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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潜龙悲歌


  第九章 潜龙悲歌

  

  平定淮南让柴荣再无后顾之忧,他决心直面梦想,奋力一搏。在令他魂牵梦萦的幽燕之地,这位后周皇帝上演了最后的天鹅之舞,也为历史留下了一首难以磨灭的悲怆之歌。

  46 仁者无敌

  柴荣的第三次亲征使淮南战事急转直下。楚州陷落,周军水师大举进入长江,这一切让南唐上下陷入恐慌与绝望。南唐朝中的主战派土崩瓦解,主和呼声高涨。宰相冯延己、宋齐丘等人原本是最积极的主战派,调子喊得最高,此时却见风使舵,转而力劝李璟议和。南唐皇族对李璟更是深感失望。李璟的三弟李景遂原本已被确定为皇帝接班人,见此危局,再也不敢来担这个烂摊子,不断上表请求辞去接班人之位。齐王李景达也因兵败,要求辞去元帅之职。放眼整个南唐上下,竟再无一人能为李璟力挽狂澜。

  李璟知道,要求和,只有把江北之地全部拱手奉上。但现在最大的阻碍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面子。求和之后,南唐再难在政治上与后周平起平坐,自己的皇帝头衔必定要被抹去,自诩的大唐正统将成笑柄,他李璟更铁定成为李氏家族的大罪人。想到这些,李璟又不由得犹豫起来。

  但战局的发展却没有丝毫犹豫。不久,李璟接到报告,后周水军在长江口大败唐军。接着,在东?州(今江苏启东市)的水军也全军覆没,苏杭震动。而后周猛将李重进、王审琦正率军分别向庐州、舒州急进,若再不议和,恐怕连筹码都要丢光。李璟再不敢犹豫,连夜拟出求和条件,向后周献出江北仅存的庐、舒、蕲、黄四州,划长江为界,每年献送贡品十万。同时,愿意去帝号,改称“国主”,以示臣服之意。求和之后,为表悔意,将立即把国主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看着李璟提出的条件,柴荣只淡淡一笑,若早如此,又何必苦战至此。他不是不想乘势夺取江南,但柴荣心里清楚,征淮之战已拖了两年多,士卒疲惫,百姓劳苦,财力物力更消耗颇大。以目前后周国力而言,是无论如何也支撑不起长期消耗战的。更重要的是,无论攻击后蜀还是征讨淮南,其目的主要在于压制和削弱反周势力,减轻后周的外部威胁,为下一步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打下基础。一想到燕云十六州,柴荣顿觉心头一阵激越。淮南平定,南方诸国已不足为患,唯有那始终令他魂牵梦萦的燕云十六州,才是对中原生死攸关的地方!想到这里,他对李璟的特使陈觉说:“朕兴师出兵本只为取得江北之地,既然李璟愿意献出江北,率国归附,朕自然不会再有更多的要求。你回去告诉李璟,两军休战,他功劳甚大,不必把国主之位传给儿子!”想了想,柴荣又道:“两军停战之后,朕在长江的水军立即撤回,同时令荆南、吴越的军队罢兵。至于庐、黄等四州,可等城中将吏士兵上路南归以后,再通知我军接收。你们留在长江上的船只如有需要,一并让他们到北岸来拉走。”

  见求和如此顺利,陈觉如释重负。

  随即,柴荣诏令配合出兵的吴越、荆南将军队撤回,赐给吴越绢帛三万匹,荆南绢帛一万匹。又下诏赏赐南征将士,安抚淮南百姓。诏书中说:“侍卫诸军及诸道将士各赐等第优给。应行营将士殉于王事者,各与赠官;亲的子孙,并量才录用;伤夷残废,别赐救接。淮南诸州及徐、宿、宋、亳、陈、颖、许、蔡等州,所欠去年秋夏税物,并于除放。”俘获的南唐士兵,也予分批释放。

  是年四月,柴荣从扬州北返。

  后周征南唐之战,自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十一月始,到显德五年(公元958年)三月结束,历时两年四个月。虽然耗时不短,但战果可谓辉煌。南唐在长江以北的土地共十四个州、六十个县全部为后周所有。自唐末杨行密割据江南,建立南吴以来,中原王朝对淮南屡次用兵均铩羽而回,唯有柴荣,虽历经艰险,却终成大功。平定淮南,南唐臣服,这对柴荣意义重大。这意味着中原以南,再无与后周公开对抗的割据政权,他的后顾之忧得以解除,终于可以择期北伐,为收复燕云十六州作全力一搏。

  而失去江北十四州的南唐则从此一蹶不振,由足以影响天下大局的江南一霸沦为地区性小国。南唐最主要的产盐地泰州海陵被纳入后周版图,更令其雪上加霜。为了此事,李璟曾恳求柴荣送还海陵以供应江南食盐,柴荣当然不会答应。柴荣的理由很充分:“海陵在长江北岸,南、北官吏岂能交错杂居?”但答应每年拨出三十万斛盐供给南唐。如此,后周死死扼住了南唐的命脉,令南唐上下再不敢生对抗之心。以至于南唐朝中那些曾经的主战派们,如今说起后周,都口称“大朝”,俨然已彻底臣服。历史从不会同情弱者,失去淮南十七年之后,苟延残喘的南唐最终亡于北宋皇帝赵匡胤之手,空留下后主李煜的千古名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回到开封,柴荣立刻一头扎进千头万绪的政务中。他的目标已非常明确,用尽可能短的时间恢复元气,增强国力,尽快发起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役。

  此时,开封新城的建设已基本完工,柴荣经营城市、重商富民的策略初见成效。随着开封城规模的日渐扩大,人口的逐渐增多,汴水通航的日益便利,已初现“工商外至,络绎无穷”之景。官府甚至在汴水边建起巨楼,专用于物流商贸,岁入数万计。

  既然扩城迎商如此顺利,柴荣把目光又转到农业生产上来。自唐末以来,由于战乱频繁,人多逃亡,出现诸多荒田。为了恢复农业生产,历代皇帝都曾下诏,鼓励农民开垦荒田,多种广耕。但地方官吏们却有自己的小算盘,一旦农民们在新田种上庄稼,立即增加税收,同时向朝廷虚报瞒报田亩数,从中盘剥,中饱私囊。吃了大亏的农民再也不敢响应号召开垦新田,田地愈发荒芜。为此事,中书舍人窦俨曾多次上书,请求朝廷改变这种出尔反尔的做法,藏粮于民。在柴荣看来,公平与诚信是恢复农民信心的关键,他必须从制度上解决这个问题。显德五年(公元958年)十月,柴荣下诏,解散淮南各州的乡军,放归故里从事农业生产。同时,颁行《均田图》,派官吏巡行各州,丈量土地,核实田亩,均定税赋。为了进一步减轻农民的负担,柴荣又下令撤销负担地方官员俸禄的所谓“课户”、“俸户”,各级地方官员的俸禄一律由州县统一开支。

  柴荣的做法击中了要害。很快,各地巡查土地的官员纷纷回报,发现地方增收田赋却又隐瞒不报的农田甚多。仅开封府便核查出瞒报田地四万二千余顷,几乎占原有田地的一半。柴荣下令,开封府减免租税三万八千顷,其他各地查出的田地,依此比例减免租税。短短时间内,不仅朝廷租税有所增加,农民的负担也大大减轻,开荒种田的积极性更是高涨,中原的农业生产迅速发展。

  这天,柴荣忽然想起宫中正在整修永福殿,作为一个什么事不亲自参与就深感不安的完美主义者,他立刻想要到建筑工地视察。没有事先宣布,也没有提前告知,柴荣带着一队侍卫风风火火就跑到了工地上。

  此刻正是午饭时间,监工的官员并不在现场,只有一群工人蹲在地上吃饭。劳累了半天的工人们个个衣衫褴褛,汗流浃背,狼吞虎咽。柴荣想起,为了让修宫殿的工人们吃好吃饱,他还专门拨过一笔钱,不知道他们吃的什么?柴荣凑过去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吃的确实是米饭,可这些民工都是怎么吃饭的?他们即没有碗盘,也没有勺子,民工们只能用瓦片当碗盛饭,随便捡块木片当勺子,就这样脏兮兮地胡乱吃个饱。柴荣勃然大怒,立即下令把负责监工的内供奉官孙延希抓到自己面前。

  柴荣指着孙延希的鼻子痛骂道:“民力宝贵,不可滥用,更要爱惜。为了整修永福殿,朕拨下专款,其中一条就是务必让民工们吃饱穿暖。你看看他们吃的什么?”柴荣指着一地狼藉的瓦片,愤怒地说:“连吃饭的碗筷都没有!你简直不把他们当人看!这些钱都被你贪到哪里去了?如此狼心狗肺,要你何用!”柴荣手一挥,孙延希当即被拖出宫门,斩首示众。不仅如此,跟这事有关的御厨使等官员全部停职查办。

  也许是因为亲眼见到了民工们的贫苦窘迫,回宫之后,柴荣立即找来负责宫内饮食的宣徽院官员,要求验看御用膳食的配料清单。只见单子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种珍味香料,不可胜数。柴荣叹道:“天下未定,百姓贫苦。朕岂敢如此奢侈!”他提起朱笔,在单子上批道:“朕之常膳,所用物料,今后减半。余人所食,即须仍旧。”一旦关注一件事,柴荣便不放过其中的任何一个细节。他又发现宫里设宴时,食物根据官员级别有优有次。他马上告诉侍臣:“从今天开始,宫中赐宴,一视同仁,群臣所食不得更有分别!”

  不久,西京留守吴廷祚报告,说他治下的伊阳县山中多金矿,老百姓纷纷跑到山里去淘金子,与官府争利,建议朝廷派兵缉拿。这事儿拿到朝堂上一讨论,群臣几乎一致支持吴廷祚的建议。柴荣却摇头说:“若在太平盛世,这样做倒是必要。可现在中原还远未恢复元气,国家疲敝,百姓穷困。既然这是个求生的路子,何必要断了老百姓的生路?倘若民不聊生,国又将何存?”柴荣当即传诏说:“山泽之利,与众共之,王者之道也!”要求吴廷祚不要禁止百姓淘金。接着,柴荣又下诏,后周国内,凡是家中有战死者,免除三年差徭。

  他很清楚,征淮之战,后周虽然取得了辉煌大胜,但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每一次征战,都会让更多的家庭流离失所。唐亡以来,军阀割据,征战不息,尤以中原百姓受害最深,处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而十年前,契丹南下灭晋,血洗中原,更令中原大伤元气。要让中原恢复元气,必须爱民养民。

  爱民养民的观念贯穿了柴荣短暂执政生涯的始终。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后周刚刚夺取的淮南发生大旱。战乱方平,又遇大灾,百姓苦不堪言。柴荣当即下令从中原调拨粮食运往淮南救济灾民,对各级官府则宣称这是“借”给淮南的。消息一出,户部的官员急急忙忙进宫求见皇帝,劝柴荣千万不能做这样的事。“为何不可?”柴荣微笑着反问。这位官员涨红了脸,如实报告:“淮南民贫,恐不能偿。到时候,这笔债恐怕还要朝廷来负担。”柴荣哈哈大笑:“你来劝我,做得也没错,唯恐国库受损,这是尽户部官员的本分。不过……”柴荣话锋一转,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望着烟雨朦胧的远方,叹道:“不管中原还是淮南,民皆吾子也。安有子倒悬而父不为之解的道理!又何必在乎他们能不能归还这些粮食呢?”

  官员们这才恍然大悟。以柴荣的精明,当然知道这是一笔永远收不回来的欠债,他根本没指望“借”后能还。以借粮的名义征调粮食,不过是为了解除各级官吏的疑虑,尽可能多筹集一些粮食解救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饥民。在柴荣眼里,百姓的性命远远比粮仓里的粮食要宝贵得多。

  因为柴荣很清楚,仁政才是王道,仁者方能无敌。

  47 潜龙腾渊

  从显德五年(公元958年)四月到显德六年(公元959年)三月,柴荣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来为北伐作准备。

  梳理柴荣登基以来的军事行动,可谓马不停蹄,势如雷电。登基刚刚三个月,他便亲征北汉,发动高平决战。从北汉班师不足一年,又命向训、王景兵出散关,攻取后蜀关西四州。关西刚刚平定,旋即发动南征,夺取了南唐的江北之地。这一系列军事行动,环环紧扣,忙而不乱。通过这三场战争,严重威胁后周安全的北汉、后蜀、南唐均遭受沉重打击,再也无力对中原构成威胁。唯有北面最强大的敌人辽国,以燕云十六州为基地,不断滋扰后周边境。

  所谓燕云十六州,即指燕(幽)、蓟、瀛、莫、涿、檀、顺、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等十六个州,包括了今天北京、天津以及山西、河北北部,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当年石敬瑭反后唐自立,以割让燕云十六州的代价换来契丹大军相助,成就了他的皇帝梦。但从此,契丹军队得以越过长城防线,将势力深入到河北平原,严重威胁着中原的安全。但凡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不收复燕云十六州,重建北方防御体系,中原将永无宁日。

  后晋开运三年(公元947年),后晋皇帝石重贵发动北伐,企图一举夺回燕云十六州。没想到后晋军主帅杜重威带着大军临阵投敌,反引契丹军南下,直入汴梁,后晋灭亡。志大才疏的石重贵不仅没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反而落了个国灭被俘的下场。后汉年间,辽军以燕云十六州为基地,再度南侵,柴荣跟随养父郭威领兵反击,兵至邢州,原本想直逼幽州,但后汉隐帝刘承佑畏敌如虎,一纸诏令,郭威只好退兵。柴荣登基之后,无时不把收复燕云十六州作为自己的头等大事,但他深知,辽军实力绝非北汉、南唐等地方政权可比,要与契丹人全面开战,必须做好充分准备,确保胜算,否则便是第二个石重贵,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数年前,面对错综复杂的天下局势,王朴曾献《平边策》,提出了“先易后难,先南后北”的战略方针。具体来说,是先夺取南唐的江北之地,然后顺势扫平南方诸国,在此基础上攻取幽燕,最后再啃河东这块硬骨头。柴荣对王朴的建议深以为然,大加赞赏。但再好的战略也要根据实际情形作必要的修正。如今南方诸国,南唐已臣服,吴越、荆南是盟友,而失去关西地区的后蜀早已退守秦岭以南,难以对中原形成威胁,北征燕云十六州再无后顾之忧。现任辽国皇帝耶律璟昏庸残暴,沉溺于打猎饮酒,奢侈享乐,通宵达旦,每日直睡到午后才醒,人称“睡王”。在柴荣看来,这正是天赐良机,如不乘机北伐,以后辽国若换了雄主,再想图之则更加困难。

  正是基于以上考虑,柴荣决定对王朴的《平边策》加以修正:趁南方诸国臣服,暂无后顾之忧之时,先发制人,夺取燕云十六州。

  但对付辽国这个强敌,不做好准备工作显然不行。所以,南征北返后,柴荣抓紧时间修内政,充国库,练禁军,备粮草,希望用最短的时间做好北伐的准备。在这一年内,他连续下诏,征发徐州、宿州、宋州、单州等地壮丁民夫数万人疏通汴水;令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从开封城东引汴水流入蔡水,打通陈州、颍州的运粮水道;令步军都指挥使袁彦疏通五丈渠,向东经过曹州、济州,以打通青州、郓州的运粮水道;令侍卫都指挥使韩通从沧州(今河北沧州市)修治水道进入辽国国境,直通瀛州(今河北河间市)、莫州(今河北任丘市)。柴荣这一系列紧锣密鼓的治水工程难免令众人大惑不解。虽然皇帝重视治水和漕运人尽皆知,但为何如此急迫地要将运输水网从山东、淮南一直打通至北方边境?在那时,几乎没有人想到,柴荣会如此之快地发动收复燕云十六州之战。

  是年三月,正紧张进行北伐战争准备的柴荣听到噩耗,他最为信赖和倚重的宰相王朴突发重病去世。这对正朝着梦想奋力一搏的柴荣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王朴是后周朝堂上少有的办事能让柴荣完全放心的重臣之一。如今正当用人之际,却痛失臂膀,柴荣的悲痛可想而知。在王朴的丧礼上,柴荣想起了那篇高屋建瓴、字字珠玑的《平边策》,想起了他亲自校订的《钦天历》,想起了在他的主持下拔地而起的开封新城,更想起每一次出征时总是为自己留守京城的王朴忠诚坚定的目光。往事历历,如走马灯般闪过,柴荣再也无法平抑自己的感情,悲痛得以玉钺击地,放声大哭。群臣见了,都不禁黯然泪下。没有人会理解柴荣如此悲痛的真正原因,失去股肱之臣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在向梦想冲刺的关键时刻,王朴的突然去世,极大地触动了柴荣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情感。

  回到皇宫,柴荣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登上皇城城楼。头上阳光灿烂,春日正暖,但他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春意,感到的只有生命的无常与短暂,只有命运的残酷和无奈。这一刻,他又想起了郭威临死前对自己留下的那句“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想起了父亲脸上那耐人寻味的微笑。养父郭威以草根出身,历经四朝,搏杀半生,四十七岁登上皇位,创立周朝,堪称一代英豪,但登基仅仅三年之后便病逝。再强大的英雄,却终究敌不过时间,敌不过命运。

  他又想起了符皇后,在那个清冷的夜里,看着划过天际的流星,符皇后曾这样对他说:“生命如流星,转瞬即逝。如果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才叫完整吧。”泪水再一次从他的脸颊潺潺流下,当他如流星般划过这个乱世的天际时,人们会如何评价他?当他离开这个让他恨过,爱过,奋斗过,感动过的世界时,他的脸上会是无奈的泪水还是满足的微笑?

  柴荣用手指轻轻抚过坚硬冰冷的城墙,感受着时间在岩石上刻出的一道道痕迹。他还想起那一天,他半开玩笑地问擅长术数的王朴,要王朴算算自己还有多长寿命。王朴磨蹭了半天,终于说了个三十年。那时的他豪情万丈,大笑道:“如真如此,当以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如今,时间已转眼过去了五年多,第一个“十年”已过半,他能在剩下的时间里完成平定天下,终结乱世的梦想么?

  柴荣扬起头,朝着燕云十六州的方向望去。北方,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那是他故乡的方向,更是令整个中原都蒙羞的地方。那事关天下兴亡的燕云十六州,如果能在他有生之年收复,就算他不能彻底平定天下,再造盛世,也算为后世留下了点什么吧。想到这里,他毅然转身,朝着殿内大步而去。是的,身边的人正一个个离他而去,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就算与生命赛跑,与命运为敌,他也要全力向着梦想发起最后的战役。

  次日早朝,柴荣宣布了亲征幽燕的决定。众大臣大感意外,面面相觑。但这一次,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深深知道燕云十六州对中原的意义和它在皇帝心中的位置,也许是因为高平、关西和淮南,每一次坚持己见与力排众议,都为柴荣带来了辉煌的胜利,再也没有人敢质疑皇帝的决定。就算辽军的强大世人皆知,就算结束南征才刚刚一年,众大臣在稍显犹豫之后还是众口一词地表示了拥护。

  所有的军事部署,柴荣早已了然于心。他宣布:任命宣徽南院使吴延祚代理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留守京城;三司使张美代理大内都部署,负责后勤物资的协调保障;义武节度使孙行友负责太行山一带的防御,严防北汉乘机南侵;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为先锋,赵匡胤、张永德、李重进、王审琦等一干精兵强将全部随同出征。

  一声令下,三军耸动,猛将云集,剑指北方,志在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北伐之战即将打响。

  出征之前,柴荣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凝视着那卷早已烂熟于心的燕云十六州地图,久久难以入睡。早在十年前,他随同父亲郭威兵至邢州时,便劝父亲一鼓作气收复幽燕,但终因后汉皇帝一纸退兵令而作罢。七年前,他外镇澶州,曾接到辽国学士李浣密信,告知辽主昏庸无道,请求朝廷尽快对幽燕用兵。他欣喜若狂,急报已是后周皇帝的郭威。但那时的郭威正忙于除掉有不臣之心的王峻等人,哪里还有心思北伐。而等到柴荣登基,高平决战险些失利,让他知道中原羸弱,知道后周内部还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但这五年多来,就算他励精图治,事必躬亲,每天忙得不知昼夜,他心里却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最初的梦想——收复燕云十六州。也许,正是这梦想在支撑着他像铁人一样以惊人的精力与效率不停地战斗。

  这些年,但凡稍有闲暇,他便会对着这卷地图,一次次研究收复幽燕的战术、打法。而随着一次次战役的历练,他不断地吸取着教训与经验,以此来修正完善北伐的战术。现在,他确信自己已经找到最好的方式去赢得这场胜利。用十二个字归纳他的战术,那便是“水陆并进,攻其不备,速战速决。”

  水陆并进,这是他通过南征获取的宝贵经验。他必须充分利用一切可能的水网资源,尽可能用水路运输兵员及粮草辎重,以解决大军的补给,缓解将士远征之疲劳。所以,在这之前,他紧急征调大量人力,疏通各条水道,使以汴水为核心的运输水网一路向北,延伸到辽军控制的瀛州(今河北河间市)、莫州(今河北任丘市)附近。

  攻其不备,这是他基于对敌情的了解作出的大胆选择。各方情报显示,辽军主力尚在幽州以北,幽州以南各州城、关隘的防备甚为空虚。如果能严守机密,在辽军尚未防备的情况下发动突然袭击,首先夺取瓦桥关(今河北省保定市雄县)、益津关(今河北省霸州市)、淤口关(今河北省霸州市)以南的所谓关南地区,然后直逼幽州(今北京市),便有可能在辽军主力到来之前便攻下幽州,从而为决战赢得先机。

  而能否速战速决,则是此战成败的关键。如果能在攻其不备的前提下尽快收复关南,击破幽州,再伺机打援,这一战便胜算大增。柴荣知道,如果在敌军主力到来之前不能拿下幽州,战局便会变得异常艰难,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略意图将难以实现。因为,以此时后周的国力,显然经不起一场长期的消耗战。

  一切都已经考虑得非常成熟了,一切有利和不利的因素似乎都在掌握中。但为什么身经百战的他,此时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惶恐?不错,他已贵为天子,不仅独霸中原,国力蒸蒸日上,更重创北汉、后蜀,降服南唐,威名著于四海。在许多人看来,他已是五代以来最成功的皇帝。但他却不以为然。在他自己看来,如果他是真龙天子,那也只是尚在蛰伏的潜龙。若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将辽人驱逐到长城以北,彻底解除北方威胁,再挟此余威,荡平诸藩,统一天下,让百姓享受太平盛世,那才算龙飞九天,不枉此生。而此次收复燕云十六州之战,才是梦想的开始,才是潜龙腾渊之时!

  想到这里,柴荣激动地推开窗,天际已经发白,一轮红日正穿破云雾,冉冉而起,正似有万千长虹,从胸中激射而出。

  48 天鹅之舞

  显德六年(公元959年)三月,柴荣尽起大军,挥师北伐。出征之前,他发布了一道颇有深意的诏书。诏书中说,“既为万乘之君,宜去兆民之患”,黄河一带水患严重,“秋夏则波涛罔测,三冬则边鄙惊搔”,为了安国利人,将北上沧州为民除害。乍一看,这是皇帝要去河北治理水患,没有人会把这道诏书与北方的强敌联系起来。

  只有随同出征的将领们知道,皇帝心里最大的“兆民之患”便是沦为敌手的燕云十六州。这一次,他们的敌人根本不是什么水患,而是中原谈之色变的契丹大军。行事一向果敢的柴荣发布如此语焉不详的诏书,这还是第一次。之前不管伐北汉、征淮南,柴荣的亲征诏书无一不历数对方罪状,大义凛然,气势逼人。显然,这次关系重大的北伐,柴荣视为机密之事,他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被委以先锋重任的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带着精兵首先出发,马不停蹄,密奔沧州。随后,柴荣带着他的“治水”大军浩浩荡荡地上路了,不紧不慢地向北走了半个月,于四月十六日进入沧州城。一到沧州,整支军队突然提速。柴荣只稍作休息,当日便率领步骑数万迅速出城,抄捷径一路向北,直扑边境。天下只知道柴荣要到沧州治水,完全不知后周大军已经发动。柴荣率军北进之时,河北各州县的百姓竟浑然不知。

  柴荣的第一个目标是宁州(今河北省青县)。宁州距离沧州不过数十里,正处于运河之上,占领了这里,周军便可水陆并进,直达益津关。

  十七日,柴荣亲率大军到达宁州城下。黑压压的后周大军突然包围宁州城,令毫无防备的辽兵几乎惊掉了下巴。守将王洪惊慌失措地跑上城楼,一眼就看到了万人军中那顶耀眼的杏黄顶盖,看到了威震天下的后周皇帝端坐于战马上的挺拔身影。斗志顿时荡然无存,王洪立即投降。

  顺利拿下宁州极大地鼓舞了周军士气。柴荣任命韩通为陆路都部署,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分率大军沿着运河水陆并进。水疾浪涌,江风呼啸。柴荣挺立于龙船之上,看着江岸上千军万马正向北疾进,运河中战舰头尾相接长达数十里,这样的进军场面,可谓声威浩大,气势磅礴。此情此景令柴荣感慨万千。五代以降,契丹屡次南侵,中原败多胜少。数十年间,唯有“战神”李存勖能两胜正处于扩张期的契丹人。但自石敬塘割地以来,面对契丹铁骑的长刀,中原虽屡次奋起反击却终究再难踏进幽燕之地,北方的威胁如空中的阴霾,愈加浓重。这一次,他能创造历史吗?

  三日之后,后周船队到达独流口(今天津市静海县北),随即又沿水道向西。二十六日,柴荣兵至益津关。守关辽军均是老弱,见后周水陆大军连天接地而来,哪里还敢出战,连忙开城投降。

  从益津关往西,水道逐渐狭窄,大船再难通行。柴荣下令弃船登陆,上马继续西进。柴荣一马当先,只管向西疾奔,早把大部队甩在了身后。等到天黑时,跟在身边的侍卫已不足五百人。漆黑的夜里,隐约可见辽军侦骑四处出没,刀光闪闪,这可把一些随行官员吓得不轻,个个站在士兵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出。柴荣却毫不在意,吩咐在野外就地扎营。营帐立了起来,篝火也点了起来,漫天繁星下,柴荣全身戎装,手扶佩剑,端坐在营地正中,与将士们高谈阔论,根本没把出没的辽兵放在眼里。辽军侦骑围着营地转了几圈,终于没敢进攻,四散而去。柴荣仰天大笑:“堂堂天子,岂惧区区胡虏乎!”

  第二天清晨,赵匡胤领兵赶上,直驱瓦桥关。守关辽将自知不敌,开关投降。柴荣从瓦桥关穿城而过,领兵直扑莫州。二十九日,莫州守将刘楚信率城投降。直到此时,李重进、张永德等人才率本部人马陆续赶到瓦桥关,后周主力云集于海河以南,对瓦桥关以南的最后一个重镇瀛州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瀛州守将高彦晖见势不妙,只好率城投降。

  从沧州出兵不到半月,周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拔宁、莫、瀛三州,淤口、益津、瓦桥三关,收复了全部关南之地。柴荣“水陆并进,攻其不备,速战速决”的战术已获得初步成功。

  此时,辽军负责幽燕地区的统帅萧思温才刚刚接到柴荣亲征,后周大举北伐的消息。萧思温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的女婿,又是前朝宰相、辽国权臣萧敌鲁的侄儿,凭借家族势力被推上了辽军主帅之位,其实是个无能之辈。周军大举北伐的消息如晴天霹雳,把没有多少战争经验的萧思温炸得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如何应对。他麾下倒是有不少猛将,听到战事乍起,立刻点燃了契丹人身上的好战之气,纷纷要求带兵迎战。萧思温细细一想,柴荣如日中天,是个极不容易对付的人物,若贸然出战兵败,恐怕连幽州也守不住。想到这里,他当即把几个请战的将领呵斥了一番。正闹腾间,各地战报急如星火,纷至沓来,一会儿说莫州、瀛州也丢了,一会儿又报,后周大将孙行友已攻取易州(今河北省易县),守将李在钦遭擒,被拉到柴荣面前砍了脑袋。

  萧思温目瞪口呆。难道那柴荣带的都是飞天神兵,一夜之间就席卷了整个关南之地,连拔四州?此时的幽州城更是一片闹腾,柴荣即将亲率大军打到城下的流言满天飞,城中百姓纷纷卷起行李逃难,遁入西山躲避战祸。很快,整个燕云地区都炸开了锅,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萧思温知道再不有所表示,不死在柴荣手里,也会死在自己皇帝刀下。他连忙修书一封,急报辽都,请求朝廷大军来援,同时表示,自己愿意率兵亲征,战死沙场也不足惜。萧思温的报告传入辽国朝廷,群臣大惊,皇帝耶律璟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议论了半天,耶律璟竟然说:“想那关南之地,原本就是汉地,就算全丢了,就当还给他们,何失之有?”众臣听了,无不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当辽国上下一片惊慌,手足无措之时,柴荣已集结了全部大军,准备渡过海河,直逼幽州。

  五月初二,柴荣在行宫宴请众将,商议夺取幽州之策。没想到形势大好之际,许多将领却怯战了。张永德等一干将领纷纷说:“陛下离京不过三十二天,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创不世之功。但从瓦桥关向北,水路已不可用,士卒疲惫,补给艰难。再说契丹主力都集结于幽州以北,再继续深入,恐怕有失,反而折损大功。”柴荣听了,勃然大怒。他怒斥道:“燕云十六州一日不复,朕一日不得安眠!只要能一举夺下幽州,契丹主力又有何惧?决战便决战,正好一战而平塞北!”见柴荣如此坚决,张永德等人面红耳赤,再不敢言。

  柴荣当即下令,刘重进为先锋都指挥使,当日率军出发,夺取固安(今河北省固安县),并在渡口架桥,准备渡河北上。当夜,柴荣便率军到达渡口。

  安阳河边,看着正在河边忙着架桥的士兵,柴荣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一股郁结之气正在胸口弥漫。想自己十年等待,奋发图强,只为了这一刻。只要能在有生之年收复燕云十六州,他死也可以瞑目。但他万万没想到,在初战告捷,形势一片大好之际,众将居然心生怯意,毫无斗志。登基之初,面对朝廷和军中弥漫着的老迈消沉之气,他曾经怒发冲冠,不惜当众怒斥四朝老臣冯道,更不惜痛下决心,斩杀高平之战中临阵脱逃的樊爱能等人。其后,他又冒着非议,力推限佛,甚至不惜亲手拿起利斧,挥向金光闪闪的佛像。他做这些,难道是完全为了自己吗?这些年,他以灯蛾扑火般的牺牲精神全力推动着各种变革,无非是为了强国富民,为天下消除边患,让万民苍生重享太平盛世。但现在,他知道,希望以一己之力在短短数年内就改变世道人心显然是个神话。难道,真的是自己操之过急了吗?

  想到这里,一种挫败感袭上心头,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父亲拒绝自己北伐建议时的无奈,明白了父亲临死前的那句“刚者易折,欲速不达。”柴荣长叹一声,仰头看天,夜空中阴霾密布,看不见一丝星光,就像这乱世,黑暗而漫长,令人绝望。

  柴荣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胸中似有巨浪翻卷,一时竟把持不住,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众人忽见皇帝如此,都惊呼起来。眩晕越来越厉害,柴荣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话来,只觉得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皇帝突发急病,众将哪里还敢继续架桥,赶紧抬着柴荣连夜返回瓦桥关。

  休息了一夜,柴荣强起而立,仍感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站立不稳。病情未见好转,反而有加重之势。李重进、赵匡胤、张永德等人赶来问安,见皇帝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一夜之间,竟像老了十岁。众将大惊,急忙扶柴荣靠床坐下,个个侍立一旁,不敢多语。房内一片死寂,仿佛能听见柴荣那颗不甘的心脏在顽强地跳动。大家知道,皇帝正在和自己的内心激烈地交战,难道这一次,这位名震天下的英雄竟然要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放弃一生的梦想?

  那一刻,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五丈原,想起秋风中的诸葛亮,想起大诗人杜甫的那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但他一定知道,他不是神,只是一个凡人,他再努力,再强大,也敌不过命运。天意如此,他再不甘心,又能如何?人们听见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要吐出一生的郁结,又好像是放下一生的重负。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盈满了他的眼眶。

  “告诉刘重进,毁掉安阳河上的浮桥,率军返回瓦桥关。”

  “瓦桥、益津二关控扼幽蓟,不可失去。下诏,改瓦桥关为雄州,改益津关为霸州,令韩通调滨州、棣州等地壮丁民夫在此二地修筑城池。命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义成节度使留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各率所部士兵留守,严防敌军南下。”

  “再传令给李筠、孙行友,命他二人各率所部,严密监视北汉军队动向,一旦敌军进扰,坚决打击之。”

  最后,人们听见皇帝用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们各位,都下去准备撤军吧!”一口气说完这些,柴荣似乎已累得再也说不出话。他疲惫地挥挥手,闭上了双眼。人们再不敢看悲痛中的皇帝一眼,齐声领命,匆匆而去。

  五月初八,柴荣率军从瓦桥关南返,历时三十八天的北伐就此落幕。短短一月的时间,柴荣收复四州三关,威震天下,耸动燕云,使契丹“屏气不敢南牧”。他的这次北伐虽然短暂,但却将界河从葫芦河向北推进了近两百里,奠定了宋辽以海河、大清河为界的基础。

  这也许是中原王朝在其后三百年间最接近于收复燕云的一次北伐。二十年之后,宋太宗赵光义挟灭北汉之余威,再次北伐,结果在高粱河之战中一败涂地。从此,中原王朝离燕云十六州越来越远,失去的土地却越来越多,直至南宋灭亡。

  历史没有如果。无法知道如果柴荣不突然患病,如果继续北伐,战事会如何发展。但至少我们知道,这是柴荣短暂的军事生涯中一次华彩的演出,也是他在那个乱世的舞台上最后的天鹅之舞。

  49 潜龙的悲歌

  虽然柴荣已经抱病南归,但他的亲征在契丹造成的震动还在继续。辽皇耶律璟派特使日行七百里赶到太原,命令北汉发兵骚扰后周边境。北汉不敢怠慢,匆匆发兵,结果遭到严阵以待的周军打击,灰头土脸而回。后周大将李筠报复性反击,攻陷辽州(今山西左权县),擒获守将,令北汉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幽州统帅萧思温则率辽军胆战心惊地行至益津关(今河北省霸州市)附近,便借口敌军不知所踪,梭巡不前。柴荣的这次雷霆一击,虽然未能收复幽州,但却迅速平定了关南之地,给不可一世的辽人以极大震撼,十余年内不敢南犯,为日后赵匡胤平定南方诸国扫除了后患。

  这支大军重新回到了沧州,在华北平原上迤逦南行。人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虽然这次短暂的北伐已取得辉煌战绩,但他们早已把胜利的喜悦忘得一干二净,整支大军都沉浸在压抑的气氛中。而此时,回师途中的柴荣却正经历着身体与内心的双重煎熬。他分明感到,自己的病情正在一天天加重,就算回到京城,看来也难以逃过此劫。他实在没想到,上天对他竟如此残酷,竟然只给了他短短五年多的时间。转瞬之间,他那些的华丽梦想和壮志雄心都被命运残酷地撕裂。

  一个官员骑马匆匆赶了上来,举止惊惶,神色诡异。见到皇帝,他颇为隐秘地取出一个袋子,低声报告:“这是士兵们清晨在军营内发现的,事关重大,臣不敢隐瞒,是以赶来飞报陛下。”柴荣有些诧异地从轿子里抬起身,接过袋子细看。里面装着一块三尺余长的木板,取出一看,赫然写着“点检做天子”五字。

  柴荣只觉得大脑“轰”地一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自己身患重病,吉凶难测之际,军中竟然又爆出这样的叛逆阴谋。所谓“点检”,自然是指殿前都点检张永德,一望而知,这是有人在暗中造势,宣称张永德要在柴荣死后当皇帝。柴荣一言不发,慢慢将木板放入袋中,不动声色地对来人说:“立即毁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那官员接过,急忙领命而去。

  军队继续不紧不慢地南行,但柴荣心里却如翻江倒海。张永德本是自己妹夫,加之年轻有为,颇有才华,自己一直视之为心腹,令他执掌殿前军。但柴荣已逐渐察觉到,此人心有异志。之前已不断有人密报,张永德在军中结党营私,排斥异己,颇有不臣之心。如今在自己患病的微妙关头,又曝出这样的事,绝非空穴来风。想到这里,柴荣感到一丝悲哀。短短数十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而每一次改朝换代都充斥着阴谋与背叛,血腥和杀戮。他穷尽时间,想要改变这一切,却终究还是摆脱不了这样的悲剧。也许,自己太关心天下,太注意远方,却忽略了身边原来已暗流汹涌。九年前,他的结发妻子刘氏和三个幼子就死于宫廷阴谋,死在卑鄙小人的刀下,现在他的儿子才只有七岁,那是已经去世的符皇后留给他的希望,他绝不能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半月之后,柴荣终于回到开封。北伐契丹,大获全胜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深感扬眉吐气的开封老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欢呼皇帝车驾的归来。只是,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心中那个英气勃发,战无不胜的英雄此时已病入膏肓。车驾缓缓驶过柳树成荫,鳞次栉比的新城大街,看着这座已隐隐有大都市气息,凝结了自己情感与心血的城市,柴荣更是心潮起伏,不能自抑。如果老天能多给他二十年时间,如果他能亲眼见到当年与王朴一起构思的宏伟蓝图变成现实,那该有多好。

  刚回到寝宫,小符氏带着柴宗训已匆匆赶来。数日前,符氏已得知柴荣病重的消息,早已心急如焚。一见到皇帝憔悴苍白的面容,符氏不禁泪流满面,一旁的柴宗训不明所以,也跟着哭了起来。

  柴荣艰难地从床上起身,抱住爱子的头,用丝帕轻轻拭去儿子脸颊的泪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堂堂皇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他抬起儿子的脸,爱怜地看着儿子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那和自己一样的饱满的前额,浓黑的剑眉。想到不久以后,自己年仅七岁的儿子就要独自面对这个充斥着阴谋与杀戮的乱世,独自承担他根本无法想象的负担与责任,柴荣的心里一阵阵刺痛。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把儿子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接班人,一个和自己一样胸怀天下,心系苍生的好皇帝,一个敢跃马横刀,拒敌于千里之外的好统帅。可惜,老天已不给他时间了。

  柴荣叹了口气,轻轻说:“今后,你要把姨妈视为亲母,好生侍奉,一定要听她的话,不可胡闹。要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已经长大了。”柴宗训懵懂地点点头,再也不敢哭出声,却只见那不争气的泪水不停往下淌落。

  柴荣唤过宫女,将柴宗训带出门外,然后对符氏说:“朕这次的病来势凶猛,看来凶多吉少。假如我不测,朝中必生变故。明日我便下诏立你为后,统领后宫。范质、王溥、魏仁浦、韩通皆忠纯之臣,如遇大事,可多与他们商议……”柴荣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朕之前的三个儿子皆死于非命,朕不想让这样的厄运再降临到你们头上。适逢乱世,人心凶险,朕之江山,能守则守,若守不住,不必强求,带孩子出宫去,能保一生平安即可。”

  符氏大惊失色,她做梦也没想到,胸怀匡扶天下之志的一代英主,竟然会对她说出如此消沉苍凉的话。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陛下一生的心血,怎能如此……”

  柴荣笑了笑:“数十年间,已换了五朝,天下却依然是那个天下。江山不姓李,也不姓郭,而是苍生百姓。只要后来者能有所作为,让天下太平,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谁来当皇帝又有何所谓。时势如此,天意难违,你和宗训,孤儿寡母,又何必强求。”

  曾经一心要飞龙在天的皇帝如今已经明白,他终究敌不过命运。潜龙的悲歌,不仅有悲怆,有无奈,有孤独,更有自我牺牲的勇气和平静接受的坦然。

  当然,舍得不等于放弃。柴荣决心用最后的时间奋力一搏。很快,他传诏,立小符氏为皇后,皇子柴宗训为梁王,兼领左卫上将军,柴宗让为燕公,兼领左骁卫上将军。接着,又命王溥、范质主持枢密使院事务,加封魏仁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协助王、范二相。最后,又任命韩通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保卫皇城,将心怀不轨的张永德加封同平章事,免去殿前都点检之职,以防备契丹为名移镇河北。升任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执掌殿前军。他必须让最可靠的人掌握军权和朝政,尽可能为皇子顺利接班打下基础。至于结果如何,只有天知道。

  碰巧,南唐李璟派钟谟来朝进贡。柴荣强起接见,加以抚慰之后,直截了当地问道:“现在江南是否还在训练军队,加强战备?”钟谟大吃一惊,赶忙答道:“既已臣事陛下,自然不敢再如此!”柴荣沉默半晌,缓缓道:“中原与江南,向时虽为仇敌,今日则为一家。如今我朝同你们国家的名分大义已定,原本应该不会有其它变故。然人生难期,至于后世,则事不可知。你可回去告诉国主,趁着我在,应加固城郭,修缮武器,据守要塞,为子孙后代着想。”钟谟是聪明人,当即听出了柴荣话中的无奈和深意。钟谟连夜回国,急报李璟,南唐于是重整军备,以备不测。

  此时的柴荣,已估计到了最坏的结果。如果他死后,出现中原大乱的情况,契丹、北汉必然联手南下,乘机吞并中原。也许那时候,富庶的江南将是庇护中原百姓唯一的地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心里挂念的还是他挚爱的天下与百姓。

  数日之后,柴荣的病情急剧恶化,御医云集却均措手无策。柴荣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了。他急召王溥、范质、魏仁浦、赵匡胤、韩通等人入宫。“朕死之后,和太祖皇帝一样,安葬一切从简,切不可劳民伤财。”柴荣看着众臣,强忍病痛,微笑着说:“诸公都是曾随我出生入死的智勇忠纯之士,原本想与诸公共同匡扶天下,成就大业,想不到今日便要永诀……如今天下未定,北方未复,山河破碎,百姓穷苦,诸公任重道远。朕已写下遗诏,朕死之后,立梁王宗训为君。皇子年纪尚幼,还要有劳诸位多费心力,辅佐帮助……”说到这里,柴荣已气若游丝,可怜曾以精力过人著称的一世英豪,如今却连说话的力量也离他而去。

  众臣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再三叩拜。柴荣努力露出笑容,摆了摆颤抖的手,示意众人退下。房内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的世界一片寂静。到现在,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背负的负担,把最后的时间留给自己。也许,如他那样的理想主义者,将注定孤独。孤独地来,孤独地战斗,孤独的离去。真如浩瀚天际中的那颗流星,人们只记住了那璀璨而短暂的光华,却永远无法触碰他的轨迹。

  柴荣闭上了双眼。在他短暂而丰富的三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中,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现。邢州城楼上壮烈的风雨,父亲临终前期待而宽慰的笑意,高平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喊杀,符皇后眼中那常常饱含着爱意与担忧的泪水,他与王朴在火树银花的京城之夜对未来的憧憬……而最后,这一切都幻化成那卷泛黄的地图,那里有曾经极盛一时的大唐江山,有大漠风沙,有江南水乡,有万千沟壑,有苍茫原野,更有他魂牵梦萦却终究无法触碰的燕云十六州……泪水在他的眼角涟涟流淌。梦想如此浓烈,怎能不让人黯然神伤。

  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六月十九日,周世宗柴荣去世,年仅三十九岁。

  消息顷刻传遍天下,后周上下,举国哀悼。而远近之间,不管是友邦还是敌国,都为这样一位英主的匆匆离去而震惊哀痛。柴荣并非圣人,他急躁严苛的个性曾经伤害了很多人。但此时,就连那些曾被他责罚过的人也为他的去世痛哭流泪。因为人们知道,不管他的做法有多么让人难以理解,无法接受,他所做的都只为了他所挚爱的那个天下。

  在记述完这位皇帝雄奇壮丽,波澜壮阔的往事之后,意犹未尽的北宋史学家司马光借用了《尚书》中的一句话来评价他眼中的柴荣:“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时间能杀死生命,会毁灭梦想,却终究无法抹去镌刻于历史烟云中真实的美好。

  50 他不是流星

  柴荣去世第二天,他年仅七岁的儿子柴宗训在父亲灵柩前宣布继位,史称后周恭帝。

  柴宗训年纪太小,自然无法独立执政,按照柴荣遗诏,在皇帝未成年之前,暂由符太后临朝听政,宰相王溥、范质、魏仁浦等辅政。但局势很快便急转直下。柴荣驾崩没几天,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京城内外。人们纷纷私下传说,皇帝年幼,难以控制局面,要不了多久,京城就会换新主人。在大家口口相传之中,似乎所谓的政变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发动政变的那个人会是谁?

  五代以来,见过这么多次改朝换代,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真有政变发生,能掌握大权的绝不会是王溥、范质那几个所谓的辅政大臣,一定是手握重兵的实力派人物。会是柴荣时代最闪耀的双子星:张永德和李重进吗?木牌事件之后,张永德已被逐出殿前军,外放河北前线,无法影响大局。而李重进虽身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如今却以淮南节度使的身份镇守淮南,对朝中之事同样鞭长莫及。京城中,真正能影响大局的只有两个人:赵匡胤和韩通。张永德被调离之后,赵匡胤升任殿前都点检,他的铁哥们慕容延钊当了殿前副都点检,殿前都虞侯王审琦、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同样是赵匡胤的拜把兄弟,最精锐的殿前军已完全被赵匡胤把持。反观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虽然掌握了一部分侍卫亲军,但此人性情鲁莽,毫无心机,喜怒形于色,一激动就瞪着一对牛眼大发脾气,人称“韩瞠眼”。这样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怎么敌得过在军中朝中人缘极好,威望甚高,有勇有谋的赵匡胤?

  但柴荣对赵匡胤有知遇之恩,把他从一员普通武将一路提拔至节度使的高位,更授予殿前军最高指挥官的要职。在大家眼里,赵匡胤性格随和,为人谦和,器度豁达,这样一个人可能恩将仇报,在柴荣尸骨未寒之际便谋反吗?

  显德七年(公元960年)正月初一,刚刚登基的柴宗训便遇到了大麻烦。河北急报,趁着柴荣驾崩,辽军与北汉正调集军队,准备联合南侵。消息一出,满朝震惊。符太后从未接触过军政大事,惊闻此报,六神无主,急忙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军情如火,必须立即决断。宰相王溥和赵匡胤一向交好,毫不犹豫地站出来说:“朝中能独当一面者非点检莫属。推荐赵匡胤率大军北上退敌!”符太后已听到了关于赵匡胤的一些风言风语,有些犹豫地问范质、魏仁浦:“二位爱卿的意见呢?”范、魏二人情急之中也想不到更好的人选,只好点头。事情在很短时间便确定下来,赵匡胤为帅,领军北上退敌。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决定,将断送后周王朝的生命。

  第二天,接到诏令的赵匡胤率军出发。初三晚,大军行至陈桥驿(今河南封丘县东南),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兵变上演了。在众多史书含混不清的记载中,已经无法确切还原那次兵变的真实场景。但刚刚从熟睡中惊醒的赵匡胤发现全军已经如打了鸡血般群情激奋。他的弟弟赵光义、机要秘书赵普带着一帮将领冲进账内,不由分说地拿出了一件黄袍披在他身上,大声宣布:“如今群龙无首,全军将士愿一致拥戴大帅为天子!”还没等赵匡胤说话,全军将士已跪倒在他周围,高呼万岁。

  这便是著名的“陈桥兵变”,这场看起来颇有点像闹剧的兵变堂而皇之地发生在柴荣去世不到半年之后,而主角竟然是大家认为最忠厚朴实,柴荣最欣赏信任的禁军最高统帅赵匡胤。

  按照史书中的记载,赵匡胤在兵变中的表现似乎是完全被动的,皇帝这个大馅饼就这样从天而降砸中了他,这让后世的人们难以置信。许多年以来,不断有人试图从史书中各种蛛丝马迹中去寻找赵匡胤早有预谋发动政变的证据,却从未获得满意的答案。其实,是不是预谋又有什么重要呢?柴荣在短短五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在试图变革,他带给了他的王朝很多改变,这些改变甚至历经宋王朝数百年风风雨雨中,仍可见其留下的痕迹。但他从没有试图去改变藩将手握兵权,拥兵自重的状况。因为他还需要用这些将领和这样的军事体制去平定天下,收复燕云,扫灭契丹。所以,当柴荣突然病死,继位的儿子尚未成年的情况下,出现“陈桥兵变”这样的变故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没有赵匡胤,也会有张匡胤,陈匡胤。柴荣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在临终之际让符皇后不必强求,甚至让南唐加强战备。老天给他的时间太短了,而他把所有时间都留给了他的天下,从来不及认真考虑自己和他的王朝。

  赵匡胤领着大军浩浩荡荡,调头南下,一直开进了京城。韩通听到消息,当即怒发冲冠,一路狂呼着冲出皇宫,企图召集侍卫军抵抗。还没等他出城,便被潜伏在身边的赵匡胤心腹王彦升发现。王彦升带兵包围了韩通的住宅,韩通全家均死于刀下。

  接下来一切便顺理成章了。在留守京城的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配合下,赵匡胤的军队很快控制了整个京城,王溥、范质、魏仁浦等人不得不一一向赵匡胤表示忠心。随即,朝中大臣们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禅让,让柴荣的儿子用这样略显体面的方式把皇帝宝座让给赵匡胤。

  得知消息的符太后先是激愤,接着痛哭,最后终于平静下来。她想起了柴荣临终之前对她说的那些话。符太后勇敢地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平静地对前来报告的官员们说:“我这就安排皇上禅让给赵某。只希望他能念及世宗皇帝的恩德,保全世宗皇帝仅存的骨肉。”

  崇元殿上,赵匡胤头戴皇冠,身穿衮袍,登上了皇帝宝座。不久,赵匡胤下诏,封柴宗训为郑王,符太后为后周太后,迁西宫居住。接着宣布他的新王朝定名为“宋”,改年号为建隆。至此,郭威以“黄袍加身”方式建立的后周王朝走完了短短十年的历程,被赵匡胤以同样的方式取而代之。历史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此后,宋王朝历经赵匡胤、赵光义两帝,先后扫灭荆南、武平、后蜀、南汉、南唐、吴越、北汉等,终于完成了统一天下的历史使命,结束了五代乱世。但赵光义随后北伐幽燕却以大败收场,收复燕云十六州之梦终成泡影,北方边患始终成为笼罩在宋王朝头顶上挥之不去的阴霾。

  虽然宋王朝在对外战争上的表现为世人诟病,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王朝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商品经济、文化教育、科学创新高度繁荣的时代,著名史学家陈寅恪曾评价:“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唐末以来,历经五代十国的乱世,终于重归统一与和平。

  而柴荣,却因为“陈桥兵变”,使他和他的父亲建立与经营的后周王朝成为历史的过渡。周世宗柴荣,虽然被后人冠以“五代十国第一明君”的称号,但始终如历史的插曲,几乎湮灭在历史烟云中,少被人提及。而他的后人更是命运多舛。退位之后的柴宗训,年仅二十岁便去世,看透世事的符太后随即出家修道,最终病逝于道观之中。他更小的儿子柴熙让、柴熙诲甚至被历史遗忘,不知所踪。

  在提起柴荣短暂执政生涯的时候,人们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划过天际的那颗流星。短暂的辉煌,却迅速湮灭于夜空,令人扼腕叹息。但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我们细细留意,不管是宋王朝的统一战争,还是后来在社会经济、文化教育上取得的辉煌成就,无一不带着柴荣的影子。

  他重创北汉,夺取关西,降服南唐,北定三关,为宋王朝最终统一天下奠定了基础;他大刀阔斧的军制改革成为宋初禁军制度的基石;他重视文臣,提倡文治的理念被宋王朝进一步强化,改变了五代乱世弱肉强食,武力为王的政治格局,终宋一朝,没有出现过严重的军阀割据;他孜孜不倦提倡的重商富民的政策为宋王朝所延续,最终创造了高度繁荣的商品经济,使宋王朝成为最“富”的朝代之一;他短短数年之间主持制订的法律、历法、礼制等均被宋朝皇帝继承并加以完善;而他提倡的仁政爱民,重视农业,更令为历朝历代赞颂。至于那座倾注了他无数心血却终没来得及打造完成的新开封城,终于在其后百年间成长为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最为繁华的超级大都市。当今天的我们看着北宋画家张择端那卷千古不朽的《清明上河图》,总会忍不住惊呼:这不就是柴荣苦心打造,梦想中的那座伟大都市吗?

  柴荣终究无法战胜时间。但在民间,他的生命却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延续。在我们耳熟能详的《水浒》、《杨家将》中,柴荣的后人往往以正面英雄的形象出现,如“小旋风”柴进,杨六郎之妻柴郡主,他们在面对邪恶与不公的时候,总会挺身而出,锄强扶弱。也许,这正是人们怀念那位一代明君的独特方式吧。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虽然属于柴荣的历史只有短短六年,但他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尽了他所能付出的最大努力,给后来的宋王朝留下了宝贵的军事、政治遗产。他绝非转瞬即逝的流星,他用短短的六年,影响了中国历史三百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从朱温、李存勖到柴荣,五代十国的历史虽然短暂,却同样是英雄辈出的年代,同样风云跌宕,耐人寻味。他们是曾经的帝王,是史官们笔下的主角,更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曾经令万众瞩目,也同样让人扼腕叹息。当我们试图还原他们的人生轨迹,试图追寻他们的心路历程之时,何尝不是对自我的审视与启迪呢?

(全书完)

  



本书由【春风拂槛露华浓】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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