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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节


  声带的震动细小、无序而难以控制,属于温叙的气息突破喉腔,是一种干燥而僵硬的声调,声音不大。

  温怀澜毫无准备,呼吸窒了窒,以为是幻觉,被温叙抓着的手动了动。

  “再叫一次。”温怀澜声音带点不明显的颤,直直地看着温叙的嘴唇。

  温叙张开嘴,身体里的气流使得肺部扩张,说到最后一个澜字,牙齿有点吃力地抵着,露出一点点舌尖。

  温怀澜盯着他不太灵活的舌尖,感觉胸腔里猛地跳了几下,全身的血都沸腾了一样。

  温叙喊完他的名字,惶惶然地站着,有从前听不见时的忐忑,好像怕对方生气。

  温怀澜的激荡平复了点,想起助理医师比裴之还还啰嗦的嘱咐,无从下手那样,只是蜻蜓点水般亲吻他。

  夏天过去,小道士发来照片,说杨悠悠可以下床活动了,精神头不错。

  温叙在公寓里休息,几乎睡过了整个高温期,跟温怀澜提了新要求,想去积缘山一趟。

  他说话的次数不算多,偶尔发出声音,还要提前一小段时间做心理准备,非常为难的样子。

  温怀澜所谓好听的标准一降再降,变成了温叙出点声就行。

  裴之还打了两次辞职报告,还没上传到系统就被驳回,温怀澜对他的不负责任提出了严肃的批评,他转头又跟温叙诉苦,边说边扒拉耳朵背后的白头发。

  “老了呀。”裴之还实话实说,“赚太多了,我要退休了。”

  温叙看上去在认真思考,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转让合同签署当天,温怀澜还是忙着在天上飞,温养开着车来接人,轻车熟路地往理疗馆去,「愈」已经冷清了许多,莎莎半个月前离职了,新来的人见到温养还有些紧张,说话在打结。

  他们在茶室里坐了半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半时间在说话,一半时间在打手语,温养痛骂了半天导师,像是想起什么,推了下温叙的手:“你还记得之前你给霍文姝比中指吗?”

  “我有吗?”温叙适应着自己的声音。

  温养哈哈大笑:“你忘了。”

  那些混乱的、敏感的时刻有如看不见的空气,载着难以言喻的香气,往远飘走了。

  戴真如叩了两下门,快步走进来,语速很快,眼神专注地落在温养的脸上:“温小姐,合同看过了吧?”

  “看过了。”温养应她,只觉室内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那我们就快速沟通一下。”戴真如从包里取东西,还看着温养,目的性极强:“双方分别是您和温怀澜先生,转让的条款你们应该已经协商好了,我再跟您强调几个重点……这位是?”

  温养愣了下,好像没理解对方的话。

  戴真如有点疑惑,职业套装因为身体前倾压出了点不明显的褶皱:“……这位是温叙?”

  温叙显然更惊讶,犹豫不决地开口说话:“是的。”

  戴真如迅猛的行事风格突然变了,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说话也慢下来:“主要是太久没见了。”

  温叙笑得有点生疏,没说什么。

  “我还奇怪。”戴真如回过神来,“这么小的事叫我亲自过来。”

  温养也笑了,不在意她把这些对她很重要的说成小事:“麻烦您了。”

  戴真如端详着,话里是恍然大悟:“太久没见过你的照片了,后来都是只放你的名字。”

  温叙露出点好奇,没问什么。

  旁边的人低头签字,刷刷几下,瞥了眼温怀澜的印章,有点不爽:“怎么他不用到场签字?”

  代理律师咳了几下,把一沓纸从头翻到尾,客气地告别。

  “为什么这家店的所有人是温怀澜?”温养忽然问。

  实际运营的人一脸理所应当:“一直是。”

  温叙说简短的花很轻快,听上去甚至有点俏皮。

  温养摸着下巴思忖良久,想到另一个问题:“所以他也没给你买别的房子。”

  温叙想了想,认真回答:“是的。”

第88章 终

  盛夏时节,丰市下了好几场暴雨。

  苍穹被下成一种青灰色,看起来有点儿天荒地远的意思,积缘山的路被巨大的碎石堵了两天,直到天晴才疏通。

  温养请了假,跟温叙一块去积缘观。

  小道士打扮变了,不再像是在门口咨客的模样,说话也稳重许多,胸前别了个颇复古的墨镜,说是杨悠悠送的。

  “道长在休息。”不算是小道士的道士解释,“两位客堂里先休息。”

  温叙说了句谢谢,对方愣了会,好像非常不习惯,引完路才开口:“说得很好啊。”

  温叙露出个平静的笑,头发在温养的推荐下剪得短了点,精神好像也随着天气变得很好。

  温养进了屋,自如得仿佛在家。

  她没等小道士招呼,给自己烧水沏茶,从抽屉里翻了香点上,顺便找了盒过期了的点心。

  温叙跟她聊天有时会短路,接收和识别自己的嗓音会有些不好意思,那些温怀澜说的好听话,没想到还是开不了口。

  “你什么时候让他们去理疗馆?”温叙语气还有点别扭,坚持说完长长的一句话。

  “我还没想好。”温养咬了口不知道是什么原料的酥饼,“要不要让他们过去。”

  温怀澜在她口中即便没有变成哥,也没有变成董事长,温养对他、云游和财富都没什么所求,没打算讨好,只叫他的大名。

  而血脉链接的另一些人成为了此刻的难题,变成了一个他们,温养说得直接:“理疗馆不是为了他们才想要的,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找点事做。”

  “你不是不相信这些东西吗?”温叙双手忍不住跟着动了下,离芳香疗愈的真实意义有些距离,“不养生。”

  “那不一样。”温养移开目光,“那人也是会变的。”

  温叙不说话了,过了会抬起手比了个赞同。

  “不是说你们。”温养敏感地解释,“我说我自己。”

  温叙慢吞吞地嗯了一下。

  “我在给自己找点退路。”温养有点烦,“导师太坏了,到时候如果实在读不下去了,我就不读了,做老板。”

  温叙手上同意,表情有点微妙。

  温养突然想到什么,接着解释:“不是说你去读书不好啊,老裴人很好,他不会折磨你的。”

  “嗯。”温叙重复。

  聊天中断,山顶似乎聚集起了新的积雨云,漂浮在窗外,积缘观后山的坡度平缓写,长满了杂乱无章的青草,还有更高的松针树,叶片被湿润的空气压得低垂,颇有生命力。

  “我当时因为你学手语这件事做得太对了。”温养在一片宁静中突然说,“理疗馆也是,丰市各种新项目也是,都有用,听上去有点功利,但这是实话。”

  温叙想不到麻烦和拖累还能被感谢。

  “所以想等他们学会了再说。”温养说得接近严酷,“学会了再来理疗馆,再看合不合适。”

  温叙侧过脸看了她一会。

  “人往前,真的不知道会碰到什么。”温养也转过头,“你知道我原来叫什么吗?”

  温叙摇摇头,表示不清楚,想到了用两条新闻换回来的扶助项目参与资格,温叙这两个字那会究竟算是一个符号,还是一个人。

  而不过是几年,大家好像已经忘了当时大动干戈要做新医疗的云游集团,忘了被顺带塞进医学院的温养,记不清究竟是人还是利益驱动了扶助型项目向前滚动。

  “杨道长醒啦。”小道士从门边探了个头出来,说话还是像小道士,“他说一会过来。”

  公关部忙碌了小半年,董事会才恢复那种要死不活的表面和睦,室外三十七摄氏度,顶楼会议室的冷风却吹得人满手鸡皮疙瘩。

  新一年的计划在最热火朝天的时节提出。

  梁启峥负责汇报,说得天花乱坠,温怀澜则负责煽动全场,让几个完全听不懂的老股东点头。

  施隽有了固定的位置,摆出了惊人的利润表,恰到好处地给他俩论证,见缝插针地发言。

  董事会听得满头雾水,抱成团的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都给了反对票,其余的人有部分在看温怀澜的眼色,虽然没有同意,还是弃权了。

  梁启峥有点恼火地出了冰窖似的会议室,扬起头瞥了眼正中的天窗,感觉晒进来的太阳一点温度都没有。

  三个人面无表情地回到二十二楼,冯越还在打哈欠,过来替他们开门。

  他黝黑的皮肤在夏季更严重了,瞅了眼梁启峥的表情,不敢多问什么,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冷饮。

  “没品。”梁启峥冷冷地说。

  温怀澜脸色很疲倦,坐在沙发上松领带:“我提醒过你,这东西他们听不懂。”

  “怎么就听不懂了,我真不明白了。”梁启峥意犹未尽,划拉手里的商业书:“艺术综合体他们明白,展览、演出、互动娱乐,哪个听不明白?只是改成露天的,就听不懂了。”

  “呃……”施隽艰难地措辞,“从他们的角度……”

  “从他们的角度。”温怀澜接过话,“你就是要在村里开演唱会,搞画廊,谁都觉得你疯了。”

  梁启峥憋着气:“跟这些不懂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施隽擦了擦脸,热得以为温怀澜的办公室有三十度:“梁总,没事的,我约了咨询那边,好好准备了,下次再试试。”

  梁启峥很不服气:“新医疗不懂,这也不懂。”

  施隽脑子里警铃大作,看了眼温怀澜的脸色,似乎没什么变化。

  “我要做艺术!”梁启峥喊口号,差点要挥舞小旗帜的样子。

  温怀澜黑着脸:“我要睡觉,你们回自己办公室。”

  冯越不知第几个哈欠打到一半,好声好气地把梁启峥哄走,他随温怀澜出差四天,辗转了三个城市,在董事会前赶回了丰市,刚落地不到五小时。

  梁启峥闭了嘴,不太舍得地进了电梯。

  施隽还在安慰他,说话的风格不同于平时:“梁总,想要的都会实现的,别着急,你看老板。”

  “新医疗也没实现。”梁启峥手插口袋,一点不留情地戳穿。

  已经看遍五湖四海的冯越十分阳光地笑了,露出牙齿:“老板想要的不一定是新医疗啊。”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叮叮作响,搅乱了没有头绪的谈话,施隽还没想通新医疗表面下的本质是什么,梁启峥已经走了,嘴里还哼哼几声,表达不满。

  裴之还领了笔钱,与温怀澜彻底解除了雇佣关系,以单薄的项目成果回归了校园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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