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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舍身为民


  第四章 舍身为民

  

  柴荣以旺盛的精力和惊人的效率推动着后周王朝的全面革新,一系列连珠炮般的变革令人眼花缭乱。为了天下百姓,他就像勇敢地扑向火焰的灯蛾,就算面对再多的非议和责难,他都义无反顾,绝不退缩。

  17 农夫与蚕妇

  革新全面启动,一发而不可收。在柴荣的全力推动下,受尽苦难的中原出现了难得的复兴迹象。但后周王朝大刀阔斧的革新并没有引起其他割据势力多大的注意。在历史即将出现转折之时,高坐在权力之巅的军阀们并没有意识到现在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显德元年(公元954年)十一月,在高平之战中遭受重创的北汉皇帝刘崇带着大仇未报的怨恨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他的次子刘钧接过皇位,继续统治已被压缩得只剩弹丸之地的河东。刘钧继位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契丹报丧,向他必须继续倚靠的契丹皇帝表达百分之百的谦卑。“睡王”也不客气,在回诏中直接称呼他为“儿皇帝”,压根没把这北汉的新皇帝放在眼里。

  被迫向契丹人卑躬屈膝的刘钧虽然觉得憋屈,但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也只能忍气吞声,埋头搞发展。刘钧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一改父亲那种急于复仇的心态,在对后周战略上转为守势,任用著名隐士“抱腹山人”郭无为为相,把精力转向国内治理。

  而在江淮之滨,中原的老对手南唐正做着自己的盛世大梦。南唐中主李璟继位后,靠着祖宗留下的老底子,大规模对外用兵,先后消灭了邻近的闽、南楚二国,疆土之广阔达到了南唐建国以来的顶峰。军事上的成就让李璟觉得自己统治下的南唐正处于煌煌盛世。于是,这位志得意满的国主把注意力转向享受这个难得的太平盛世。曾创作出“小楼吹彻玉笙寒”这样千古名句的李璟多才多艺,诗词更是一绝。李璟整日与宠臣韩熙载、冯延巳等人饮宴赋诗,夜夜笙歌。在李璟的示范带领下,南唐官场声色犬马,一派奢靡之风。至今,我们还可以从那副国宝级的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中一窥其貌。

  而在那个号称天府之国的盆地里,后蜀皇帝孟昶同样觉得自己正处于人生的巅峰。孟昶从父亲孟知祥手中接过皇位之后,展现了极强的政治手腕。他首先铲除了张业、王处回、赵廷隐等前朝旧臣,把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接着,孟昶又把眼光投向了秦、成、阶、凤等四州。这四个州是当年前蜀皇帝王建乘火打劫,从岐王李茂贞手里硬抢过来的肥肉。后来孟知祥在蜀地兵变,建立后蜀,但这四个州却倒向了中原王朝。孟昶做梦都想恢复当年前蜀的疆域,把势力重新扩张到大散关一带。不久,契丹大举南侵,攻灭后晋,中原一片混乱。孟昶乘机出兵,把秦、成、阶、凤等四个州悉数纳入囊中。公元950年,志得意满的孟昶自称“睿文英武仁圣明孝皇帝”。在孟昶看来,他已经创造了超越父亲的辉煌帝业,能守住这份家业便是最大的成功。

  中原王朝的奋发图强并没影响他对手们的心情。当柴荣以只争朝夕的决心和速度在朝野上下推动全面革新之时,他的对手却无一人有他那样的忧患意识,更无一人有他那样的历史大局观。十余年之后,当宋军摧枯拉朽,横扫江南之时,人们才惊觉,原来在他们夜夜笙歌,觥筹交错之时,中原早已焕然一新。

  当然,天下人却并不都那么糊涂。柴荣的励精图治很快引起了许多有识之士的注意。不久,一封密报交到了柴荣手上。这是枢密使魏仁浦递交的一份报告。报告中说,最近有自称不少来自秦州(今甘肃省秦安县西北)的百姓,请求后周早日发兵,攻灭后蜀。密报中还说,后蜀政权横征暴敛,完全不顾老百姓的死活,而高官们却富得流油,奢侈无度,老百姓们都盼望后蜀政权早日灭亡。魏仁浦还特意强调了一个细节:据说后蜀皇宫中,连溺器也镶满了名贵的宝玉,可见王公贵族们奢侈到了何种程度。这样的国家,焉有不灭之理?

  但柴荣却并不这么想。

  他拿着那份密报,沉思着,不经意间已踱到了殿庭之中。一个奇怪的事物忽然跳入了他的眼帘。这是一个木雕,刻画的是一男一女。男人手持木锄,埋头俯身,显然是一个农夫。女人站立一侧,正伸手采桑,这是一个蚕妇。农夫与蚕妇,这是那个时代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形象,而他们也生活在那个时代的最低层。但正是千千万万的农夫与蚕妇,撑起了天下的兴衰。不错,这组木雕正是自己下令雕刻,安置于大殿中庭的。为的是让自己和文武百官时刻都不要忘记关心农事,爱惜民力。

  攻伐北汉之时,河东百姓之苦曾令柴荣久久难以释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百姓们蜂拥到后周军队身边,拿出自己仅有的那点东西,欣喜若狂地欢迎这支异国的军队。可以想象,他们经历了多么痛苦和漫长的等待。

  柴荣知道,自晚唐以来,各路军阀大肆敛财,强取豪夺,老百姓们任人鱼肉,苦不堪言。除了加在他们头上的繁重赋税和劳役,军阀们还发明了“拔丁钱”、“渠伊钱”、“捋须钱”等等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唯恐不能榨干老百姓们最后一点油水。而曾经繁华的中原,无疑是重灾区。从唐末战乱到契丹南侵,中原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这片曾经广阔富饶的土地,如今逃户荒田比比皆是,很多地方甚至赤地千里,渺无人烟。

  这是他想要看到的场景吗?显然不是。

  王朴在《平边策》中说要“爱惜民力,减少赋税,让百姓富足”,柴荣深以为然。百姓富,则国强,如果自己的老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就算权倾天下又有何意义?

  郭威登基以来,已经着手安民减赋,撤销了让百姓们恨之入骨的“营田”,把荒田无偿赠给无地流民。但老天没有给郭威更多的时间。现在,这件事关天下兴衰的大事需要他来继续完成。在柴荣看来,重组军队,招贤纳士,这是王朝复兴的两翼。而兴农重商,强盛国力才是根本。

  他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那封密报。三年前,一封来自契丹内部的密报也曾经交到郭威的手上。当时在辽国当学士的汉人李浣密报郭威,历数契丹内部的种种乱象,建议朝廷尽快起兵,扫灭边患。想必那时的父亲也和自己一样,没有一天不想着光复燕云十六州,但王朝的复兴之路才刚刚起步,在梦想和现实间,父亲最终选择了暂时放下复仇的念头。那时的柴荣还只是外镇一方的大将,曾经对父亲的选择困惑而失望。但等他登上皇位,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衷。和封疆扩土相比,还有更多紧要的事需要去做。没有强大的实力,谈何恢复故土。如若强行开战,就像上次与北汉的大战一样,即使侥幸成功,最终也会功亏一篑。

  这个世界上的事,从来都没有偶然。要想真正具备平定天下的实力,首先要放下侥幸成功的念头。柴荣笑了笑,轻轻将手中的信函撕得粉碎。雪白的纸片在风中飞舞,就像他心中缤纷的梦想。

  第二天,王朴、魏仁浦、王溥等人被柴荣叫到了面前。“如今中原疲敝,民间穷苦。民不富,则国难强。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有识之士,说说,千条万绪,到底应该从何做起?”柴荣没有客套话,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短暂的沉默后,王朴说话了。“中原立国,素来以农为根本。而今之中原多遭战乱,仍有大量荒田无人耕作,而各地还有大量逃户流民。臣以为,应想办法,鼓励这些逃户农民尽快回乡定居,重拾农事,如此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

  柴荣点了点头,“此事我已经想了很久。农田之事,事关天下兴亡。此事我已有通盘考虑。不过王爱卿说得对,逃户庄田一事可速处置。你回去马上拟诏!”

  魏仁浦想了想,接着王朴的话说:“解决逃户荒田,安抚流民确实是当务之急。但还有一件事,也不可不做!”

  “什么事?”柴荣急切地追问。他知道,魏仁浦生于贫寒之家,从小务农,对民间的疾苦更有切身体会。

  魏仁浦正色道:“百余年来,黄河水患都是难以根除的顽疾。虽然历朝历代都在治理,但时断时续,难见成效。目前水患最严重的是澶州以下的河段,特别是下游的杨刘至博州段。我曾在博州黄河边亲眼见过,那里的堤防陈旧不堪,连年遭到冲溃,河水泛滥之时弥漫数百里。河水又向东北冲毁古堤而流出,灌淹齐、棣、淄各州,直至海边,淹没百姓田地房屋不可胜计,流民遍地,极为悲惨!在臣看来,黄河水患不除,中原难以安定!”

  柴荣心中一震。当年郭威在位时,黄河便屡屡发生水患,他进京渡河,亲眼见过黄河泛滥时的悲惨景象,魏仁浦所言非虚。想那时,宰相王峻也算是有能力的人,曾多次现场治水,依然徒劳无功。

  “那你说说,如何才能根治黄河水患?”柴荣疾道。

  “臣以为,治水之法,既要堵,也要疏。当下可集中各州人力物力,首先改造加固两岸堤防,防止溃堤惨剧。同时,着手疏浚黄河及各条支流河道,畅通水路。如此,才是标本兼治的法子。”

  “好!”柴荣一拍大腿:“说干就干!马上下诏,征发澶州、郓州、齐州、博州各地民工,加固沿岸提防,限期两月完工!”柴荣又指着魏仁浦说:“兹事体大,就请魏公亲自负责此事,务必派可信能干之人现场监督,一定要保证堤防固若金汤!”

  魏仁浦心神激荡,眉飞色舞。兴修水利,治理黄河水患是他多年的夙愿,没想到现在竟然一朝得以实现。柴荣忽又微微一笑,看着魏仁浦话中有话地说:“魏公,要平定天下,除暴安民,可都要等你这件大事完成才行。”魏仁浦当然明白柴荣话中的深意,当下拜倒在地,朗声道:“微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负皇上重托!”

  数日之后,柴荣下诏,明确对因战乱天灾而产生的逃户庄田的处置:“各地凡是有逃户庄田的,由官府出面,允许人承佃耕种,只需按规定缴纳租税即可。如果三年内庄田主人归来,其桑土不论荒熟,庄田交还一半给主人;五年内庄田主人归来,三分交还一分。如果是承佃人自己出钱出力盖的屋舍,栽种的树木园圃,不在交还之限。如超过五年主人才归来,除了主人的家族墓地,其余田土可不再归还。”不久,又宣布对“承射”荒田的农民免除一年的劳役,对受水灾兵灾的区域免除当年夏秋两税,并减免以往农民所欠的租赋。

  诏书一出,各地无人问津的荒田一下子变成了香饽饽,人们争先承佃荒田,各方流民则闻风而动,大举返乡。

  与此同时,黄河两岸也正一片沸腾。近十万人奋战在河岸上,昼夜不息。魏仁浦顶风冒雨,亲临现场,监督施工。仅仅三十天,澶州以东的各个河防要点,加固后的堤防全部完工,肆虐的洪水终被驯服。不久,魏仁浦又在汴河口建立斗门控制黄河水势,确保京城的安全。

  魏仁浦的捷报从黄河岸边飞报入京。柴荣看完,只微微一笑而已。在他看来,这些都仅仅是第一步。强国富民,他的心里已有了一个完整的大计划。

  18 梦回开封

  “月色灯光满帝城,香车宝辇溢通衢。李商隐这首写上元节的诗果真写出了当年的大唐气象!今日读来,竟有幻若隔世之感。”白衣人负手站在街旁,突然感叹道。站在他身旁的那人一身灰袍,微微欠身道:“是啊。李商隐写此诗之时,盛唐气象已然落寞,但长安仍不改帝都风范。香车宝辇溢通衢……可怜现在的长安再也见不到当年的盛况了。”白衣人笑了。他转过头,看着灰衣人,坚定地说:“旧日的长安没有了,我们再造一座新长安如何?”

  两人的眼前,正彩灯高悬,火树银花。

  后周显德二年(公元955年)的这个上元夜,柴荣与王朴站在人潮汹涌的开封街道上有了这番简短的对话。没有人会想到,这番对话将对这座地处中原腹地的城市意味着什么。重建开封城,这正是柴荣一直在谋划的大计划。他决心在现有的开封旧城之外再造一座新城,规模将是旧城的数倍之上。王朴知道,柴荣建设城市之举并非异想天开。当年他镇守澶州之时便曾改造街巷,整修房屋,吸引流民,一扫澶州破败之气,使其很快从战乱中恢复,成为河朔地区最有生气的城市之一。有了澶州的成功经验,柴荣当然有底气大张旗鼓地启动开封的改扩建工程。

  但当柴荣把这个想法在朝堂上向大臣们合盘托出之际,人们惊呆了。后周王朝建立才仅仅两年,而且刚刚经历了一场代价不菲的大战。这个国家远远谈不上富裕。现在,柴荣要建立强大的军队,要治理黄河水患,还要恢复农业生产,哪里还有人力物力来修建规模如此之大的新城?除了深知柴荣用意的王朴,大部分人都表示了怀疑和反对。虽然开封城狭小破旧,确实没有帝都风范,但在这个时候启动新城建设,真的合适吗?

  柴荣微微一笑。他的语气平缓而坚决,就像那抹正照进大殿中心的暖和的阳光。“我造城,绝不仅仅是为了气派舒适。”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甚至不仅仅只是为了造城而已。”柴荣站起身来,看着面前茫然的大臣们。他们也许确实不能理解自己的深意。这些熟读圣贤之书,高居朝堂之上的官员们,从来就没有他那样的经历。而很多治国之道,显然不是那一叠叠纸张和笔墨所能承载。

  他离开龙椅,走下台阶,走到大臣们面前。“当年我游走大江南北,以贩卖货物为生。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他笑着,静静地讲述往事。“但我记住了一件事。”他环顾面前老态龙钟的大臣们:“哪里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你们知道是哪里吗?”他问。

  一片寂静。人们都在回忆着。他们可以清晰地说出那个时代发生的每一场大战,每一次变幻的王旗,但谁知道哪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乱世之中,强者为王,谁会关心哪座城市最繁华,哪里的老百姓最富有?“是楚地。”柴荣清晰地吐出了这三个字。此言一出,人们这才若有所思,频频点头。不错,当年最繁华的地方不是中原,更不是河东,而是马殷家族治下的南楚。在中原争斗不息的情况下,统治楚地(辖区大致包括今湖南、广西大部、贵州和广东一部)的马殷很明智地选择了“置身事外,养士息民”的策略,政治上上奉天子、保境息民,同时奖励农桑、发展茶叶、倡导纺织。极有眼光的马殷更充分利用地处中原与南方各政权交界处的地理优势,大力发展与中原及南方诸国的商业贸易,免收关税,鼓励贸易,招徕各国商人。以至于当时的南楚“是时王关市无征,四方商旅闻风辐。”

  “你们说得都对。我们要强军、兴农、治水,无一不需要人力财力。而平定天下,则更需强大的国力。”柴荣有些激动地挥挥手:“但民不富,则国不强!要想富民强国,必须让我大周之地成为天下之中,吸引四方商旅,天下万民!”柴荣一边说,一边走过惊疑不安的群臣身边。他抬起头,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所有人都听见了皇帝似乎在喃喃自语,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今日由我来下此决心,成效却可能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之后才能见到。但这样的事却总要有人去做!”

  余音绕梁,如雷贯耳。

  开封城外,春意盎然。柴荣端坐马上,回身看着青翠原野上的这座巨大黝黑的城墙。“赵爱卿,你可听说过当年庄周与雄辩家惠能的故事?”赵匡胤急忙答道:“臣听说过。当年庄子与惠子相伴游于大梁城,正是在这护城河桥上有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著名辩论。”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天下人不是我,又安知我的心思?”柴荣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扩建新城,定有很多人不理解。就算朝中大臣,我看也有大半不支持。”

  “燕雀焉知鸿鹄之志。陛下志向高远,眼界开阔,又焉是迂腐清谈之辈能及的。”赵匡胤恭恭敬敬地说。

  柴荣哈哈大笑:“志向再高再远,也需要有人一步一步地走。既然要修新城,首先要圈定范围。今天,我就命你赵将军跑马圈城,你能跑多远,我就把城修多大!”

  马蹄声击碎了开封城外这个早春的清晨。赵匡胤骑着战马如箭一般飞射,绝尘而去。他的身后,是柴荣那双似乎要穿透时空的清澈的眼睛。

  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四月,柴荣颁布了《京城别筑罗城诏》,正式宣布启动京城开封的外城建设。诏书中说:“惟王建国,实曰京师,度地居民,固有前则,东京华夷辐辏,水陆会通,时相隆平,日益繁盛,而都城因旧,制度未恢,诸卫军营,或多窄狭,百司公署,无处兴修,加以坊市之中邸店有限,工商外至,络绎无穷,僦赁之资增添不定,贫阙之户,供办实艰。而又屋宇交连,街衢湫溢,入夏有暑湿之苦,冬居常多烟火之忧,将便公私,须广都邑。”诏书中,柴荣从行政、发展工商、宜居、城市安全等角度全面细致地阐述了改扩建开封城的重要性,思维之清晰超前令人叹为观止。

  诏书中说:“宜令所司于京城四面,别筑罗城,先立标志”,他明确阐明了扩大京城的设想,即在开封旧城之外新建罗城,先规划,后建设。接着,他细述了城市建设的人员和时间安排、工程进度安排:“俟将来冬末春初,农务闲时,即量差近甸人夫,渐次修筑,春作才动,便令放散,如或土动未毕,即迤逦次年修筑……”即使在改造城市之时,柴荣也充分考虑到百姓的实际情况,使工程进度与农忙时节错峰,避免影响农业生产。柴荣同时考虑到了城市的规划和管理。他说:“今后凡有营葬及兴置宅灶并草市,并须去标志七里外,其标志内,候官中擎划、定街巷、军营、仓场、诸司公廨院,务了,即任百姓营造。”

  当时的开封城,违章建筑横行,道路狭窄,拥挤不堪,许多街道甚至难通马车。更恶劣的是,由于无人管理,许多人甚至把死人埋在城内,一些街道竟然变成了坟地。柴荣痛感城市管理、规范之混乱,下令设计规划红线,红线之内严禁违章建筑,同时将街道全部取直拓宽,最宽到三十步(古代的一步相当于约1.65米);坟墓必须迁移到标线七里以外。

  柴荣对深感压力巨大的京城官员们说:“拓宽京城,改建城市,迁移墓地,这么大的动作肯定会有很多人怨恨诽谤。但这样的事情总得有人来做,怨恨诽谤的言语,朕自己承当,然而将来终究会对百姓有利。”柴荣何尝不知,因循守旧当然毫无风险,但命运把自己放到了这个位置,他必须要对天下老百姓有所交代,更要对历史有所担当。

  显德三年(公元955年)六月,柴荣就开封城的建设问题再次下诏,对道路宽度和绿化、建筑退线等具体问题列出更细致的要求,“其京城内街道阔五十步者,许两边人户于五步内取便种树掘井,修盖凉棚。其三十步以下至二十五步者,各与三步,其次有差”。此外,柴荣还提出充分发挥老百姓的积极性,营造汴京的水系景观,美化城市,“许京城民环汴栽榆柳、起台榭,以为都会之壮。”

  开封地处平原,四周没有险要,当然还要重视城防问题。清人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曾记载:“世传周世宗筑京城,取虎牢土为之,坚密如铁。”就是说,为了坚固城防,柴荣专门下令采虎牢关附近的高密度的土来修筑新城城墙,以抵御外敌入侵。柴荣的这一设计甚至影响了数百年后的蒙金战争。金哀宗天兴元年(公元1232年)三月,蒙古军进攻开封,史载:“用炮石昼夜击之,不能坏,乃因外壕筑城,围百五十里,昼夜攻击,竟不能拔。”

  即使过了一千多年,当我们再看柴荣的这两份诏书,仍不由深感震惊。这两份诏书,迥异于常见的居高临下,空谈说教的皇帝诏书,完全是一份详细而专业的城市建设方案。一个身处乱世的古代帝王,竟然能对城市的规划、建设和管理有如此全面和细致的安排,而他管理与经营城市的理念甚至有了现代城市建设的雏形。柴荣体现出的惊人的超前思维、深远的历史眼光和勇敢的政治担当,不能得不让人敬佩。

  如此庞大的系统工程,当然要交给有才有德的能臣。柴荣把京城建设的重任交给了他最信任的王朴。改建开封城的宏大工程从显德二年(公元955年)正式启动,到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基本完工。“新城周回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三步”,换算成现在的标准,大致为周长二十二公里,比旧城周长扩大了四倍,面积达二十五平方公里。即使放在今天来看,新城规模也堪称宏大。开封新城自柴荣扩建之后五十七年,才由宋真宗于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再次启动扩建。在古代建筑水平不高的情况下,一座大型城市建筑使用了近六十年而没有进行大修,足以说明开封新城的建筑质量。

  但柴荣还远远没有满足。扩建开封仅仅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个城市焕发生机与活力,或许更加重要。他不仅要建设城市,还要经营城市。王朴在《平边策》中提出的办法是“提倡节俭,爱惜民力,减少赋税”,让百姓富足。但在柴荣看来,这还远远不够。他有更长远,更宏大的计划。他要让开封,让中原真正成为天下的中心,再现当年长安的盛况。

  开封地处平原,邻近河流众多,号称“北方水城”。但饱经数十年的战乱之后,流经开封的大运河早已不能通航,黄河更是水患不断。柴荣决心重新打通以开封为中心的水路交通网。他分派官员兴修水利,疏通漕运,先后疏浚了汴河、五丈河,令奄奄一息的大运河起死回生,山东和江南各地的粮食、货物均可由水道直达京城。柴荣又下诏委托各地藩镇节度使、州守县令,责成他们肃清盗贼,以保障来往各地的商人、旅客的安全。

  扩建京城,疏浚河道,巩固边防,肃清盗贼,发展商贸,柴荣打出了一系列精准而有力的组合拳,招招直指要害。通过这一系列的措施,开封终于逐渐成为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备、经济最繁荣的城市。

  一百多年后,北宋画家张择端创作了冠绝千古的《清明上河图》,画卷栩栩如生地勾勒出开封城的锦绣繁华,令后人心驰神往。而宋人孟元老则在他的名作《东京梦华录》中这样描述他眼中的开封城:“举目则青楼画阁,秀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琦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那时的开封,已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最繁华的大都市。

  曾经繁华如梦的长安之景以梦幻般的方式再现开封。即使是后来的北宋皇帝也不得不承认,开封城能有这一切,正是柴荣在短短五年时间内为这座城市注入的生机与活力。

  19 雨过天青云破处

  开封,正是花开时节。和煦的风拂过柴荣清瘦的脸,就像柔软的丝绸滑过。他的面前,彩旗招展,人声鼎沸。王朴主持的新城建设工程已经全面启动。这是一幅宏大的图景,在中原腹地徐徐展开。柴荣仿佛可以看见,面前正在幻化成一座巨大的城市,一个繁华的国度,一片祥和的天下。他长吁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梦开始的地方。

  数千里外,金陵皇宫,寿昌殿外。几个人影正在花丛旁窃窃私语。柴荣在开封频繁祭出的大手笔终于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歌舞升平的金陵,正在孕育着一个大计划。几天之后,一只大船从金陵缓缓驶出,沿长江进入入海口,随即转头一路北上而去。

  阴霾密布的开封城,正笼罩在雨幕之中。一只便轿却乘雨而来,匆匆进入了皇宫。到了殿门前,一个官员掀帘而出,冲出便轿,顾不得倾盆而下的大雨,一路小跑,拾阶而上。全身湿透,面色苍白的魏仁浦出现在柴荣面前。“来自金陵的密报称,不久前南唐主令重臣皇甫晖出海北上,秘密招纳淮北群盗,准备起事。又派人出使契丹,签订密约,约定共取中原。”魏仁浦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皇帝的表情。

  柴荣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被雨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枢密使,静静听着。“近日,又连连接到深州、冀州的急报,辽军频繁出没于河北,烧杀抢掠,有大举南侵的迹象……”

  “依卿之见,有何应对之策?”柴荣打断魏仁浦的话,单刀直入。

  魏仁浦一欠身,急道:“南唐东连衢州、婺州,南到五岭,西至湖湘,北据长淮,坐拥江淮三十余州,广袤数千里,在江南诸国中最为强盛。如今又不甘心偷安一隅,竟然勾连契丹,觊觎中原,不可不防。高平一战后,河东边患已除,依臣之见,不如移师淮北,伺机渡淮痛击之,以示警告。”魏仁浦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建议,柴荣却久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寂静无声,只听见窗外雨打石阶的声音。

  一向刚毅决绝的皇帝今天怎么了?魏仁浦疑惑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柴荣,有些不知所措。

  柴荣忽然拿起手边的一只天青色的瓷瓶,微笑着对魏仁浦说:“魏爱卿,这是御窑刚刚烧制出来的一只瓷瓶,与众不同,听说你是收藏瓷器的大家,且看看如何?”魏仁浦愣了愣。如此危机四伏之际,皇帝为什么忽然不着边际地说起瓷器来?

  魏仁浦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瓷瓶,细细端详。又很在行地在瓶上弹指轻敲,细细聆听。“陛下,我观此瓶,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罄,瓷身光芒夺目,势如飞箭,实属罕见的上佳之作啊!”魏仁浦观摩良久,感叹道。这当然不是在皇帝面前的奉承之辞,魏仁浦收藏过六朝以来的各种瓷器,其中不乏官窑精品。但他从没见过如此色泽的瓷瓶。魏仁浦把玩着那只瓷瓶,竟久久不忍放手。

  柴荣见状,朗声大笑:“之前御窑要我为新品定色,我说了一句话叫‘雨过天青云破处’,作为御窑新品之色。你看门外,岂不是正是雨过天晴,云破天开?”

  魏仁浦惊愕地转过身,仰天望去。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朗朗乾坤,一片湛蓝,金色的阳光正从那抹浮云之后破空而出。“雨过天青云破处”。魏仁浦刚刚还阴霾密布的心头豁然开朗。这个血腥、混乱,几乎令人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尽头的时代,也许正如现在,雨过天青云破处。转折之时,就在不远的将来。一股热血涌上心头。魏仁浦拜倒在地,朗声道:“微臣不才,愿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为陛下扫清宇内,再造盛世尽区区之力!”

  柴荣扶起魏仁浦,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动着锐利的光芒。“北有契丹,觊觎中原,南有诸国,各怀不臣之心。如今之天下,看起来确实阴霾四布。但再漫长的阴霾,也会有云破天开之时!”柴荣紧紧握住魏仁浦的双手,语气激越:“南唐之事,我已有计较。待事成之日,江淮之患,将彻底清除!”

  时光流转,悠悠千年。柴窑早已湮没在历史的迷雾和时间的灰烬中,世人再也难睹柴窑青瓷那“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神姿,只留下“柴窑最贵,世不一见”的传说。但他和他所建立的那个王朝,他对那个时代留下的影响却在千百年来的历史时空中久久回响。

  而现在,在那个雨过天晴的午后,面对咄咄逼人的南唐,柴荣已成竹在胸。魏仁浦走后,独自面对那卷标注着天下山川的地图,柴荣陷入了沉思。对南唐,王朴在《平边策》中曾经提出了“反复袭扰、避强击弱,先取江北、再平江南”的战略构想,柴荣深以为然。但要将纸面上的战略变成可操作的计划,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从朱温到李存勖,中原枭雄从来都未能征服那个横亘在江淮之间的王国。淮河两岸,尽是中原之师南征惨败后留下的累累白骨。对南唐,显然不能等闲视之。现在,王朝的各项革新刚刚起步,柴荣需要的是时间。他实在不愿意,就这样草率地中止自己正全面铺陈开来的富国强兵的大略。

  对南唐中主李璟,柴荣很了解。此人显然不是具有雄才大略的英主。李璟似乎把所有的精力和才华都放到了文采辞章上,他的文章词赋堪称一绝,但治国打仗却不入流。李璟的身边,全都是善于花言巧语、献媚取宠的臣子,南唐政事日益混乱。这样一个庸主,竟想勾连契丹,签订密约,企图南北夹击,吞并中原。柴荣微微一笑,志大才疏,异想天开,这样的对手,固然不能轻视,却不能轻易自乱方寸。在国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对蠢蠢欲动的李璟,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遏制。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当时边报甚急,辽军不断出兵河北,烧杀抢劫。面对契丹骑兵往来如风的杀戮,河北驻军几乎束手无措。柴荣听取建议,决心疏通深州、冀州之间的胡卢河,以河为兵,阻止契丹骑兵的南侵。显德二年(公元955年),柴荣命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彰信节度使韩通率领士兵、民夫疏通胡卢河,并在河口筑城,留驻军队守卫。同时又命德州刺史张藏英为沿边巡检,在当地招募士卒,沿河巡查。不久,胡卢河全程浚通,滔滔河水如同天堑,阻断了契丹骑兵的去路。骄横的契丹人企图强行渡河,结果遭到张藏英部的迎头痛击,损失惨重。从此契丹军队不敢再过胡卢河,河北边防得以巩固。对图谋不轨的南唐军队,同样可以用这一招。

  一纸诏书从宫中发出。柴荣命令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征发民夫,沿汴水故道疏通引水,向东直到泗水。消息一出,朝野议论纷纷。

  泗水,发源于今天的山东省泗水县东蒙山南麓,四源并发,故此得名。此河汇集沿途诸多支流,南至徐州、宿州等淮北重镇,在清口(今淮安市淮阴区)注入淮河。泗水自古便是联系中原与江淮地区的交通要道,开发甚早。孔子曾在泗水边发出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慨叹;也正是在清口,淮南人曾经掘开泗水河堤,埋葬了后梁名将庞师古和他的大军。毫无疑问,泗水对淮南而言,具有特殊的意义。这条河与淮水一起,成为淮南人对抗强大中原的天险。但要柴荣想要贯通汴水、泗水、淮水,彻底打通中原与江淮之间的水道却并非易事。唐末以来,汴水、泗水常年溃堤决口,历经多次改道,许多水道早已成为污泥沼泽,彻底淤塞。要再次打通这一水道,势必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

  朝堂上,大臣们纷纷进谏,请皇帝慎重考虑此事。更有甚者,搬出了当年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滥用民力而至灭亡的教训。柴荣哈哈大笑。他摆了摆手:“我决心已下,不必再劝了。现在你们心存疑虑很正常,数年之后,大家再看,必定获益。”群臣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不久,柴荣又密调右骁卫大将军王环进宫,面授机宜。很快,开封城西的汴水岸边,建起了一座规模巨大的船坞。四周戒备森严,船坞里则灯火通明,昼夜不息。没有人知道,那里面在干些什么。而这一切,直到一年之后,当后周的数百艘战舰横空出世,沿着汴水呼啸而下,直抵江淮之际,人们才恍然大悟。

  总是能比一般人看得更远,想得更深,这正是柴荣的不同凡响之处。

  当南唐与契丹的使者还在大海中奔波往返,讨价还价之时,柴荣的治水大军已经开始在汴水两岸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没有人把治理汴水、泗水的计划和江淮之间的那个王国联系起来。在人们看来,这只是柴荣为了消除中原水患,确保开封安全的又一次浩大工程而已。

  为了迷惑南唐军队,柴荣甚至下令减少在南唐边境上的驻军。这一招,令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南唐军队大松了一口气。在此之前,每到冬天枯水期,淮河水浅干涸之时,南唐人便极度紧张,立即增兵淮河沿岸,严防中原乘机南侵。现在中原正埋头搞发展,似乎对江淮失去了兴趣。南唐小朝廷议论纷纷,既然边境平安无事,每年再派大量军队驻守,空费财物粮草,实在可惜。大臣们纷纷上疏,请求撤回淮河沿岸的驻军。

  负责寿州一线防御的清淮节度使刘仁赡是个明白人。此人精通军事,深谙韬略,是南唐不可多得的良将。刘仁赡见朝廷竟然要自废武功,裁撤淮河沿岸的驻军,急得几乎一夜白头。刘仁赡连连上表,痛陈原委,要求保留驻军。可怜的刘仁赡根本不明白,此时的南唐王朝早已被奢靡享乐之风侵蚀了根基,王公大臣们巴不得消减军费,好让朝廷有更多的钱来供自己挥霍,哪里还有人会支持刘仁赡的意见。看着缓缓南撤的军队,再看看空无一人的军营,刘仁赡仰天长叹。他站在寿州城头,遥指着烟云迷朦的江北之地,痛心疾首地对部下说:“不出一年,中原虎狼之师必铺天盖地而来!”

  千里之外的开封,柴荣骤然加快了变革的步伐。他已经嗅到了难得的战机,在大动干戈之前,他还要为自己的王朝注入更强的动力。不久,柴荣再次在农耕上出手。他下诏,明确每年征收夏、秋两税的上限时间为六月、十月,不得提前。又命各地官员均田定赋,并派官吏巡查各地,丈量土地,以此据田亩,定税赋。在柴荣看来,制定合理的规则,并严格监督施行,比纸面上单纯的减税更为重要。既然定了规矩,当然要一视同仁。柴荣对权贵阶层毫不手软,他宣布,取消各大权贵家族的免税权,即使历代享有免税免役特权的曲阜孔家也不例外。消息一出,权贵们个个愁眉苦脸,非议之声不绝。

  但不管阻碍与非议有多大,柴荣仍坚定地推行着自己的革新。而他接下来要做的,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20 皇后的眼泪

  暮春四月,芳草遍野,群莺乱飞。开封城大相国寺的庙门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整个中原,数这个寺院的香火为最盛。微服出巡的柴荣负手站在庙门前,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人们各怀心事而来,或衣饰华美,或衣衫褴褛,但脸上都挂着渴求与虔诚。世界在这里被分割成了两半。庙门外,是那个也许残酷但却真实的世界。在那里,不远的地方,开封新城的修建热火朝天,千万人的汗水正抛洒进巨大的工地。而更远的地方,肆虐奔腾的河流旁,无数人正迎着风浪筑起漫长的堤坝。但在这里,时间好像停止了,所有人眼里只有那座静默的佛像,外面的一切似乎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带着对现实的不甘、焦虑与忐忑而来,而这座寺院却轻易把这一切都化为乌有。

  柴荣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走进这里,就能终结乱世,就能光复幽云,他宁愿比任何人都虔诚地跪在佛主面前。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尘世的皇帝,心头压着的重量比任何人都沉重。他的肩头背负着数十年战乱杀戮留下的债,那个时代发出的深重悲鸣无时无刻不在他心里回旋,他做不到,俯首一拜,就让一切云淡风轻。半晌,柴荣终于略带倦意地挥挥手,对身边的王朴轻声道:“回宫!”

  夜已经深了,皇宫深处的一角,依然透出通明的灯火。王朴正把一叠又一叠的奏章送到柴荣的案前。趁着皇帝伏案疾书,王朴偷闲呷了一口杯中的浓茶。茶香扑鼻,王朴顿觉精神一振。“啪!”桌案上轰然一声巨响。王朴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险些将手中茶盏摔个粉碎。

  柴荣怒拍案头,厉声道:“各州纷纷报告,那些作奸犯科之人,竟然纷纷把寺院当做法外之地,一旦犯事就逃进寺院,骗称出家,以此逃避惩罚。等到风头一过,这些人本性不改,又跑出来为非作歹!供奉佛祖,静修佛法的清静之所,竟成藏污纳垢之地!这还了得?”

  王朴一听,赶紧上前,接着皇帝的话题报告:“不仅如此,臣还听地方官员们抱怨,许多人为逃避兵役、劳役,纷纷以出家为名遁入空门。乡野之间,寺院越来越多,许多地方却田地荒芜,人口零落。如果再不严加管束,长此以往,恐怕会国库空虚,人力枯竭。那时,陛下的中兴大业就成镜花水月了……”

  后汉乾祐年间,王朴曾躲避战乱,隐居故里。那段时间,他漫游乡野,亲眼见到佛事之盛而百姓之苦。后来做开封府尹,又见到王公贵族们不惜重金侍奉法事,却不愿施舍百姓们一丁点好处。街头尽是孤苦无依的贫苦百姓,寺院高墙内却富可敌国。他早就有心劝谏皇帝限佛,是以主动提出陪柴荣微服出巡大相国寺。

  柴荣没有再说话。王朴的话绝非危言耸听。象野草一样蔓延的寺庙正给他的宏图大志带来不和谐的杂音。但佛教如此兴盛,却远非这么简单。柴荣清楚地记得,那个被许多人念念不忘的王朝曾让佛教的鼎盛达到了顶点。据说一代雄主唐太宗李世民在征讨四方之时得到过僧人们的帮助,也许是怀着特殊感情,当他登上帝位之后,立即下诏在全国“交兵之处”建立寺刹,还在大慈恩寺设译经院,广招天下名僧,佛教顿时兴盛一时。唐高宗、武则天时期,佛教得到了空前规模的发展,迎逢佛骨更成了唐朝皇帝们争先恐后的演出。

  百年以来,许多有识之士都敏锐地看到了其中隐藏的危机。在寺院最昌盛之时,一代名臣狄仁杰就曾向武则天痛陈寺院庙宇之浮华:“今之伽蓝(指佛教庙宇),制过宫阙,穷奢极壮,画绩尽工,宝珠殚于缀饰,瑰材竭于轮奂。”又说,因为寺院僧侣太多,造成“一夫不耕,犹受其弊,浮食者众,又劫人财”。但潜心信佛的武则天哪里听得进去。唐宪宗时,韩愈更因为反对皇帝迎佛骨,险些丢掉身家性命。

  到了咸通年间,唐王朝已危机四伏。内忧外患中的唐懿宗李漼不顾群臣反对,坚持举行空前隆重的迎佛骨大典,甚至宣称“但得生见,死而无恨”。对佛祖的虔诚并没有给唐朝皇帝和他的王朝带来好运气。迎佛骨仅仅三个月后,李漼便一命呜呼。一年后,王仙芝领导的唐末农民起义爆发,唐王朝分崩离析。

  而唐亡以后,早已被长年的战乱和饥荒折磨得看不到希望的人们,只能更虔诚地把希望寄托在似乎隐藏着无穷法力的寺庙中。佛像修得越来越金碧辉煌,香火越来越旺盛,而人们却越来越贫穷。

  这是一个悲哀的轮回。但却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如果一味以强力禁止,只怕会事与愿违。

  遣走王朴,心事重重的柴荣信步走出殿外。乌蓝的夜空低垂着几朵巨大的朔云,看不见一丝星光。柴荣只觉得心头压抑而烦闷,自言自语道:“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几名宫女提着灯笼缓缓而行,柴荣跟着那摇曳不定的烛光,转过重重回廊,缓缓迈进了寝宫。符皇后听得皇帝到来,早已迎出门来。抬头看着婀娜而立的符皇后,柴荣顿觉心头释然,不禁微笑起来。她正站在几株盛开的牡丹旁,一如往常的安静平和。

  数年前,后汉皇帝刘承祐突然向他和郭威一家举起屠刀。在那场杀戮中,柴荣的结发之妻刘氏和他的三个幼子死于非命。那是柴荣最黑暗的日子。而就在那时,这个女人如奇迹般出现在他身边。坚毅勇敢、宁静沉稳、美丽端庄,上天把这些珍贵的特质毫不吝惜地赐予了这个女人。是她让柴荣很快获得了重生。

  看着柴荣,符皇后同样感到了心头那股甜甜的味道。

  她并非普通女子,原是后晋节度使、魏王符彦卿之女。成年后,按照父母之命,她嫁给了大将军李守贞之子李崇训。门当户对,深院高墙,原以为这就是她人生的全部。但没想到,一场巨变从天而降。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死后,李守贞野心膨胀,联络了几个军阀,悍然起兵,企图夺占中原。时任枢密使的郭威奉命讨伐,三下五除二便平定了叛乱。汉军攻破河中城,李崇训自知难逃一死,决意杀死全家老小,然后自杀。

  大好年华,岂能白白为这帮乱臣贼子陪葬?符氏并没有如普通女子那样轻易向命运低头,她打定主意,藏身于帷幔后,任凭李崇训举着染血的钢刀如疯狗般狂呼乱叫,就是不发一语。汉军已冲入府内,李崇训找不到妻子,只好作罢,自杀身亡。符氏这才从帷幔中走出来,镇定地对冲进来的士兵说:“我乃魏王之女,郭将军与吾父交往甚厚,速报!”

  郭威与符彦卿同出河东行伍,原本就是莫逆之交。听说是符彦卿的女儿,郭威立即前来相认。问明原委,郭威对符氏的沉稳勇敢大为惊叹,亲自把她送归魏王府。符氏感激郭威的救命之恩,拜为义父。

  不久,汉隐帝对郭威、柴荣下手,二人遭遇灭门之祸,仅以身免。郭威悲痛欲绝,对柴荣,更觉愧疚。在他看来,因为自己,年纪轻轻的柴荣无端受到牵连,结发之妻和三个幼子惨遭横祸。无论如何,他要为侄儿补偿一个幸福的家庭。猛然间,在河中城内搭救的那个奇女子的身影跳进了脑海。名门之女,端庄贤淑,沉稳勇敢,这样的女子和胸有大志,英姿飒爽的柴荣,岂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郭威又一次走进了魏王府,这一次,他带去了丰厚的礼物,他要亲自为自己的养子提亲。

  柴荣与符氏,同样经历过生死,经历过人生起伏的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两年之后,她为柴荣带来了新的希望——儿子出生了。不久,郭威去世,柴荣登上皇位,随即册封符氏为皇后。在符氏的心里,嫁给柴荣是她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她相信,这个男人,不仅仅是皇帝,更是天下的希望。

  这个男人正微笑着向她走来,纵然此刻阴云密布,风雨将至,她心里却满是清风明月,温柔甜美。

  “皇后,我准备做一件大事,只是此事牵涉甚大,不免忐忑……”柴荣接过符皇后递过来的一杯清茶,一边轻吹茶水,一边说。符皇后没有吱声,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自从柴荣登基之后,件件做的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只是他很少会主动向自己提起政事。到底是什么样的事,竟然让如此有主见的柴荣如此不安?

  “最近,各州纷纷来报,寺院越建越多,越修越大。漏网背军之辈,行奸为盗之徒,纷纷躲进寺院以逃避法办。而天下之财更是源源不断流向寺院,所谓十分天下财,而佛有七八。若不加限制,如此下去,恐财物枯竭,人力匮乏,我平定天下,光复燕云之梦就难实现了。”

  符皇后一听,心中不禁一震。原来柴荣心中所想之大事,是要限制佛教。她自小便熟读史书,对前朝往事如数家珍。佛教传入中土之后,自南北朝以来,曾先后发生过三次大规模的灭佛运动。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都曾掀起过轰轰烈烈的灭佛、限佛行动,史称“三武灭佛”。毫无疑问,三次灭佛的动机都是为了加强中央政府对财源和人力的控制,但在民间却有诸多争议。更诡异的是,拓跋焘后来被近臣所杀,死于非命;宇文邕则英年而逝,两年后北周灭亡;而唐武宗李炎虽然让走下坡路的王朝回光返照,创造了短短的会昌中兴,却因服食丹药而暴亡,这三位皇帝似乎都未能善终。以至于民间多有传言,说这都是因为灭佛毁佛,所以遭到天谴。

  想到这里,符皇后如坠冰窟。通往盛世的路有很多,为什么一定要冒这样的风险?

  柴荣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的目光清澈深邃,燃烧着热切期待的光芒。她知道他希望自己说什么。但她无法战胜自己的内心。曾几何时,就算面前生死一线,刀光寒寒,她也能面不改色,泰然应对。但此时,面对那双眼睛,她却感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历经生死才得到的幸福,她实在不愿意冒任何风险来毁掉。

  “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柴荣有些诧异。在他眼里,符皇后性格直爽,一向心直口快,为何此时却如此?

  “臣妾记得,当年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三位皇帝都曾下诏灭佛,此三位皇帝皆可谓一代雄主,却均不得善终。世间传言,都是因为毁佛而被诅咒,是天谴……”

  柴荣哈哈大笑。“魏王之女,皇帝之后,竟然也相信这些俗人妄言?”

  符皇后突然有些激动,她情不自禁站起身来,高声道:“我并不是惧怕鬼神,也并非相信妄言,只是担心陛下而已!”

  柴荣愣了。

  “陛下虽然不信佛,但也谈不上与之有什么深仇大恨。自登基以来,陛下昼夜忙碌,锐意进取,志在苍生百姓,中兴盛世。如今短短数年,中原已隐然有大治之气象。长此以往,必定荡平诸藩,光复燕云十六州更是指日可待。何须一定要做此事?孔圣人曾说:敬鬼神而远之。连圣人也不敢断言之事,宁可信其有。我只是担心,如真遭遇无妄之灾,岂不辜负了陛下一生抱负?”

  柴荣静静听完,呆立半晌。过了许久,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推开了面前的木窗。窗外正狂风大作,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大风吹起了柴荣身上宽大的袖袍,但他却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说起佛,皇后可曾听说过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

  符皇后摇了摇头。

  “传说佛祖在菩提树下打坐时,有鹰旋于顶。佛祖仰问道,为何盘旋不走?。鹰道:饥。于是佛祖割下自己的肉来喂鹰。鹰衔起肉张翅欲飞,忽回首问佛祖:为何舍肉?佛祖答:为天下苍生舍身亦可,况乎肉!”

  说话间,暴雨倾盆而至,宫墙内外,一片轰鸣。

  柴荣提高了声调:“皇后之意,朕已尽知。只是自唐亡以来,天下苍生遭战乱之苦数十年,契丹人更是虎视眈眈,恨不得一口吞下中原。旁人看,仿佛还能逍遥快活;在我看来,却已是危急存亡之秋。念及此事,朕常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要能富国强兵,能做一件便是一件,时不我待啊!”暗夜里,柴荣的眼里有某种东西闪闪发光:“佛祖愿为天下苍生割肉喂鹰。倘若朕的身子可用来普济天下百姓,我也绝不会吝惜!”

  符皇后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丈夫,只觉心中热浪翻涌,再也无法抑制。她的泪水刹那间倾盆而出。

  21 不爱其身而爱民

  朝会整整持续了半天。当众大臣从皇宫大殿鱼贯而出之时,所有人都还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

  皇帝不容置疑的声音还在广阔的朝堂里回旋。“各道州府县镇村坊,凡有诏赐名号的寺院,可以保留,凡是没有诏赐名号的,一律关闭废除!被关闭寺院中的僧人尼姑,可迁出合并到准许保留的寺院中去安置。”

  群臣哗然。后周境内,曾被朝廷诏赐名号的寺院不过千所左右,而全国寺院少说也超过三万所,这意味着柴荣将要关闭三万多所寺院!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数字啊!

  “陛下!寺院之盛,由来已久,若一夕之间全部关闭,大量僧人一时之间无所依托,恐生变故啊!”几位大臣立即上前劝谏。柴荣微微一笑。“这个问题朕已有考虑。各县城内,如果没有诏赐名号的寺院,可变通处理。在应当关闭废除的寺院中,挑选功德房屋最多的寺院,僧人、尼姑寺院各保留一所。”

  “同时,从今日起,各州县均不准修建新的寺院,诸位王公贵戚请自重,今后一律不准上奏请求新建寺院、开设戒坛!”柴荣环视群臣,接着厉声道。柴荣很清楚,自唐以来,在王公贵戚中信佛之人众多,若不堵住这些人的嘴,他的限佛措施根本无法得到施行。

  “除了寺院,对出家者也需立下法度,不能为所欲为。家中有父母、祖父母,又没有其他的儿子服侍奉养的,一律不准出家!受过官司刑责之人、背弃父母之人、逃亡的奴婢、奸人细作、恶逆党徒、山林强盗、未捕获的贼党、负罪潜逃之人,更不准削发出家!”此言一出,无人再有反对之声,众大臣反而频频点头。皇帝亲自定下的这几个不准,确实能杜绝寺院之内鱼龙混杂的问题。

  柴荣又说:“入寺出家者,是为祀奉佛祖,弘扬佛法。大字不识,品德低下之人岂能受戒出家?因此,对出家者需由官府严格考核。打算出家的人必须得到父母的同意,父母双亡的孤儿需得到伯伯叔叔的同意。男子年十五岁以上,能念一百页经文,女子年十三岁以上,能念七十页经文者,方能向所在官府申请削发,由官府指定官员进行考核。为了防止弄虚作假,全国只在东西两京、大名府、京兆府及青州等六地设立受戒的佛坛,其余地方的佛坛一律废止。凡削发受戒的人,由朝廷核准,祠部发给凭证,才能实行。未经朝廷核准,寺院擅自削发受戒者,寺院主持、主事僧尼、师主、隔壁同住的僧人,都要依法惩处。”

  众人面面相觑。男子十五岁以上,能念一百页经文,在当时可是相当高的文化门坎了。

  “各个寺院,更严禁僧侣舍身自杀、斩断手足、手指燃香、裸体挂钩点灯、身带铁钳等自残行为。命令各州,将僧侣造册管理,如有死亡、返俗,随时注销!”

  偌大的朝堂一片肃静,皇帝威严的声音久久回旋。

  看着惊愕不已的满朝文武,柴荣叹了口气:“众卿不要以为朕对佛教有什么成见。朕当年在京城曾兼职功德使,负责过佛、道二教管理,与多位高僧都有过深谈,受益良多。只是,如今寺院鱼目混珠,良莠不齐,甚至为祸乡里。要兴盛佛教,须辨明善恶,恢复规章,革除弊病。”柴荣双目炯炯,又扬手道:“你们也不要以为朕此时限佛是心血来潮。三年前,先帝尚在时,朕就痛感寺院之弊,准备整顿佛教,还曾与佛门高僧道丕禅师议过此事。道丕禅师曾劝朕说,天下初平,疮痍未合,此事涉及太广,宜缓缓而行。朕思虑再三,听从了他的劝告。但如今,天下局势之变化,一日千里,而寺院之弊,日益泛滥,若再不下决心整治,等到国力枯竭,大祸临头之日,就悔之莫及了!”

  柴荣扬起了头,眼神里隐然透着忧伤。“想先帝一生,崇尚节俭。他驾崩之前嘱咐朕的话,朕至今不敢忘记。先帝说,他死之后,穿纸做的衣服,用瓦棺装殓,丧事从简从速,墓穴中不用石头,只用砖。工人要出钱雇用,不要因此而骚扰百姓。陵墓前不设守灵宫女,只立一碑……”满朝文武都低下了头,他们清晰地感到皇帝的声音在颤抖,柴荣显然正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先帝一生征战,终于平定中原,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而他临死之际,想到的却是唯恐给国家增加负担。先帝尚且如此,各位爱卿,你们能容忍国家养着这么多碌碌的寄生虫吗!”轰然一声,文武百官几乎不约而同,全都拜倒在地,山呼万岁。

  就算心底对皇帝的限佛措施抱有最深成见的人,这一刻也被柴荣的话打动了。显然,柴荣的限佛行动并非因为他个人的好恶,而是因为现实需求。形势所迫,他必须要把寺院占据的大量资源夺回来,用于富国强兵。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更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显德二年(公元955年)五月,限佛诏书从开封迅速传送到后周境内的各个州县。这个王朝的国家机器再次显示了其强大而高效的威力,几乎一夕之间,轰轰烈烈的限佛行动便在中原每一个角落开展起来。到了年底,全国共废除寺院三万多所,仅保留二千六百余所,大量无地存身的僧侣被迫还俗,重新过起了自食其力的生活。最后被官方登记造册的僧人尼姑只剩下六万一千多人。

  看着各州的报告,柴荣频频点头。这样一来,将有大量人力回归生产,大量财物回流民间,后周国力必将飞速增长。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他还有更惊人的举动。

  很快,他又颁布诏令,要求除了朝廷的礼器、兵器以及寺庙道观的钟磬、钹镲、铃铎之类准许保留外,民间的铜器、佛像,五十天内全部上交官府,由官府等值付钱;超过期限隐藏不交的要治罪,重量超过五斤以上的判死罪。

  此令一出,天下耸动。自唐以来,佛教日益兴盛,佛像越修越大,越建越豪华。大大小小的寺院里,一尊尊泥制的佛像变成了金光闪闪的铜像,用的各类法器也多用铜器甚至金器,富丽堂皇。而与之对照的是朝廷的窘迫。中原地区由于长年战乱,作为重要资源的铜消耗严重,朝廷已经多年没有铸造过铜钱,加之许多人不惜销毁铜钱来做成佛像、法器,以此显示对佛祖的虔诚。于是,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越来越少,严重影响到了财物的流通。对正百废待举的后周王朝而言,修城、强军、兴商、水利,无不需要大量钱币,户部官员如热锅上的蚂蚁,正一筹莫展。柴荣却早有安排。既然大量寺院被废除,正好收集利用铜像、铜器,征为国用。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柴荣再次显示了其富国强兵的坚定决心和不拘一格、锐意进取的执政风格。但问题是,毁掉佛像,这在人们看来是对佛祖的亵渎,是会遭到天谴的行为,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毁佛诏书一出,民间一片沸腾,反对之声如浪潮起伏。各地官员心惊胆战,纷纷报告,希望朝廷能收回成命,以免酿成巨祸。

  情势逼人,大臣们终于坐不住了。他们一起站了出来,劝谏说:“自隋以来,佛教盛行已有数百年,根基深厚,信者众多。之前大规模废除寺院,民间就有不少非议。现在要毁掉佛像,恐怕会激起民变,引发莫测之祸,希望陛下三思!”柴荣却并不生气。他微微一笑,缓缓道:“诸位爱卿开口闭口,言必称佛,你们可曾知道佛的真谛?”众大臣愣了。一心要限佛毁像的柴荣,竟然跟众人谈起了佛道!皇帝的葫芦里这又是卖的什么药?

  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柴荣叹了口气,悠悠道:“佛之根本,在于以善道来教化人。如人们能立志行善,这才是真正领悟到了佛的真谛。真正的佛在每一个心存善念的人们心里,而非供奉在香火中的那些铜像!我听说,为了天下苍生,佛祖可以割肉喂鹰,以身饲虎,就算是自己的生命都愿意舍弃布施给需要的人,何况是那些冷冰冰的铜像?如果用这些铜像能让国家强盛,天下安定,黎明百姓从此免受战乱之苦,我想就算九天之上佛祖有知,也绝不会责怪我们毁掉了这些雕像!”

  人们无言以对。或许,柴荣所理解的,才是佛学的真谛。

  柴荣的一席话暂时说服了朝堂上的大臣,但那些具体执行毁像的地方官员们却依旧惶恐不安,唯恐大难临头。朝廷的诏书一封接着一封,措辞越发严厉,各地的进展却仍然缓慢。这和之前废除寺院时进展迅猛的雷霆之势大相径庭。

  柴荣不动声色。他很清楚,各地官员仍然在害怕,他们害怕的不是那些金碧辉煌的铜像,而是隐藏在那些流言传说中的无妄之灾。关键时刻,他只能亲自站出来,破除围绕在官员和百姓心头的恐惧。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封来自洛阳的奏报被第一时间送到了柴荣的手上。洛阳尹战战兢兢地报告,当地收缴铜佛的行动遇到了大麻烦。洛阳大悲寺中有一尊著名的大悲佛,据说此佛极为灵验,百姓供奉膜拜,百年来络绎不绝。民间传说,谁敢毁此铜佛,必有报应,会遭天谴。一边是皇命,一边是宁可信其有的报应,洛阳官员无人能站出来承担责任,只好借口说百姓工匠们害怕天谴都不敢动手,恳请朝廷网开一面。柴荣看完奏报,只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天子一言九鼎,岂可因一佛像而废之!朕当亲往探之。”

  天色湛蓝,晴空万里。身穿黄袍的柴荣站到了大悲佛面前,左有张永德,右有王朴。四周站立的官员、兵丁、工匠个个面如土色。贵为天子的柴荣竟然要亲自毁佛。消息传出,大悲寺顿时被老百姓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这是尘世的皇帝与传说中佛祖的对决吗?这样面对面的交锋,恐怕千百年来亘古未有。

  柴荣面色凝重,他注视那尊金光闪闪的铜像,良久不语。没有人知道皇帝此刻想到了什么。也许,从这尊佛像的眼里,他看到了人世的苍凉和对苍生的悲悯;也许,他想起了与养父郭威当年一起站在邢州清风楼上的万丈雄心和飘摇风雨;又或许,他想起了当年契丹大举南下之时,遍布黄河两岸的千里伏尸,涛涛血河。

  站在皇帝身边的张永德和王朴,恍惚间听到了一声低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二人惊讶地抬起头,刺目的阳光下,柴荣身上的黄袍格外耀眼。他正挺起消瘦硕长的身躯,面对着那尊金碧辉煌的佛像,高高地扬起了一柄利斧。

  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历史瞬间。在时代即将发生重大转折的巨变关头,这位年轻的皇帝,却不得不以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孤独地面对尘世与鬼神。

  一百多年后,享受着安定盛世的司马光在编撰《资治通鉴》时,也不禁为那个历史瞬间而感慨万千。一向惜墨如金的他,述及此事,不由感叹:“若周世宗,可谓仁矣,不爱其身而爱民;若周世宗,可谓明矣,不以无益废有益!”

  不爱其身而爱民。这样的勇气与决心,就算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又有几人能如此?

  柴荣大张旗鼓限佛毁像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各怀心事的割据帝王们对这样的消息要么不屑一顾,要么不以为然。而有一个人,却隐约感到了大难临头。

  正在淮水边昼夜防备后周军队南下的南唐大将刘仁赡忧心忡忡。他知道,柴荣登基短短两年便如此大费周章,绝非心血来潮。这个可怕的对手一定有极为明确的现实目的。也许,重新聚集了全国资源的中原王朝,很快就将呼啸而来,踏过淮水,饮马长江。

  22 经营天下

  柴荣亲自毁佛的举动震动朝野。皇帝不惜以身犯险,亲力亲为,推行毁像令的决心可见一斑。再也没有官员敢找理由撂挑子,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硬着头皮执行诏令。很快,西至朔方,东到平卢,一尊尊佛像变成了泥塑,大量铜像、铜器被迅速收集起来。柴荣随即下令设立专门机构,利用收上来的铜器、佛像,融化取铜,铸造钱币。

  正处于急速扩张期的后周帝国,需钱量巨大。户部官员很快报告,经过测算,仅靠收集而来的铜器、佛像铸造的钱币还远不能满足需要。柴荣成竹在胸,早有应对之策。他亲自派出特使,乘船直奔素来与中原王朝关系密切的高丽,购铜应急。

  柴荣深知,国家要富强,同样需要经营。而经营天下,跟当年经营自己那个小小的茶货生意一样,都需要成本。没有足够的流通货币,他的王朝就会像被缚住双翼的鸟,无法展翅高飞。

  皇宫后殿内,正烈焰翻腾。在这座为了赶工铸钱临时腾出来的大殿里,正上演着奇异的一幕。几十座大炉里,通红的铜水翻滚着,发出低沉的吼声。炉火映照着柴荣那张白皙的脸,熠熠生辉,豆大的汗珠正沿着他消瘦的脸颊不断淌落。一国之君,竟然在自己的宫殿里亲自督办铸钱,这样的场面实在罕见。

  枢密使魏仁浦站在柴荣身后,眼睁睁看着须臾之间,皇帝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魏仁浦实在不忍,躬身上前道:“陛下日理万机,昼夜辛劳,本已十分辛苦。这铸币之事就让户部官员们督办好了,何须事必躬亲,亲自督铸?”柴荣看着新铸的钱币已成,即将出炉,正神采飞扬,听到魏仁浦的话,顿时哈哈大笑。

  “朕素知魏爱卿足智多谋,见识广博,但此言差矣……”柴荣悠然指着刚刚铸成的钱币,笑道:“当年唐高祖李渊登基之后,不惜大费周章,废除通行千年的西汉五铢钱,改铸开元通宝,你可知为何?”

  魏仁浦不慌不忙道:“唐高祖铸开元通宝,改通行多年的一两二十四铢为一两十钱,自此钱币重量也不再以甾、铢计,而以两、钱、分、厘计。此变化最大好处是换算便利,利于通行。”

  柴荣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所谓盛世,不仅是开疆扩土,威伏四夷,更要让市井繁荣,百姓富足。正如一个家需要经营,一个城市需要经营,一个国家同样需要经营。而这小小钱币,正如人之血脉,不可或缺啊!”柴荣端详着那堆刚刚出炉,闪耀着奇异光彩的钱币,若有所思地说。

  说话间,官员已将新铸成的钱币呈了上来。柴荣接过,端详良久,转身递给魏仁浦:“这款新币的样式,是朕亲自设计的,爱卿看看,可入得法眼?”魏仁浦急忙双手接过,举到眼前,细细观赏。只见此钱形制类似唐开元通宝,而铸造之工整精湛尤胜之。钱币四周以星月纹饰,币身隶书“周元通宝”四字,整肃端庄。再看钱币背面,魏仁浦不由得惊叹起来。钱币背面铸着一幅图,右侧是佛祖形象,正端坐修行,左侧是一只饿虎,正张着血盆大口,汹汹而来。再看佛祖脸上,平静祥和,隐隐微笑。魏仁浦一望便知,这幅画要表现的正是佛祖“以身饲虎”的故事!

  柴荣看着惊诧激动的魏仁浦,微笑着说:“朕知道这次毁佛造钱,世人非议甚多。其实,朕对佛心怀敬重而没有恶意。懂佛之人自然知道,佛道在人心,而不在铜像之上。如今百废待举,急需以铜铸钱,毁佛像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朕将佛祖以身饲虎的故事铸于钱币背面,正要让人们记住,此钱乃毁佛所铸。他日若能以此强国富民,再造盛世,正可以让佛道弘扬的为天下苍生舍身的精神广传世间!”

  听完柴荣这席话,魏仁浦心中热潮翻滚,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举着那枚小小的铜钱,却似举着全天下的重量。

  连柴荣自己也不会想到,当历经时光流转,岁月磨砺之后,他当年毁佛所铸的钱币竟然会成为寄托了普通老百姓无限期待的图腾。公元960年,后周大将赵匡胤发动兵变,登上皇位,建立宋王朝。第二年,急于让世人和后周斩断联系的赵匡胤便铸造了新的钱币——宋元通宝。凝结着柴荣心血与希望的“周元通宝”诞生仅五年后便淡出历史舞台。但此后数百年间,那枚铜钱却像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中愈发神秘珍贵。直到清代,民间仍广泛流传着佩戴“周元通宝”能得神灵保佑、祛病消灾的传说,许多老百姓不惜大费周章苦苦寻觅,只为一睹此钱的真容。只是此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想起那位年轻的皇帝挺起身躯,奋力与世俗一搏的那个瞬间,还有多少人能够想起“以身饲虎”的故事后蕴藏的真谛。

  但有一点柴荣却坚信不疑。这些汇集着他心血与期待的钱币,将让饱受战乱,疲惫不堪的中原重新焕发生机,将让他“十年致太平”的雄心找到可靠的支点。就算是王朴、魏仁浦这样的股肱之臣,现在也无法洞悉柴荣心里的真实想法。他希望改变的,将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

  和风微雨,杨柳依依。站在开封城头,柴荣淡然地遥望着远方。那里,一座崭新的巨大城池正在拔地而起,远处人海中正传来雄壮的呼喊。在他的身边,站着王朴、魏仁浦。在他身后,殿前都虞候赵匡胤器宇轩昂,配剑相随。柴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后初晴,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泥土味道,如同这个天下沉重的历史。

  “两位爱卿,听说对朕修筑新城,不少人还有非议?”柴荣淡淡地问身边这两位心腹大臣。“是。有人说,中原初定,创伤未复,如此大规模建城,既耗费大量人力财物,又损失大量田土,似不可取。”王朴、魏仁浦二人对视一眼,如实报告。“哈哈,这都怪赵将军马快,圈的地太大了!”听了这话,柴荣不怒反喜,转过身,指着赵匡胤,仰面大笑。之前,柴荣曾令赵匡胤跑马圈地,以此确定新城范围。看着一脸无辜的赵匡胤,柴荣不禁开起了这位爱将的玩笑。

  众人开怀一笑之后,但见柴荣面色忽又凝重,望着脚下那片苍黄的土地,沉默不语。中原,自周以来千年,奉行的是以农立国。土地和收成,几乎决定了一个王朝的盛衰与命运。在很多人看来,土地和庄稼,才是国家的基石。把城建那么大,路筑那么宽,完全是奢侈浪费。以农立国没错,但仅靠土地和庄稼,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吗?能积蓄起足够的实力击败北方那个彪悍的民族吗?

  “各位爱卿可知,朕少年时,还是该杀之人呢!”柴荣忽然没头没脑冒出来这样一句话。三人一听,顿如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知道,柴荣年少时寄宿在姑父郭威家,品行端正,聪颖好学,深得郭威喜爱,还被收为养子,怎么又成了“该杀之人”?

  “那时,家中并不富裕,人口又多。为了生计,朕年纪轻轻就往来江陵等地贩卖茶货,离土离乡,游踪不定。正是朝廷眼里不安分务农的游民哪!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朕就是属于这样的该杀之人。”

  众人听了,不禁莞尔。原来皇帝这是在自嘲呢!王朴笑道:“陛下少时就算在经商之余,也不忘苦读圣贤之书。后来又毅然跟随先帝弃商从戎,终成大业,可谓一世楷模。怎么能说是该杀之人呢?”

  柴荣摇摇头:“如今想来,朕却并不后悔当年背井离乡,游走四方的日子。很多人认为这是不务正业,但在朕看来,如今,我们这巴不得这样的人更多些!”柴荣又问:“朕问你们,如今之天下,最为富庶的是哪里?”“臣观之,如今天下,最为富庶之地不过岭南、楚地。”魏仁浦毫不犹豫地答道。柴荣点点头。“没错。岭南刘龚出自富商之家,割据之后,西到黔蜀,南及海外,四处通商通贸。以致岭北商贾至南海者,往来于岭南,络绎不绝。到如今,已号称内足自富,外抗中原。而楚地马氏一脉,更是置身中原战事之外,养士息民,所谓‘是时王关市无征,四方商旅闻风辐’,商贾之盛,远超中原。”说到此处,柴荣抬起头,仰望北方,长叹道:“朕常常想,契丹一族,兴盛已久。当年连李存勖那样的不世枭雄都要敬其三分。而如今之契丹,辖地千里,兵马更盛,又与河东勾连一气,对中原虎视眈眈。此患不除,迟早会酿成巨祸!”

  在赵匡胤听来,柴荣的话振聋发聩,句句震动心魄。他自从军以来,跟随郭威、柴荣东征西讨,多次与契丹骑兵生死相博,更亲眼见到了契丹人入侵中原之后的烧杀劫掠。正如柴荣所言,当今中原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特别是北方辽国,以燕云十六州为基地,无时无刻不在做着再次南侵的准备。

  “与契丹一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成。必须要有当年汉武帝以倾国之力长驱痛击匈奴的气魄与实力。但如今中原疲敝,百姓穷困,国库空虚,财力衰竭,虽面临与当年汉匈对峙相似的危局,却无大汉之国力。如再不以非常之法,大兴商贸,广扩财源,强盛国力,又如何与契丹争胜?我扩建新城,疏通运河,绝非好大喜功,更不是奢侈享乐,而是要让中原成为新的岭南,新的楚地,聚集天下财物,广招当世英豪,为他日扫平北患打下基础!”

  赵匡胤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扫平北患,再现当年强汉之盛世,这不禁令他心潮澎湃。他现在才明白,柴荣力排众议,亲力亲为,打造禁军,广纳人才,治理水患,修筑新城,毁佛铸钱,大兴商贸,所有这些,都是他宏大计划的一部分。柴荣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他看似急不可耐,实则深思熟虑地落下每一颗棋子。

  柴荣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当年先帝定都开封之时,曾有人建议迁都长安,说那是汉、唐二朝的龙兴之地,风水好。又说开封城地处平原,一旦有事,周围无险可守。你们觉得呢?”

  王朴对柴荣的想法已了然于胸,当即答道:“开封地处天下之中,又有汴水与运河相接,可达黄、淮,连同齐鲁。陛下正可以此为地利,依赖水利漕运之便,网罗天下客商,聚集天下财物,以成大业。之前,我已经按陛下的意思,在汴水两岸预留用地,由百姓自行营造商铺货站,邸店住宿。我想,大功告成之日,京城之面貌必将焕然一新……”

  听到这里,柴荣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王爱卿曾说朕尚有三十年之寿。只是人之生死,只在旦夕之间,又哪里是人力可以预测的?朕只希望,今天所做的一切,会为后来之人奠定基础。成大功,不必在我。但强国富民,却必须从朕这里开始。也许二十年,三十年……迟早,他们会理解朕今天所做之事。”

  柴荣声音不大,却如龙吟,句句震动众人肺腑。天际之上,此刻正云卷云舒,气象万千。

  不管在当时有没有人理解柴荣的苦心,但他所做的事终将被后人铭记。近代建筑大师梁思成曾经评价柴荣是具有远大目光的帝王,他修建和经营城市的理念已经接近于数百年之后近代都市的设计理念。很多学者,甚至认为他改变了中国都市发展的格局。

  而此时,受到最直接的影响也许是正默默站在柴荣身后的赵匡胤。不管赵匡胤此时有没有意识到,重商富民的理念已经深植于他的心底,将对未来三百年的历史产生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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