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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纠结


第93章 纠结


转天, 魏璟衣冠楚楚容光焕发地自知春院出来,回府换了件衣裳, 没耽搁, 径自往东长安街附近寻房屋经纪。


翰林院就在承天门东,靠近六部的地方。


魏璟对馆选颇有几分把握, 将宅子选在东长安街, 届时出入要方便许多,又能掩人耳目。


此时,杨妡正准备到角门坐车去广济寺。


早在半个月前她就跟张氏说定,中元节不去护国寺庙会, 而是往广济寺去拜见方元大师。张氏因意外有孕,正想感谢大师,而且以前曾在那里为杨妡原身点过长明灯,也该再续几年香油钱, 所以满口应了。


张氏身子笨重不便出门, 遂将这两件事分别嘱咐给杨远桥和杨妡。


本来也想让齐楚一道去散散心,齐楚说杨妡既已出门, 张氏独自在家不免寂寞,便留下照顾张氏。


杨娥准备嫁妆脱不开身,杨娇本不打算去, 可被薛姨娘劝说着,只得换过衣裳也跟了去。


如此,杨妡与杨娥各带两个丫鬟同坐一辆马车,而杨远桥带着两个小厮并四个护院骑马相随, 真正算得上是轻车简从。


出得角门,杨妡抬眼就瞧见与杨远桥站在一处的魏珞。


仍是素常穿的鸦青色长袍,腰间束着靛青色腰带,除去头上别着根玉簪外,浑身上下再无饰物,连男子常戴的玉佩荷包甚至折扇都没有,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杨妡莞尔,缓步过去,先对杨远桥行个礼,甜甜地问候,“爹爹安,”又转头望着魏珞笑,“表哥安。”


她穿件豆绿色杭绸比甲,白绫立领小衫,青碧色的八幅湘裙,上面绣着嫩白、鹅黄的忍冬花,衬着她纤弱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而头发简简单单绾成圆髻,带着往常那只珍珠花冠,耳边也缀了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简简单单清丽无比,像是清晨擦过湖面吹来的风,清凉温润。


魏珞眸光闪了闪,盯牢她瞧了两眼,才弯起唇角,“五妹妹。”


杨娇跟着过去给杨远桥行了礼,可瞧见魏珞时,目中不由露出一丝轻蔑。


她虽然是个庶女,不如杨妡漂亮不如杨妡乖巧,可要嫁的夫君却胜她百倍。眼前这人有什么好,一无功名二无差事,至于长相,如果扔到煤堆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捡出来。


想到此,杨娇抿着嘴儿笑一笑,踩着车凳率先上了马车。


魏珞根本没理会杨娇,他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杨妡身上。


纵使泰阿没有特意打听,可还是知道了些许消息,其中流传最多的就是,两年前她曾经从玉屏山摔下来过,已经断了气,据说二太太张氏抱着她跪在观世音菩萨像前求了一夜,第二天她竟然缓过来了,而且毫发无伤。


府里人都说杨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话很快得到了验证,广济寺的方元大师极少现于人前,却特地邀她参禅并留饭。明心法师也曾说过,杨妡命理富贵,是有大福之人。


魏珞特地往玉屏山跑了趟。


玉屏山在京都西郊,骑马约莫大半个时辰。山不算高,上面有亭台有楼阁,更是种了不少梅树,颇得文人墨客的喜爱,每逢暮冬或者早春,他们就呼朋唤友结伴而来饮酒作乐。


张氏的田庄在玉屏山下,差不多一百五十亩的山林地,由四家佃户照看着。


提起杨妡,妇人们印象很深,“……长得很俊俏,就跟画上画的一样,就是害羞不怎么爱说话,以前再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闺女。幸好福大命大,真的,当时摸着身子都快冷了,谁知道竟活过来了……真是菩萨显灵,保佑二太太和五姑娘长命百岁。”


自玉屏山回来,魏珞思量了好久,再去竹山堂时就隐晦地问起杨妡的喜好。


杨远桥倒也没瞒着,乐呵呵地说:“女大十八变,相貌长开了,性子也变了,以前看见我就躲着,现在巴巴从我这里寻摸好东西,这不刚买的一只花斛被她顺走了,说上面美人好看。”说罢,瞧见旁边的折扇,“刷”一下展开,“倒是有孝心,买这把扇子给我,扇骨还行,这画却拿不出去,只能在家里用用。”


扇面是遍地黄沙中横着半截枯木,枯木一端突兀地开了朵红花,朱砂与赭黄均为浓墨,互相映衬着,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落款处是若尘的名字。


魏珞知道若尘,前世他的画曾是千金难求,就连李昌铭想买一幅都寻摸了好久才得偿心愿。


难道杨妡真能慧眼识英才?


想一想,再着意打量几眼,含笑问道:“五妹妹眼光很独到,是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不对,是前年,前年护国寺庙会上,她买了两把,一把孝敬了大伯父,一把孝敬了我。阿峼也看好了,提过几次想要,可真是阿妡一片孝心,我不能辜负了,就没给……你也觉得好看?”


庙会是中元节,她在玉屏山摔着是五月份。


魏珞浅笑着点点头,“这画寓意很好,枯木逢春,意味着绝境处有生机,不错。”而眸光却渐渐深了。


一个念头突兀地从脑中闪过,虽然荒诞虽然不经,却由不得他不信。


既然他都能死而复生,杨妡又为什么不可以?


只是现在的杨妡绝非从前那个,那么她到底是谁,又从哪里来,而原本那个害羞寡言的杨妡又到了哪里?


是不是因她强占了原主的身体,才使得原来的杨妡无法回归本位,不能安享天伦之乐?


也不知杨远桥与张氏是否察觉到。


杨远桥肯定是没有的,他提及杨妡仍是眉飞色舞一片拳拳父爱,而张氏呢?


她可知道天天围在自己身边打转的女儿已经是另外一个人?


魏珞心中百味杂陈,百感交集。


杨妡是他的执念,是他的魔障。


他记得深切,在前世,秋雨萧瑟,她一身素衣站在廊檐下,茕茕孑立,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就像冬日供在青花瓷盘里的水仙,纤细娇弱。


而今生,她容颜不改,仍是往日的精致动人,可性情却变了。


她会娇,弯了眉眼,清澈的眸子里隐一丝娇藏一丝媚,声音娇娇柔柔,“手疼得厉害,你帮我揉揉。”


她会气,仰着头昂起下巴,身量不高气势却不弱,圆睁着的杏仁眼里全是怒火,“我爱看什么就看什么,你操得那份儿闲心?”


她会恼,粉嫩似桃花的指尖隔着衣衫一下一下掐在他臂上,“你是猪啊,你到底懂不懂,你笨死了。”


她也会害羞,低着头,白净的脸颊染着粉色,声音细小如蚊吶,“我真心想嫁给你,只要你待我好,我便不后悔。”


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包在他的掌心,细腻柔滑。


每每思及那天情形,魏珞的心便似烙铁烙过般,滚烫而熨帖。


前世的杨妡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痛,只能远远地看着,而现在的她,鲜明又生动,教他怜教他爱,恨不能捧在手心里宠着,养在心尖尖上疼着。


想到原本羞羞怯怯的小女孩很可能像孤魂野鬼般四处游荡,他会心疼难受,可转念一想,若是先前的杨妡回来,现在这个水灵灵活泼泼的她又不知会到哪里去,一颗心便好似生生被切掉一半,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思量来思量去,魏珞纠结了好几天都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告诉杨远桥。


而中元节已经到了。


当杨妡俏生生地自角门出来,魏珞感觉自己心跳猛地停了半拍。


他曾经听人说过,被鬼怪附身要做道场喝符水,还要架起来用火烤,直到将鬼怪驱除为止。而鬼怪离开,肉身也差不多去了半条命。


眼前这个女孩,生得如春花般娇媚动人,笑起来有一对浅浅梨涡,会软了声音,甜甜地唤他“表哥”。


他真要那般待她吗?


不!魏珞情愿自己喝符水被火炙,也不愿她受到一丝半点的伤害。


见马车已离开,魏珞回过神,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吴庆将车驾得急,车帘摇晃,稍侧头就能看到外头的情形。


杨娇靠在车壁,眼观鼻鼻观心,明显一副不愿开口说话的样子。杨妡自然懒得上赶着搭理她,往窗边靠了靠。


杨远桥在头前带路,魏珞错后半个马身跟着,透过车帘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因是中元节,许多人要往护国寺听经赶庙会,吴庆怕路上堵塞,特地绕远走了条僻静的小路。


看外面没什么人,杨妡索性将车帘掀开一条缝,肆无忌惮地往外瞧。


街边无风景,她看得是魏珞。


因为一路骑马,他脸庞脖颈沁出一层薄汗,被阳光映着,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杨妡心一动,唤道:“表哥。”


魏珞已察觉她在看自己,本是强忍着不回头瞧,此时听她唤,便缓了马速,佯恼道:“往里面坐一坐,不许把头探出来……什么事儿?”


杨妡笑笑,把手中帕子递过去,“表哥擦把汗。”


叠的方方正正一张素绢帕子,角上绣了丛鹅黄色的忍冬花。


魏珞侧头,看到她乌漆漆的双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眸光清澈,却天生带着三分媚,直直地缠住了他的眼。


魏珞吸口气,接过帕子,顺势将车帘拢上,“就快到了,别探头探脑的。”


就听车里低低一声笑。


魏珞心头热热一荡,没用帕子擦汗,而是小心地收在怀里。


再行不多时,便到了广济寺。


因香客大都往护国寺去,广济寺反而比往常清静。


趁着杨远桥跟知客僧商谈重塑观世音金身之事,杨妡去了后殿点着长明灯的香火堂。


一排三盏灯,最东边写着杨氏女的字样,是为原主小姑娘供奉的。


中间一盏写着杏娘。


而最西边那盏写着薛氏两字。


当初为避张氏眼目,杨妡没敢写薛梦梧的真名,只用了姓氏。


杨妡默默看了片刻,俯身,将最西边那盏灯吹灭了,拿出张氏给的银票对对管香火的沙弥道:“中间这盏再点五年,东边那盏一直点着吧,这是香油钱,如果不够了找人往文定伯府送个信儿。”


沙弥扫一眼杨妡,接过银票,双手合十,低念一声,“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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