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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思念


第83章 思念

  “小狗,过来挨揍。”

  整层打通、上下五层的一千多平米的纹身店, 顶层五楼,铁哥在给纹身师上课,下面的人个个穿着潮流, 露出的皮肤多多少少带点纹身, 他们坐得随意散漫, 听得却认真。

  讲到写实时,有人忽然叫停:“迟哥呢?让他来讲呗。”

  李铁四十多岁, 江湖气重, 脖子上纹了一圈哥特字体纹身,整个人看着又糙又狠。铁哥闻言, 凶巴巴笑骂他:“怎么着?老子给你讲不够格?”

  “哪能啊, 你是纹身圈老炮, 谁的技术能比得过您呐!”那人笑了笑,“这不是迟哥扎的图更有感觉么!”

  “他不是正常人, 你学一辈子都学不来!”铁哥吼了一嗓子,“赶紧的,讲完我好下班!”

  “啊?咋不正常了?”

  铁哥不咸不淡地瞥了小伙子一眼, 淡淡来了句:“天才都不正常。”

  此言一出, 没人再问了。

  的确,在他们眼中, 迟哥是近几年风头最盛的纹身师。短短五年,他的个人图库就有上万张神图, 不止引来纹身圈的各路大佬,甚至圈外人都来找他约图,不为了纹自己身上, 就喜欢他的画风。

  迟野的精神疾病, 疗愈得缓慢, 起初最严重的时候,迟野住进了精神病院,在里面度过了大半年的时间。

  医生会建议像迟野这种病人做点什么。有的诉诸文字,有的倾吐言语,可迟野不善言辞,由没有多好的文采,兜兜转转,画图成了他唯一的、宣泄情绪的出口。

  他的画风自成一派,偏向暗黑写实。大面积冷灰和墨黑打底,阴影厚重压抑,线条锋利尖锐,他的要素多样,缠绕的荆棘、破碎的玻璃、沉在深海的鱼骨、笼中振翅的鸟、折翅坠崖的鹰……扑面而来的窒息和阴郁,甚至隐约带着点暴力和血腥,让多少人看到后神经鼓动,生理性不适。

  如果只有这些,纹身圈的人能狂热追崇,但远远做不到出圈,可是他的画中,会把极细的暖藏在边边角角——

  裂痕中透出星火,鸟羽上掠过月光,枯木旁悄然生出的嫩绿,以及深海里闪烁的银鳞。

  冷冽到惊心,却又温柔到心碎。

  在挣扎、撕裂,和疯癫中,始终攥着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和期求。

  精神最痛苦的时候,迟野只用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剩下的时间,一天能画出五六张大图。

  陆文聿曾经说过,迟野是块金子,即使蒙尘,也能发光。

  医生建议他多出去走走,于是,迟野辗转到北方某个小城市,住进价格最低的青旅,认识了李铁。

  李铁惜才,当即给了他个机会,带他到处学,到处纹,没多久就干出了名堂。

  迟野一年干得比一年好,一年赚得比一年多,可他总是很节俭,没有任何物欲,穿着打扮、衣食住行,全是最便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至于那些钱都去哪儿了,只有李澄知道。每年,迟野都会定期给李澄打一笔钱,是还给陆文聿的,当年自己的医药费、护工费、律师费全是陆文聿付的,积攒起来,成了一笔不小的费用,迟野已经欠陆文聿太多,他不想再在物质上欠他。

  这些年,迟野自己一个人看病、赚钱、活着,双相渐渐好转,狂躁期几乎不再出现,不过,这也意味着迟野很少能感受到快乐和活力,终日死气沉沉的。

  到头来,迟野又恢复到遇见陆文聿之前的状态,可能比那时好一些,但极其有限。

  店里的假期工“蹬蹬”跑上三楼,敲了敲门,知道里面的大神不会回应他,自顾自地探了个脑袋进去:“迟哥?铁叔说一会儿出去聚餐。”

  在纹身机不间断的嗡鸣声中,慢吞吞地传来俩字“不去”。

  假期工走了进来,捞着个参观学习的机会,他肯定不能放过。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俯身趴在客人肋骨上扎图的迟哥。

  一到夏天,他迟哥就穿得特别清凉,上身就套了件洗掉色的老头衫,大裤衩配人字拖,顶多干活的时候戴个口罩,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50块钱。

  不过,迟哥样貌出众,用皮套把头发扎了个小揪,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冷冰冰的气质,这样的穿搭,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无所吊谓的死感,挺吊人胃口,又想靠近又怕挨揍。

  假期工欣赏完人,开始欣赏图。

  今天迟哥扎的是圣经里的死亡骑士,从嘎吱窝一直延伸到大腿侧面,整幅大图横跨小半个躯干,磅礴且极具震撼力。

  迟哥整条手臂绷出利落的线条,针尖落在皮肤上时,几乎看不见多余颤动。

  他走雾层次分得极细,从最深的炭黑,到浅灰、烟灰,再到近乎透明的虚雾,一层叠一层,过渡得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生硬分界,视觉柔和,整体看去却又厚重扎实。

  “踩着我猫你死定了。”

  迟野撩了撩眼皮,他不记得这位假期工叫什么,不过平时挺好学的,抓着个机会就会观摩一阵,迟野从来不管,只不过,他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到迟野脚边正躺着一只睡觉的矮脚小胖猫。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

  迟野挺了下僵硬的背,伸腿勾了把转椅过来,踢给假期工:“坐下,离远点。”

  “谢谢哥!”假期工得了便宜就买乖,嘿嘿一笑,“迟哥你纹的真好啊!一定学了很长时间吧?”

  迟野没理他,后面假期工的嘴像开了阀门似的,问个没完,把迟野的猫说醒了,年糕晃晃悠悠站起来,不满意地冲假期工叫了几声。

  “嘿!它喜欢我?”

  迟野说:“她烦你。要不闭嘴,要不出去。”

  迟野说话直,语气又冷,假期工彻底老实了,但不妨碍他自己琢磨。

  店里纹身师很多,只有迟野是最神秘的那个,冷冰冰的,游离在人群之外,却对自己的猫异常温柔有耐心。

  而且,一个年轻帅哥纹身师,身上带了很多伤疤,偏偏一处纹身都没有,有人问过他,他只说“我说了不算”。至于怎么不算,谁又说了算,没人清楚。

  铁哥问过他,是不是家里人不让。

  迟野含糊地“唔”了声。

  迟野就只有那一位“家里人”,还是单方面的,对方认不认他还不一定呢。

  多年来,迟野不敢在自己身上添东西,就是怕添完了这位“家里人”不喜欢。

  其实说实话,迟野这种“守身如玉”挺没意思的,谁也感动不了,毕竟俩人分手这么多年,万一陆文聿有了新人,自己这种想法纯纯给人添堵。

  假期工完全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最后铁叔亲自请的人,迟野扎完了图,正给客户缠保鲜膜,还是那俩字——不去。

  李铁知道他不愿意往人堆里掺和,就没再让,走之前,随口和他说了句:“收拾收拾行李,明天跟我出差。”

  迟野懒得问去哪儿,反正铁哥经常带他到处跑,他只管跟着干活,别的一概不问。

  当天晚上,迟野赶了个工,在脊柱上纹了一长条的经文,第二天四点才睡,昼夜颠倒地纹身,是迟野的常态,好多人劝他别这么拼命,当心猝死,可没人管得了他,谁说话都不好使,迟野依旧我行我素,奔着早逝去的。

  迟野没租房,就住在店里,连带着年糕一起,这五层楼全是年糕的地盘,不过年糕还是最喜欢爬在迟野脚边睡觉。

  第二天铁哥把他从沙发上薅起来,一手猫包一手迟野,统统塞进车里,抵达机场时,迟野还没清醒,上了飞机,迟野眼罩一戴,睡得死沉,空姐发餐都没能叫醒他。

  直到,飞机落地前播报目的地的地面情况时,迟野像是突然诈尸一样,猛地坐了起来,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格外精彩。

  “你咋了?”铁哥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个半死,“做噩梦了?”

  “……”迟野喉结上下一滚,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问道,“这是,在哪?”

  “京宁啊。”

  迟野瞬间五雷轰顶,好半天没缓过神。

  他想起来了,王铁和另外几个合伙人在全国开了好几家分店,其中就有一家在京宁,前一阵装修来着,看来现在是开始营业了,特意喊人去镇场子的。

  以前出差半年都是有的,迟野居无定所,在哪儿都行,待长待短,对他来说没区别。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这座偌大的城市,人潮拥挤,地铁线路纵横交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人来人往,擦肩即是过客,在这茫茫人海里,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渺小到近乎千万分之一。

  迟野运气很差,相逢这种上上签,他大概是抽不出来的。

  店里很热闹,王铁在圈里人缘很好,今天开业,京宁不少的纹身大佬过来和他打声招呼。

  人多眼杂,迟野没敢把年糕放出来,怕她应激跑了。

  待客这种事,压根不需要迟野,铁哥把他的作品往墙上一挂,就随便他了。

  迟野背着年糕,坐在角落画图,殊不知,今天来的这群人里,有旧相识。

  “宇哥,看什么呢?”

  迟野的前老板、王铁的老朋友——方宇,这几年他靠做自媒体,火遍大江南北,这还得得益于当年迟野的那个视频,让他起号成功了。

  方宇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掏出手机的同时,随口回答:“看着个熟人。”

  “谁啊?”

  “没谁。”方宇拍了拍对方的肩,挥了下手机,“我打个电话。”

  这么多年,陆文聿的心始终缺一块,虽然他事业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教授、高伙、董事,三重身份让他混得如鱼得水,不过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陆文聿接电话时,正在外面应酬,陆文嘉被那帮老狐狸灌了不少酒,其中不乏有政府机关的官员,他不好拂对方的面。

  没人敢灌陆文聿,所以看到来电显示是“江杰”时,他确信自己没看错。

  陆文嘉看着他哥拿着手机出去了,没过一会儿,他哥回来了,表情很耐人寻味,他攥着手机,愣了好半天,连身边人跟他说话都没听到。

  陆文嘉晕乎乎地震惊,他哥哪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啊。

  *

  觉得病治得如何了,迟野只能回答不好不坏。

  问他能控制住情绪了吗,他会点头。

  问他还觉得自己拖累人吗,他犹豫一下,会摇摇头。

  不过,要问他打算往前再迈一步吗,心理医生等来,是迟野无尽的沉默。

  迟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还爱着陆文聿,可是害怕陆文聿不爱他了,不是对陆文聿没信心,是对自己没信心。

  毕竟当年,是他抛弃陆文聿在先。这样抢手的人,错过了,再想拿回来,可太难了。

  迟野非常害怕自己贸然前去,结果陆文聿身边站着个比他更优秀、更健康的人,那迟野这么多年来的精神支柱就彻底崩塌了。

  他不敢面对这种情况,所以选择暂时逃避。

  铁哥本来安排他在京宁待上一周就行,但迟野主动提出,要常驻。

  迟野在积攒勇气,什么时候攒够了,他就往前迈一步。

  *

  迟野今天时间被排满了,从早上九点,到凌晨三点,两个满背,三个中图,满背的那俩今天肯定纹不完,得分几天慢慢纹。

  所以,当前台小伙看着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说要见迟野时,先是看愣了——这么一个正经人来纹身?随后,拒绝掉了:“不好意思啊,迟哥今天没时间。您如果想找他纹身的话,得提前三个月预约,要不……您加一下我们客服微信,我们帮您排上?”

  男人挑了挑眉,男人漫不经心的气场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前台小伙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提前三个月预约?”男人轻笑一声,礼貌道,“那麻烦你上去找一下迟哥,说这儿有个叫‘陆文聿’的人,在楼下等他。”

  前台小伙迟疑着,上去找迟哥去了。

  五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如鼓的噔噔声,把店里其他纹身师和员工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个愣头小子,刚想骂人,却发现是平时最高冷的迟哥。

  纷纷一惊,还以为迟野突然抽风了。

  迟野喘着粗气,跳下最后一阶台阶,站在楼梯口,抬起眼,和陆文聿遥遥相对。

  空气凝固。

  这些时日,陆文聿一直在等迟野主动来找自己,他觉得,得让小狗自己往前走,跨过心里那道坎。

  可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陆文聿。

  时间亦步亦趋,迟野之于陆文聿,永远是小狗,是不必承受那么多纠结的小孩儿。

  思念胜过一切考量,陆文聿想了又想,不忍他再形单影只,既然要迈过最后一道坎,陆文聿就陪他一起,手把手地,引导小狗走入灿烂的未来。

  陆文聿眉眼弯弯,看见这么活蹦乱跳、手足无措的迟野,他的一颗心终于被填满。

  “小狗,”陆文聿嘴角勾起笑意,冲迟野张开双臂,“过来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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