，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保重。”

　　欣然离开前，冲着他挥了挥手。

　　有些人，不用时时联系，可你就是知道，那个人一直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亲们的支持，么么哒～?(?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