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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讯问


第80章 讯问

  “他把你当命根子,谈个屁的钱呢。”

  这种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全靠别人帮忙的处境, 简直快把迟野折磨疯了。

  陆文聿给他请了两个非常有经验的护工,一个大姐一个大叔,照顾人的精细活儿大姐干, 翻身抬人的力气活儿大叔干。

  他从小到大, 独立惯了, 事事自己做才是他舒服的状态,现在, 他不仅每天只能他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而且吃饭、洗澡、乃至上厕所都需要别人帮。

  迟野脸上淡定平静,实则内心抓狂到崩溃, 整天郁闷地叹气。

  李澄和李溪时不时带饭过来看望一下, 乔瑀和陈遇也来过, 一见到迟野这幅样子,眼泪瞬间下来了, 迟野作为一个病人,反过来安慰两句见没效果,干脆眼睛一闭, 头一歪, 装睡去了。

  他装睡后,护工们赶紧过来请几人出去:“好了好了, 他睡觉了,改天再来看他昂!”

  迟野郁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这日,警察再次派人来问话,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 迟野不厌其烦地答, 可是, 警察话锋忽地一转:

  “迟永国死了。”

  迟野当场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怪不得……

  怪不得警察来得这么频繁,怪不得陆文聿整天不见踪影。

  迟野顿了顿,问:“什么时候死的?”

  “12月17日早上八点半——”

  下一秒,迟野紧紧闭上了眼睛,嘴角绷成一条线。

  “就在你进入手术室的第二个小时。”

  时间太近了……近到迟野某个抬脚的动作都很有可能成为迟永国的死因。

  迟永国整夜整夜地抽烟打牌,更是酒精上瘾,每天不喝个酩酊大醉不算完,血管早硬化了,肝癌脑梗迟早找上门。那天打的那一架,直接让迟永国心肌梗塞,没到医院人就凉了。

  他罪该万死,迟野痛快至极。可是,迟野沾上了命案。

  费尽千辛万苦讨了个打,结果迟永国就像他妈的茅坑里的苍蝇似的,一定要恶心他!好人都不求有好报了,起码别让恶人遂愿啊!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命运这般捉弄他,是怪他从来不信、不拜、不上香么。

  在死寂的病房内,毫无征兆,迟野低低冷笑一声。

  “去他丫的。”迟野无情地扯下听话乖巧的面具,不再掩饰心中愤懑,往后狠狠一靠,对身上的伤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道,“怎么着?想为死者伸张正义?觉得人是我杀的?!”

  警察脸一沉:“你冷静一点。”

  “冷静个屁!”迟野情绪不稳定而且不受自己控制,他像个炮仗,不碰不惹就没事,点着就完蛋,收都收不回来,“他把我按在地上暴揍的事你们怎么不追究!他拿刀捅我的时候你们哪儿去了!我他妈要真想杀他!真有胆子杀他!我就直接捅他心脏了!往大腿扎个鸡毛!管个屁用!”

  上午刚换好新纱布,他怒吼的这会儿功夫,刀伤裂开,鲜血哗的一下涌出来,瞬间浸透了纱布,药物渗进血肉,疼得头皮紧绷。

  迟野剧烈咳嗽起来,他双目猩红,遍体鳞伤,半瘫在病床,叫人不忍直视。

  警察乘胜追击,讯问:“所以你用刀捅他的目的是什么?”

  迟野一字一顿道:“自保!”

  迟野毫不退缩地迎着他们的目光,冷冷直视,讥讽道:“我不自保,你们这会儿审谁去?”

  迟野把全撒他们身上了。虽然知道这是他们的工作,怨不得他们,但迟野就是恨。

  恨所有伪善的人,恨他们一边享受着安全幸福,一边指责为了活下来被逼无奈的人。

  迟野不是没寄希望于他们,可结果呢?父母教训孩子是家务事,他们一再忽视,不闻不问。让一个小孩子怎么办?他被打得起不来床,完全和外界失联,等他好不容易病好了,去警局报警,说他要拿出证据,没缺胳膊少腿、没死没残废,就抓不了在外人面前演得人模狗样的亲爹!

  彭芳被家暴,逼到绝境后,能跑得远远的。

  可迟野呢?

  他忍了一年又一年,挨了一年又一年的打。

  如今迟永国死了,曾经受过伤竟成为他最有力、最合理的犯罪动机,可不可笑。

  一下想到这些,迟野的抑郁症和焦虑症同时发作,心率猛地飙升到一百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瞬间爆发尖锐的警报。

  警察们吓了一跳,同时瞪大眼睛,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找医生。

  没等他们跑到门口,房门蓦地被一道高大的身形撞开,陆文聿神情严峻,毫不客气地推开那帮警察:“让开!”

  护士和医生听到警报,从诊室跑来,鱼贯而入,VIP病房瞬间被塞满了人,全部绕在迟野周围,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

  陆文聿把闲杂人等全部赶了出去,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表情难看得要命,压迫感极强,他抓着一个警龄不长的男警察,指桑骂槐:“规矩呢?!警校没教你们怎么讯问?!”

  被训的警察肺都要气炸了,手指一指他:“你!”

  他师父一把拦下他,沉着脸:“讯问过程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陆文聿赚的钱,一半靠嘴,他辩论起来没人能说过他,“对危重病人违规讯问,导致病情恶化属于严重程序违规,作为家属我可以去警局投诉,作为辩护律师我能向法院监察举报,把今天所有笔录当作非法证据排除。”

  陆文聿周遭气压极低,面对四位警察,他也丝毫不打怵:“你们最好别让程序出现瑕疵,要不然,检察院不想撤诉都没办法。”

  说完,他半分眼神都没留,径直走进兵荒马乱的病房。

  迟野倒没大事,情绪激动导致血压升高,护士重新换好药,给他打了针镇定剂,见迟野睡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离开。

  这天剩下的时间,陆文聿哪儿都没去,就安安静静地陪在迟野身边。

  从出事到现在,陆文聿推掉律所的全部工作,一心一意地处理迟野的案子。取保候审黄金37天,涉及到人命官司的操作起来更难,耗时更长,可陆文聿仅用十天,在迟野出了ICU后,能让他立刻住进相对舒适的病房,一点罪都没遭。

  这三天,陆文聿又加班加点,把近五年全国各地法院相关判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理出近五万字的类案检索报告交给了检察院,又向检察机关提出当面沟通。

  比这更累更费心力的案子,陆文聿办过很多,这种工作强度对陆文聿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每次一想到当事人是迟野,想到那天躺在血泊里的迟野,陆文聿就一阵心绞痛。

  他总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完美解决,可一道道程序在面前摆着,最快又能快到哪儿去。

  陆文聿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加上此前受到的大规模网暴,这一个月内发生太多大事,陆文聿已然应接不暇,身上再不见从容淡定,反而充斥着满满的疲惫和焦虑。

  当天傍晚,天边燃起一大片火烧云,颜色斑斓,红的粉的紫的层层交叠,迟野迷迷糊糊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震撼漂亮的景色。

  再一回头,爱人就在眼前,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

  那一刻,这些时日积攒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儿的,全涌了出来。

  陆文聿很懂迟野,没有立刻去安慰他,他默了默,拿起毛巾去卫生间打湿拧干。

  回来后,迟野哭势渐小。

  陆文聿一手托住他后脑勺,一手把热腾腾的毛巾盖在他脸上,仔细擦拭。

  力道刚刚好,迟野被陆文聿简简单单一个擦脸的举动安抚到,抽嗒嗒地喘气,不再掉眼泪。

  迟野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又一口气:害不害臊啊……天天哭哭哭,哭个没完了还。

  陆文聿擦完,拿开毛巾,一手撑在迟野枕头边,弯下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明天上午佩瑾会过来。”

  迟野听见了,没回应。

  陆文聿又在他嘴上亲了亲,叹息呢喃:“听话。”

  迟野声都没发出来,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陆文聿直起身子,一面垂眸替迟野掖了掖被子,一面淡淡说了个“进”。

  来的人是稀客——陆砚忠和林淑,陆文聿爸妈。

  显然陆文聿也没想到这二位会来,视线下移,瞥到陆总和林领导一人拎着个大果篮,顿时挑了挑眉。

  “我们是来看望迟野的。”陆砚忠哼哼了两声,“你别挑眉,搞得多不可思议似的。”

  陆文聿侧了侧身,让出迟野:“不可思议不至于,但意外是真的。”

  俩人没再搭理陆文聿,林淑搬了把椅子,坐到迟野身边,眼里竟有泪光:“你这孩子,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微微颤抖的声音里掩着心疼,迟野目瞪口呆,懵懵地看着她。

  陆砚忠不像她那般感性,可也放低了姿态,面上柔和,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势被他收敛得一干二净。

  迟野茫然无措,陆文聿稍一动脑子,就想明白了二老的情感转变,眉宇松了松。

  俩人一阵嘘寒问暖,陆文聿坐在一沙发里,双腿自然交叠,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整理未来可能会用上的庭审提纲。

  “你俩出去,我和迟野单独聊聊。”

  陆文聿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头,明知故问:“嗯?谁俩?”

  林淑走过来去挽陆文聿的手:“咱俩。走吧走吧,你爸爸和迟野说点事儿,你带我去把晚饭买回来。”

  陆文聿坐得稳稳当当,老妈没能把他拽起来。他皱了皱眉::“什么事儿需要背着我说?”

  说罢,他看向迟野,迟野一脸疑惑,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陆文聿虽在工作,但也给他们留了根神经,对话内容他都听见了,没什么奇怪的,正因如此,陆砚忠的提议久更诡异了。

  陆砚忠见他不肯,脸一板:“亲爸要把儿子交付到另一个人手里,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你说需要不需要背着你?难道还让我当着你面儿煽情?”

  听到这话,迟野脸一红,不自然地移开眼,陆文聿登时笑了笑,合上电脑,慢悠悠起身往门口去:“嗐行吧,你俩聊,我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陆砚忠直接开门见山,把迟野都听懵了:“你和迟永国上了新闻,讨论度很高,公众偏向你这边,导致公检法的舆论压力很大,有文聿和我在,向你保证检察院一定会撤诉,你不用担任何刑事责任。”

  “和你说这些,一是为了让你放心。二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借住你的新闻造势,让公众把压力转移到京大上面,再让京大出面,把文聿的声誉彻底挽救回来。文聿对你有恩,我知道这样做是在利用你,但……”

  “借。”他话还没说完,迟野坚定无比地抢答,“就把我的名字泄露出去,只要能帮到他,随便利用,我都可以。”

  “你可以,再夸张一点。”迟野说,“拍我,把照片和名气一起放出去,告诉大家我有多惨,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陆文聿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帮了我,救了我,我感激他,又愧对他。”

  陆砚忠没料到迟野会如此真诚,全心全意地为陆文聿着想。如果陆砚忠知道,从前的迟野是个连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出境都万般不情愿的人,如今为了陆文聿,能把自己的狼狈不堪坦露在镜头面前,陆砚忠会比现在震惊一万倍。

  陆砚忠原本不喜欢迟野,只是觉得儿子找了个精神病当宝贝,让他气不打一处来,自然而然地牵连迟野。不过,自从知道迟野为了不耽误陆文聿决绝退学,以及他背负的隐情和遭遇,一瞬间所有埋怨都变成了心疼和怜惜。

  “你俩啊,以后好好的,好好的。”陆砚忠语重心长,偏过头,使劲儿按了下眼睛。

  迟野没回答他。

  二人缄默半分钟,迟野犹豫着,开了口:“能问您个问题吗?”

  陆砚忠慈爱道:“你问。”

  “我是不是耽误他的事业了?”迟野纠结着开口,倘若手指能动弹,他可能已经开始搓衣角了,“他为了我,付出太多。”

  陆砚忠没什么好瞒,爱人之间总要有一方多付出,况且自己儿子大年长那么多岁,这些都是应该的。他说:“现在是耽误了,但他自己能掌握好。可能,等他和检察院沟通好,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迟野苦笑一声:“他好贵的,我付不起吧。”

  陆砚忠嘴角一抽,噎了噎:“……他把你当命根子,谈个屁的钱呢。你就好好养着吧,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天天都快难过死了。”

  陆砚忠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往沙发上一靠,说;“别操心那么多,你把身体养好,以后……”

  一直沉默的迟野,忽然开口:“身体治好了,精神还有问题。”

  陆砚忠怔愣。

  “我啊,太能拖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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