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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时间越久越不利


第117章 时间越久越不利

  杨广拜了李德林为师, 但因着俗世缠身, 寻常也没多少空闲在李德林这里听学听政, 两人相约多半也是有政务相商, 几年下来,亦师亦友。

  杨广来李德林这里的时候少, 反倒是贺盾, 这一年因为农事稻田的事,待在李德林身边的时间就很多。

  贺盾对这位治世能臣越了解, 便越佩服,不但平素李德林在教授李百药的时候她跟在旁边旁听,甚至连百药不喜欢的排兵布阵调兵遣将,国事朝政都一道学了。

  李德林上了年纪, 把贺盾当女儿看,贺盾学习能力强,两家人素来亲厚,他闲来无事也乐意教贺盾这些,丝毫不觉得教一个女子这些会如何,李德林教的起劲,贺盾便也学的认真,再加上她本就对历史社会很熟悉, 系统学过这些古早的政教思想, 很得进益。

  颜之推笑言李德林要出一个女弟子,贺盾学什么都认真,虽然她学这些也用不上, 但她单纯就是喜欢这些理论知识,有人愿意教她,她顺手也就学来了。

  当年杨坚夺位,这些年来大隋国政清明,后头的平定陈朝一统天下,都离不开李德林出谋划策。

  李德林是个全才,讲课也讲得很好,多半以史事做例子给贺盾做分析,涉及社会的方方面面,这本也和贺盾上辈子所学的专业有关,因此她学起来就很投入,不忙的时候多半都是混在这里了。

  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晚间贺盾路过书房,见书房的烛火还亮着,知晓杨广还在和署臣议事,便没有进去扰他,打算自己回卧房,给昭宝宝写一个小规划什么的,虽说不定用得上,她也想试试看。

  杨广在里头听见铭心唤了声王妃,知晓是贺盾回来了,见她手里抱着一沓文籍,便招呼她进了书房,又接着与李彻李雄商议政务。

  贺盾进去行了礼,给他们两人倒了茶,自己坐去另外一边看颜之推写的《颜氏家训》,坐下来思考昭宝宝的教育问题。

  杨广与李彻李雄说的是南宁昆州反叛的事。

  南宁昆州这一带原本就是追随北周叛臣王谦留下的逆贼窝。

  当年因为江山易主,大隋方定,再加之路途遥远,皇帝腾不出手来收拾这一块,召集朝臣商议过,皇帝便下了诏书封当时的南宁首领爨震为刺史。

  只爨震安分了几个月便不依臣子的礼仪,拒不缴税,皇帝知道不打不行,派梁睿前去平叛。

  爨震逝世后,南宁首领爨玩归降,只爨玩为为人反复,南宁叛乱再起,皇帝被搅得心烦,这次派悍将史万岁南下,率部攻打爨玩。

  爨玩本是昆州南宁的地头蛇,也不与史万岁硬碰硬,自蜻蜓川深入云南腹地,占领险滩要塞,据险固守。

  史万岁是名久经沙场的老将,经验丰富,不到五日的工夫便攻破了爨玩自以为无坚不摧的敌对防守,爨玩溃不成军,四处逃窜,史万岁一路往下行,趁机渡过了西洱河,进入渠滥川,辗转数千余里,攻破了夷族三十多个部落,俘虏夷族男女两万余人。

  隋军大获全胜,捷报刚刚传回长安,江都离得近,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史万岁勇猛无敌,杨广原先便有结交的心思,这次两人同在南边,史万岁可取道江南,再率领大军走水路班师回朝,是以杨广便动了心思。

  今日杨广叫李雄李彻来,一则是岭南部落众多,首领人心浮动,诸爨反叛,岭南这边容易跟风起势,将士们当提早做准备,严阵以待以免介时措手不及,二来李雄李彻与史万岁交好,他想以此为由头,让史万岁自江南取道回长安,如此能见上一面。

  李雄李彻皆不是藏私之人,听杨广爱才,十分高兴,当下便应下了。

  李雄与杨广相熟,为人又爽朗耿直,见杨广起身朝他们拜谢,一把将杨广扶住了,朗笑道,“只王爷叫万岁来,不是为他手里那颗夜明珠,便皆大欢喜了。”

  杨广失笑摇头,“本王不爱那等财物,这件事就劳烦二位将军了。”

  贺盾昨日和杨广一起看的信报,夷族给史万岁献上了一颗一寸大的夜明珠,极其珍贵难得。

  恰逢史万岁路过蜀州,镇守巴蜀的杨秀知晓了夜明珠的事,便派人去朝史万岁索要。

  史万岁不给,蜀王就恶语相向,语出威胁,眼下杨广要结交史万岁,李雄才会玩笑提醒杨广莫要为宝物所迷。

  贺盾杨广两人一同把李彻李雄送出了书房,等回来,贺盾便朝杨广问,“阿摩,你要请史万岁将军来扬州相见么?”

  杨广坐去贺盾旁边,拿起她写的东西来看,应了一声道,“嗯,史万岁爱财,但用财招揽他有些不好看,我以交友之礼待史万岁,他若肯回应,便再好不过了。”光明正大的手段若能成,他也不爱用容易留把柄的阴谋诡计,贿赂这件事,是皇帝的忌讳。

  贺盾记得他与史万岁关系很好的,杨坚知晓他们有友谊,还特意把史万岁送来江都督晋王府兵事,只她印象中史万岁命不长,入了晋王府没多久,便出事了。

  杨广翻看着贺盾写的东西,越看越觉得诧异想笑,“昭宝宝培养计划,两岁玩,三岁玩,四岁还玩……阿月你这是要把孩子教成上房揭瓦的小纨绔么?”

  是还没完成的计划书,和这里的习惯理念很不同,贺盾自己写着玩的,估计也当不得数。

  贺盾眼下想起更重要的事,便把书册拿过来,朝杨广道,“阿摩,那夷族的首领们都知道要给史万岁献上夜明珠,可见也是知道史将军爱财的,四弟是蜀王,将军路过蜀地,四弟派人要这颗夜明珠,史将军都没给,亦没说会把夜明珠献给皇上,可见史将军是真爱财……”

  杨广看了贺盾一眼,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贺盾接着道,“爨玩性情反复,现在答应投降入朝,可能过段时间就反悔了,阿摩,如果你是爨玩,你会怎么做?”

  这是史万岁的一个死劫,他因为这颗夜明珠与蜀王结仇,为自己埋下了祸端,后因为南宁叛事又起,蜀王抓住机会告了史万岁一通,史万岁在殿上被杨坚活活打死了。

  对比起贺盾所在的年代,这里的人就复杂许多,许多惊才绝艳的人都有这样那样的癖好、性情和性格,丰富鲜活,但也让事情变得很复杂,尤其是位高权重之人,影响着朝堂局势的方方面面。

  史万岁一身战功赫赫,边塞胡族闻风丧胆,几乎到了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地步,但视财如命,多次收受贿赂。

  这种事当权者有时候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他,有时候不能放过,杨坚到晚年以后,年青时的猜忌刻薄暴躁残酷被无限放大了一般,臣子们但有过错,很容易便会撞在刀口上。

  杨广还想看贺盾写的书,挨着她的手臂又拿过来了,“这有什么好想的,贿赂,投其所好便可……阿月,你这样教把我儿子教坏了,要知道慈母多败儿,五岁了还玩,是不是过分了些……”

  贺盾看他眉眼含笑地数落她数落得起劲,轻推了他一把,无奈道,“阿摩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杨广不在意,见册子里还写了一些简洁易懂的小故事,几曲轻快的小篴曲,约莫是打算学了吹给杨昭听的。

  杨广醋意大发,打定主意她若是来请他教授吹曲子,任她怎么求他也不答应……

  杨广肚子里包了坏水,看着贺盾笑道,“阿月看来你这段时间跟着先生学了不少东西……史万岁收受贿赂把爨玩放了,照爨玩的脾性,找到合适的时机必然会再起叛乱,介时史万岁难逃干系。”

  都猜对了。

  贺盾一点都不意外,点头了。

  杨广心不在焉地想着如何能没收这本册子,让铭心派人把李雄重新请回来,嘱咐了一句,“李将军若是给史将军去信,提醒他爨玩此人不可信,若不是诚心归降,介时若放虎归山,来日再起事,皇上严查起来,史将军牵扯其中,皇上必定勃然大怒,让他行事一应小心。”

  处理叛军的事非同小可。

  李雄面色郑重,表明会写清楚这件事,提醒好友注意。

  只李雄了解好友的脾性,告退前便颇有些迟疑不定,苦笑道,“我那朋友爱财,心存侥幸铤而走险也不无可能。”

  杨广沉吟,几年前王劭呈献一本图讖,得了皇帝丰厚的赏赐,这几年北方佛事往玄学迷信的越来越多,史万岁崇佛,他原先查过他,知道他也信此道。

  杨广吩咐道,“便说晋王妃为其卜得一卦,相赠锦囊一枚,待爨玩反悔贿赂他财物的时候拿出来一看,可解生死劫。”

  皇帝近年来对待收受贿赂的臣子严厉严苛,史万岁纵是有滔天的功业,也不可能在皇帝的盛怒之下逃过一命,杨广此言也非虚,月前皇帝发了条诏令,天下一时哗然。

  着令‘诸司论属官罪,有律轻情重者,听于律外斟酌决杖。’

  这一月来朝中风雨欲来,朝中上上下下相互攻击纠告,杖刑不断,守法的反倒成了懦弱之人,朝臣们为各自的礼仪,拿出了不把人整倒,整死不罢休的势头。

  原本还算清明的朝堂已经乱成了一团,至如今牵扯其中数百余人,朝堂不再是处理国政国事的地方,反倒如刑房一般,殿前杖杀阶前染血。

  皇帝本是好意,却过了头,矫枉过正,物极必反。

  有武官衣衫不整,皇帝怪罪御史不弹劾,当下便把当值的御史拉下去砍了头,谏义大夫毛思祖劝诫了两句,一并处死。

  连些管园子管畜生的牧场人犯些小错,被上首的官员举报,皇帝也要亲临监斩,如此朝堂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最后连官员图吉利穿个红裤子也成了罪过,一并被杖刑至死。

  当年他心存敬重的一代帝王,不知为何失去了能冷静预判国政国策的头脑和心性,感情用事,用好恶脾气来掌控一切,让人陌生之极。

  杨广初初收到这些消息时只觉匪夷所思,到现在懒得费心再多看一眼,眼下也只想着找个什么样合适的理由,能把贺盾留在江都。

  浑水才能摸鱼。

  不可否认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时机。

  杨广当真给李雄准备了个锦囊,让他一并带给史万岁。

  眼下爨玩同意随史万岁入长安归顺朝廷,有一日当真反悔,便应验了先前所言,爨玩再出手贿赂史万岁,也就由不得他不信李雄的话了。

  史万岁虽爱财,却也知恩图报,仅此一役,定会朝他这边靠拢的。

  李雄下去后,书房里便只剩了贺盾杨广二人。

  杨广见天色晚了,索性完全搁下了政务,腻在贺盾旁边。

  见贺盾还要接着写她的育儿大计,没收了她的册子,严肃道,“阿月,这些事我来做,你这个要不成,儿子照你这样养定是要养废的,我重新给他拟定一份适合的。”

  贺盾应允是应允了,但想着杨广自小的成长经历,还是叮嘱道,“可是阿摩,像你这样小小年纪多智近妖的小孩毕竟是少数,昭宝宝要是没阿摩你这么聪慧厉害,那我们就别太过分了,管束得太紧了也不是好事。”

  原来他小时候在她眼里是这样的。

  杨广听得心情舒畅,伸手臂揽过贺盾,脑袋搁在她肩膀上,拥着她笑应道, “为夫知晓了,原来为夫在阿月眼里这么厉害,都是神童了,阿月你是不是自小便很爱慕为夫。”

  他俊目含笑,下颌压着她的肩膀点来点去,跟按摩一样,往里贴着她的颈窝弄得她痒得想缩起来,偏生旁边就是墙壁,躲都没处躲,偏头两人的脸就贴在了一起。

  贺盾不应,杨广锲而不舍,低笑道,“是不是阿月,能嫁给本王,阿月你是不是做梦都笑醒了,嗯哼?”

  贺盾听他问得很不含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心里笑他不可一世的性子真是一点不变,斜瞥了他一眼,笑问道,“阿摩你在你心里是不是天下第一啊,哈哈,最想娶的妻子是你自己罢?”

  贺盾自己乐个不停,杨广看得挪不开眼,在她脸侧啄吻了一下,心说说什么浑话,他只会娶她,也只想娶她……

  杨广搂着她不撒手,顺着她的话,接道,“我哪有那福气,能嫁给我,还是阿月你的福气好一些。”

  “哈哈,阿摩你真是,自恋的都没边了。”这真是她听过自夸级别最高的话了,贺盾摇头失笑,推了推他道,“阿摩我们回卧房罢,你教我吹篴子好不好,你十年前就承诺教我了,拖到现在还没有兑现诺言。”

  “…………”杨广手臂一顿,见怀里的人一脸期盼,只觉自己无法拒绝,心说好罢,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严肃着一张脸问,“阿月,你学会了第一曲吹给谁听,吹什么曲子,阿月,想好再回答。”

  “…………”贺盾再听不出就是蠢了,看他问得十分严肃,嗯嗯点头,忍笑道,“我学会了第一个吹给师父听,就先学凤求凰,所以阿摩你教我罢。”

  这还差不多。

  杨广点点头同意了,“也罢,就为夫来教你罢。”虽说这古琴曲实在不适合用篴,但妻子太笨了,古琴太为难于她,还是以后有机会得了自由,他弹奏给她听罢。

  贺盾得了应允,眉开眼笑地要爬起来,“正巧赶上了时候,回长安一路上马车颠簸,船只摇晃,做不了旁的事,阿摩你认真教授我一月,我不但能学会,还肯定能学好。”

  杨广:“……”他并不想让她去长安。

  杨广看着这几日越是接近入朝月份越精神奕奕的妻子,只觉要愁白头发。

  恰逢桂州俚帅李世光作乱,皇帝着上柱国王世积与前桂州总管周法尚南下平叛,调的是驻扎岭南的兵马。

  好在有爨玩叛乱在先,岭南先做了提防,兵马集结到位,配合起来迅速之极,算是抢占了先机,再加上先前便在岭南安抚过各部首领的散骑侍郎何稠也被派去了桂州,兵力压制加上朝廷的招安安抚,叛乱很快平定了。

  扬州虽只是兵马配合,但也忙了好一阵,杨广还未想出什么合情合理、贺盾又不会伤心难过的办法来,长安便来了诏令,上头清楚写着他得携晋王妃入京。

  秦王杨俊在并州浑浑度日,中毒折损了身体,被召回长安后一病不起,需要贺盾入京给三弟杨俊治病救命。

  如此贺盾不但得去,还得尽快启程,入京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多月。

  贺盾看了圣旨,猜到杨俊是因为常年沉迷女色,引得王妃崔氏心有不忿,给他下毒了。

  这种病要及早看,杨俊现在虽是还留有一口气在,但毒素滞留体内排不出来,杨俊的身体会每况愈下,伤及五脏六腑,时间越久越不利。

  贺盾便说要快马加鞭赶过去。

  杨广应了,要跟她一起,贺盾拒绝了,她说的快马加鞭,是日夜不休的那种,除了她,这里的人没人受得了的。

  杨广猜到贺盾的打算。

  几年前晋王妃人在并州,因李穆李浑重病卧床,晋王妃日夜不休骑马奔波而至,这件事包括皇帝皇后在内整个长安城都知道。

  这次是亲兄弟,贺盾若没有竭尽全力,以皇帝近来喜怒无常的脾性,杨俊若当真出了事,皇帝十之八[九会将责任怪罪到阿月头上,介时甭管先前有多少情谊信任,都难以抵消这次的罪责,长安这一行,说是前路未知生死未卜也不为过了。

  千般念头也只一瞬息,这一两年来,他实在厌烦透了这些处处被掣肘不得自由的日子。

  杨广立刻吩咐铭心准备些好马,他和贺盾先带着几个暗卫往长安城赶,其余入朝的随行属官虞仁孝、高宏德等人在后头一些。

  贺盾不同意杨广和她一道,执意自己先去便可,也顾不得眼下天色渐晚,匆匆用了些饭食便要启程。

  杨广非要一同去,贺盾心里焦急,盘算着中途有一段水路,可以趁机休息,便也没再与他争执,立即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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