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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犯上(作者:仰玩玄度)》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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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关系
李霁很久都没有回来,皇长孙便去找他,到了孔经裴昭等人在的地方却不见李霁的影,又听人说李霁往明春园去了,便一路找了过去。
房门打开,李霁穿戴整齐,笑着看他,“小祖宗,请进。”
“突然这么唤我,”皇长孙思忖着说,“莫非是我坏了九叔的好事?”
真是只小狐狸,李霁心说得认真应对,挑眉说:“阿崇话里有话。”
皇长孙不客气地反击,“九叔心里有鬼。”
李霁笑了笑,伸手一把将小狐狸薅进来,先说正事,“选的怎么样?”
“暂时没定论,但我顺手帮九叔办了件差事。”皇长孙从袖袋中摸出一张纸,交给李霁。
李霁接过,落座后打开一看,上面是皇长孙的字,写的竟然是廖文元的一些信息,譬如私下喜欢用沉香,喜欢面食,不喜太甜的水果如荔枝樱桃等。
李霁看完,抬眼注视皇长孙,说:“说说看。”
皇长孙说:“我听廖寺卿家的孙儿说,今日是九叔邀请他来的。那么多家公子小姐,九叔就邀请了这一位,显得他特殊。”
梅易站在内室的窗前,隔着一扇屏风和橱柜架子,听见李霁山泉般的嗓音,带着点笑意:
“昨夜出宫时和廖寺卿同行了一段路,分开的时候随口提及而已。”
皇长孙说:“哪怕是我多疑,九叔当真只是随口相邀,可廖寺卿对九叔却很感兴趣。”
李霁挑眉,“哦?”
“他孙儿向我打探九叔私下的喜好习惯,虽然借口说想投其所好备礼感谢九叔的引荐,但九叔暴露在外的喜好已经足够他准备一份周全的谢礼了,不是吗?可他一个臣官家的孩子何必对九叔感兴趣?多半是作为家中长辈的耳目嘴巴,就好比我也是想着为九叔分忧。”皇长孙腼腆地笑了笑,“若是能帮到九叔自然很好,若是无用功也无妨。”
李霁凝视皇长孙,笑着说:“阿崇有心了。有没有用再说,反正多谢你。”
“九叔不必同我客气,我有私心。”皇长孙说,“我想待九叔好,想让九叔待我好。至于为什么,也是私心。”
李霁说:“阿崇请说。”
“私心在两点:第一,我父亲是个纯良老实人,至少和兄弟们相比是这样。皇爷爷喜欢他的纯良宽和,却又不甚满意他的纯良宽和,因此他是争不过兄弟们的。九五至尊纵然尊贵,但责任重大,一张口一抬手便要决断天下事,父亲本就是承担不来的。作为父亲的儿子,我和娘亲一样,只希望他平平安安,我们一家人好好的。”皇长孙叹气,说出为难之处,“但父皇当不了储君,二皇子府的命运就会从皇爷爷手中传到下一个人手中,而我希望那个拿捏着二皇子府命数的是九叔。”
外头的人都说李霁阴晴不定,难以琢磨,但皇长孙反而认为李霁的性子很好琢磨,就一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恩怨分明。
更要紧的是李霁决定的事情哪怕是昌安帝都未必能改变,他就是这般不为人所震慑、威胁、恐吓的性子,来日不会被臣工和宫中娘娘们左右、做违心的事。
至于李霁的心,皇长孙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这段日子他们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
“娘亲曾对我说,皇爷爷根本没有将父亲放在储君名单中,却仍然对父亲偶尔提点,是因为我。”皇长孙说。
“不错。”李霁说,“我也这样认为。”
儿子实在不行还有孙子,孙子虽小,但二皇子妃贤良淑德、聪慧端庄,并非野心勃勃渴望垂帘听政之人,届时只要选好辅政大臣,辅佐幼君也不是不可以。
“我比父亲强,但天子年少,必然引起争端。何况,”皇长孙摇头,“我和师傅们识文断字,诵读书籍,但若将料理天下的文章放在我面前,我无从下手。”
李霁剥壳,没有说话。
“因此比起做皇爷爷的储君,我更想做九叔的储君。当然,”皇长孙眼神清澈,“若九叔将来有了更好的继承人,我愿做辅佐之臣。”
“比阿崇好的继承人,恐怕难有。”李霁看着小少年赧然的面孔,微笑,“阿崇坦诚。”
“因为九叔坦诚,我才坦诚。”皇长孙说,“何况我自知道行浅薄,瞒不了九叔,若藏藏掖掖反而叫人生疑,不如与九叔推心置腹,敞开天窗说亮话。”
李霁说:“那第二点私心在何处?”
皇长孙清了清嗓子,说:“我喜欢九叔,想和九叔亲近。九叔往后会有别的堂侄,但我希望……我想要九叔最喜欢我。”
梅易摩挲着手上的戒指,稍稍偏头往外瞥了一眼。
“祖母有很多孙儿,但我要祖母最喜欢我”——幼时的声音砸在耳畔,李霁心口一闷,在小少年身后看见了祖母,她笑着,温柔地说:
“祖母当然最喜欢般般啊。”
“九叔当然最喜欢阿崇啊。”
李霁睫毛轻颤,垂下来,看着手上的檀香木戒指。
那是圣母娘娘的遗物,皇长孙循着李霁的目光看到对方手上的古朴戒指,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惹的李霁伤怀,一时不敢言语。
梅易轻步走到橱柜架子旁,隔着屏风,看见李霁若隐若现的身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须臾,李霁抬眼,莞尔说:“阿崇聪慧懂事,将来必有大出息。”
梅易望着远处的群山,听叔侄俩叙话,李霁在他面前像个孩子,在孩子面前却是个大人,语气温和而有耐心,平和安宁。
“如果可以,我想拜九叔为先生。”皇长孙说。
“我可以教你很多,唯独教不了你读书,你九叔我自己都没读明白呢,怎么能误人子弟?”李霁说,“你要的先生,内阁、翰林院没有你想拜的先生吗?”
“没有。我真正想拜的先生不在内阁翰林,哪怕那里是天下文才汇聚之地。可惜了,”皇长孙叹气,“我们没有师生缘分。”
小家伙看着是有强烈意愿的,却说没有缘分,那便是因为某个缘由没法拜师,或者对方不肯收他。
食指在桌面点了点,李霁心中有了猜测,说:“上天给了缘分,还要你去抓住才行。若是你皇爷爷不允,九叔替你想想办法。”
皇长孙说:“是他不肯收我,还没到皇爷爷允不允那步呢。”
李霁笑道:“我倒不知何方大拿,连我们家阿崇都瞧不上。”
梅易轻步走回窗前,想起一段往事。
“九叔不知,我开蒙时曾私下去找他,提出要拜他做先生,他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我,说他心不坚、性不平,不敢为人师。”皇长孙惆怅地说,“他这般自贬,我还能强求不成?”
李霁说:“你既说他是自贬,便是认为他不是心不坚、性不平咯?”
“论文采不输翰林,论眼界可越千山,论心境可平四海,还有一点,”皇长孙说,“人如皎皎月,令人心旷神怡。”
你小子比我还会夸!
李霁拜服,朗笑时极快地瞥了眼屏风的位置,说:“这般好的先生难得就难得吧,若换作我,三顾茅庐……不,三十顾茅庐都心甘情愿。”
皇长孙眼睛一亮,说:“九叔觉得我该再坚持吗?”
“凡事不曾倾尽全力,便会留有遗憾。”李霁说,“人的心境有时阴有时晴,心境不同,看待自己和万事万物的态度亦不同,彼时他拒绝你,此时未必会拒绝你。当然,仍然拒绝你的话就当我没说,但是……试试吧。”
两日后,梅易看着被引到面前的皇长孙,心中清楚他的来意。
“长孙殿下请坐。”梅易示意对面的位置,提壶斟茶,“明前。”
“多谢。”皇长孙品了品,“和九叔那里的明前一样。”
哪怕同样的茶都能烹出不同的味儿来,口感如此相似,说明茶种、水、火候等都相差无几。
皇长孙的眼神里极快地掠过狐疑,梅易纳入眼底,面色如常地说:“我这茶是孔家公子所赠。”
皇长孙自知要看透梅易还得修炼许久,于是放弃追究试探,直接道明来意:
“我开蒙的时候曾想拜梅相为先生,彼时先生拒绝了我,如今我到了该拜先生的年纪,仍然想问梅相,能否做我的先生?”
梅易说:“长孙殿下的先生可以在内阁、翰林院、国子监甚至民间,但不该在司礼监。”
他的答案果然不同了,皇长孙暗赞九叔料事如神,却也为梅易的答案感到惊讶,“梅相以出生司礼监自贬自薄吗?”
廊檐深深,一面花窗粉墙后,李霁站在墙角偷听。
梅易看着皇长孙,沉默不语。
皇长孙微微蹙眉,秀眉凤眼已然修出三分沉稳相。他说:“以身份取人犹如以貌取人,最是肤浅,我不以为然,也请梅相不要以这种理由拒绝我。观梅相来路,我认为梅相到内阁、翰林也能如鱼得水,但反过来,学士们却未必能施展抱负,更遑论站在皇爷爷身旁谈天下事。”
小少年站起来,对梅易捧手,郑重地说:“我自小便钦佩梅相,愿得梅相指点,还请梅相再考虑一番。若梅相愿意点头,我便到皇爷爷跟前磕头,阐明心声,请皇爷爷允准。届时二皇子府大摆筵席,皇天后土在上,父母长辈在座,我磕头奉茶,拜梅相为先生。”
这个孩子果真和李霁有几分相似,梅易心中感慨,说:“我会认真考虑。”
皇长孙一喜,说:“那我便告辞了。”
梅易起身捧手行礼,露出手上的梅枝檀香木戒,说:“明秀。”
明秀上前,侧手说:“长孙殿下,请。”
皇长孙颔首,转身离去,等人走远,梅易看向面前的粉墙,说:“般般。”
李霁绕出来,说:“你答不答应?”
“你想让我答应。”梅易看着李霁一步步地走到面前,“为何?”
李霁说:“三条理由。”
梅易失笑,“请说。”
“第一,阿崇想要,我便帮他争取。”
梅易颔首,“自然。”
“第二,我不许你自贬,你能做任何人的老师和先生。”李霁说,“而你若要收学生,阿崇那般的学生可是凤毛麟角,我自然帮你留住,免得让别人捷足先登。”
梅易看着李霁,没有说话。
“第三。”李霁笑盈盈地看着梅易,“我要阿崇做我的继承人,要你做他的先生,你不想和我一起培养储君吗?”
当日傍晚,皇长孙在书房练字,殿外的亲随奉上书信,里面只铁画银钩寥寥几个字:
尽如殿下所愿。
皇长孙喜不自胜,难得失态地站了起来,拿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待冷静下来,突然察觉到一点不对。
“如殿下所愿,尽如殿下所愿,尽……”他喃喃,偏头看向亲随,“这个尽字何解?”
亲随斟酌着回答:“无非是尽心尽力或者尽量的意思?”
简单说便是尽量周全、百依百顺的意思,可梅易不该、不会对他用这个“尽”字。皇长孙琢磨着这句话,一字一字地拆分品味,最后盯着“殿下”二字看了许久。
梅易对皇长孙殿下不会如此,可若这个“殿下”实则另有其人呢?
皇长孙面色微变,突然想起梅府的明前龙井,和李霁嘴里那个天仙般的神秘情郎。
真是这样吗?
他止不住怀疑,觉得这样实在令人震惊,可有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反而就是事实。
思绪纷乱间,皇长孙又想到一茬,立刻转身从书架上找出一只剔红匣子,里面全是李霁教他雕的木头,还有些李霁在等他雕刻的时候自己雕着玩儿的成品。
他从中翻找出一枚指环,拿到眼前细看,上面横着三道梅枝,其中一道横纹的弧度和梅易今日手上所戴的檀香木戒指上的梅枝横纹一模一样。
“砰!”
皇长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道:“没说大话呀。”
九叔真的找了个天仙,而不是仅九叔可见的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