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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126章

  四月浴佛节刚至,南屏已是溽暑蒸腾,走在街上稍一挪动,便汗流浃背。

  乌堪支着一方冰纹玉椅歇在廊下,一边摇着竹骨蒲扇,一边半眯着眼瞧着门外大街。

  他也不避嫌,这鬼天气若不大门敞开通风,怕是要闷死在屋里。

  街头偶尔跑过几个光脚丫的孩童,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前挂着彩线编的蛋兜,嘴里叼着嫩苋菜杆,手里捏着新剥的蚕豆,你推我搡地凑到府门前探头探脑,好奇地瞅着廊下的乌堪。

  乌堪扬手示意,木一便端着冰滤过的香汤,另一只手拎着袋炒黄豆走过去。

  他先抓一把黄豆塞给孩子们,再捏着亮闪闪的银壶,对着孩子们仰头大张的嘴,缓缓倒上香汤。

  在南屏,这叫‘施斋祈福’。

  甜丝丝的香汤落肚,孩子们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喊:“谢谢公子!”

  木一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

  自回南屏,乌堪便信守承诺断了他们兄弟的红丸,初时烈火焚身、痛不欲生,熬够一月才稍缓,三月便断了念想,及至一年,稀疏的头发渐生新黑,青白如鬼的面色也染了血气,总算是像个正常人了。

  他们不再是只懂下棋的傀儡,竟也慢慢生出喜怒哀乐,能感知冷暖,辨得是非。

  乌堪曾问过,要不要开个棋社教棋赚些家用,可兄弟三人皆摇头,说此生再不愿见围棋。

  乌堪虽觉可惜,却也没再劝,南屏朝堂已经无意以棋艺与大乾较量,再学也没什么用。

  如今三人便留在乌府做些杂事,日日练身活络筋骨,只求彻底复原。

  乌堪如今官拜都指挥使司佥事,这全赖当初他从大乾带回了君定渊致胜的秘密。

  虽南屏派去的探子办事不力,折损了不少,可他递的情报不假,所以这事赖不到他头上。

  即便如此,他仍会偶尔从梦中惊醒,淌一身冷汗。

  他心里门清,那所谓的帐中宝物,不过是他与大乾翰林院掌院温琢做的一笔交易,他借之全身而退,温琢凭之肃清政敌。

  虽说他与温琢相隔迢迢,但此事终究是个隐患,稍不留意便是抄家灭门的祸。

  有时他甚至会暗中心底祈祷,盼温琢能英年早逝,把这秘密彻底带进黄泉。

  正胡思乱想着,管家忽然从外头领了个人进来,反手将敞着的大门合了,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大人,暗口来的贩子,替人递封信,是挂铜钱的。”

  乌堪倏地睁圆了眼,猛地从玉椅上坐直了身子。

  所谓暗口,是大乾与南屏交界的一片灰色地带。

  别看两国常年交兵,国仇家恨能写满千斤竹简,可民间的往来从未真正断过。

  边境百姓多沾亲带故,不过是被一道木栅栏隔成了两个国家。

  这帮人老实种粮养不活家口,便索性钻营偏门,仗着身份模糊,伪装成货郎、贩子,替两边传递密信、转运物资。

  底层兵卒能从中得些好处,便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偶尔通融。

  久而久之牵扯的利益越来越大,连高位官员也懒得过问,唯有两军真刀真枪打起来时,这营生才会稍歇。

  而挂铜钱的信,是个含蓄的说法,表示信上的印泥以金箔、桃胶、蓖麻油调和而成,寻常百姓用不起,必是两国有头有脸的人物寄的。

  乌堪心里纳闷,他素来与大乾那边无甚私交,怎会有人给他递这样的信?

  他接过信,指尖挑开印泥封缄,抽出里面的竹纸,不慎竟拿反了,目光先撞进落款处那清隽的小字——

  琢。

  乌堪只觉神魂俱飞,如被厉鬼锁喉,手一抖便将信狠狠甩了出去,脸色煞白。

  果然还是来勒索他了!

  他就知道,这长得似妖似仙的大乾权臣绝非善茬!

  “大人?”管家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木一拎着银壶刚转回来,不解地望着乌堪。

  乌堪跳脚:“温琢!温琢!是那个温琢!”

  木一听到‘温琢’二字,面色微微动容,喃喃重复道:“温先生。”

  他知道,他们兄弟三人能有如今平淡安稳的日子,全赖温琢当初送行时给的怜悯。

  他这一用敬称,乌堪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他勉为其难地勾了勾手,冲管家沉声道:“拾起来。”

  管家忙弯腰捡起信,重新递到他面前,乌堪仰着身子,捏着竹纸,像嫌上面沾了毒似的,眯着眼觑那一行行的字。

  开篇第一行——

  “近闻边尘久靖,使者仍屈佥事之职,功高而位不显,良为扼腕,某握取信宸衷之径,愿为兄铺通天大道。”

  乌堪看得眼皮直跳,险些又把信甩出去。

  他就知道春台棋会那事儿没完,他绝对被缠上了!

  与敌国重臣频频联络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他胳膊甩了三甩,终究还是没舍得将信脱手,‘通天大道’四个字像钩子似的缠着他,不知为何,他相信这个人一定办得到。

  管家和木一瞠目结舌地看着乌堪原地甩手运动。

  乌堪黑着脸,把信又凑到眼前,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妖言惑众的把戏!”

  乌堪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扫,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越读心头越热,原本的惊慌失措渐渐被狂喜取代,直至最后热血都沸腾起来。

  “今鞑靼奉表归于大乾,俯首称藩,释憾言和,复请婚昭玥公主,欲永结盟好。若大乾与鞑靼成盟,则漠北无北顾之忧,举国劲旅尽可南移,君将军坐镇南疆,烽烟旦夕复起,南屏首当其冲,必罹兵戈之苦。”

  “南屏新败之余,士气凋敝,苍生流离,断不愿再启战端。闻你朝新皇践祚,朝局未定,勋将握兵者各怀异心,若战事一开,武人或挟功胁主,势难制御。南屏一败则国本动摇,必铤而走险,潜师偷袭,往复相攻,数载无休,不知何日方止。”

  “唯大乾与南屏各守疆界,相持平衡,方于南屏新皇最为有利。此番衅端,实自鞑靼启之,欲解此局,当先从鞑靼下手。鞑靼诸部心各异向,阿鲁赤虽骁勇,其旁部落外示恭顺,内多怨望,南屏土沃粮丰,正可借此离间各部,使其自乱。”

  “阿鲁赤有宠姬,性好珠玉,素怀虚荣,与嫡妻久不相睦,南屏可厚利啖之,使行枕边之语,离其腹心。古语有云:‘远交近攻’,今鞑靼不与南屏通好,反倾心大乾,其意轻南屏甚明,南屏可遣使赴其庭,陈明利害,耀武以慑之。”

  “以威慑、利诱、离间三策并行,大乾与鞑靼之盟必破,使者但行此事,必扶摇直上,身受重寄,前程不可限量。”

  “某本心素淡,所求者,唯苍生安堵,家国靖宁而已。”

  “琢字。”

  乌堪全然忘了自己对温琢的偏见与提防,他一把拽过搭在椅背上的官袍,胡乱往身上一套,便飞快朝皇宫奔去。

  宫门外,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皇上,臣乌堪有要事相报——”

  -

  文华殿日影斑驳,透过明瓦,落在摊开的奏疏上,染得纸页微暖。

  温琢正陪沈徵批阅奏折,宫中内侍捧着碗冰甜细点进来,给他解渴安神。

  朝中诸臣,唯有温琢对甜食最是挑剔,自从他时常造访东宫,东宫的供食水准便一日千里,御厨们锅铲翻飞,接连研究出好些新鲜款式。

  当然,这些款式都是太子本人提供的灵感。

  温琢执匙轻搅碗中圆子,玉珠般的圆子在甜汤里打着旋,他好奇问:“殿下,这叫什么?”

  “桂花柿子烧仙草。”沈徵噙笑介绍道。

  他是就地取材,以石花菜熬冻代了仙草,又添了桂花碎、蜜渍柿子、牛乳、小圆子与红豆,调得清甜适口,凉而不冰。

  “好奇怪的名字。”温琢轻声感慨,随即低头,捧着瓷碗小口啜饮,很快便将一大碗烧仙草喝了个干干净净。

  “竟不给我尝一口?” 沈徵挑眉。

  温琢一怔,甚是羞惭:“我以为……殿下吃过了。”

  他慌忙摇了摇瓷碗,碗底只剩薄薄一层甜汤,把这给沈徵喝,太过分了。

  沈徵却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指尖轻捏,一点点将人拉近,蛊惑道:“这么尝,这么尝就行。”

  文华殿里,响起唇齿交缠的轻响。

  良久,两人才分开,温琢轻抿着微胀的唇瓣,眼底带着无奈:“下次殿下想做什么直说就好,不必找理由。”

  “我想做的可多了,不找理由心中有愧。”沈徵单手拄着案几,眉眼间满是餍足,这才收了心思,继续翻看案上的奏报。

  今日有桩振奋事,刘康人已在西洋寻到土豆,以丝绸、茶叶与之交换,足足装了满满一船,此刻已抵达绵州,将土豆芽尽数埋于土中,静等生发。

  若新芽顺利长出,他便带着此物归京,向皇上禀明此次出使西洋大获成功。

  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总算放下,沈徵突然提道:“父皇今日未出寝宫,也未下旨应允昭玥和亲,真是奇了。”

  温琢轻嗤一声:“陛下心中尚存慈父之心,只是不多,为给公主多争几日缓冲罢了。”

  “今日是四月多少了?”沈徵忽然问道。

  “四月二十九。”

  沈徵想了想:“你的信送到乌堪手中,已是二十日了。”

  温琢缓缓挽起衣袖,端起书卷,气定神闲道:“就看南屏的动作究竟有多快了。”

  两人正各司其职,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步履声。

  君慕兰带着那鞑靼明珠大步而入,眉峰紧蹙,神色肃然。

  “徵儿,温掌院。”

  “母亲?” 沈徵微感错愕。

  温琢放下书卷,抬眸望去。

  君慕兰没多余寒暄,一把攥住明珠的手腕,将她的衣袖猛地捋至肘间,沉声道:“你们瞧瞧这个。”

  她是君家女儿,自幼听着边关将士的血仇长大,对鞑靼本就有难消的芥蒂。

  这明珠一身娇娆劲儿,行事又热情大胆,宫里的小太监们被她直勾勾瞧着,臊得连头都不敢抬,君慕兰早已忍无可忍。

  今日一早,她本打算把人送去南苑,不管是驯马还是喂马,只求别在眼前晃悠。

  谁知临行前,贴身宫女忽然吸了吸鼻子,嘟囔了句:“她还真是遍体生香啊。”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君慕兰只当她是天赋异禀,也没当回事。

  可这明珠略懂几句汉话,见宫女好奇,竟热情地扯着衣袖,一个劲地向她展示自己的双臂:“嗯,嗯!”

  沈徵和温琢清楚地看到,明珠那小麦色的手臂下,隐隐鼓着一片浅浅的凸起。

  温琢的眉头瞬间拧紧。

  “不止这一处。” 君慕兰松开手,““我让人查了,她身上好些地方都有,是被人割破皮肤,将这种奇香片埋进肉里,才有了遍体生香的假象。”

  沈徵“腾”地站起身,眼底瞬间闪过怒意。

  他立刻想起了绵州的透骨香。

  君慕兰叹了口气:“若不是此次鞑靼要进献美人,她也不会来,阿鲁赤喜花香,他帐中夫人都被植了香片。我原以为鞑靼人生性粗犷,女子也能与男子一同驰骋大漠、策马扬鞭,没想到也有这般残酷的事,看来昭玥这亲,果真万万结不得。”

  君慕兰叽里咕噜说这一堆,明珠就听不懂了,她好奇地打量着殿内,心不在焉。

  温琢心头沉甸甸的,同样想到了惨死的枝娃儿,那一小块龙涎香终成无望的寄托,在他掌中一点点碎裂,化作尘埃。

  他冷静对君慕兰道:“她年纪还小,是非不明,娘娘还是即刻请太医来,将她体内的香片取出,日后多加教导,或许让她寿数长些。”

  君慕兰颔首:“我正有此意。”

  明珠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从三人的眼神里,本能地感受到了善意。

  她不再东张西望,烂漫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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